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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科卧室的墙上挂着符文之地的地图。金克丝睡不着时,总爱缠着希尔科讲故事,希尔科讲了一对兄弟打败恶魔的故事,两人在同一剑道场修炼,一天,道场长老惨死,弟弟被诬陷成杀人凶手,他边逃亡边调查真凶,哥哥一路追杀他,他最后不得不手刃了哥哥。后来真相大白,长老是被流放剑客错杀,弟弟无法原谅杀死哥哥的自己,回到了艾欧尼亚的幻影港口,去神社参加绽灵节。节日期间灵界大门打开,死者会回到爱的人身边。弟弟在神社遭遇了恶魔的袭击,一个戴面具的人出现,击退了恶魔,那人的剑术让他意识到那人正是哥哥,弟弟以为哥哥会复仇,哥哥却说:你难逃一死,但不会由我来动手 。哥哥说完后消失了,弟弟离开了艾欧尼亚。
金克丝眨巴着眼问:“那去绽灵节是不是就能看到蔚了啊?”
“死者会回到爱的人身边,”希尔科盯着地图,表情难以捉摸。他右眼受伤后,右脸被河里的剧毒侵蚀,他后来移植了人造皮肤和神经,但契合度不高,每次肌肉牵扯依然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皱起眉头,“想见蔚,是吗?”
金克丝点了点头,抬手指向地图上的祖安,再划到艾欧尼亚,问:“怎么从这里去艾欧尼亚啊?”
“首先可以坐船,就是要花上三个月;另外一个办法是飞船,所花时间少一半,只是艾欧尼亚的自然魔法不稳定、很危险,会驱逐外来者……”
她重复了一遍问题:“到底怎么才能去艾欧尼亚?”
希尔科意识到他刚才的回答太复杂。最近总去辛吉德的实验室讨论新武器的研发,而他总是想要方案详尽,囊括一切后果。在金克丝面前,他不可以这样,也不必这样。他看着地图上的艾欧尼亚,露出一点笑容:“皮城发明了新科技,现在能把人传送到任何想去的地方了,有传送门一下子就能去艾欧尼亚了。”
金克丝的眼睛半阖,头渐渐垂到枕头堆上,她喃喃地说:“真好,好想马上去……”
希尔科看见金克丝微皱的眉头,抬手放在她的眉心,轻轻抚平,她的脸舒展了起来。过了一会,她翻身蜷缩起来,咕哝了几句话,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皱了起来,希尔科自言自语道:“看样子已经梦到去艾欧尼亚了呢。”
怎么才能去艾欧尼亚?希尔科也问过范德尔。当时他们还是同路人,想要让祖安脱离皮城的阴影,成为拥有自治权的地下城,他们也时不时会做爱。有次希尔科罕见地主动去找了范德尔,两人在狭小脏乱的房间做完,范德尔一反常态,没有立刻睡过去,平日里灰色眼睛像蒙了一层雾,如今亮得出奇,希尔科以为他偷偷吃了亢奋药,结果他从床下掏出来一卷羊皮纸。范德尔轻手轻脚地摸着卷轴,用粗大的手指慢慢地抚平,他还拍了拍被子,再把舒展开的羊皮纸放上去。希尔科从未范德尔如此小心翼翼的一面,范德尔现在的模样看起怪可笑的,让他不得不好奇羊皮纸里面的内容。他忍不住笑,调侃道:“你对女人和我都没这么轻柔过,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范德尔愣了一下,解释说:“昨天一个探险家送给我的。上面印着符文之地的全貌。”
昨天是范德尔当上调酒师的第一天,上一个调酒师旷班了好几天,酒馆老板没费心思去找他,就默认他已经死了,毕竟地下城就是这样的地方,一个人要是消失不见就等同于横死街头。范德尔最近在四处讨要工作,一直碰壁,本索帮他在黑巷牵线,介绍去了那个酒馆,他还不会调酒,好在人不多,他随便糊弄几下,把人灌醉就喝不出区别了,而一个人晃动着酒杯,走向吧台,意味深长地看着范德尔,拆穿了他。范德尔看那人有一头少见的金发,右手臂上是透着蓝光的金属护手,还背着大包行囊,心想这人肯定是外来者。他装傻充愣,否认道:“你是第一次在地下城喝酒吗?自己喝不惯别怪给我。”
“放心,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探险家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把酒杯推给范德尔,笑着说,“我告诉你怎么调,作为补偿你得乖乖地听我的冒险之旅,想听哪个地方的?”
“只要不讲诺克萨斯就行。”范德尔看自己工作保住了松了口气,接过酒杯,思考了下,他并不知道很多地方,而之前在太阳之门的码头搬运东西时,最常打交道的人便是诺克萨斯的武器商人,他们话多又爱吹嘘,范德尔补了一句,“我听腻了。”
探险家讲了绽灵节的故事,范德尔没听够,还要他再多讲点冒险的故事。于是他讲自己去艾欧尼亚找寻地下塔林,传说中塔林里每座塔内有高僧圆寂后成为的肉身舍利,地震后,塔林沉入地下,毫无破损。为了找到塔林的具体位置,他在艾欧尼亚待了近一年,和各形各色的生物打过交道。艾欧尼亚的土地涌动着不受管束的魔法,而土地保护着当地人民,因此大部分艾欧尼亚人过着富足的生活,他们追求和平相处,遵守万事万物的平衡,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半兽人尊重并认可彼此。这一点也显现在那地下塔林,当旅探险家终于找到塔林的入口时,阳光把入口处的植物烧死,触发了机关,巨石化作守门人,向他发动攻击,同行的当地人说他必须亲手马上埋下新种子,把植物还给自然才能平息,不然守门人会永不停歇地追着他到天涯海角。如同行人所说,当他种下并浇上水后,守门人的攻击停止了,入口再次打开。
不知不觉间,吧台围了一大圈人,所有人听得津津有味,大多数人没离开过地下城,更别说去其他大陆了,探险家的故事让他们短暂的置身于奇妙的冒险之中,比下酒菜还下酒,渐渐地大家都醉倒了,最后只有范德尔醒着,探险家赞许他的酒量,把自己的地图送给了范德尔,说自己下一站就回家了,用不到这地图了。范德尔盯着地图看得如痴如醉,没注意到探险家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范德尔抽着烟,向希尔科絮絮叨叨地复述了探险家的故事,省去了一些冒险故事的细节,感叹了艾欧尼亚土地所追求的平衡。
“而这里执法官杀我们毫不手软,”希尔科接过范德尔手上的烟,嘲讽道,“明明皮城和祖安都是人,皮城却不把我们当人。”
“别弹到地图上,”范德尔把烟灰缸递过去,“要是上城人和我们能像艾欧尼亚人之间那般和谐相处就好了,真想去看看那是什么样子啊。”
“艾欧尼亚真有所说的这么好吗?”
“那只有亲眼看看才知道了。”
希尔科叹了口气,直接问道:“怎么才能去艾欧尼亚呢?”
“诶,”范德尔挠了挠头,“昨天听得入神,都忘了问怎么才能去。”
“我说你啊……”
“你看地图上有标注。”范德尔按住希尔科的肩头,打断了他。
地图上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路线,环绕着艾欧尼亚海域的就有不下十条,还附有注意事项。比如从皮城的太阳之门出发,到幻影港口——崴里登岸,这条线路稳妥,唯独行海时间长,建议初夏时走这条。而距离最近的一条线路是抵达芝云从而进入艾欧尼亚,沿路不仅会遭遇变幻莫测的魔法,还会遇到心狠手辣的海盗,是极为危险的一条线路。地图上还标注了各个地域的生态环境,其中有随着魔法潮汐改动流向的河;芝云地区有一种水果吃下去后,会吸收忧郁的情绪;以及当地人建造房屋的方法是靠说服树精,促使树木长成合适的房屋形状……
范德尔读得着迷,希尔科把烟灰随意弹在床铺上,有一些落到了地图上,打趣地问:“你该不会变心,明天就要去投靠艾欧尼亚,过上现成的好日子了吧。”
“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范德尔抬手拍掉了地图上的灰,再把烟灰缸向希尔科那边推了些,朗声说,“我们早就发过誓要解放地下城,以后的计划都订好了,我不可能丢下这一切。”
“看你读得这么入神,我很难不这么想。”
范德尔搓了搓手,一口气把刚才犹豫不决的想法顺畅地说了出来:“我们总讨论着如何解放祖安。解放祖安后,我们或许可以去艾欧尼亚看看。”
“既然打算去艾欧尼亚看看,”希尔科把地图拉近了些,再从夹克里掏出一个放大镜,丢给范德尔,“那你就要好好研究这些船路了。”
后来范德尔和希尔科时不时会谈起艾欧尼亚相关的事,范德尔去皮城时,还会找机会顺点艾欧尼亚相关书籍回来。回来后正值午夜,屋内灯光昏暗,他把书丢给希尔科,他不读,要希尔科读到有意思的给他说,希尔科接过一看,是介绍艾欧尼亚野生动物的书,希尔科没读几页就笑起来,狭长的眼睛勾成弯刀,像是要来收割他的心。范德尔从来没看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他通常的反应是冷笑或皱眉,范德尔不习惯看到这样的希尔科,大脑直接宕机,他把这一切归咎于自己在皮城跑了一天,实在是太累了。
“艾欧尼亚有看上去很吓人其实内心很仁慈的巨型石头人,他们会帮忙当地人建造水坝,”希尔科低着头,没看到范德尔木木的表情,把长发捋到耳后,打趣地说,“你去了说不定会被误认成巨型石头人。”
“你会被当作竹竿人,” 范德尔不甘示弱,回敬道,“瘦得离谱。”
希尔科翻回目录,皱起眉:“可惜艾欧尼亚没有这种生物。”
“我反正是把你当竹竿人了,”范德尔耸肩,“都不敢在床上用半点力,怕不注意就把你折成两段,但你又总是说我随便来。”
“我说的你还不是照做了。”希尔科云淡风轻地拆穿,他解开纽扣,藏在衬衫下的身体布满了痕迹。
“这算是邀请函吗?”范德尔伸手附上去。
“别的地方你死活不开窍,到这里就……”希尔科眯起眼睛,话到嘴边全成了气声。
两个月后,希尔科如往常一样来到皮城和祖安的交界处,和皮城商人换取物资,好拿到祖安的黑市去买。执法官在他们交易地点埋伏,希尔科没来得及躲,就被打中了两枪,一颗子弹钉在他右肩,另一颗擦过他腹部。十多名执法官冒出头来,准备把他押回皮城,他看一旁的商人完好无损,意识到自己被出卖了。那商人附和着说打得好,希尔科为人阴毒,要先下点狠手治治他。那商人说得不错,希尔科确实对他够阴毒,只是执法官那两枪还不够狠。即使在交界处,地下城的空气争相恐后地涌出来,粘稠如浓雾,上城人不适应,执法官不得不戴防护面罩,视线也因此变窄,他们没留意到路旁的管道洞口,愣是让希尔科找到空隙逃脱了,希尔科跳进地下的洞口,向更底层跌去,不知过了多久,他跌进了路边的垃圾堆,他身上的弹孔止不住地涌出血,整个人感觉天旋地转,怕是要马上交代在这里了,转念一想,他已经甩掉执法官了,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横死街头简直是功亏一篑。他强撑着爬起来,环顾四周,这是地下城的最深处,也是黑巷所在的地方。
街上堆满了毫无章法的管道和废品,四处弥漫着熟悉的化学烟雾,希尔科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拿混着血和灰的衣服擦了擦脸,不清楚是擦干净了脸还是弄得更脏了。他心想还好执法官没打伤自己的腿,而范德尔干活的地方也在黑巷里。希尔科从废品堆里摸索出一个破布,勉强围成一个斗篷,盖住了脸和伤口。他咬紧牙关,用左手撑着墙壁站起来,缓慢地朝酒馆走去。
祖安又名钢铁与玻璃之城,靠重工业发展,借玻璃反射为数不多的光线到下方的城市。祖安存活于皮城的阴影下,建筑在夹缝之间,整座地下城的构造像是在与大自然作斗争,撑开随时可能坍塌的夹缝,守卫本就狭窄的生存之地。祖安人抬头只能看见被污染的灰色天空,维系着他们的只有踩在脚下的土地,而这块土地并不忠于任何人,大部分祖安人也如这块土地般冷酷无情,这里的人连维持自己生计都困难,别奢望还能顾及别人了,如今在藏在破布下的希尔科单薄落魄,他深知在祖安人面前展现出自己的软弱无疑像是在砧板上的鱼肉,只有范德尔除外,正是如此他才能忍着剧痛挺直身板,去找范德尔。
黑巷街上的人虎视眈眈地看着希尔科,都在等第一个出手的人,再上去哄抢。旁边突然闪出一个高大的人影,向他逼近,希尔科毫不犹豫地拔出腰刀,藏在斗篷下,把动作放到最小,向那人的大腿上刺去。那人反手接住刀柄,托起他的左臂,轻声说:“你还活着。”
那是希尔科最熟悉的声音。他不记得怎么回到酒馆的,当然他也没看见范德尔听说他被执法官袭击后焦灼的神色,以及检查他伤口时大惊失色的表情。
希尔科昏睡的这一周里,范德尔忙得焦头烂额,一个人做两个人的事,特别是希尔科负责的事情,他之前很少过问,现在又要他临时出谋划策,时常觉得脑子不够用,心里忧虑又烦躁,一半害怕自己不能胜任,一半怀念希尔科,也不知道他之前是怎么管理这些交易的,只好寄希望于他早点醒过来,但范德尔不好给其他人讲这些,毕竟他要在其他人面前装作一个运筹帷幄的领导者,只能说给昏迷不醒的希尔科听,好在睡着的人不会冷笑或皱眉,分享起来毫无负担,他有时间还会念一点艾欧尼亚的奇闻逸事。
希尔科被窗外的杂音吵醒,勉强从床上坐起来,看见墙上挂的地图、地板上零散的书籍,愣怔住了,他险些以为自己只是晚上和范德尔做完,过夜后醒来,一切稀疏平常。他伸手,压住右肩,痛得想要大吼出声,但他忍住了。痛得无比真实,他确实还活着。
范德尔在书房钻研报表时,隐约听到隔壁的动静,打开门,看见希尔科盯着地图。范德尔搓了搓手,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试探着问:“身体怎么样?你睡了快一周了。”
“肩膀动不了了。”希尔科抬手抓住手臂,“如果你没来,我大概已经死了。”
“我听本索说你出事了,我刚从酒馆出来找你,就撞见了你。”范德尔皱起眉头,瞥了一眼柜子上的药瓶,确认了剩下不少的止痛药,喃喃道,“迦娜保佑。”
希尔科转过头来,表情越发冷峻,难以让人捉摸,他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说:“我看去艾欧尼亚恐怕比去死还难。”
范德尔的脸逐渐僵硬起来。
“表情怎么这么难看,难道不是吗?”希尔克稳住声音,继续道。
范德尔心想,是啊,正是因为这样,才说不出话来。他从小就听过一个传说,那发生在百年前,滔天海水从太阳之门涌入时,祖安人祈祷奇迹的发生,风之精灵回应了呼唤,赶过来保护了地下城。如今上城步步紧逼,祖安人生活愈发苦楚,大家再次祈求有如风之精灵般的人,再次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曾经范德尔在酒馆组织的活动已经变得声势浩荡,整个事态发展到必会以流血见终的地步,这次希尔科身中两枪侥幸活了下来,下次呢?若是真死了,解放祖安也成了遥不可及的梦,更别说去艾欧尼亚了。范德尔一时间觉得难以承受,分不清是因为想到彻底失去希尔科还是曾经坚定不移的目标初次被动摇。他闭上了眼睛,试探着问:“在这里连梦都不能做吗?”
“死了连梦都做不了了。” 希尔科用手压住右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