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一条薰盯着面前茶水表面浮起的茶梗，不禁走了神。
今天是七月七日，也就是五节之一的七夕，原本按照惯例并不是假日，但今年这天恰逢周日，于是便获得了足足一天的庆祝时间。
话虽如此，一条对这个节日的印象并不深。许多年前他还年幼时倒是和父母一同庆祝过，依稀记得他们会将写下心愿的纸条挂上竹枝，在院子里高高竖起，以便天上的仙人能够看到。自从父亲去世后，那些竹节上的彩带便失了颜色。而后他上了大学，又远赴长野就职，一年中回到老家的日子屈指可数，更不用提专程庆祝什么节日了。
然而现在他却坐在了这里，四周是他熟悉的陈设与布局，身下的某块榻榻米上还留有他幼时调皮划下的痕迹。
母亲民子正在厨房中准备点心，离开房间前面带笑意地嗔怪他要回家该早点告知才是，而且还是带着朋友回来，现在这样匆忙，难免怠慢了客人。
一条汗颜，口中只是说着抱歉，吐不出什么哄她高兴的话。反倒是五代带着惯常的灿烂笑容迎了上去，诚恳说道：“不是一条先生的错，是我说想看看一条先生出生的地方，才强行跟着回来的。请不要怪他，下次我来拜访一定提前和您联系。”
民子只当他是在客气，但一条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这件事确实是五代雄介提出来的。
就在几小时前，他们晨跑回到家中，五代看着书架上的旧照片，忽然说想去他的老家看看。
这个提议太过突然，令一条有些措手不及：“你是说现在吗？”
“是啊，”五代点了点头，“今天是七夕吧，难得的节日，一条先生不想和家人一起度过吗？”
坦白地说，一条没有考虑过这件事。过去他和母亲都忙于工作，一年碰不到几次面。如今母亲已退休在家，但两人都习惯了那般克制的距离，平时仍然只是电话联系，只有在重要的日子他才会回去。
七夕显然还没有重要到这个程度，东京到名古屋的距离也并没有近到能够随意来回。这件事若是换作旁人提出，他必定是会婉拒的，然而看着五代仿佛带着光的明亮眼神，他忽然觉得来一场即兴旅行也不错。至少若副驾驶座上的人是五代，这一路上定然不会感到烦闷。
“没想到薰还有这样有趣的朋友，说实话我松了一口气呢。”鬓角已染上了霜色、但举止依然温和得体的女性抿唇笑道。
“咦，是这样吗？莫非一条先生过去人缘不好吗？”五代好奇道。
“是啊，这孩子小学时还好，升入中学后就越来越一板一眼了，都不怎么带朋友回家……来我们家玩过的好像只有椿君吧。他又是这种喜欢把事情都藏在心里的性格，我之前一直担心他没有其他知心朋友，一个人在外面会过得很辛苦呢。”一条民子半真半假地抱怨着，“但是现在见到你之后，感觉安心了不少。有你这样的朋友在他身边，我想他应该不会有问题了吧。”
“母亲，这话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一条薰神色有些窘迫。
“我只是说出了事实而已，”民子毫无退让，“薰你啊，平时肯定经常勉强自己吧？真是和你爸爸一样，总是不知道爱惜自己……”
一条的表情更不自在了，他不知道向来沉默包容的母亲原来竟也有这么多话和自己说，这也是五代带来的影响吗？
而一旁的五代雄介正连连点头附和：“是啊，一条先生太勉强自己了，明明可以更依靠我们一点的。”
等等，你有资格说这句话吗？一条忍不住侧目去看他。无论是在不久前，还是在十三年前的事件中，最勉强自己的人都是你吧？
要是椿秀一此刻在这里，恐怕就要对他们翻白眼了——分明一个两个都是爱逞强又胡闹的家伙，居然还敢在这里互相说教，莫非是想让他数数谁躺进医院的次数多、谁断过的肋骨多吗？
午后的空气潮湿闷热，坐在廊下也能感受到迫近的暑意。民子自厨房取了西瓜，切开置于盘中，与一小碟盐一起端来。
她还在兴致勃勃地讲着儿子薰童年的趣事，连后者曾在院子的某处跌倒都记得清清楚楚。五代也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追问几声，令她谈兴更佳。
一条有些受不了这个氛围，借口透气跑到了屋外，引来母亲善意的笑声：“真是的，这孩子，有什么好害羞的呢？”
“这也是一条先生惹人喜爱的地方啊。”五代一本正经地肯定道。
民子再次笑了起来：“会说他这样子可爱的，也就只有你了。”
女性停了停，又道：“恕我冒昧，五代先生，你是不是近些日子刚刚回来呢？”
五代有些惊讶：“确实如此，您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薰的表情又变得明亮了。”民子柔声答道，“说来惭愧，自从他父亲过世后，那孩子就像是背上了什么沉重的行李似的，就算是对我也鲜有表露心声。但是十三年前有一段时间，他的笑容忽然变多了——五代先生，那就是你和他相遇的时间吧？我并不了解你们之间的事情，但我知道，他和你在一起时确实十分快乐。哪怕是通过电话，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样的情绪，那还是他第一次笑得如此轻松。”
这话倒让五代也有些不好意思了，眨了眨眼睛，才回道：“我也是，能遇到一条先生是我一生的幸运。”
夏日的风懒洋洋路过庭院，捎来另一边一条的声音：“你们聊得差不多了吗？该把竹子立起来了。”
“啊、我这就来！”五代扬声应道。
他自廊下起身，正要向那边走去，却忽然被从身后叫住。
他回过头去，看到年长的女性坐在那里，双手端正地交叠于腹前，神情不似方才的随意。
“那么，那孩子就拜托你了。”一条民子语调轻缓，向他微微笑着。
这没什么值得惊讶的，即便他们都不曾提起这件事，一条薰也有意避开了相关的话题，不想让她担心，但有什么事能够真正瞒过一个母亲的眼睛呢？她只是默默地以自己的方式包容、关心着她的孩子，其中包括适当的沉默。
没有人能忽视这样一个母亲的请求，五代也是如此。他将身体正对对方，望着那双眼角已生出细纹的眼睛，认真点了点头：“嗯，交给我吧。”
庭院一角，长长的竹子带着枝头系结的愿望伸向头顶湛蓝的天空。
在这个风和日朗的好日子里，一定谁的愿望都能顺利实现。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