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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那场天地浩劫,杨天佑与杨蛟皆惨死于天兵天将之手,瑶姬为镇住玄鸟献身桃山之下,唯独杨戬与杨婵幸存。彼时二人不过五尺微童,枉有仙根却不懂施法,在人间流浪了几十个日月,受尽了风吹日晒、食不果腹之苦,堂堂西山圣母的儿女,也沦为捡拾腐食的乞儿。直到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在凡间偶遇二人,将其收为门徒,才算真正结束这段颠簸流浪的苦难。
杨戬与杨婵兄妹年幼丧父失母,又在人间摸爬滚打许久,早已将伦理教化抛之脑后,只像野兽一般为了生存争斗。玉鼎真人将他俩带上玉泉山时,俩小孩紧紧抱作一团,朝周围一切陌生的存在龇牙低吼,目露凶光,磨牙吮血,像两条真正的狼崽子。
玉鼎真人摸着飘逸的胡须若有所思——对于他俩的教育,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首先要教的是男女授受不亲,身为兄妹怎能日日夜夜抱在一起,简直不成体统!玉鼎真人为了这个简直气得胡子都硬生生拽掉了几根。杨戬杨婵二人像是连体婴一般,做什么事都要一起,吃饭要黏在一起,如若有人靠近就护住碗护食,伏低了身子低吼威胁,气得他大骂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睡觉要在一起,杨戬与他妹妹一般高,但睡觉时将妹妹一整个圈在怀里,诸如此类多得是他老人家想象不到的事。一次传道授业,杨婵起身去如厕,杨戬默默跟在后面,玉鼎真人看在眼里,冷笑在心:我倒是要看看你们还能做出甚么出格事来。捏了一缕神识跟上去,却看到杨戬真的要跟进茅厕,气得他提起拐杖往那小崽子头上抡,木棍捣在脸上当即砸出血来:“不知廉耻的臭小子,看我不揍死你!”当即罚他跪上三天三夜,不允许任何人探视。杨婵在他面前跪着哭得梨花带雨,讲之前她在人间一个人去如厕差点被路过的官兵拖走强奸。见求情无用,又收了那副可怜作态,端端正正跪在地上挺直身子,小脸苍白,和杨戬如出一辙的倔强,说道,哥哥干什么,她就干什么,今生今世离不开哥哥,什么都要一起承担。玉鼎真人心底暗叹一声,仍没有留情半分,心知这是兄妹俩的计谋,他们在人间的那几年,最会靠小孩子纯洁的面目去坑蒙拐骗——杨婵在前面笑靥如花,问官人买花吗?杨戬在后面将人荷包偷得一干二净,万般手段,软硬皆施,他心软就输了,堂堂玉鼎真人,怎能轻易败给两个毛头小子?
其次要改的仍是男女授受不亲。他那日考察杨戬剑术,杨戬是个天赋极高的孩子,在诸多弟子中最令他满意,也是他最偏爱的一位。什么心法口诀只要说一遍杨戬就能记住,再给他一日时间就能灵活掌握,再多几日甚至能见招拆招,与年长几百年的师兄打成平手。那日杨戬在树下将三尖两刃枪舞出一道银光,宛若银龙出世。他只捋了捋胡须,连头都没点呢,杨婵就不知道从哪窜出来,像只猴子般岔开腿挂在她哥哥身上,狠狠对着他嫣红的嘴唇亲了一口,笑叫到:“杨戬,你真厉害!”给玉鼎真人气得当场厥过去,饶是他活了几千余年也禁不住老皮一红,没见过这么霍乱纲常的场面,余光瞥到门下子弟一面羞红了脸,一面斜眼觑他的脸色。清醒了之后连拍床榻痛彻心扉,声嘶力竭地哀叹:“纲常失道,世风日下!”
在玉鼎真人眼里,杨氏兄妹这是生了病的,病好了自然行为举止就和普通人一般模样。民间有一道治打摆子的良方,即病人将上衣脱光,先将其推入正月刺骨寒冷的湖水中激一激,冻得面无血色,两唇青紫方为最好;再用沾了水的艾蒿条反复抽打背部,不要槐树条,不要柳树条,一定得是艾蒿条;下手也不能轻,轻了治不了病,一定得是毒打,每一抽都能在背上打出红肿的印记,渗出密密麻麻的血珠为最好。此法一出,可保以后终生不再犯。
兄妹二人终日胡言乱语,行为举止异常,可不是打摆子了吗。他冷笑,旋即吩咐:若是兄妹二人再犯,便用这民间的良方治一治,定能药到病除。
杨氏兄妹却不甚在意,依旧我行我素,他们在人间遭受多少苦难,忍受多少不公,并不介意再多饮一剂苦口良药。从此金霞洞的师兄弟们便能经常看见杨戬被罚跪在祠堂里,裹着一层又一层湿衣服,斑驳的血色自面料里洇开来,那养了两三年才长出的脸颊肉又迅速削减下去。饶是如此,仍然风雨无阻地跟着同门聆听师父教诲,晨起操练,只不过别人挥汗如雨,他动两下白色道服便被染红,白色衬着那血,犹如滋养了一株食人花,连三尖两刃刀都握不住。可即便如此,他犹兀自强撑,绝不允许自己倒下,拿眼睛死死盯着玉鼎真人。
玉鼎望进那双黑眼睛,品出一丝不加掩饰的怨毒与仇恨,不由得心惊,竟生出一丝惧怕。察觉到这点情绪,连自己都愕然,他活了几千年,还会惧怕一个毛头小子吗?不由紧绷面皮,自此手段更加毒辣,势要把这顽疾根除。
哥哥倔强,妹妹亦是同样的硬骨头,杨婵未拜在玉鼎门下,不能像惩戒门下弟子一般惩戒她,从此便不允许她见杨戬,只囚禁在一方庭院内,禁止自由出入。杨婵每日静坐绝食以示抗议,不过几日就昏厥虚脱。被强起了牙关灌药,然她奋力挣扎,神色屈辱,竟一口咬下侍童的手指,咧着带血的牙齿笑,阴森森的一张笑脸,神色竟与哥哥一般无二。
兄妹二人如此奋死抵抗,便是叫玉鼎真人师尊的威严都掉在地上。如此一来,原本有可能的折中和妥协便不再有了,抵抗得越惨烈,镇压越铁腕,这场拉锯战旷日持久,久得同门都面有忧色,支支吾吾地来找他,又说不出什么所以然,在玉鼎真人的瞪视下,这才吞吐道:“这土方子,真的管用吗?”
玉鼎真人从头思量,这才幡然醒悟,要想良药苦口,首先得瓦解兄妹同盟。自此便故意放松看管,叫那兄妹二人得空相见,十几岁的小孩子如何能懂欲擒故纵,碰面时当即决定逃下玉泉山,在人间自谋生路,也好过兄妹分离,终日不得相见。
于是便在玉泉山脚下捉住了两个小孩。
其间也有玉鼎真人的一点小巧思,不在叛逃师门时即刻捉拿、不放任兄妹逃到人间,偏偏在玉泉山脚,离自由仅差一步之时将二人拿下。
自此不允许杨戬杨婵再见面,除非学会了伦理纲常,家教礼仪。杨戬杨婵在他眼里就像两棵长歪了脖子的树苗,他非要他们像根竹子般笔直地生长,不准旁逸斜支,不准七扭八歪,不准超出这条界限,不准越过那条界线。为此甚至可以打折胳膊、锯断腿,再重新用绣针缝在正确的位置。
对兄妹二人而言,分离的痛苦不亚于此。被分开的那一日,杨婵的哭声穿云裂石,悲戚的声音感化了金霞洞放牧童的母牛,让它误以为自己的牛犊惨遭横祸,从此食不下咽,很快就郁郁而终。连围观的众师兄弟也不忍直视,背过身去拿衣袖擦眼,有人劝道:兄妹二人萌生如此大的变故,亲密一点也是常理所在。长大后就知道分寸了,现在强行分开二人,只怕会对师父心生怨怼。更何况,更何况……玉鼎真人接话:更何况什么?那人一跺脚一咬牙,鼓足勇气说出口:越是世所不容,越是生出反骨,日后只怕更出格的事都做得出啊!
玉鼎真人冷笑连连:天下就没有治不好的病。仍然不为所动,作壁上观,看那杨戬眼眶通红,眼泪顺着白净的面颊滚滚而下,一双手死死抱住妹妹的腰,无论周围的师兄弟怎么说都不松开。玉鼎真人遥遥看着这一闹剧,在兄妹二人的目光里又重现了作困兽斗般的凶狠,三尖两刃枪在他脚底躁动地嗡鸣,似要飞去助主人一臂之力。他重重一哼,一拂袖强行分开兄妹俩。杨婵见身体腾空飞起,绝望之际一口咬在杨戬的肩膀之上,泪混着血汩汩流下。“杨戬!杨戬!”她瘦小的躯体在空中扑腾挣扎,像一条离水垂死的鱼。
杨戬眼睁睁看着她被夺走,四肢被人按住不能挪动分毫,童年时目睹父兄在眼前惨死的无能为力和虚弱再一次如潮水般席卷了他,即使这几年拜师学艺,整日起早贪黑、勤学苦练,比起当年仍然是同样的结局,他仍然保护不了杨婵,保护不了任何人。
就在那一日,杨戬开了天眼,外溢的神力削下金霞洞半座山峰,轰轰隆隆连天地都为之震颤。
这一分别,就是整整一百年,杨戬长成了如修竹般颀长的少年,杨婵也出落为婷婷袅袅的少女。那日再重逢,玉鼎真人特地摆了曲水流觞宴,同门师兄弟围坐在溪水两岸,上流的酒杯与飘落的桃花顺水而下,伴随着琴弦声动,杨婵从重重桃花障中分花约柳而来,莲步轻移,裙裾如花般绽放,向他侧蹲行礼:“兄长。”
漫天的桃花纷纷扬扬落下,他的妹妹真正如同九天玄女般从天而降。杨戬看向眼前的女孩,如墨的长发被簪子盘起,露出一节莹白如玉的后颈,他有将她揉碎在怀里的冲动。这是卧薪尝胆,苦苦等待一百年的重逢,绝不能被轻易毁掉,于是他也拱手抱拳,彬彬有礼道:“妹妹。”
玉鼎真人满意地拊掌大笑:“孺子可教也。”
趁着师父自我陶醉之时,杨婵微微抬头,偷偷向杨戬吐了吐舌头,杨戬眼里亦带了笑,朝她挤眼睛。
再见之时,二人都已如玉鼎真人所愿,长成了两根笔直的修竹,懂得了男女大防,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两根相邻的枝节必有蛛网结于其上,而他俩根本不会允许自己生出枝节。关系无法倒退回童年那般亲密,反而像一对初见的陌生男女,带着局促和腼腆,字字推敲,句句斟酌,好似一对风铃,天生便要碰撞敲击发出声音,反倒违背本性,硬生生压住铃舌。
好不容易等宴席结束,兄妹终于忙里偷闲,跑出来独自相处。两两相对时,这种抑制本性的相处在桃林的寂静映衬下更显尴尬,杨戬偷瞟两眼旁边的杨婵,摸了摸后脑勺,开始没话找话:“妹……妹,多年不见你怎么反倒变矮了几分?”
妹妹这俩个字在他嘴里念出来甚是奇怪生疏,颇有点像鹦鹉学舌,不太对味。
杨婵小小翻了个白眼,在师父克己复礼的教导下,她已经学会如何优雅地翻白眼了。“师父又不在这里,你还是直接叫我名字好了。听你说妹妹,”她停顿又回味了一番,笃定道,“真的很怪。”
“还有,不是我变矮了,是你长高了。”她踮起脚尖横着手掌在二人头顶比划了一番,“整整高出一个头呢。”
她的衣袖浸着花香拂过杨戬面颊,他被那馨香带着也松懈下来,是的,面前这人仍是他世上最亲密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是啊,我长高了,”他喃喃,“你知道吗,师父教导我这时候应该说‘是啊,哥哥我长高了’。一股子酸腐气,幸好……幸好……”
杨婵看他一副逃过一劫的神色,不由噗嗤笑出声来:“师父还教我跟你说话不能直呼大名,凡事前都要加上兄长二字,方才不逾矩。”她又原地踮起脚尖转了一圈,伸手接住一朵飘落的花瓣,回头狡黠地看他:“兄长,我直呼你大名,你愿不愿意?”
他心知妹妹在作弄他,摸了摸手臂上不存在的鸡皮疙瘩,夸张地推辞道:“妹妹这般客气,戬某受不起。”
杨婵被他逗笑了,像只小羊羔般蹦跳回他身边,仰面仔细打量他。杨戬也垂头,她长了一百岁,如今已是少女模样,眼睛狭长一如他们共同的母亲,笑起来眉眼弯弯,好似春风拂面。
她伸出手,蜻蜓点水般碰了碰他的天眼,好奇道:“你这第三只眼睛实在威风。”杨戬无法立即答复,方才二人肌肤相触的一刹那,都不由自主地浑身战栗,好似有千百根银针瞬间没入皮肤。他也摸了摸自己的天眼,疑心指尖是否有一层血雾。
迟疑了半晌,他开口道:“师父的教育,实在成功。”
杨婵也是神情恍惚,低头揉搓自己的指尖,那里有被灼伤的错觉。“难道我连自己的哥哥,也碰不得了吗?”这话虽是疑问,可语气里并无愤怒与质疑,只有迷惑不解。
听了这话,他心都颤了一颤,猛地擒住她双手,走近一步。“莫说瞎话,怎么碰不得?我不就在这里吗?”然而仍有电击般的痛感传来,那是小时候被师父强行规训留下的肌肉记忆,他强忍住痛意才没有撒开手。
杨婵抬头向他笑,眉目间明显也有忍痛的痕迹。瞳色极浅,雾蒙蒙的,衬着眉眼像水墨画里勾勒的远山。
“你这眼睛是怎么回事?”他大骇,松手去翻她眼睑。杨婵没有躲避,只是顺从地闭上眼睛任他动作,白瓷般的肌肤在他的触碰下开始泛红,好似将花瓣碾碎,花液残汁犹如泪水般顺着面颊滴落。
杨戬知她是感到痛了。幼年师父定下规矩,如若兄妹二人有逾矩的肌肤之亲,棍棒伺候,打到长记性为止,没想到时至今日算是矫枉过正,连常人的接触都感到痛苦。他只能缩回手,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一时间心神大乱,怒道:“是不是师父苛待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分开之前眼睛还是好好的,我这就找他讨个说法!”
心急之下,连师父都不叫了。杨婵好笑,忙拉住他衣袖劝:“没什么大事,我又不是凡人,视力虽有些受损,但有仙法加持,仍与正常人无异。”顿了顿,又说,“跟师父无甚关系,想来是你我二人分别那日,过于悲痛,伤了眼睛也未可知。”
说着说着,半晌没听见杨戬回应,抬眼看他怔怔站在那里,整个人高高大大将她笼在一团阴影里,神色有异,像是要发怒的征兆。不知哪句话戳中他的神经,杨婵战战兢兢地唤他:“哥哥?”
都说杨戬入世,在朝廷有战神的名号,堪称西岐第一大将军,麾下有骁勇善战一千二百员大将,但只因他是杨婵的亲哥哥,所以这些虚名都不作数,他站在她面前,仅仅只是杨戬而已。不曾想今日发怒,倒能瞥见一二他在人间叱咤风云的模样。
“哥哥?”她又唤。
这回他听见了,从阴云密布的情绪里拔出来,却不敢看她,走到一旁径自在草地上坐下。
“到底怎么了?”她跟着坐在他旁边,两人间隔着一指的距离,“虽然眼睛受损,但视物并无影响,没有大碍的。”
微风吹落一地花瓣,杨婵将二人身上的桃花一一拂落,良久,才听见他终于开口,仍然低垂着头,像是一座大山沉沉压住他的脊梁:“你我分别那日,正是我这天眼初开之时,神力外溢,能削下一座山峰。你说你这眼睛是那日所伤……”
杨婵拂花的动作僵住了,再看向他的眼神中已带着了然与一丝悲悯。她可怜的哥哥,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保护家人,救出母亲,然距这愿望完成还遥遥无期时,却首先将自己的妹妹误伤了。
思量一时,她开口:“哥哥不必愧疚,权且当哥哥欠我的。他日若你对不住我,便用这只天眼偿还便是。”
杨戬愣住,没想到她会如此说:“我怎会亏欠于你——”你可是我最珍爱的人。这话说到一半,他首先想到她的眼睛,她朦胧如远山般的眼睛,怎么不会亏欠,他不是已然亏欠了吗?于是截了话头,只道:“好,假若哪日我惹你不高兴,这只眼睛就挖出来偿还给你。”
杨戬与杨婵兄妹各自在玉鼎真人和女娲娘娘门下受教,倏忽五百年间过去了,杨戬得了清源妙道真君的称号,受封灌江口。而杨婵受了女娲娘娘的指点,被天庭敕封为西岳圣母,授予宝物宝莲灯,镇守华山。兄妹俩一人稳居连云巷灌南县,一人坐镇西岳太华山,虽说对于神仙而言,十万八千里不过眨眼之间,可毕竟神职所在,从此天南海北,很难再经常相见了。
那日杨戬要送杨婵去华山圣母宫,早了十几日就传信与她,说要好好送行。等到了约定的那一日,杨婵远远从金霞洞巍峨高耸的山峰处向下看,只见哮天犬向她吠叫,梅山兄弟和杨戬皆不见踪影,不由得十分不满,噘着嘴招来哮天犬,抚摸它油亮光滑的皮毛问:“你主人呢?”
哮天犬又不会说人话,只会冲过来舔得她满脸口水,她白白地自讨没趣,十分泄气:“都要走了还迟到,什么二郎真君,说不定以后都见不到了……”哮天犬在她腿边蹭来蹭去,狗尾巴左摇右摆像棍子般结结实实抽到她腿上,火辣辣的疼。
“不许动!”她恶狠狠地按住这只兴奋过度的大狗和它的尾巴,一边胡思乱想:说是亲哥哥,却还没有同门师兄弟对她好,天天在外奔波见不着人影,只能听到一个个名号如雷贯耳地砸过来,哟,这不是二郎真君的亲妹妹吗?二郎真君可在?
不在不在,她一个好脸色也不想给他们,通通拒之门外,外界又传二郎显圣真君有个嚣张跋扈的妹妹,据说长得奇丑无比,就算是冲着哥哥的威名只怕也嫁不出去。我呸,杨婵气得七窍生烟,做他们的春秋大梦,我就算终身不嫁也不会嫁给他们。杨戬衔一尾狗尾巴草倚门望着她小脸气得通红,安抚道,婵儿在我眼里是三界少有的美人。
杨婵狼狈地别过脸,他不知她脸红不是因为生气,只因为是他。
以后不能常常见到他,杨婵自从领了天庭的敕令,便尽量避免想这个问题,一想眼泪便控制不住地往下落。哥哥不再爱她了,连送别都不见人影,以后她就要一个人孤零零呆在华山那破地方,思及此,真的有眼泪冲出眼眶——这正是她极力避免的,在哥哥面前落眼泪。
下面山道传来悠扬的口琴声,杨婵透过朦胧的泪幕看见杨戬一步一步拾级而上,连忙用袖子擦眼泪,背转过身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杨戬还在吹他那破口琴,落叶在旋律的引导下化作小羊羔在她眼前蹦蹦跳跳,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没用的哥哥,该死的哥哥,还在玩他那幼稚的把戏,他到底懂不懂,懂不懂啊!她捂住脸要忍住泪意,没想到眼泪反而有决堤的趋势。杨戬已经走到她身后了,哮天犬像一支箭一般嗖的一声撞进他怀里,琴声断了。
眼前的光暗下来,“哪家的小姑娘迷路了呀?”怠懒轻佻的声音,他小心避开她裸露在外的肌肤,隔着袖子抓住她手腕,试图看清她的脸。
杨婵不答,存心在腕子上跟他较劲,比武力当然是比不过显圣真君的。轻而易举就被掰开双手,露出一张含嗔带泪的脸,比平日更艳丽逼人,那双淡色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两相对视下,是他先移开目光。
他提溜着袖子,替杨婵把小花脸擦干净,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后遗症愈发严重了,从前只是触碰的肌肤有痛感,现在连心也有如针扎般疼痛难耐,甚至只要想到杨婵,心脏就会抽痛,牵扯得浑身蜷缩起来。是时候找个大夫看看了,他心想。
“这有什么,又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几百岁的大人了,怎么还哭成小花猫。”他轻声细语地安慰道,“你什么时候想见我,我立马就飞过去。”
杨婵听出来他把自己当小孩哄了,但仍然一边抽噎一边认真地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呢?”
是没骗过我,杨婵心道,但离我越来越远了。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小时候不会说话,只会用肢体表达感情,那时候她与杨戬同榻而卧,相依为命,开心了就亲他,亲在嘴唇上,清脆又响亮,吧嗒一声,留下一点晶亮的口水。危难时杨戬就紧紧抱她,她也反搂回去,用彼此的背部去承受那些毒打欺凌,杨戬天生力大无穷,时常将她腰间勒得青紫,但她一点都不在意,天底下没有比他们更亲密无间的兄妹了。反倒是长大后,还要小心翼翼守着礼法,不能逾矩。那她该用什么来表达感情呢?杨婵伤心地想,该怎么才能让杨戬知道自己有多爱他呢?如同小时候一般,想要亲吻他、拥抱他的爱。
因为害怕刺痛,她现在连哥哥的一个拥抱都得不到了,天底下没有比他们更疏远的兄妹。
“那你发誓。”她盯着他的眼睛。
“我发誓。”杨戬认真地举起食指中指,作发誓状。
她捋过自己如绸缎一般的长发,以手为刃割断两根,那黑发脱离了杨婵自动变成一段红绳。她捻着兰花指将一根缠在杨戬右手手腕上,一根缠在自己腕上。以后我若想见你,便将法力注入其中,这绳子就会发光发热,那时你一定要来华山看我。
杨戬毫不迟疑地应好,见她心情回复,又恢复本性,故作沉思了一会,摸摸了下巴调笑道:“若是正在内急,只怕不能立即赶往。”
“你!”杨婵被噎得双颊绯红,泪意在顷刻间烟消云散,扬手作势要打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
杨戬畅快地大笑,又道:“若是在沐浴更衣,还得劳烦妹妹等一等。”说完,不等杨婵反应,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哮天犬应声,随着他向山脚逃窜。
杨婵在后面看他背影,一字一顿默念他的名字,杨、戬,杨、戬,杨、戬,要把他的模样一笔一划牢牢刻在心里。
正如杨婵预想的那般,她成了华山三圣母,享下界香火供奉,华山在她的照应下风调雨顺,百姓前来圣母宫求签问卜无不灵验。但与此同时,也要忍受自出生以来未曾承受过的孤独,几百年来日日夜夜端坐圣母宫,看门前三千桃花树开了又落,落了再开,周而复始。偶尔手指抚到腕子上的红绳,电光火石间思绪万千,但仍未有召唤杨戬的动作。她亲哥哥是清源妙道真君,不像她这般清闲,整日守着华山无所事事,因此平日无事不敢轻易打搅。反倒是杨戬三天两头差遣梅山兄弟和哮天犬往华山跑,送些人间的小玩意和绫罗绸缎。彼时哮天犬已经修炼成人形,是个活泼好动的小姑娘,仍然改不了狗的习性,根本无法在桌边安坐。杨婵支着下巴听她说二郎南征北伐的威武事迹,说得唾沫横飞神采飞扬,杨婵听得不知不觉挑起眉尾,而后她又抖落二郎的风流事迹,桩桩件件,添油加醋:可受姑娘们欢迎了,每天都有人借口来看他,情书帕子收了一堆。说不了几句又滚下桌子去玩毛线团。
留杨婵兀自坐在桌边幻想杨戬精彩的生活,想得心里愈发空荡荡,叹息一声,这寂寂华山都不会有回应。
杨戬在有些事情上格外一板一眼,许多节日他说要兄妹一起过,不管多忙也绝对会放下手中事物,飞来华山,或者接她去灌江口。杨婵起初觉得没必要,后来才渐渐察觉出此间真意,若不是这些定下死规矩的节日,他们二人竟再没有非团聚不可的缘由。
有时候杨戬赶来华山时仍穿着银铠,身上有血迹没擦干净,手忙脚乱地想掩饰。杨婵看着好笑,劝他:“哥哥怎么真把我当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活了几百年,不至于一点血腥都见不得。”
他才松了口气,塌了肩膀,扭了扭肩头,高高大大地站在圣母宫里,竟显得平日空旷异常的宫殿狭窄逼仄起来。她觉得自己越活越过去了,从前敢直呼杨戬大名,现在竟只能叫哥哥,许久不见他,今日一瞧,竟口干舌燥,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只得转身掩饰,催促他:“你赶紧去沐浴更衣吧,可是一下了战场就赶来了?”
他应道:“前线战事吃紧,最近形势好不容易缓和下来,对面大势已去,我才得空跑出来,有康叔坐镇,倒是不打紧。”接过换洗衣物,又抱怨,“我已经三天两夜没合眼了,神仙也是人,玉帝简直把我当牛驱使。”
她噗嗤笑出声来,目送他前往浴池的背影,直至房门在他身后完全闭合,那笑容像微风中一抹残烛,刹那就熄灭了。她坐回梳妆镜前,拿了柄桃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头发,眼睛怔怔盯着铜镜,不知在想些什么。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只余天际一抹残阳,室内未曾点灯,很快铜镜里的倒影就面目模糊起来。杨婵仍端坐在暗室之中,静若磐石。
不知过去多久,一道懒洋洋的声线打断她的沉思。“这红绳烫得很,可是妹妹在思念我?”杨婵一惊,下意识去摸手腕——那里沾了晚间的雾气,一片冰凉,这才意识到是被诓骗了,回头嗔怒道:“为老不尊。”
“妹妹与我同岁,这么说,可是将自己也骂进去了。”他揽着湿发走进屋,身上还带着沐浴过后的水汽,露出一截结实紧致的胸膛。他人高马大的,走过来步伐也快,一眼就看到桌上一封信笺,轻车熟路地捻起来看:“呦,这是什么?”
杨婵未曾防备,下意识肌肉紧绷,但立即又反应过来,存了心思揶揄他,便撑了手臂斜倚在桌边,仔细打量他神色:“没什么,一封情书罢了,哥哥在凡间风流韵事不是见得多了吗?”
他嗤之以鼻:“是不是哮天犬又在嚼我的舌根?都是子虚乌有的事。”他快速扫完,都是些文绉绉似是而非的东西,看到末尾。“刘彦昌,是谁?”
“一介凡人罢了。”
“区区凡人,怎么有能耐将信笺投递到仙女的住所?”
她懒懒抬眼皮,看杨戬绷紧了脸皮,是要刨根问底的意思,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哥哥怎的动怒了?一个落第书生来华山进香,与我有一面之缘罢了。”
顿了顿,她扯了嘴角,面容隐在暗处,不知是嘲讽还是笑意:“不想前程想钗裙。”
问者无心听者有意,倒是将杨戬问住了,胸口一股无名火顿时烟消云散,他撑着桌面坐下,怔怔盯着手中那一薄薄的信纸,唯有苦笑:“你倒是了解他。”
顿了一瞬,又道:“妹妹也确实长大了,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
“怎的?”她奇道,“你还伤感起来了,忽然说起这个,就算是谈婚论嫁,我也合该排在你后面才对。”
“整日杀伐征战,哪有想这个的心思。”杨戬讪讪,他总算是看明白了,杨婵是在套他话儿呢。
她压低嗓子,装出一副男人的粗犷声音,念书般说道:“话说那天界的二郎神君,仪容清俊貌堂堂,两耳垂肩目有光。头戴三山飞凤帽,身穿一领淡鹅黄。缕金靴衬盘龙袜,玉带团花八宝妆。腰挎弹弓新月样,手执三尖两刃枪……”说着一掌拍在桌上,和那说书先生拍惊堂木是一模一样的。
他目瞪口呆:“停停停,你……你从哪学来的这套?”
杨婵看他面皮飞红,禁不住逗弄,不由得意地眨了眨眼睛:“华山脚下有集会啊,集会里有时会来说书先生。别看我足不出户,其实知道的可多了呢!”她扬起小脸,一副骄傲的模样。
她不依不饶:“你快说说嘛,可有欢喜的仙女?”
杨戬怕了她了。“哎呦,我的小祖宗,军营里哪有女人。”见她仍面带不满,又补充道:“我妹妹是三界少有的美人,我每日只消看一眼妹妹便已知足,哪里还需要再去看别人。”
这回轮到杨婵羞躁,用袖子遮住面颊,只余一双亮晶晶的淡眸盯住他,像一只正在狩猎的小猫,而杨戬已然是她的猎物。
就在这对视中,他心里升腾出一点想要吻她的冲动。室内仍未掌灯,黄昏的余韵透过窗棂洒下来,星星点点像少女的腮红装饰在她颊边,虚虚实实,分不真切。手腕上的红绳像是有感应般,温润地散发着淡淡的红光,到底是谁动了心?人会撒谎,感情却不会;面上掩饰得再好,腕子上的红绳却无法掩饰。
他想,杨婵肯定早就猜到了,他胸膛里那颗心是如何激烈地悸动,想尽借口千方百计来华山,到底是为了什么。“哥哥。”她忽然叫道,黑暗里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像熊熊燃烧的两根火把,她慢慢站直身体,向他走来,一步、两步。
他们之间的距离本来也不过两丈之内,杨戬亦站起来,低头看向他的妹妹,黑暗中她的脸像一匹洁白清洁的绢布,其上点缀了黛眉远山。
“你知道吗,哥哥,自从你比我高出许多后,我一直都在想一个问题。”她仰着脸看他,杨戬嘴里应着,心里却天马行空:这是一张多么小巧的脸,恐怕他一只手掌就能托住。
“想哥哥肩背宽阔,抱起来想必会安全感。”
——他心中轰然一声,若有所失:我是真的爱她。
他长臂一伸,将杨婵揽入怀中,痛苦和甜蜜都如期而至。她纤细的肩背在他怀里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幸福。
“三圣母?”屋外遥遥传来人声,细微,但清晰的人声,像根刺破美梦的绣花针。
梦境消失了。
室内二人俱是一惊,犹如小时候互动超出兄妹的界限,被师父逮了个正着,过往挨的教训瞬间自身体中被唤醒。“是谁?”话问出口的一瞬,他已经开了天眼探查,屋外结界处徘徊着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刘彦昌?电光火石间他立即想到这个名字。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来?
他低头询问似的看着杨婵。她满脸厌烦,不去理会那一声声叫唤,犹如走到绝境,破釜沉舟般的,只哀求道:“哥哥,吻我。”
“杨婵……”他一阵头晕目眩,原本沉醉的心逐渐清醒,逐渐动摇。他心想,他这是在作甚么?妹妹在他怀里,面容姣好,眼睫如蝶翼震颤,等着他吻她。心神转念之间,耳边雷声滚滚,华山一线天中肃容的三百六十五路天神石像似将目光全都转过来,俯首灼灼目光逼视着他,叫他抬不起头。杨戬心乱如麻,阐教弟子,灌口二郎,梅山杨戬,搂着亲妹妹,欲行乱伦苟且之事。
那针扎般的痛楚渐渐从四肢百骸蔓延进心尖,杨戬再无力抱着她,只得松开手臂。杨婵睁开眼,满脸不可置信,失望似墨水般从眼瞳里蔓延,要将淡眸都染黑。
“妹妹,我们不能……”他紧闭双眼,试图稳住心神,然而心中一片惨淡,“想想师父……”
杨婵也哆嗦着,斗大的泪水立刻溅下来,砸在扶着桌子的手背上,千斤重。当年他们兄妹二人败倒在师父的强权之下,犹如人被打断了脊梁,如今饶是看着健全,内里仍然是个无法行走的残疾人。事到如今,玉鼎真人仍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般横亘在二人中间,没有再战的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彼此越走越远,形同陌路。
“吻我。”她还是命令,分不清是不甘心还是不甘心——甚至无法责怪彼此。当初玉泉山下,并非其中一人辜负了另一个,而是二人不约而同地屈服退缩了,连亏欠和愧疚,都是一模一样的。
屋外刘彦昌仍在一声声唤她的名字。她甚至怀疑这是不是师父派来的奸细,又或者只是为她的屈服找个体面的借口。
屋内光线晦暗,杨戬良久未动。最终,只俯首,轻轻吻住她的袖角。
杨戬一人被留在屋内,仍维持着被推倒半倚在桌边的姿势,如同在荒原上矗立千百年的石像,心中无限苍凉。良久,他下意识去摸手腕的红绳,才从恍惚的心神中惊醒。
大事不好,将杨婵的红绳弄丢了,不知怎的,他的心开始后知后觉地痛起来,像是丢失了极珍贵的东西——他似乎将自己的妹妹弄丢了。他的脑子早已随着杨婵的眼泪坠下时乱成了一团浆糊,此刻完全只凭本能行动,恍恍惚惚摸黑出门,凭借天眼即使不点灯也能在黑暗中视物,他漫无目的地在草丛中扫视,妄图寻找丢失的红绳。
深夜的华山不同寻常的寂静与荒凉,放眼望去,竟半点烟火人家都寻不见,漫山遍野的黑暗与岑静如同水银一般灌进他的口鼻,几乎令他窒息,他这才能领悟到一点妹妹口中的寂寞大概是怎么回事。
“杨婵!”他放声大呼,而这呼喊几乎没有回音,完全湮灭在开阔的山林之中。二郎真君继童年之后再次感受深入骨髓的无助,像个无头苍蝇般乱转了半晌后,竟然如同凡人一般在黑夜中迷了路,这才想起来用天眼去侦察杨婵的神识。
天眼既开,眼前忽然开阔,前边溪水漉漉,萤火虫星星点点,那一层夜雾掩到了眼前,拢着浅水滩边衣衫半褪的女人。萤火虫像扑火飞蛾般绕着杨婵四处乱转,淡淡的荧光照亮她的胴体,像是在血脉里燃着一把温火,她的身体里面似乎有微光透出。
杨婵呼了口气,五指张开,迎风拂动,半空里飞来点点荧火,萤火虫追随着她的指尖,自如变换着形状,最后停驻在乳尖,似在为那花苞采粉。
空气里有了欲望的味道,杨戬呼吸急促,僵在原地不敢妄动,感到下体充血,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如同借助风势的星星之火熊熊燃烧起来,大火燎原,将他烧得粉身碎骨、一干二净。溪水波动起伏,水汽隐隐弥漫,似乎也正随欲望蒸腾,这一片迷离当中萤火虫也振奋,几个起落全部往下飞,直往她私处落去。私处于是就好似亮起了盏灯,一盏幽幽荧亮的灯,看得见粉红微张的花蕾,入口处一粒最是敏感的珍珠。
杨婵轻呼口气,双腿弯起,交错着摩擦几下。一只手轻点她的私处,在未被拒绝后,开始往她私处探入,与那娇嫩的花瓣交缠,就像用手指与之交合。有透明的液体涌出,在那被萤火虫点亮的胴体中显得晶莹剔透,宛如天上的琼脂玉酿,引得人想一品芳香。
那人也如此做了,杨戬看得不能再清楚,在他的身体被欲望冲撞地发胀滚烫的同时,刘彦昌,那个有一面之缘的凡人,在低头舔舐杨婵的私处,猥亵他妹妹的身体。
如同暴雨倾盆而下,重重砸向他的心房,在他也释放的那一刻,杨戬终于意识到:如同那不翼而飞的红绳,他真的,将自己的妹妹,弄丢了。
他有时对刘彦昌和沉香感到一种恶毒的嫉妒,他们根本不知道能够和杨婵拥抱,牵手,亲吻,一切人表达亲密的肢体语言,于他而言到底是怎样一种偌大的幸福。他们是杨婵的丈夫和儿子,被凡人写在话本里世世代代传唱,作为杨婵生命中的一部分永远无法抹除。
而他杨戬,无论何种形象,是话本里传唱的大义灭亲亲手将妹妹压于华山之下,还是无能地想要保护妹妹逃脱镇压玄鸟的厄运,都只不过是杨婵一生中轻描淡写的一笔。自从他童年时向师父妥协后,便在杨婵的生命里节节败退,直到变成话本里一个拆散鸳鸯的恶人,彻底退出她的生活。
如同玉鼎真人所笃定的一般,那土方子确实药到病除。如今,杨戬身体健康、四肢健全,修成七十二变,拥有九转神功,肉身成圣、金刚不坏,早已不会再染上凡人的苛疾。可惜一母同胞的妹妹却病入膏亡,风华正茂之时便辞别人间,不能长生。
——只是,他右手抚上额间,那里有他的第三只眼,自他出生开始陪伴了他几千年,这只眼睛曾因杨婵开启,如今也要随她陪葬,如他幼时承诺的那般,将他亏欠的一切都偿还给她。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