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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八月三十,是沉香劈开华山的日子,亦是杨婵的忌辰。三圣母既死,华山已毁,少了凡人供奉,这里早已长成一片荒草地,看不见半点人烟。
杨戬开了他的细长小舟,带着沉香和哮天犬来扫墓,其实无墓可扫,劈山神斧之下无有完魂,更何况尸首。一座小小华山囚禁了杨婵几百年,如今华山就成了她的坟墓。到了山脚下,沉香仰面一看,昔日上通景云,下通地脉的北峰早已坍塌,只见乱石杂草,残垣断壁,瞬间红了眼眶,怕杨戬嘲笑,侧过脸不给他看。杨戬亦不敢多劝,青春期的毛头小子心思复杂,转念不过眨眼之间,不是他这种老人家能妄自揣测的,只怕说多是错,沉香又跳脚,当着杨婵的面和他大打出手。只吩咐哮天犬在船上陪着他,不要跑丢了,便捧着宝莲灯兀自上山去。
杨戬是神仙,自然不用像凡人一般靠两足之力,只是为了心诚,也还是一步一步走上去,前人修的石阶早已残破不堪,走到半山腰,往上便再不见路,只有乱石崎岖,巨木折断横截住去路。杨戬举手一挥,那巨木便自动移开,露出一截通幽小径,直指圣母宫。这条路他走了千百遍,自然没有迷路的道理,只是山中松涛滚滚,云霭弥漫,雾中挟着水汽,带着股沁人的凉意,竟然遮蔽视野,叫他寻不着方向。
杨戬心中奇道:难不成少了神仙庇佑,这山到堕落成邪灵?虽然天眼已毁,但堂堂二郎真君,还不至于被区区一座山困住。他掏出口琴,随便吹了曲清平小调,乐既起,忽然间天光骤亮,天地间又是另一副光景,眼前茫茫大雾即刻退散,露出半山腰一座庙宇。那建筑为琉璃瓦单檐歇山顶,坐落于月台之上,面宽七间,进深五间,周围有回廊,庭院里林木繁茂,山石嶙峋,庙内袅袅炊烟升起,竟似有人家。
杨戬更觉惊奇,不由得加快脚步,暗忖:杨婵素来深受百姓爱戴,即使华山早已荒废,凡人只怕也不敢鸠占鹊巢,修葺圣母宫来居住。到底是何人如此大胆?
行至石阶尽头,便是圣母宫的大门,其上辅首衔环,门户半遮半掩,并未扣紧,透过门缝隐隐能看见门内身影移动,幽幽桃花香传入鼻尖。他低首,宝莲灯内光华流转,似有映照,犹豫了片刻,还是用门环轻击辅首,岂料竟像他伸手推门一般,门扉“吱呀”一声自发向内打开。院内鹅黄宫装的女子应声回首,笑看他道:“今日怎的回来的这般早?”
“哥哥。”
杨戬大骇,险些就要应答,凝眉细看,那与他说话的女子竟真是杨婵,她提着一藤编篮子,站在桃花树下,微风渐起,一树桃花纷纷扬扬落下,淡粉碎花铺满一地,浓郁的花香熏得他头晕目眩。
难不成此身是在梦中?他心道。正待发问,忽然一人影穿胸而过,停在他前方半尺,那人戴扇云冠,穿水合服,腰束丝绦,脚蹬麻鞋,一手将三尖两刃刀扛在左肩,一手拖着一只死去的吊睛大虎。那老虎被一弹弓打中左眼穿脑而过,死去多时,血迹早已零星干涸在皮毛上,杨戬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是自己的银弹弹弓造成的伤口。
那人语气轻狂:“你看一眼,是不是那只发狂伤人,咬死上山祈福百姓的老虎?”
那女子倒也不怕,走近来蹲下伸出芊芊素手,将死虎的头部翻出来仔细查看,“他们说那老虎额前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应该就是这只。”
言罢起身,对着男子笑语晏晏,道:“哥哥好生厉害呢,不愧是灌口神君。”
灌口神君轻哼一声,随手将那只死虎扔到地上,一手拄着三尖两刃戟,身体重心转移,换了个漫不经心的站姿,语气轻佻:“灌口神君为西岳圣母铲除心头大患,可还满意?”
杨婵莞尔,矮身对他行了个礼,应对自如道:“多谢灌口神君救命之恩,小女子没齿难忘,此生无以为报,来世必定以身相许以报恩公。”
那人语带调笑,道:“何不此生便以身相许,还要待到来世?”
“哥哥这可是明知故问了。”杨婵复又以兄妹相称,给他展示篮里的桃花,岔开话题:“酿桃花酒,可好?”
半尺之外的杨戬面沉如水,眼看着那一对兄妹几乎站在他眼前,却视他为无物。不等那人回话,他抬腿,后退一大步,刚好跨过门口两寸高的门槛,将将站在圣母宫门之外,而后双手拽住门环,“砰”的一声将大门合上,极粗暴地将那二人关在屋内。
杨戬手握宝莲灯,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月台下茫茫白雾,沉声道:“哪路魑魅魍魉胆敢冒充我妹妹,还不速速现身。”
山间偶有鸟类清啼,无人应答,身后还能依稀听见兄妹俩喁喁私语。“好,”杨戬气极反笑,“敢编排我妹妹的,你还是第一个,今日不废了你的修为,我就枉做了杨婵几千年的亲哥!”
宝莲灯相较之前光华更甚,他将神力注入其中,宝莲灯青金色花瓣便层层展开。就在此时,无边云海里忽然跳出一只猴子,耍一金箍棒,龇牙咧嘴朝他袭来。杨戬惊道:“孙二哥?你不是……”怎料话还未说完,那猴子一跃进宝莲灯光芒的范围内,就立刻如青烟般消散不见。
“幻象?”他疑道。
他稳定心神,双目微合,再睁眼之时,果然天地又变了一幅光景。山风渐起,连山遍野松涛簌簌,山下江水湍急,山尖矗立着梅山七圣庙,有零星几个黑影,或坐或卧,似是看到他视线,遥遥招手喊到:“二爷!”
杨戬闭眼复睁,又听见哮天犬的声音远远传来:“二郎怎么去这么久,我等得好饿啊!”小姑娘盘腿坐在船首,百无聊赖的模样,沉香在旁边倚着船身,神色阴郁地望向他。
杨戬叹了口气,知道这下惹上了大麻烦,当年封神大战,阐教弟子手握太极图和山河社稷图两件法宝,击败敌手,无往不利。前者乃包罗万象之宝,遇神困神、遇魔化魔,四象无穷,颠倒乾坤;后者有变化无穷之妙,思虑百事、百事即至,迷人心智,诱人入妄。当年女娲娘娘将山河社稷图和缚妖索赐予杨戬,助他擒拿朝歌大将,他心大,用完就随手丢给杨婵。华山既毁,山河社稷图无人看管,径自铺展开来,今日来扫墓,不知何时便踏入此图,幸有宝莲灯护的灵台清明。只是不知在他之前,有多少人误入图中被困在此处,得凡人血肉喂养出一番邪性。
这都是他的冤孽。
转念之际,眼前景色又如云烟般变幻,哮天犬和沉香不见了,周围早已不见山,前方现出一座土庙,院子中间立着一尊方鼎,方鼎前面放置着香笼,冉冉青烟缥缈,烟雾缭绕,周围挤满了进香的香客,鱼贯而入,擦着他的肩往前走,熙熙攘攘的人声似从很远处飘来。
然而不管前方景色如何变幻,身后仍是圣母宫,仍是那扇辅首衔环的大门,门内仍是那一树桃花,桃花下嬉笑打闹的兄妹俩。
眼前与身后两重幻象,杨戬在心里权衡一番,竟觉得还是身后的幻境更凶险莫测,也更无法抗拒。于是挥散人群,向前面走去,进了前殿,殿中央供奉着三圣母像,容貌端丽,缕带飘飘,宝相庄严,左手当胸结法印,右手捧宝莲灯,微微颔首望向殿中之人,面目慈悲,一副怜悯众生相。
杨戬捡了大殿当中一蒲团坐下,气闲神定地抻抻腿,伸了个懒腰,抬眼打量圣母像,与记忆中的杨婵比了比,咋舌道:“比不上妹妹万分之一的美貌。”
宝莲灯护住灵台清明,驱散幻境,杨戬在大殿中百无聊赖,坐卧躺百般姿势都换了一遍,眼神一直往后院那座圣母宫望去。这山河社稷图内一年,不过外面一个时辰,有宝莲灯护体,只要不动妄念,让他在这待上十年都不是问题。只是从来都是他困住别人,杨戬自己从没体验过被困的滋味,如今也算是处境颠倒,一报还一报了。据他所知,这宝物的破解之法只有一个,就是等持图之人将他放出来。里面的人怎么脱困,却是半点头绪都没有,也不能指望沉香和哮天犬来救他,难不成真在这幻象里关上个几百年吗?
这法宝他是知道用法的,思山见山,思水见水,想前即前,想后即后,却不曾见过不为人所转移的幻象,因此那座圣母宫里必然有蹊跷。他抚了抚下颏,说不定破解之法就在其中。
打定了主意,他便不再踌躇,潇洒地挥别了殿中圣母像,朝后院走去。那石像神态悲悯,一直目送他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越是靠近圣母宫,宝莲灯光华越盛,在他手中躁动不安,嗡鸣不止。杨戬颔首,看向手中宝物,笑得有些温和,有些无奈,道:“你也想见杨婵吗?”
即使知道她是虚妄之相,也仍然要见吗?
再站在圣母宫门前,他没选择推门从正门进入,反倒绕着小院一周,选了个比较矮的围墙纵身翻过去,按照他的记忆,如果幻境与现实无异,那么他翻越过的此处正是桃花树旁的一块空地。
果然——从墙头跃下,眼前豁然开朗,脚下一地桃花。然而还未等他站稳,一道银光忽然袭向他下盘,好似寒气入骨,他一句讶然哽在喉头,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手撑着墙壁借力往旁处躲闪。但那银枪未给他迟疑的机会,又划破空气扫来,带着尖啸意图取他颈项。杨戬情急之下用宝莲灯格挡,谁想那三刀两刃枪竟视其为无物,穿透宝莲灯将枪头干脆利落地扎进他咽喉。
那一刹那天地寂静,连风都静止了。杨戬终于看清,那是幻境里的他自己在练武,穿一袭水合服,腰束丝绦,面如冠玉,此时神色冷凝,杀气腾腾地盯着他——或者说,盯着枪尖,盯着莫须有的敌人。
“好吧,我认输。”他耸耸肩,从善如流地认输,看着另一个年轻的自己,“你已经杀死我了。”对于服软这件事他早已信手拈来,落魄了这么多年,自尊早已抛在脑后,但幻境中的杨戬显然不这么觉得,那人眉头紧皱,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收回枪式,显然对自己仍不满意。
其实幻境里的人都看不见他,杨戬自讨没趣罢了,摸了摸喉咙,他耸了耸肩,也觉得自己有点无聊,转身四顾寻找杨婵。被留在庭院里的少年仍持枪端立在一地桃花中,静默数秒,忽而又起势架枪,枪尖挑起一地落花。杨戬不愿再看,以他几千年的岁数,再回头看年少时期稚嫩的自己,只会生出一股尴尬羞耻之意;再者他也洞悉了自己的命运,为何要苦练功夫?为了劈开桃山救出母亲罢,然而结局既已知晓,此刻的努力就显得颇为滑稽可笑。
话说回来,这场幻境是在何时发生的呢?杨戬向后屋走的脚步一顿,又回首若有所思地看了那少年一眼。杨婵已经被敕封为华山三圣母,但他还未劈山救瑶姬,按照现实正确的时间线,此时妹妹应该已经结识了凡人刘彦昌。杨戬记得自己那时忙于征战,与妹妹并不能经常相见,更何况共同居住在华山,这才叫刘彦昌钻了空子,使他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外甥刘沉香。
神仙的寿元极其漫长,从瑶姬诞下他与杨婵,再到商周春秋战国,战火纷飞,然后乱世一统,秦始皇称帝,继而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又是两汉纷争,皇朝更迭如水流转,过往的记忆如梦一般,哪里能记得那么清楚。或许其他过往都可以遗忘,可唯独有关母亲、有关妹妹的,他都铭记在心,不敢忘记分毫,若问他在杨婵移居华山之后,是否有这样一段同居的时光?
他的回答是否,肯定、坚决的否。
沿着游廊绕过厢房,杨戬猜杨婵必定是在正房。果然离正房越近,宝莲灯嗡鸣更甚,好似人心情雀跃的激动之情,他也被这心绪感染,三步并作两步推开那扇木门。室内点了熏香,窗户朝正南,幽静明亮,绕过竹画屏风,杨婵端坐在临窗的书案旁,长长的宣纸从书案一直垂落到地上,她的裙裾扫在宣纸上,随着身体的移动发出沙沙的摩挲声。
杨戬受这静谧气氛的影响,也自觉收敛了手脚,不自觉地屏息凑近,几案左边放着砚台,右边放置着宝莲灯,杨戬看到台上与自己手中别无二致的宝物,不由轻笑一声,也把自己手中之物放在边上,令两盏一模一样的宝莲灯并排站在一起,轻声道:“如今你也算兄妹团圆了。”那宝莲灯似是听懂了,光华如同火借风势,猛地蹿高,竟将室内照得如正午一般明亮。而后他抱臂斜倚在桌边,静静看杨婵练字。
他记得,母亲在小时候教导他们兄妹三人习字时,纸还没有发明,只用树杈在沙地上写写画画,导致他们的字都跟狗爬一般难看。不过后来书法成为一门艺术,杨婵便喜欢临摹张芝的帖子,练得一手好书法,令杨戬自叹弗如——他自己是没把时间分给书法的,以至于一直用着他那狗爬一样的字过了几千年。
杨婵练字时不喜打扰,因此他都不曾见过她如此认真的模样,嘴唇抿得紧紧的,显得极严肃,想必做华山三圣母时百姓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威严面孔,杨戬若有所思。在他面前妹妹素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仔细想来,竟不记得她发怒痛哭的模样。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哥哥,想到这里,是一种刺痛。
走神许久,杨婵终于停下笔,俯身轻轻将墨迹吹干。杨戬定睛一看,顿觉一阵恍惚,那是一首白居易的诗,正是从前现实中挂在杨婵正屋的那幅。
其上写道:
赠君一法决狐疑,不用钻龟与祝蓍。
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怎能如此巧合?区区一场幻境,也能精细至此吗?犹如一条毒蛇划过心口,冰凉的鳞片带着刺骨的寒意,他开口问道:“妹妹,挂这一幅是取个什么寓意?”
杨婵当然不会应答,只是捋了捋裙摆,起身离开。一时间屋内只剩他与那副字帖两两相对,他走上前,游移不定地看着那副字帖,良久,伸手轻轻抚摸宣纸柔软的质感,心道:为什么偏偏是这一首?又道:为什么从前我不曾过问她?
那字帖最后一个“知”字,那一捺,墨迹还没干透,在宣纸上静静洇开,不知是不是杨戬的错觉,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他心中有种模糊的预感,像是在看皮影戏,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爱恨纠葛恨海情天都与他无关,他不过是戏台下的一名看客,只能坐看戏台上帘幕起帘幕落,热闹一阵又寂静下去,心随着故事的起承转折沉浮,徒劳地鼓掌落泪罢了。
杨戬便在这虚构的华山住下,除了山河社稷图内一年,外界一天之外,每日晴雨变化,日月轮转,皆与外界无二。晴时万里无云,雨时雾霭濛濛,紫霞彤云碧海鎏金,群星列宿弯月如钩。灌口神君毕竟人多事忙,不能时时呆在华山这清闲小地,杨戬正好也乐得不看他,嫌他碍眼,老是缠着杨婵像个恼人的苍蝇。他不在的日子里,杨戬便坐在庭院中央那棵桃花树上,看杨婵忙忙碌碌地穿梭在圣母宫与道场之间,为凡人祈愿,维护华山一方太平。
说来好笑,这样朝夕相伴,竟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从前不能陪伴妹妹的日子,都在此刻通通补偿回来,然而自己也知道都是枉然,总是忍不住自轻自贱地想:若是要陪杨婵,当初就该和她一起从华山跳下去,哪里还轮得到今日?
因此看妹妹美丽端方的脸,往往痛不能自抑;也是怕浸淫幻境太久着了相,总是要携宝莲灯在山河社稷图内流浪一阵再回来;当然,也有不想看从前自己那张桀骜难驯的脸的原因——这一点他不愿承认。这便形成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杨婵身边总有杨戬陪伴着,只不过一个是戏里年轻显赫的显圣真君,一个是戏外流浪落魄的梅山杨戬。
就这样春去秋来过了两年,这一日,他估摸着清源妙道真君已经离开,便携着宝莲灯从外墙翻过去,他早已经是爬墙的惯犯了,知道从哪段墙翻过去刚好能栖在桃花树上。又是一年秋季,桃红早谢了,一树叶子也青青黄黄,落得差不多,秋风渐起,平添一股萧瑟之意。他一眼就看见杨婵坐在树下石桌边,桌上一盏陶瓷碗,正在剥石榴。杨戬好整以暇地倚在树上,看她指若削葱根,一点一点撕开石榴的外皮,那石榴籽也红艳,在她白若凝脂的手里,颗粒饱满如同红玛瑙。她剥得不太熟练,指甲将石榴刺破,指腹被汁水染得殷红,如同朱丹一般。
杨婵在他眼里,就是天上人间最美丽的姑娘。杨戬无法扪心自问,他看杨婵,到底是看女人的目光,还是看妹妹的目光。
正房里走出来一人,杨戬被打扰,不满地移目望去,却看见一张自己的脸,原来他还没走吗?杨戬心道。却看他脚步顿了一顿,显然也是看呆了,他走近来,握住杨婵被石榴汁水染红的一双素手,道:“怎么像个凡人一样,手都弄脏了。”
杨婵不甚在意,应道:“消磨时间罢了。今年的石榴格外甜,哥哥尝尝吗?”
他却不答,只直勾勾地看着她清丽的一张脸,杨婵素不爱施粉黛,在萧瑟的秋风里,那脸被凉风吹得发白,连唇都失色,平添一股单薄易碎之感。
杨婵看他不答,失笑道:“发什么呆呢——”
那最后一个字没说完,他便用食指蘸了嫣红的石榴水,顺着她唇形勾勒描摹,那薄薄两片唇瓣因有了石榴水染色,便像抹了胭脂一般,一张素脸立刻活色生香起来,犹如画龙点睛,令杨婵的眼尾都染上一抹妩媚。
杨婵显然被他这番突兀的举动惊住了,抬脸与他四目相对。良久,或许从对面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她忽然吃吃笑出声,起身踮脚用那被石榴染红的唇映上他的唇。
杨戬呆住了。
然树下的两个人却不会管他在想什么。杨婵的一点娇笑,如同星星之火,点燃了少年郎心里所有的欲望,这是默许的笑,亦是纵容的笑,是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万劫不复的开始。他收紧手臂,将杨婵揉进怀里,加深了这个染着石榴花的罪恶的吻。杨婵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在他怀里仍溢出支离破碎的笑声,像是有什么极畅快的事情。
“笑什么?”他衔着她的唇,模糊不清地问。
她答:“笑我,也笑你。”
杨戬仍处于极大的震惊中,玉鼎真人抖露母亲镇山真相时带来的震惊尚不及此。犹如一场爆炸在他心脏里炸开,否则他为何身躯完好,却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喂,你们……”他身子前倾,却忘了自己在树上,一脚踩空自高处跌落,这失重终于唤醒了他的本能,叫他在半空中调整身形,勉强双脚落地。
不是幻觉,那两人仍然搂在一起,形如亲密爱人。他忽然窒息,好像全部氧气只聚集在那一对兄妹的口唇之间。他感到困惑与不解,这一切到底是如何发生?而当他想明白之时,一切都早已不可挽回:他终于意识到,他看杨婵,从来不只是看自己的亲妹妹。如此迟来,在杨婵死去的十几年后,他开始体会姗姗来迟的爱的绝望,如同水银漫进鼻腔。杨戬活了几千年,在战场上纵横捭阖,战功赫赫,也曾死里逃生,虎口脱险:他这一生辉煌过也落魄过,但在此时此地,在一个幻境中,他第一次感受到灭顶危机。
他只想逃离这里,逃出这个该死的幻境。
跳过围墙,发足狂奔,狼狈逃窜,好似身后有洪水猛兽,好似过去的记忆要将他吞噬殆尽,命运的重量化为实体牢牢压在他背上,令他佝偻如同耄耋老人。与此同时山河社稷图随他心境转化,大朵大朵的乌云聚集在头顶,阴沉沉压下来,仿佛雷公电母降临人间,一时间风起云涌,电闪雷鸣,一副大厦将倾的景象。
杨戬无知无觉,仍然东奔西撞,像一只困兽在牢笼中左冲右突。就在此时,怀里的宝莲灯莹莹亮起,像黑暗中一点星火,刹那间驱散妄念,照得杨戬灵台清明,他立刻从心魔中脱出,乌云散开,闪电隐匿,他如同脱水的鱼儿般栽倒在地上,将宝莲灯紧紧抱在怀里。不知何时景色变幻,乾坤颠倒,他又卧倒在一片山林之中,林海翻涌,树影婆娑,脚边小溪潺潺流过,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色,刚才毁天灭地的景象好像未曾发生过。杨戬仍剧烈喘息,只觉得头痛欲裂,脑海中闪过一些零星的,陌生的碎片——
冬日,极寒冷干燥的冬日,或许是新年,屋内烧着火炉,杨婵躺在他怀中,娇小、单薄的肩背,柔荑拂过他腰侧一条长长的伤疤,含笑道:“哥哥可是困了?按照凡人的规矩,除夕是要守夜的,可不能睡过去,不如与我说说这条疤的来历。”
他听到自己困倦怠懒的声音:“没什么好说的……能伤我的有几个?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肉身成圣之前……”这话越说越含混,最后几个字已经模糊不清,似乎已然坠入梦乡,安静几秒,他又忽然惊醒。“你的手脚怎么总是这么凉?捂了这么久也捂不暖和,大冬天跟揣了块冰在胸口似的。”
杨婵嗔怪道:“哥哥嫌弃我还非要跟我一起睡?不如现在就回你的东厢房去吧。”说着,那双冰凉的手从他掌中逃脱,像一条蛇般滑出掌心。杨戬察觉了她的意图,半路将那作乱的双手拦截,仍捉回心口捂着,无奈道:“别闹了。”杨婵狡黠地仰面看他,正要说话。
此时屋外忽然燃起大片大片的烟火,爆竹之声不绝于耳,子时已到,又是新的一年。火光照进屋子,点亮一室,照进杨婵的眸子,亮晶晶的,像一只机敏的小兽。
他用唇去寻她的眼睛,听到杨婵在他心口小声说,像是在说给他的心听:“诸恶莫干,岁岁平安。”他听见自己的笑声,将怀里的人儿搂得更紧,也道:“只愿年年岁岁长相守。”
杨戬茫然地睁眼,从地上坐起身,这才后知后觉泪盈于睫,几乎潸潸落下。这到底是谁的记忆?不管是谁的,绝不可能是他的记忆。他与杨婵一直兄妹相称,从来恪守礼教,不曾做出半点违背伦常的事情。更何况杨婵还与刘彦昌结缘,诞下了刘沉香,他就是行走的铁证,证明这山河社稷图中的一切都不过是彻头彻尾的荒谬,是幻境,是虚妄。
但当他去回想刘彦昌的面目时,大脑却惊人得空白一片,连那凡人半点音容样貌都记不起。不该是这样的,他以手扶额,冥思苦想,怎么可能记不起妹夫的样貌呢?难不成他当年没去参加杨婵的大婚吗?思及大婚,脑中也一片空白,又想:难不成当年杨婵与刘彦昌没有成亲吗?不可能,他不可能同意一个陌生人没有任何许诺就娶走了妹妹。杨戬猛地抬头,面上湿漉漉一片,这眼泪为何而流?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垂手看向怀里宝莲灯,离了杨婵的幻境,它便不再发光,变成了一个普通的,青金铁片包裹的俗灯。难不成山河社稷图还能保存记忆?脑子里忽然冒出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可他用这法宝对付敌人多少次,为何从来没有在意过?“你知不知道?”他怔怔望着宝莲灯,问道,“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为何那场幻境如此之真,为何他与杨婵耳鬓厮磨的画面如此之真?
兜兜转转,杨戬又回到杨婵的那间小院,他无数次从这里逃离,又无数次回来,犹如命运无形的牵引,茫茫之中自有定数。他这次下定决心,无论是真是假,既然已经入场,便要将这个故事看完。
只是踏入此地时仍然心有余悸,仿佛生死一线之间。
这次他从正门进入,正值深夜,院内空无一人,只有正房灯影摇曳,红烛帐暖。不与兄妹二人迎面,杨戬反而松了口气,一跳跃上桃花树,今夜月朗风清,繁星点点,他横卧在树干上,一手横在脑后作枕,摸出怀里的口琴,吹了曲《洛神赋》。
这曲子他曾在瀛洲看婉罗唱过,一来二去曲调也就记了个大概,又在杨婵书房捡到了本《曹子建集》,便磕磕绊绊地吹起来,记不住的地方就自己按着音律瞎编,倒也能支离破碎地把整首洛神赋吹了一遍。
“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
夜风吹来,素衣微凉,他抬眸怔怔看着无尽的天幕,深夜静默,恍若天地孤寂,只此一身。他不再吹了,开口小声哼唱: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恨血亲之道殊兮……
良久,正屋的门扉忽然从里面打开,杨戬看过去,原来是杨婵。她只着一身单衣,一袭长发散下来,身上还带着鱼水之欢的疲累和妩媚。这一幕好似从前,她开门出来,而他躺在树上偷得浮生半日闲,杨戬愣住,不由自主地开口叫道:“妹妹。”而后即刻反应过来她根本只是幻象,不会应答。
杨婵默默走到树下的石桌边坐下,杨戬被分了神,便从《洛神赋》的幽思中脱出,只从树上弯腰看她。她好似还身在睡梦之中,呆呆地坐了良久,竟一动不动。尽管知道她听不见,杨戬还是忍不住劝道:“更深露重,妹妹还是回去吧,小心着了凉。”见她仍然不动作,杨戬翻身从树上跃下,落在杨婵身边,担忧道:“到底怎么了?”
视线触及她的脸,不由愣住,杨戬素来知道妹妹美丽,却不知道她可以美得这么惊心动魄。嘴唇似被亲肿了,在浓重的夜色里红艳得惊人,欲望还未在体内消退,一双眼睛如有水波荡漾,眼角眉梢便能勾魂夺魄,一瞥一笑之间芳泽无加。恍惚之间,杨戬觉得自己好像聊斋志异里要上京赶考的书生,而杨婵则是魅人心神的狐狸精。
不能否认,杨戬确实看不惯幻境里的自己,自从兄妹二人挑破那层纸后,杨戬就越发处处看他不顺眼,觉得人怎么如此油嘴滑舌,如此不知好歹,每每看他没脸没皮地缠着杨婵,杨戬都克制不住丢石头砸他脑袋泄愤——只能穿过脑袋落在地上,他的自娱自乐罢了。但今夜杨戬不得不承认,他就是嫉妒,嫉妒他既拥有杨婵,又有妹妹,而他两手空空,痛不欲生。
不知是否夜雾浓重迷了双眼,素衣之下,他竟从杨婵身上看到金红色法力流窜的痕迹。那是什么?他心道,以为自己只是晃了神。
但杨婵站起身,步行到庭院里那一池水潭边,拨开领口露出肩头和部分脊背,临水自照,那后背果然隐隐有金红色透体而出。她神色平淡,似乎早已预料,只是手伸到背部摸了摸那些像纹身般的法光纹路,目光转向正屋,幽幽叹了口气,那一瞬间怠懒和媚色都一扫而空,她的眼神坚定且悲伤。杨戬注意到,杨婵生了一双极英气的眉毛,像他们的母亲。
杨戬只在一处见过如此法光,那就是劈开桃山后飞出的玄鸟,金红色的光芒自山头腾起,烈焰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狼烟遮天蔽日,预示着天下大乱的不祥之兆。
心中轰然一声,原来是这样,他悲凉地想,原来杨婵早就知晓了,知晓了和母亲一模一样的宿命,早早预见了自己的死期。只有他,只有他还蒙在鼓里,还在做救出母亲一家团圆的美梦,甚至,此刻、现在,还在榻上酣然大睡,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并将一直幸福下去。
他冲过去,想问她: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为什么不拦着我劈山?为什么那么决绝地跳下去,一点念想都不留给我?我不是你的哥哥吗,我们从小到大不都是一起拿主意的吗?说不定有转圜的余地……而后,他被自己铺天盖地的无能和愚蠢压垮了,答案显而易见,当时他那么相信师父,绝对不会明白自己被骗了,以至于被骗了那么久,那么惨。只是杨婵,杨婵,你对自己好残忍,对我也好残忍。
“妹妹,跟我说句话吧,妹妹,为什么啊……”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绝望地呢喃,就像小时候跟在妈妈后面死死攥住她的衣角,生怕她步伐太大追不上,一个转角就消失了。“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难道我必须要失去你吗?”
没人回答他,杨婵整理好衣服又走进正屋,木门在他面前严丝合缝地关闭,像一巴掌落在他脸上。
他将额头抵在窗棂的雕花上,坏死的天眼处弥漫出钝痛。明亮的月光洒落一地,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石桌上的宝莲灯幽幽发着光,良久,他低声道:“别担心,我不会再着相的。”
既然已经知晓来事,接下来的日子不过是在平静的绝望中倒数着等待死亡,杨戬大概能揣度一点妹妹当时的心情。细细数来,他也在这山河社稷图内已经待满整整十年了。唯一出乎他预料的事,是杨婵的怀孕。那是在一个春天,她正爬到树上采集桃花,忽然呕吐,险些失足摔到地上,扶着树干心有余悸地喘息片刻,便自己摸了摸脉象,神色慢慢冷凝。杨戬观察她神色,心里也猜到答案,那时杨婵还未显怀,他盯着妹妹平坦的腹部发了半晌呆,心道:那里有个乱伦的产物,而他这一生也曾做过父亲。
他,和妹妹,有过一个孩子,尽管,是在幻象中。
他当时以为杨婵绝不会诞下这个孽种,兄妹乱伦本就违背天条,更不用说将这孩子生下,就算杨婵想保也保不住的,又能瞒多久呢,此事一旦天庭得知,便会立即降下天罚,强制将胎儿处死,兄妹俩亦逃不掉。
但他没想到的是,就在当天,杨婵就将此事告知杨戬。
一篮桃花尽数被打翻在地上,但杨婵不甚在意,只双手抵住他作乱的脸,侧着脖子避开,调笑道:“哥哥呀!”
那人不答,只抬起脸,迅如闪电般地在杨婵嘴角印下一吻。杨婵躲闪不及,被亲了个正着,不由得满面羞红,瞪着他,气恼道:“你!”
他摆出一副颇为无赖又无辜的模样,趁杨婵仍在羞躁,又凑过去亲了她一口,待她要开口反抗,又亲一口,看怀里的女子双颊绯红,面露羞色,偏又拗不过他。
闹闭,他将杨婵紧紧搂在怀里,信誓旦旦地说:“我会保护你的,还有我们的孩子,就算像孙二哥那般掀了那天庭也在所不惜。”
杨戬听得心有戚戚然,无怪他说得如此桀骜不驯,狂妄自大,竟试图以一人之力对抗这个天庭,其实没有别的办法,这份感情自一开始,就与世间其他伉俪不同,他们始终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和觉悟。
杨戬听到他又说:“等我劈开桃山,我们一家人很快就能团聚了。”
哟,终于来了,杨戬心想,在这里等着呢。
杨婵只轻轻柔柔笑着,没有接话,纤纤玉指拂过他的鬓发,扫过眼尾,莞尔道:“没关系的,哥哥。”她说。“一定会有别的法子。”
果然不出一个月,杨戬便看到整个幻境的天空都不复清朗,硝烟自南方滚滚而来,挟裹着硫磺和硝石的味道。他随杨婵前往华山之巅探查,只见桃山所在的方位乌云密布,隐隐有雷电隐匿其中,时有金红色尾羽穿透云层,继而又衰减下去,寒风猎猎,吹得衣袖鼓动,遍体生寒。
杨婵身子单薄,有孕在身,在狂风中像一棵将要被狂风摧毁的树苗。他在心里长叹一声,徒劳劝道:“还是回去吧,妹妹。”
杨婵恍若未闻,仍矗立远望,面沉如水,像一座受风吹雨淋千百年,早已斑驳腐蚀的石雕。
三日后,杨戬驾云飞回华山,身上银铠血迹斑斑,崩裂损坏眼到之处即是,脸上血迹干涸,那一双眼睛遍布血丝,形容恐怖。他一落地就径直去找杨婵,手上还握着刀口崩裂的劈山神斧,远远看去一个血人模样,腿脚似乎也有伤,走路一瘸一拐,好似已经无法控制肢体。杨婵去迎他,还未说话,便被牢牢捉住手腕,血迹旋即印上皓腕。血糊住他的脸,只能见眸子里歇斯底里地疯狂:“你绝不能去祭山,绝不能去!不用你,我照样能镇住玄鸟……我一个人就能镇住玄鸟!”
杨婵望着他,眼神温和,明亮如珠。杨戬却在这样的眼神中缓慢地动摇崩溃了,就像镜子只要出现一道裂痕,便会整块分崩离析:“我可以镇住玄鸟的,妹妹,我做得到……”喉头哽住,他哀求,“不要丢下我,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她睫毛猛地抖动,内心深处似有动摇,然而仍不正面回答,只道:“哥哥,你太累了,休息一会儿吧。”她一手拂过杨戬眼睫,他还未及反驳,便应声倒地,劈山神斧也重重砸在地上,凿出一条极深的伤口。杨婵席地而坐,那时候她已经有些显怀,夜里妊娠反应严重。此时将杨戬的头搬到自己膝上作枕,抚摸他凌乱的鬓发,心里一片柔软,流下一滴泪来:“没事的哥哥,很快就结束了。我……”她顿住,哽咽了一声,“我绝不会后悔的。”
未过多时,梅山兄弟,哮天犬和玉鼎真人齐齐赶来,看到杨戬晕倒在她怀中,风急火燎地将他驾走疗伤去,杨婵也未阻拦,只站在一边默默不语。不一会,一群人来去如风,只剩下她和玉鼎真人两两相对。
山风依旧猛烈,吹得杨婵摇摇欲坠。玉鼎真人须发皆乱,定定看着她,开口道:“想来你早已有预料,知道我此行来的目的。玄鸟既出,天下大乱——”
杨婵神色淡淡,打断他:“你想我祭山保你的金霞洞,何必扯些别的谎掩盖?君子慎独,不欺暗室,你枉为人师。”
玉鼎真人显然没料到,抚须的动作一顿,“既是保金霞洞,也是保天下黎民百姓,这二者并不冲突。”他眼神溜到她小腹,接着发难:“你与戬儿兄妹苟合,暗结珠胎,冒天下之大不韪,真以为能瞒天过海吗?”
杨婵皱眉,直截了当道:“无需拐弯抹角,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祭山保你的金霞洞和天下黎民百姓,你保住我的哥哥和孩儿,答不答应?”
他冷笑连连,反驳道:“祭山就是你的命,我不答应,你又待如何?”
杨婵也讥诮:“玉鼎真人试试便知,到底是我从山上跳下去一尸两命,还是你的金霞洞都送与我陪葬。我杨婵是活不久,但可幸的是尚能选择自己的死法。”
玉鼎真人面露惧色,杨婵便知道自己赢了。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山风呼啸,她背转过去迎着风口,身姿轻盈,飘飘欲仙,“我身死之日,你只需抹了哥哥的记忆便好,孩儿只说是我与凡人所生。”
玉鼎真人拊掌大笑。“好!好一个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便叫你称心如意又如何。”
杨戬站在一旁,心中一片苍凉,他生命中极重要的两个人,他的师父和他的妹妹,就这样轻飘飘寥寥数语,擅自安排了他的命运,隐瞒了一切。整个故事里,只有他一人被蒙在鼓里,像被人牵着的傀儡,困兽犹斗。
山风冷,他知道这场戏差不多要落幕了,该到了落泪的时候,于是一抹面颊,湿漉漉一片。
不知何时天空开始落雨。
杨戬自昏迷中清醒后,又拖着一身未愈的伤口赶往桃山,就在他昏睡的短短几日,玄鸟已向北绵延了一百里,一时间天下大乱,妖邪群起,天际被浓墨般的黑云笼罩,遮天蔽日,百姓苦不堪言。
杨婵已有五月身孕,身形渐渐臃肿,夜晚小腿抽筋,往往从梦中惊醒。杨戬身为梦外之人,只能衣不解带守在妹妹身边,对一切都毫无办法,对一切都无能为力。玉鼎真人又前来警告,道杨戬天眼已伤,元神损耗,撑不了多久,腹中胎儿,恐怕等不到足月生产。又递来杨戬书信,其上字迹潦草丑陋难以辨认,只有寥寥数语:“玄鸟非你一人之力可镇守,切勿冲动。”
杨婵脸色惨淡,坐在桌边思虑良久。平常的妇人有身孕后都圆润,唯有她日渐消瘦憔悴,手腕上玉镯子早已挂不住,生生从腕子上脱出掉在地上摔个粉碎,好似腹中喂养了一条吸血虫,将她的精血都吸食殆尽。此后日日步行爬上华山之巅,天边玄鸟在云层中翻覆,似是感应到她体内的玄鸟之力,杨婵背部的纹路光芒越盛,竟透体而出,像一个小小的法相悬浮在背后。杨戬看在眼里,心里明了:妹妹将全部法术都用来护住胎儿,已无力抵抗玄鸟之力的侵蚀,时间所剩不多了。
杨婵日日挺着肚子爬上华山顶峰,神态焦虑,杨戬日日在后面亦步亦趋胆战心惊,看她步伐逶迤,重心不稳,生怕稍有不慎出了意外,然而什么都做不了,只养成了自说自话的毛病,好像真的成了一个絮絮叨叨,婆婆妈妈的丈夫。
大概在杨婵六个月的时候,久不闻杨戬的讯息,那时玄鸟已经濒临华山,黑云压境,形势刻不容缓。一日杨婵从华山顶返回,身子太重进屋时没跨过两寸高的门槛,杨戬在旁边看得肝胆俱颤,一个箭步伸手去接,然而杨婵穿透他的身体向前扑倒,背后发出肉体撞击地面的沉重闷响。
杨戬僵直了脊背,仍然维持着接人的姿势,不敢回头看,只觉得那闷响犹如一记重锤砸在心口,周身的血都凉透了。
良久,他看见脚下石缝缓缓流淌出血迹,紧接着血越聚越多,像泉眼喷涌而出,将整个青石面都染红。“杨婵?”他听见自己的哭腔,仍然不敢回头,这是他这一生最痛恨自己的时刻。
“别怕,哥哥……”背后传来妹妹虚弱的呓语。
他吃了一惊,以为杨婵在回应他。终于鼓起勇气回头看,只见杨婵仰面躺在地上,股间大股大股的血仍然在淌,好像要将她身体里的血流尽一般。然而她虽然脸色发白,但面色平静,眼睛望着虚空,如同梦呓:“很快一切都结束了,哥哥……”
“别害怕。”
杨婵将孩儿交给玉鼎真人时,面色依旧惨白,下身的血还没止住,染红了里裙的裙裾,但她像没有知觉一般,神色照常地嘱咐他:“这孩子是早产儿,我用宝莲灯护住他的心脉,日后还烦真人好好养育他。”
玉鼎真人神色复杂,接过襁褓里的婴儿:“生来就无父无母的小孩,何必要强留下来?更何况是兄妹苟合的产物,日后是否畸形还不一定。”
这一问倒是把她问住了,顿了一顿,她苦笑道:“是我思虑不周了,我一心只想他们能活下来。”
“至于是否快乐幸福,”她抬头望着在黑云间翱翔的玄鸟,自嘲,“那不是我这个自私的母亲能给予的了。”
玉鼎真人沉默良久,又道:“可有名讳?”
她轻摇头:“既然交给真人抚养,就劳请真人赐名吧。”
他们所站之处的背后,如同山海经上所描绘的末日那般异象迭生:日月交叠,星象异常,山崩地裂。江水亦是动荡不安,水面卷起层层叠叠的巨浪,如同万千奔马撞向山崖,飞溅的泡沫好似飞雪。
只要从这跳下去,一切都结束了。杨婵久久凝望这副末日之象,而后向玉鼎真人点头致意:“真人,我这就去了,还劳烦你将哥哥的记忆抹除。”
不知怎的,他生起一点怜悯之心,挽留她:“不再见杨戬一面?”
她低头温婉一笑,像一朵花的绽放:“我太自私了,不敢见他。”
临别之际,她突兀回首,朝着玉鼎真人所在之处扬起一点笑容,神色悲悯道:“你为什么哭?”然而那面容却也正正对着杨戬,像是对他说的一般。
玉鼎真人与杨戬齐齐愣住,就在这时,杨婵纵深一跃,从山巅跳下去,像一只自由伶仃的白鸟,在山间轻盈地昂翔,那羽翼如同新生的洁白花蕾,只在枝头绽放短短一瞬便零落成泥,转瞬湮没在火海之中。
怀中的婴孩突然放声啼哭,霎时间,原本山呼海啸的风暴忽然止歇,本要吞没陆地的凶猛巨浪,毫无征兆地开始后撤,露出被洪水冲垮的农家田地,而雷电滚滚的墨色铅云也渐渐淡去,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杨戬在彻骨悲痛中,对上杨婵那一抹笑容。顷刻间天地摇晃,周围的山水分崩离析,犹如琉璃瓦片片破碎,唯有杨婵那一抹悲戚的笑容。
“你为什么哭?”
一瞬间万物烟消云散,他再低头一看,竟然已经逃出了幻境。周遭又是凋敝垂败的景象,而他已是那一身麻布丧服,左手握着宝莲灯,右手拿山河社稷图,天色晦暗不明,不知过去了几日。
杨戬心里恍然,好似大梦一场,梦里历经万般红尘劫难,恨海情天撕心离肺,醒来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他恍恍惚惚下山去,更深夜重,他一路混混沌沌,连看到了沉香和哮天犬都没反应过来。
那两人看到他,大发牢骚,哮天犬窜过来爬上他的肩,抱怨道:“二郎怎么去这么久啊,我们等了整整两天哎!”
沉香也迎过来,脸上担忧多于抱怨,正待开口,目光扫到他的脸,忽然顿住:“你为什么哭?”
杨戬看着那张与杨婵有五六分相像的脸,不由自主捂住心口,那里空得厉害,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真奇怪,他想,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