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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从来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婉罗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玉泉山一个隐蔽的山洞外,沉香将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正在承受一个魁梧男人的拳打脚踢,也许是同门师兄?婉罗思忖:他们俩穿着一样的道服。那时正值冬天,天空已经飘起细细密密的雪花,地上覆盖薄薄一层雪衣,很快雪就会越下越大,将一切罪恶行径都掩盖。
她首先注意到的是沉香的眼睛,胳膊曲起来护住头,可那双极黑极黑的眼睛却暴露在外面,那对瞳仁里没有怯懦,没有愤怒,只有冷静和恨意,因此黑得安静幽深,像浸泡在水潭下的鹅卵石。
愚蠢,她无动于衷地想,这样的眼神不会令施暴者满意,只会招来更恶毒的欺凌。
果然,那人更暴怒了,单手揪住沉香的衣领将他提溜在半空:“臭小子,你还敢瞪我?”说着就要将他往岩壁上掼。若是真被掼到岩壁上,只怕后脑勺会凿出血窟窿,暴毙当场,但婉罗站得四平八稳,连袖角都不曾动一下。倒是旁边申公豹按捺不住,弹了一粒石子过去,正正击中那人手腕,卸了大半力道。
沉香就抓住了这个机会,机敏地翻身,像小兽一样顺着他的手臂攀爬上去,一嘴咬在他耳朵上,瞬间就见了红,只见那男人惨叫一声,反手将沉香撕下来摔在地上。
沉香背部着地,只闷哼一声,在雪地里摔出短短一条拖痕,嘴里咬着一块模糊的血肉,又迅速爬起来摆好防御的姿态,呸的一声将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仍死死盯着敌人。那双眼睛还是沉静如水,令人厌恶的黑。
申公豹挑眉问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这孩子怎么样?”
她扯了扯嘴角,一个冷淡的笑,并没有回答,只问:“玉鼎什么都没教他?”
“是呢,天天端盘子倒水,受尽冷眼,活得还没杨戬那条狗舒坦。”申公豹在她旁边打了个酒嗝,一股混着酒味的辛辣口气立刻钻进鼻尖。婉罗不着痕迹地向前迈步,和申公豹拉开距离,袖中的丝网飞出,割裂空气,捆住远处那个魁梧男人的手脚,同时冷冷劝道:“嗜酒伤身。”
申公豹在后面跟上她,又灌了口酒,懒散地回敬她:“真是虚伪的女人。”分明厌恶他至极,还如此惺惺作态。
婉罗没理他,莲步轻移上前。沉香看远处走来两个人,抹掉口唇间渗出的血,也不开口说话,只警惕地看着他们,身体还呈戒备状态。
婉罗平生最擅长的就是做戏,就算她极讨厌沉香,也还是拿出最天衣无缝的表情出来:“小女子瀛洲婉罗。”她有这样的本事,让别人分不清是真情还是假意,只能溺毙在她的眼波之中。
但沉香没有反应,仍然冷漠戒备地盯着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那眸子在冬日冰冷阳光的照射下,竟似有一道寒芒,仔细看漆黑如墨。婉罗也不觉得尴尬,手一拂,肩上的红色大氅自动飘来落在沉香肩上。“天寒地冻,小郎君还是注意点为好。”
沉香身形一闪,干脆利落地避开那件大氅,那外衣没了落点,委顿在地,沾了一身落雪和污泥。申公豹在后面远远看着,毫不留情地纵声嘲笑,捂着肚子在白虎背上滚来滚去。尽管婉罗心里对沉香的厌恶已经到达了顶峰,然而面上并不动气,只是收回手,反手两记利落的耳光,将那吊在罗网之上,刚从昏迷中清醒的人又抽晕过去。
沉香自小无父无母,只听说是舅舅将自己抱上玉泉山的,可长了十几年,都不曾见过这传说中的舅舅一眼。不是没畅想过,在他被辱骂欺凌,受人白眼的时候,畅想二郎神君从天而降,九转玄功将那些人如蝼蚁般碾碎,对他说:“沉香,舅舅来接你了。”又或者某日他得道高升,一个形容憔悴的女人跪在他前面涕泗横流,忏悔道:“沉香,是母亲不好,将你弄丢了,你能原谅母亲吗?”
他早就想好怎么应对了,他要冷着脸,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表情回答:“不能。”
“我恨你们,恨你们一辈子。”
将牙齿咬出血来,不能原谅,这辈子都不能原谅,不能哭,不能软弱,就靠自己不也是一样的活?有什么大不了,他靠着这一股恨意将自己拉扯到十二岁,讨厌爱,讨厌关怀,恨每一个人,恨世上每一位父母,这些东西并不坏,只是让他无法忍受。他以为,世间最恶毒的报复就是抛弃,不是父母和舅舅抛弃他,而是他选择抛弃他们的,是他不要他们的。
他遇上申公豹和婉罗那天,平日里一直看他不顺眼的师兄正向他发难,大雪封山,可以掩盖一切罪恶,死了一个人也不是不可能,更何况是没人在乎的沉香呢?
可婉罗又将玄网收回,温温柔柔地看着他笑,轻声细语地说:“暂且留他一命,等你学会了些本事,亲手报复回来。”
他嗤之以鼻:“谁来教我?玉鼎那老儿屁都不会教给我。”
她听到了那些粗鄙之言,皱了皱眉,但没说话,只遥遥一指:“他。”
沉香扭头,寒冬腊月,那人却只穿一件单衣,露出大片大片赤裸的胸膛,胯下一头威风凛凛的白虎。
从那天起,沉香多了一个师父和,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那位女子。婉罗并不常来,来时会带些山下买的蜜饯糖果,还有些粗布衣服,沉香正值发育期,长得飞快,像一棵抽条的树苗,薄薄一层肌肉覆在骨骼上,显得颀长苗条。衣服穿不了多久就短了一大截,裤腿遮不住脚脖子,挂着半长不短一节,吊儿郎当的。婉罗每每看了都抿唇,然什么话都不说,隔天差几个豹虎精送来一堆衣服。
沉香沉着脸要拒绝,旁边申公豹掺进来替他都收了,等看不见那几个侍卫的背影,才回头跟他咬耳朵:“放心,那女人钱多得没处花,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关怀和爱,假如一个人忽然对沉香特别好,总得是有原因的,无缘无故的事总令人怀疑。由此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不管谁对沉香好都值得怀疑。
于是他问申公豹:“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申公豹整日都醉醺醺的,有时候并不能听见他说话,又或许只是装作听不见。但这次,他漫不经心瞟了沉香一眼:“真那么想知道?”
沉香下意识点头,下一秒他就为自己无意识地驯服感到恼怒。
“等你有能力亲手杀了你师兄,我再告诉你。”
这世上不会有哪个父亲亲手教自己的孩子杀人吧?沉香那颗因期待而微微胀痛的心终于轻松下来,变得苍白且干瘪,不再质疑,也不再期待,认真跟着申公豹学本事。
但婉罗,婉罗……婉罗又是为什么呢?婉罗也想让他杀人吗?
总之,虽然沉香天分不高,但修的是邪术,比正道来得要快,一年不到就手刃了师兄。他无师自通地在尸体四肢绑上石头,将其投入水潭之中,站在岸边默默注视尸体无声无息地沉入潭底,清澈的水波扭曲了师兄那张还算清秀的脸。
申公豹评价他:真是天生坏种。沉香不置可否,不知道别人如何,他第一次杀人,并不觉得恶心目眩,不手软,也不仁慈。手起刀落,温热的血溅上他的脸,甚至不觉得畅快,他自轻自贱地想:生来无父无母的人就是这样的,我天生坏种。
那双黑得发暗的眸子对上申公豹,问:“现在能告诉我你的目的了吗?”
那天在玉泉山中,落日西沉,将山中的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余晖,落叶娓娓飘落在他头顶,他捻起那片枯黄的树叶,沉吟许久,终于抬头看向申公豹。在他回答之前,沉香首先提出了自己的猜测,他鼓足勇气轻声问:“婉罗,婉罗是我的母亲吗?”
那双冰冷的黑眸此时在夕阳的映照下,竟然也温润,像被水流磨去棱角的石子。
申公豹对此,报以一连串轻蔑的大笑。
那笑声在空气中爆开,就像一场在沉香心口的无声爆炸,并不尖利,但足够划伤他的心。
之后申公豹对婉罗说:“那小子以为你是她母亲。”
婉罗斟茶的动作顿住,将茶盏放回案几,扭头打量了他两眼,确定神色并没在开玩笑,这才坐正身子,将茶杯放在嘴边,垂首嗅着氤氲的茶香,清晰而沉重地冷笑:“他也配?”
申公豹凝视着她袅袅背影,背挺得笔直,像一把锋利的剑,和她本人的傲慢一样能杀人。他皱眉道:“对他好一点。”
“他叫你一声师父,你就心软了?”
“不是心不心软的问题,打个巴掌还要给个甜枣呢,要想他替你卖命,不给点甜头怎么能行?”
婉罗又回首,拧眉细细将他仔细看过一遍,那眼神像淬了毒似的,似是要看穿他心软的痕迹。良久,才意有所指道:“放心吧,我不会背离计划的。”
沉香杀了同门师兄,也就背了个大逆不道的罪名,从此只能过东躲西藏的日子。关于宝莲灯的线索是一条一条给的,灯罩,灯油,灯,取回一个就有个去瀛洲的理由,看婉姥姥一眼。不,不是,应该说,就能去瀛洲休憩歇脚:婉罗阔绰,岛上那么多房间,总有一间能让师徒二人不必风餐露宿,流浪街头。
实际上是申公豹酒瘾犯了,路上条件艰苦,整日食不果腹,只能酒里兑点水凑合凑合过。话又说回来,他这一生哪天不是凑合凑合过呢?他老惦记着婉罗私藏的那几坛美酒,比思念美人还要牵肠挂肚,每次借着邀功的名头潜去偷一手。婉罗不屑于跟他计较,更不屑对他动手,但也不会让他好过,将酒大大方方送给他,那是万万不可能的,最多只会拿眼刀剜他,说他几句。说实话,申公豹就没见到过比婉罗嘴更毒的人,但没关系,婉罗嘴巴是毒,但他脸皮更厚。
这倒是苦了沉香,两个大人讥讽嘲笑,互相看不顺眼,倒留他一个小孩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脸色发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长大了,脸上的肉渐渐削减下去,显露出凌厉的轮廓,鼻梁上一道疤,显得整个人更加阴鸷狠厉,那双眸子在风雨的洗练中愈发黑得深沉,看向别人时从不回避,仅站在那里,就是一个亡命之徒的模样。但当师父与婉罗吵嘴时,他又像褪了坚硬的外壳,退化成一个柔软的、皱缩的、粉嫩的初生婴儿,眼神不安,无助、脆弱,仿佛被抛弃。
婉罗骂了申公豹两句,叫人将大厅里醉成烂泥的人拖出去,转身就瞧见沉香乖乖巧巧地站在阴影里。她轻笑了一声,这笑很是不屑,但在沉香耳朵里,却如蒙大赦,意思是吵完了,此事就此翻篇,他不用在这罚站,可以去找婉姥姥玩了。实际上他觉得,明明婉姥姥并不喝酒,那几坛酒分明就是为师父准备的,为什么不能坦诚一点呢?每次见面都要吵几句,最后还不是师父得逞。
所以说,婉罗心想,有时候真不知道沉香是真愚蠢,还是故意装傻。不过无所谓了,那孩子喜欢她,对她百利而无一害。
她拐进自己的房间,沉香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的演出刚结束,一身琳琅首饰挂在身上叮叮当当地响,横梁上悬挂的绸缎垂下来,遮蔽屋内大部分光线,熏香在黯淡的室内幽幽燃烧,只能模糊看见远处隐隐约约的灯光,喧闹人声都被隔绝在屋外,这里静谧又暧昧,一切都沉进黑暗中看不清晰,和婉罗本身一样。
沉香一走进室内,就有些雀跃地往前冲了几步,跪在小几前面,那里总有几盘点心——每次他回来那里必然备上甜嘴儿,比外面卖得少了点甜腻。他其实不喜欢吃甜,但婉姥姥这里的点心,却是独一份的好吃。因此他沾沾自喜地觉得,这肯定是特意给他留的,就像那几坛酒一样,他从没见过婉姥姥吃点心。在他心里婉姥姥就是一个嘴硬心软的女人,极其别扭,不管爱谁,都偏要往反着说。
沉香不知道这是自作多情,但他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婉罗对此,只报以冷酷一笑,眼神穿过重重帷帐飘到他在案几边开心雀跃的背影。看他,看不起他。杨婵和凡人生出的孽障罢了,瑶姬若九泉之下有灵,就该睁眼好好看看,她与那肮脏凡人结合生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她不顾一切以命相抵,从桃山上跳下去,到底值不值。
不过没关系,婉罗高高昂起颈项,睥睨他。他这一生也快要到头了,很快,等宝莲灯收集完成,杨婵心爱的儿子,瑶姬的外孙,就会是我劈开华山、重排封神榜的垫脚石。他这短暂的一生也算是死得其所。瑶姬,你真该为他感到高兴,你用命换来的东西,很快就会被我轻而易举地毁掉。
“婉姥姥!”沉香在里间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婉罗熟练地平复呼吸,几个起落,在沉香走到她身边之前,又恢复了平常表情。
黑暗中,他递过来一个东西。
“这是什么?”她低首,从他手心里捻起来。
婉罗细长指甲轻轻搔过掌心,像猫挠痒一般,沉香浑身一激灵,忍住没动。
“玉佩?”婉罗对着窗外模糊的灯光眯着眼细看,原来是一个小小的粗糙的观音菩萨的玉佩,用红绳穿着,她摩挲了两下,知道是最廉价的货色,不知道哪的石头打磨出来,甚至不是玉。
“商贩说这适合女子佩戴,我便想着买来送给婉姥姥……”沉香低首,局促不安地扣手,“我知道姥姥您阔绰,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但我身上银两不多,等以后赚了大钱,再买更好的送给您……”
婉罗沉默,眯眼看着他,嘴角抽动,实在想刻薄地大笑,太可笑,太愚蠢,他脸上小女儿般的羞态,天哪,她恶心地想吐。
良久没有动静,沉香有些无措,甚至不敢抬头:“姥姥,你不喜欢吗……”
蠢货,她在心里冷哼。只要全心全意爱一个人,就会很容易被摧毁。婉罗手里好像掌握着沉香的颈项,在她手里细长脆弱,一折就断。只要她稍微一用力,就会咔嚓落地,而沉香也绝不会反抗。她为这全心全意的爱感到畅快淋漓,但凡她稍微露出一点点不屑与轻蔑,这孩子就会被轻易地毁掉,就像捏碎一个泥塑面偶一般轻而易举。但她现在不会毁掉他,还不到时候,于是婉罗拼尽全力咽下最恶毒的话,伸手轻轻抚摸他柔软的发顶,大发慈悲道:“怎么会呢,沉香真是个好孩子,有心了。”
沉香一听,抬头一个大大的笑就绽放出来,欢喜得像得了夸奖的小狗,眼睛都亮晶晶的。在他身边,婉罗的眼睛隐藏在黑暗之中,恶毒的汁液就快要溢出来,可惜沉香沉醉在被爱的狂喜中,什么都没看见。
瑶姬,你看见了吗?婉罗幽幽地想,多么可怜的孩子,得到的所有爱和关怀都是虚假的、别有用心的。他这一生永远不可能得到纯粹的爱了,我将掌握他的人生,垄断他一切爱的可能,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我恨透了你,不过没关系,我会在你外孙身上一一报复回来。
申公豹说要给沉香过生日,顺便庆祝遗失已久的灯罩取回,劈山救母的进度终于取得巨大突破。婉罗听到这消息十分错愕,给他过生日?有必要吗?你会给圈养的羊羔过生日吗?然而问出口的却是:“你怎么知道沉香的生日?”
“哎呀,无所谓。”他大手一挥,“我宣布今天就是沉香的生日。”
被沉香和那头白虎四只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婉罗稀里糊涂地就被师徒二人两边架着簇拥着带下了山。当然,如果忽略申公豹那只搭在她肩上法力流转,隐含威胁的手,她几乎要错以为是自己真的如此仁慈,自愿为沉香庆生。
那天是农历七月初七,正值凡间的乞巧节,其实并不适合庆生。但大街小巷着实热闹非凡,飞檐斗拱之上挂着花灯和灯笼,剪裁的是牛郎织女的纸画,河面上星星点点的纸船,船上点着蜡烛,顺着水流幽幽而下,照得湖面竟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明亮。路上行人穿梭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各种花灯、风筝、剪彩,还有面点、糖葫芦、吹糖,身边时有小孩子嘻嘻哈哈地打闹奔跑,更多的却是出来私会的男女。
申公豹抱臂走在人群之中,魁梧的身形十分显眼,身上罕见地没有酒臭味,豪迈地拍了拍沉香的肩,对他说:“想要什么尽管说,你婉姥姥今晚买单。”
婉罗瞥了他一眼,心道,你倒是会借花献佛。但没有发难,因为她已经有点左支右绌,自身难保了。这接踵摩肩的热闹景象,她已经好久没经历过,巫山神女专司布梦,并不与凡人有过多接触,忽然进入人群密集的场所,只叫她呼吸困难。
沉香见她不停做深呼吸,脸色透过帷帽依然肉眼可见地苍白,不由得面带忧色:“婉姥姥,你还好吗?”
她心道:如你所见,并不太好。但嘴上什么都没说,只持续地深呼吸,试图缓解人潮带来的窒息。
沉香见她并不应答,如临大敌般,走在前面神情紧绷,一副带刀侍卫的模样,已经开始和看不见的假想敌搏斗了。其实一入凡间,婉罗就被沉香和申公豹一左一右护在中间,怕凡间鱼龙混杂,有人心生歹念。其实主要是沉香担忧,申公豹并不以为意,他很早就试图提醒过沉香:别看婉罗每日都是一副弱女子模样,人家可是巫山神女,哪里需要保护。而且心肠黑着呢,她才是真正的天生坏种,只怕你被她卖了还给人家数钱。
沉香反驳道:婉姥姥一直对我很好,才不会卖我。
申公豹嗤笑,沉香脾气执拗,认定的事绝不可能轻易更改,简直一块顽石,和他那双黑眼珠子一样令人生厌,冥顽不化。之前说沉香是天生坏种,实在是太高看了,一个渴望爱的天生蠢货罢了。
周围行人明显感觉出他有如实质的敌意,人潮默默散开,都有些惧怕地看着他们一行三人。一个满脸横肉的醉鬼,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女子,一个一脸凶相的带刀少年,任谁都不会有太美好的猜想。
婉罗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只能从后面拍拍他的肩,劝慰道:“我没事。”
他扭头,神色认真:“真的吗?”
真啰嗦,骗你作甚么?但面上仍然不显,柔声道:“真的,只是有点不适应这么多人罢了。”
沉香这才将紧锁的眉放平,又走到她旁边。“这就好,婉姥姥,我还是牵着你吧,”他顺手牵来她的手,“人这么多,总是害怕你走丢了。”
那动作如此熟稔,好像做过几百上千次,她一个不留神,手就沉香牢牢锁在掌心,挣也挣不开。
那一刻人潮似乎停滞了,声音被消泯,远处高挂的红灯笼和彩带好像也熄灭在黑暗中,绝对寂静,四周只剩下沉香诚恳真挚的眼睛和他紧紧握着的手。婉罗肌肉僵硬,瞳孔无意识地放大,这是应敌的反应。她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下意识就要甩开沉香的手,力道之大,像是要甩掉什么脏东西。
但她没能甩掉。
因为申公豹的手不知何时搭上她的肩,掌下暗暗使劲,无声中将她肩膀的关节卸了,现在这只胳膊属于脱臼状态,再无可能从沉香的手中逃脱。
从沉香牵住她的手,再到她想甩开却被卸了肩膀,整个过程不过一秒之内。婉罗眨了眨眼睛,缓慢地转头,对上申公豹,那张漂亮的脸上盛满滔天怒火,仿佛下一刻就要出手将他杀死。
申公豹无辜地耸肩,扬起一个恶劣的笑容,手仍没从她肩上拿下来。
她活了几千年,头一次感到被如此冒犯。
你找死吗?
哪有。
手拿开。
你先保证别扫沉香的兴。
我没有。
你还狡辩,刚才忙不迭地甩开他的手,像沾上什么脏东西似的。之前不是装得挺好吗,被牵个手就破功啦?
婉罗怔住,抬眼看沉香,他们俩在旁边惊心动魄,一念生死。他倒是有兴致,牵着她的手,挤进人堆里,在看一个老师傅画糖画。
真是个小孩。但是很可惜,我又不是他母亲,凭什么要牵他的手?她深呼吸,又是一个最完美的笑容。你放手,我不会再甩开他。
哈,巫山神女的信誉可不是很好呢。婉罗,你也别太得意了,沉香需要一个母亲,而你只是恰好出现而已。
别搞错了申公豹,我可没求着去做他母亲。
但申公豹只是摇头,对他好一点吧。
下一秒发生太多事情,沉香眼睛从糖画上挪开,正想问婉姥姥和师父吃不吃糖人;申公豹收回法力,从婉罗肩上松开手;婉罗将脱臼的胳膊用法术强行接回,随后袖中罗网飞出,无形的细丝勒住申公豹双臂,咔嚓两声,干脆利落地卸掉他的双肩。
“婉姥姥,师父,你们吃糖画吗?”
“哎?”他甫一转头,就看见申公豹那么大一个人轰然跪在地上,双臂颓然垂在身体两侧。而婉罗笑眯眯地将另一只手按在肩膀处,似在活络筋骨,道:“你想吃吗?诺,给你钱,给我们三人一人买一个罢。”
“师父怎么了?”鉴于申公豹之前也有喝酒喝多了从白虎背上一头栽下来的经历,沉香其实已经见怪不怪了,没有过多怀疑。
“没事,走路不小心被人绊了一跤,你且去吧。”
目送沉香离开,婉罗转身,高高在上地俯视申公豹,他疼得龇牙咧嘴,正慢慢起身将双臂复位,嘴里嘟囔着:“你这女人,可真够狠的。”
婉罗没说话,只冷峻地看着他。这个人已经对沉香有了感情,不能再留,需要趁早解决。无怪终其一生也只是封神榜最末的分水将军。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沉香回来,手上拿着三个糖画,一个老虎,一个小狗,一个牡丹花。很认真地分,老虎给师父,因为他的坐骑是白虎;牡丹花给婉姥姥,因为很衬她;小狗给自己,因为就剩这一个。他觉得自己此刻很幸福,婉姥姥今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温情,牵婉姥姥手的时候,他非常紧张,害怕她甩开,害怕她生气,害怕她盛怒之下不要他了。但婉姥姥非但没有生气,还对他笑,笑得比全城的牡丹花都好看。他不禁快乐地想,他真喜欢婉姥姥,婉姥姥也喜欢他吗?当然,也喜欢师父,但师父今晚不知道怎么搞的,有点灰头土脸,像只败犬一样跟在后面。
“婉姥姥,乞巧节为什么叫乞巧节?”他今晚格外亢奋,因为觉得被爱,有所倚仗,所以没话找话,想多和婉姥姥说几句。
婉罗的面孔隐匿在帷帽内,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只听见声音传过来。“在古代女子每逢七姐诞辰,她们都会向七姐献祭,祈求心灵手巧、获得美满姻缘。”
“七姐是谁?”
“也叫织女,织女是天上的仙子,却与凡间的牛郎相恋成婚。但不料天帝查知此事,派王母娘娘押解织女回天庭受审。牛郎的老牛不忍他们妻离子散,于是触断头上的角,变成一只小船,让牛郎挑着儿女乘船追赶,眼看就要追上织女,王母娘娘忽然拔下头上的金钗,在天空划出了一条波涛滚滚的银河。牛郎无法过河,只能在河边与织女遥望对泣。”
沉香侧耳细听,听到这忽然打断,紧锁眉头,竟然是真的在认真思索:“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婉罗嘴角下撇,有些不耐烦,继续说道:“但他们的爱情感动了喜鹊,无数喜鹊飞来,用身体搭成一道跨越天河的彩桥,让牛郎织女在天河上相会。王母娘娘无奈,只好允许牛郎织女每年七月七日在鹊桥上会面一次。因此,每年七月七,也叫七夕。”
沉香仍然拧眉,不满道:“一年只能见一次吗?”没等她回答,又兀自点点头说:“那也比镇在山下永世不得相见好。”
婉罗一愣,原来是想起母亲了。
“婉姥姥,什么是爱情?”
“男女之间的感情。”
他摇了摇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忽然说:“那婉姥姥,我也爱你。而且我比牛郎厉害些,师傅教了我很多,我可以跨过银河,将你追回来。”
婉罗低头,哦不,沉香早已长得比她高,她不用低头就能看见他那黑沉沉的眼睛。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盛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像一只眼巴巴的小狗。
婉罗甚至有些狼狈地别开视线,有时候一种感情太郑重太真挚,以至于辜负就成为一种天大的罪过。
你懂什么是爱?她在心底冷笑,真是大言不惭的小子,等我杀了你师父再杀了你,你还要爱我吗?
远处,申公豹将双手拢在袖中,沉默地看着二人。
婉罗将手掌高悬在沉香头顶,问自己:真的要杀他吗?
她想起申公豹死的那天,她其实来迟了,玉鼎真人捷足先登,先下杀手,他已经濒临死亡,无力回天。
其实这样也好,免得她亲自动手。
“放心,等我重排封神榜,一定将你的位次提高。”
他被逗笑了,笑得咳出血来。一阵风拂过,芦苇轻轻摇曳,拂过她的面庞,好像有人在喁喁私语,晚间潮湿的雾气沾上她的眼睫,看上去像是泪滴。有什么可笑的?她想。
“真的要杀他吗?”
她气结。“现在还问这种蠢话,你我二人筹谋这么久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又咳嗽,语气无奈:“真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啊。”
是了,她是铁石心肠的女人,决定的事不会再更改。杨戬和玉鼎真人大战,损耗太多,正是动手的好时机。沉香就在她怀里,杀他简直易如反掌。
但埋在她怀里的沉香忽然抬头,一张泪眼模糊的脸,拿发顶蹭了蹭她手心。问:“以后看到万家灯火,就是看到母亲,对吧?”
别问这种幼稚的问题,也别把你的眼泪鼻涕蹭到我衣服上。婉罗嫌弃地皱眉,但感受到掌心柔软的发丝,还是回答:“是的。你母亲一直在看着你。”
他视线一直追随她,落到空荡荡的颈项之间,忽然问:“婉姥姥,我送你的玉佩呢?”他用手比划,就是之前一直带在胸前的那个。
婉罗心一沉,手心的丝网一触即发,杀他不过在一念之间。是的,她早将那个玉佩扔了,廉价的东西,之前为了演你爱我我也爱你的戏幕才屈尊戴上。既然现在沉香已经死到临头,还演什么温情戏码。
她的眼神冷下来。一块绿色石头而已,有什么好珍惜?我对你好不过是利用罢了,你只是是我释放玄鸟,重排封神榜的棋子。我从来不曾喜欢过你,也一直在践踏你的感情,你可以尽管来恨我。但,你不会真以为这世上有人真心爱你吧?
那只手在暗中发力,只要沉香一有异动,就即刻击杀。
但沉香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什,红线系着,末端是个青绿色圆形物体,邀功一般对她傻笑:“婉姥姥,你是不是弄丢了?幸好我将它找回来了,找得好辛苦呢。”
婉罗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垂眼怜悯地看着沉香,心想:真是天生蠢货,傻逼透顶。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