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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打在木制成的墙体上,沉闷闷的。和天色一样。
脚下踩到的地方不时溢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算是给今日的阴郁增色。
凌霄跟着前面的人,一步一个台阶地踩过去。转了一道,那个伙计为她挑开门帘,之后就像外面的雨一样悄无声息地流走了。
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屋子发潮得水都要渗进来似的。
窗前坐的人慢慢地转了过来。
“怎么是你——罢了。”
横云示意她坐,嘴上不忘反击:“不然你希望是谁?”
凌霄皱眉道:“五小姐,我知道你和我不必有什么交情……但同样也不必如此吧?”
她在外面为没有被告知详情的任务踩点,隐约听说城里更中心的地带发生了什么事。权衡过后,还是决定亲自回去看看。
正是因为这样的决定,现在她被大雨困在这家破旧的旅店里,又被伙计口中的神秘人请上了楼。
若无意外,她恐怕永远都不会踏进这种地方。想来五小姐也差不太多。
凌霄有些好奇这个人在这里的缘由。但说到最后,可能牵扯出一些扫兴的正事,而且横云实在不是一个能细聊的对象……她更怕自己多说多错。于是,只安静地坐下了。
横云又拿了个杯子出来,但只给自己添了水。水柱落到影子颜色的瓷杯底,手拨珠串似的响动。
窗外一声惊雷。
整张脸被映亮的瞬间,以城府著称的五小姐倒水的手仿佛顿了一下。如冷光白瓷的脸微微仰起,依旧是往常的从容神色:“少城主,你敢不敢……
“和我试一试传说中的术法?”
手型变换,遥遥指向不远处的蜡烛。
烛焰在幽暗潮湿的气息中猛地爆开。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谁让你也被暴雨困在这里了呢。”
“所以……”凌霄别了别散下来的发丝,“这个术法的意思是我们各自说出可怖的事情,然后它会……评判、并且把其中最可怖的变成现实?”
她不通术法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笼统地说,是体质原因——既然如此,她也就彻底放下了这桩事,自然也不知道很多。
可是,术法可以做到这样的事吗?
迎接她的怀疑的,是横云无懈可击的笑容:“正是呢。说完之后,要轻轻吹两下蜡烛,是启动术法的意思。如果达到了术法的要求,它就会将蜡烛熄灭……把可怖的变成现实,毕竟只是传说。”
凌霄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这可是连我都听过的传说。”
“所以呢,少城主敢吗?”
……敢?这么问,生怕被问到的人不答应一样……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
凌霄起身到窗前。这种破败小店用不起通透结实的贵价纸,而劣纸不耐湿。为了不让窗纸被泡坏,外层的窗板应该在刚变天的时候就锁上了。
雨下得更大了,手摸在窗框上能感受到震颤。
滴。咚。哗啦。
她自知心计比不过,不想多费功夫,干脆就有话直说了。
“五小姐,你不是这么不谨慎的人。为什么要做这种听起来就很危险的事情?”
横云讶然:“听起来越是超乎寻常,其中可能越有夸张的成分……我以为你也这么认为呢。
“你是知道的,我学的术法不深,更不是杀伤的正道。找些奇诡的术法研究也没什么不好,说不定以后有大用。若有所得,当然有你一份。”
凌霄脱口欲出“我要它干什么”,被止住了:
“你不用它,多知道一些也没有坏处。
“虽然外面下的是雨不是刀子,现下也不是向城中去的时机。你赶回来是听说了什么吧?就算真的有什么事情,也得想想雨中赶路的消耗。与其回去了却没有力气应对变故,不如先等一等……”
这倒确实。虽然立场不明,但听起来,五小姐在这里可能是为了差不多的事……
“再有,城里对术法的看重,你也是清楚的。若说兵刃坚锐可以阻断术法,很多人都只会嗤笑而已——
“但如果我想验证这件事,谁最可能答应呢?
“即使不在今天,我也迟早会找上你,少城主。”
暗室中对坐二人,中间一盏烛火,仿佛是因为外面的雨声摇曳着。
凌霄总有些不放心,但是也想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她的右手浅浅探进袖中,随即维持住了这个姿势:“五小姐,可以开始了。”
“也不必一开始就这么紧绷……”横云盯着烛焰,脸色苍白,却有种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怡然,“那么,刚刚开始,这第一个还是不要太过激了。
“母亲发怒的时候,我很恐惧——”
“啊,她真的会吗?”
那个以风仪著称的传奇女人。
但凌霄也很清楚,很多人看不起她的出身,连带着也看不起面前这一位。
“会啊。”声音并里没有被打断的不悦,“虽然很少。她发怒的时候,像是换了一张脸,乍看不出区别……但总觉得那不是她原来的脸了。”
凌霄低下眉,没有说什么。
“朝夕相处的人忽然间不知道变成了谁……或者是什么,这么说可能更吓人一点吧。”
蜡烛的影子轻轻在墙壁上跳动了两次。
横云把烛台放回桌上,稳稳推了过来。
“我恐惧的……我怕父亲不满意。
“好像很久没有见过他满意的样子了。虽然也不是很要紧。
“但他不满的时候,看向我的眼神像是……如果此刻有什么办法可以把我从城里抹消的话,他会考虑的。”凌霄缓缓把视线抬起来,“……是像这样吗?”
“要再具体一点呢。少城主,你害怕被抹消吗?”
一时屋子里只剩下风雨声。
“反正真的不合意的话,扔掉了再换一个,不就好了吗?
“我们知道的那些人里,不就有这样做的吗?
“家族还是那个家族,门第依旧在那里,别的事情就不重要了。
“我害怕那位大人可能真的有这样的想法。”
她别过头去,却被提醒了:“吹两次蜡烛。”
烛火甚至只在后一次的时候颤动了一下。
横云听起来像是在笑:“虽然你说出来了……但到头来,这些平平无奇的事情,说不定并不值得忧虑呢?”
“……五小姐,你觉得冷吗?”
“还好吧,可能是雨太大了。怎么忽然说这个?”
“不,没什么。继续吧。”
“……经过的时候,我会害怕,哪怕不会多看一眼。那条巷子像是会吃人。
“当然,也真的有年轻女孩子走了进去,之后就再也找不见了。”
光照不全的室内,阴湿凝结在呼吸之间。可能是被水汽缠住了,烛焰动得十分缓慢。
凌霄盯着那只推过来蜡烛的手,肌肤白皙,微微透出血管的青色。
五小姐动起来,有一刹那的僵硬。
“那……我其实,有点害怕进议事厅……”
横云玩弄着系在一边发丝上的穗子:“嗯,我都只是在外面看过,没有得到许可进去。那是为什么怕呢?”
这样的动作有点不沉稳,不像是她平时会做出来的。但也不很突兀,是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中的一圈波纹。
“因为那里面的人不喜欢我。”这一句凌霄倒是答得很干脆,“而且我也很清楚。那些人也很清楚。”
“是他们让你害怕吗?我总觉得……不应该?”
“那也不至于此。我就是很讨厌,他们的眼神里明明写着要吃人,又被什么链子一样的东西拴在那里,只能暂且装出和气的样子。”
“这样吗……听起来不是很好呢。”尾音却是上扬的。
雨势稍缓,那种寒气也消散了些许。
“我宁可谁来把链子松开。扑过来想咬你一口的人总是可以抵御的。”
凌霄慢慢吹了两次蜡烛。烛光里,两个人的影子曲折着颤动。
“而在等待时机的则不是吗……真是好见地,少城主。”横云掩口笑道,“又轮到我了。”
在凌霄的注视之下,她的一举一动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了。
或许是多心了。
听起来……雨就快要停了。
横云讲的是,很远很远之外的地方的故事。据说是她听来的。
凌霄管住自己,没有跟她多嘴“你也会听这个”。此刻看不到窗外如何,但是雨没有变大,想来离离开也不远了。
故事是,国家的主理人遇到了很精干的旅人,顺利地将其招为下属。而这位下属,也迅速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在新的国度里站住了脚。
可是,执掌一个国家是很严肃的事情,不应该太过轻易地交付信任。巧的是,国主很快就遇上了不大不小的麻烦,而下属在最后关头也有相当突出的表现。
“如果这个人没有出力,其实也不会怎么样。但,下属能独当一面,总是好事情。”横云强调道。
随后的时间里,下属也一直全心全意,陪伴在国主身边。小的事情不必提了,虽有波折,总以顺利化解告终。国家也曾面临关系到存亡的危机,但即使在国主被逼得走投无路、甚至打算以死了结一切的时候,下属也做到了近乎不可能的事情,力挽狂澜。
凌霄认真地听,随口接嘴:“嗯……那还真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谁能说不是呢……国主也是这样想的吧,于是一次给下属布置了一个任务,相比之前的那些成就而言,再简单不过了——
“绕开敌军,接应国主。
“这么简单,下属一定能办到吧?国主自然地想,干脆也没有把其余人调来身边。
“被发现了,还好;敌军数量超过预期,也不算特别要紧……
“直到敌人的第一刀砍到身上之前,国主都在等待下属的到来。”
“啊……”凌霄被语调里的那一分奇诡缠住,没有转过弯来:“不对,那之后呢?”
烛焰闪动,横云轻声笑起来:“之后可能就不再等待了吧。”
凌霄恍然,周身有一些发冷。
雨的寒意,到底是沿着破败房屋的缝隙渗了进来。
她不由抱臂,想起了什么,又去看横云。
……依旧是那副泰然的模样。
不过城里的大家贵女讲求一个端静,结果就是肌肤往往白得没有生气。
——如果她都觉得冷,五小姐当真坐得住吗?又一转念,未必不可能是穿得多了一些……
“既然说到这里,就说完好了。下属是被人收买才做下这样的事情,在背叛了国主之后,终日惶恐。
“人们听说,这个人的身边经常被异象缠绕,一会是过去的文书洒了一地,一会是夜里听到什么人的叹息,却不见人影。
“重要的印章没有了,过两天却在不太远的乱葬岗被找到……就是旧国主最后被围困的地方。
“下属最后的结局,没有人关心了。似乎也没有得到新的国主的信任,还是旧国主的得力助手,想来……”横云摇了摇头,“总之,拥护旧国主的臣民中传说,这个人是——”
和着模糊的雷震,凌霄脱口而出:“遭了被背叛的国主报复?”
“是有些人这样想。”横云点头,但随即整肃了神色,“可是,我们是在城中。死即是消失,彻彻底底地不会再出现,绝没有可能发生这种回魂报复的事情……
“少城主也一定要记得啊。”
放缓的雨声又扬了起来。凌霄不免被这样的反复激出心底的不耐。她想不出什么对策,手指戳在桌面上胡乱画圈。
城中……变故……
不知道是夜那一边现在如何。
她虽然懂得道理,还是不免觉得他处事太过谨慎,有时根本没有必要。
但如今,她的信心动摇了。
如果是夜在这里,是不会任她涉入无聊又危险的游戏的……
“我这应该算连讲了两个故事,没问题吧?”见她茫然片刻才点头,横云也不在意,“既然如此,接下来也轮到你了,少城主可以由我问一个问题吗?
“是夜在你身边多少年了?”
就是再走神,这一个瞬间也清醒了。
凌霄霍然起身。
横云看向她的视线里略带诧异,不说话。
暴雨倾盆,蜡烛的光似乎也随之黯淡下来。
横云本该有一些反应,却没有。两个人之间牵扯出无以名状的沉默。
来路不明的奉剑之人,因为被偏爱,承受着有声无声的质疑和攻击。凌霄近来发现,她对是夜一直以来的依赖,也渐渐埋伏下去变成尖刺一样的东西。眼前看不见,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爆发出来。
想到这里,她的躁怒就压抑不住。
……可发怒讲究的是连贯,被沉默所阻隔,凌霄愣了一会,半天才抓住先前的话题。
“你提他干什么!”
横云似是有些千回百转的感慨:“啊,不可以么?”
这当然没有了结凌霄的烦躁。
“我知道你也就是想问,有一天真的他背叛我会不会怕……
“你问我这个?怎么不问——”
怎么不问自己,怕不怕母亲弃你而去……
雨声如浪。她一眼扫过去,撞上了横云眼中沉滞的什么东西,顿了一下。
习武不可说不危险,于是相信在刀剑中淬炼出的直觉,也成了很寻常的事情。
这一瞬间她没有抓到头绪,但本能地觉得不对。
横云加重了语气,先前的随意已经消散无踪,素面上竟露出一点白惨:“问什么?”
凌霄深深吸一口气:“死应该是城里人们都觉得很可怕的事情。五小姐,你害怕死去吗?”
横云略微抬起头,注视着她。
怪异的感觉散去了一些。
电光石火的瞬间,如此突兀的急转……应该是选对了?凌霄暗自松一口气的时候,又止不住有些悔意。
如果是夜也在这里……
“你还真是……”横云站起来,目光却一直锁在她脸上不放,“凌霄,那我告诉你好了:我是不会说出最恐惧的事情、让它有机会成真的。”
——有机会成真。
凌霄的呼吸一滞,已经没有心情再去向五小姐确认这个术法的危险。事已至此,懊悔也是无用。
但……
如果是夜也在这里,一定不会放她来做看起来就不太对的蠢事。
也不知道城中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这么久没有一丝消息……凌霄强压着心绪。
或许只是这场骤雨的缘故。或许,最后会发现只是虚惊?
“至于你问我怕不怕死……
“我曾经是很害怕的,怕得睡不着。母亲就来安慰我。
“她说,我这样聪明,一定不会轻易死掉的,一定比她活得久。
“我听完更伤心了,因为我也不想看着她死,她死了我怎么办呢?
“然后,她说……你要不要猜一猜,她说了什么?”
凌霄默然摇头。
“没关系。她说,那我一定要更聪明……
“如果我特别聪明,就能护住她和我,不会死掉。”
雨似乎是放缓了一些。凌霄想说什么,不料喉咙发干,前两个字没有说出声音。她再开口,还是哑的:“如果足够聪明,就不会为人所害吗?”
“如果被人害了,不正是因为不够聪明吗?”横云侧头看过来。那一眼的光彩,衬得烛火都黯淡了一些。
凌霄与她对望,有一些难言的悲哀。于是一丝一丝,在雨天的湿气里散逸了。
“所以,于我而言,我曾经很惧怕死。但是现在不怕了。”
……不怕……
暖黄的火焰扯着屋里的影子一起晃动了两次,凌霄没由来地想起打发时间看的怪谈,死者没有吐息之类的。
她被自己没头没尾的奇想惊到,又怕被看穿多想了些什么,连忙甩开了这个念头。
横云脸上浮现出早有准备的笑容:“你看。
“不过,你呢?你害怕消失,你害怕死吗?”
会是什么事情,能让她听到第一道消息,后面却完全断了音讯?
五小姐的出现也似乎太过巧合了……她自矜身份,哪怕需要亲自出行,也不应当在这种破旧的小店里露面。
……当水中漂起了尸体,看到的人免不了恐慌。但有经验的人会知道,它们早就在这里了。
凌霄全然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就连大概都模模糊糊。她也觉得有些不像样,于是一直观察着横云的神情,看没有什么异常,才放心地胡扯完了。刚松了一口气,正要吹蜡烛,听到横云轻声道:“那到底是哪里最可怕呢?
“刚才的问题跳过了。那么根据规则,这一次要讲得更清楚呢。”
凌霄回眼看她,被她再看了回来,对视片刻,还是开口了:“那……消失了,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所有痕迹都要被擦掉的……”
她想着这一节,身上不可言说的寒意。
“比起这个,单单是死,倒没有多么可怕吧。经历了再大的痛苦,应该也是很短的时间里面的事情。
“虽然没有试过,我是这么想的。”
“可是死之后,你的一切就会消失呢,这不正是死的可怕吗?”
“这么说还是有点可怕的……不过死到临头,顾不上这些吧?”凌霄越说越觉得自己终于绕回了正道,呼吸都顺畅了,“你问的是死本身,对我来说,这不算同一件事。”
再说规则……总觉得哪里出了岔子。
又或者,还是她刚才选错了问题。
她不该提到死这种忌讳的……
现在,五小姐的注意力好像由一个奇怪的地方转去了另一个奇怪的地方。
凌霄从没有因为是夜不在身边感到如此程度的遗憾。
有没有什么方法,至少报个平安?可就算是去楼下找人传信,也未必可信。
她摸上袖中藏的信号烟花。这东西从来没有在雨里试过,她也不知道可不可行……
“少城主?”
“嗯!怎么了?”
“没什么。”横云深深看她一眼,末尾借着笑意轻巧地滑开了视线,“我刚才只是说,我记下了。”
说了什么值得记下的事吗——凌霄皱眉,但心里想着的还是不知防不防水的烟花。
她接过横云推过来的蜡烛,打算就此蒙混过关。桌面不太光滑,也可能是手背上的寒意让烛影人影齐齐一抖。横云的手随即叠在她的手上:“小心啊。”
凌霄迟迟应了一声,却没有吹蜡烛,也没有抬头:“五小姐,你现在觉得冷吗?”
“怎么了,之前不是问过?我还好。”
“哦……好。”
她吸了一口气,正要吐出,听到横云的声音:“反正雨没有停……”
反正雨没有停,她也无法离开。
凌霄感觉胸口一滞,但只是很短的一刹那。
之后她们又说了很多。凌霄开始捡她无聊时看的故事来凑数,她不知道会不会被横云看穿,想来五小姐何等忙人,应该没有时间可供打发吧?
“然后……啊,然后这个人前一天说着才不会被冒名,后一天也被人顶替了。他没办法证明自己是自己……”
横云好像笑得很真心:“要怎么才能证明自己是自己呢?”
“所以说没有办法啊!”
……
“他又想表现得没有看过那些书一样,又忍不住要和人辩解。”
“难怪没有人相信啊。”
“是啊,所以最后似乎只能都怪到他头上了。”
……
她一直观察着横云的神色。兴致盎然,应该是没有看穿,不时加几句“然后呢”“那怎么办”,还有……
最多的还是“再具体一点”“再可怕一点”。
凌霄时而觉得自己编得太不像样,时而得意一下,心情反而松快下来。
她觉得雨快要停了。不知何时起,耳边好像不太能听到雨的声音。
这样想着,凌霄的手就被抓住了。
难怪,她的指尖已经不觉摸到了藏在袖中的烟花的尾部。
……手背上,却有僵冷的触觉。
横云已经站在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
凌霄回过神之前,已经开始讪笑着收手。但外来的僵硬的寒气如针刺一般,还留在那里。
她凭一柄怀剑至今没有太多忌惮,手上当然不是不沾人命。
刹那间,她丧失了反手抓住五小姐的手的勇气。
无法保证确定无误,可是,这样的触感、分明就是——
想到什么的一刻,她竭力压住自己的反应,可是还是溢出了微弱的颤抖。
“怎么了?”横云松开手,退了一小步,“是记不得规则了吗?”
规则……
随后,凌霄的手又被扯过去。她隐约知道这一次会是什么,用力挣扎。
两个人僵持了一瞬。
雨滴忽然掉落的声音里仿佛饱含着什么。
按照常理来说,如果还有常理,五小姐的力气不可能与她抗衡。
可是她就是无法彻底地挣开对方冰冷的手。
……
这或许是,术法的力量。
最恐怖的事情,说出来就可能会成真?
“轮到我了呀。”
“有一个地方,有世上一切的色彩,除了红色。理由不清楚,可能是有致命危险之类的吧?我觉得不太重要。
“有一个人,既不负责重要的决定,也没有很过人的地方。这个人,不知什么时候起,发现身边有一种从没有见过的颜色。
“‘如果真的有异常,那些大声说话的人会更早发现吧?现在大家什么也没有说,那就应该没有什么问题……’这个人这样想。
“没有见过的颜色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把之前认识的别的颜色都挤得快要看不到了。
“在一片不认识的颜色里,这个人渐渐地习惯了。日复一日,没有什么差别。
“‘现在说出来,我人微言轻,更没有人会相信了……’
“明明这里没有红色的啊?”横云的笑意随着烛火抖动过后,渐趋平缓,“从没有过红色,这一点是不会错的。不存在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呢。”
不会、不可能、不应该……
城中人们都说,死去的就会消失。
“当然,这个人就消失在不该存在的红色里面了。”
细弱苍白的内腕,指尖触到的地方平静而冷寂。
困住她的力松开了,她得以将肢体和呼吸夺回。
凌霄控制着身体,尽量平稳地坐下去。
“少城主,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够可怕吗……
“能不能,讲出来?”
说出来的,就可能成真……凌霄当然没有忘记这一点。
然而,眼前的境遇和真实的分野,到底在哪里呢?
是她的强敌、如愿门惊才绝艳的五小姐已经在她全无意料的时候,无声息地死去了?
是五小姐经历了绝无可能、没有人会相信的死者复生?
还是这个人纵使身死,也拖着还未彻底僵死腐烂的身体,凭借原因不明的执念,一定要把她逼入这样的困局……
凌霄压住心头种种,转向窗户的方向。她开口许久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只有雨声和着她的叹息:
“等我想清楚了,就告诉你吧。”
横云点头,如窗外可能有的水雾一般飘了回去:“好啊,不急的……你慢慢想。”
数里之外,城主府侧院的窗边。
“好……有劳了。”
近来一直在传言的风口浪尖的奉剑之人打开纸团,眉头紧锁。他匆忙谢过传信的手下,伸手去试檐外的雨。
如愿门内生变,被寄予厚望的五小姐不知何故暴毙,听说是被毒死的。
这样一来,门中自然大乱。依照如愿门的势力和影响,很快这把火说不定要顶着暴雨,烧到城主府来。
当真是多事之秋,是夜心道。少不了少城主来镇住场面,她能早些回来,总会顺利一些。
可如今赶不回来也不全是坏事。真的乱起来,哪怕是她,也不敢说全无危险……
“葳儿,不论如何,平安回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