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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兰达政府在苏格兰大使馆召开的接待会到底算是比较成功。当然和汉弗莱爵士心里暗自期待的盛大场面完全不同,但介于英国政府刚刚被这个待发展国家狠狠敲诈了一笔钱,公务员们也就决定把这件事放到一旁不去介怀了——他们可以看出,“萨利姆·默罕默德”作为一名刚刚政变成功的政府领袖所具有的强硬立场是英国政府所无法正面抵抗的——不管大英帝国再如何满怀柔情地怀念他们的黄金年代,殖民地从指缝间一点点溜走也已经成为了既定的事实。
这些衣冠楚楚的政府要员们以一种奇特的态度和布兰达政府的领袖打着交道,用着最谦卑的敬语,又在默罕默德离开时立刻聚在一起低声调笑着抱怨这样渺小的国家竟然有胆量——有能力——以所谓反帝国主义的借口为由逼着HMG在棋局上胆怯地退步。对于在这个接待会上所有穿着西装打着领结微笑着碰杯的政客以及文官来说,他们在面对的都是萨利姆·默罕默德——除了一个人。对于行政部大臣(这个时候他已经喝得有些晕晕乎乎了)吉姆·哈克来说,站在他面前的不管他怎么努力也不是新闻里闪过几秒钟的一个画面或是报告里毫无信息的一个化名——而是查利·乌姆塔里,他的老朋友,他的大学同学。
“其实这说到底还是一笔很好的交易,对不对?”哈克高高兴兴地又喝了一口手里的苏格兰威士忌,一旁的汉弗莱向着大臣的私人秘书使了个眼色,大概哈克对酒精拙劣的爱好已经变成了一个需要被提防的共识。他并不理解自己的大臣怎么能够做到到此地步都还保持着这个恼人地天真的微笑——就好像他真的不明白什么是危机一样。但他向来是一个优秀的常务秘书,所以他选择把一切无奈的不解都留给和自己的公务员同事喝咖啡时再细细吐露。现在他站在哈克旁边只是为了确保马上就要喝醉的大臣不会说出或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不会把“TPLAC”毫无保留地公开说出来。
让汉弗莱感到惊讶的是,萨利姆·默罕默德似乎的确对哈克感到很满意,也许这是某种牛津学子无法理解的LSE特有的同学情——他忍不住这样有些刻薄地想着,顺带着轻轻扶了一下差点被不存在的台阶绊倒的哈克。是的,哈克确实已经喝醉了,醉得彻彻底底,就连眼睛眨动的速度都比平常要慢了一些,让他看上去加倍地困惑迟缓,如同被放进慢动作里的高速公路上遇见车灯的小鹿。就连哈克那些柔软的卷发此刻都显得更随意了一些,他慢慢地、慢慢地眨着眼睛,慢慢地、慢慢地为了他自己并不聪明的笑话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都这么久了,查利!”他拍了拍默罕默德的肩膀,似乎对自己的动作感到有些惊讶,又低下头认真地研究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掌。——实际上,只有在这样的时候汉弗莱才会允许自己认为:是的,他的大臣的确在某些时候挺有趣的。一种哈克自己并没有主动做出贡献的有趣,但的确很容易能让人被取悦。并且,他擅作主张地认为,这也是为什么默罕默德温和地允许了哈克的一切举动和言行。
“是的,吉姆,这么久了。”默罕默德微笑着回答道,用着一口格外流利漂亮的英语——相比较起哈克现在跌跌撞撞的吐字,这样的对比就更加明显了一些。“你做得也不赖,不是吗?跟大学时的我们比起来,显然我们都走到了很不同的地方。我成为了一个曾经被殖民的国家的解放者。而你,我亲爱的吉姆,你成为了官僚主义的傀儡。”汉弗莱在心里为这个问题轻微地屏住了呼吸——他知道如果换做任何另外一位此刻在场的大臣,无论是马丁还是艾瑞克,那么默罕默德的话都会具有一种甚至可以被解读为正式冒犯的攻击性。但因为对面是哈克——汉弗莱有些无奈地意识到——所以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啊。”哈克花了一会儿才明白了默罕默德的意思,意识到这是他不能随口说出挂在舌尖的词语的问题,于是带着求助的眼神偷偷转过头来望着他。很罕见地,他认为自己这次不需要站出来帮自己的大臣用一连串晦涩的名词圆场——他看出来了默罕默德和哈克之间这种微妙的关系,看出来默罕默德此时更多地是在巧妙地试探哈克的顺从性而不是真正地想要在两方政府刚刚做完交易的晚上对着某个大臣口出狂言。
意识到自己这回没办法让汉弗莱挡在自己面前帮忙解答这个他没胆子承担后果的问题后,哈克有些泄气地移开了目光,艰难地斟酌着词语。“怎么能这么说呢?”——第一次退让,汉弗莱在心里数着数。“查利,你对我太严苛啦。”——第二次退让,汉弗莱试图让自己不要叹气,成功了。“政客和文官之间明明是合作的关系,我和汉弗莱爵士相处得很好!”第三次退让,甚至是向着默罕默德以及汉弗莱双方。汉弗莱思考着自己的大臣在大学时是不是从未想过要去练习辩论——不然他真真切切地难以理解哈克是如何做到这样完美地没有任何攻击性以及威胁力。“更何况,我相信我一定可以成功遏制官僚主义的发展的。”第四次退让,和莫名其妙、毫无根据的乐观主义。汉弗莱盯着哈克的脸,企图在那个漂亮天真的微笑背后找出一丁点思想存在的痕迹,又失败得一塌糊涂。他终于决定站出来解救哈克于水火之中,虽然他并不需要这么做。也许只是因为习惯使然,也许是因为毫不反抗的哈克着实让人又挫败又有些恼火。
“我想我的大臣的意思是,在政治之中词语的定义本就随着立场的不同而变动,一方会视为官僚主义的行政模式在另一方眼里则是提供公众服务最恰到好处的方式,一方会称为解放的行动也可以被解读为少数人对于多数人意志的独裁。既然双方都怀着这样不同的政治词语在这个接待会上相遇,采纳了所有不同的见解以及考量了所有相左的观点之后,我们认为两国领袖以及要员之间的相处应该保持这样一种稳定的谨慎性,以确保双方谈话时的得体与礼貌。”他以最无懈可击的方式用彻底的废话打造出了一篇完美无缺的官方说辞。哈克感激地望着他,汉弗莱感受到了这样的情绪,略微有些得意地正了正自己的领结——毕竟,他一直都是一个很优秀的常务秘书。
默罕默德皱起了眉头:“你听得懂这个,吉姆?你的汉弗莱爵士讲话比我们当时最讨厌的那个教授还要再弯绕一些!”他用一种奇特的目光注视着哈克,这反而让汉弗莱觉得很不舒服。他思考着默罕默德政治修养的程度——既然能在布兰达这样动荡的国家里成功发起政变,那么他显然不会也不可能不明白政治交际的要素——即从来都不要变得过于私人。默罕默德一定明白这个——他在心里回味着在他们来到苏格兰前哈克对他说的话,“查利是那种跟着你走进旋转门、出来时却在你面前的人——”以哈克那种惯常的若有所思的语气,大概是脑海里一瞬间闪过自己二十出头时被默罕默德逗得团团转的场景。现在哈克又露出一样的表情了,那种甚至有些懵懂的、困难地陷入沉思之中的表情,柔软而无害地盯着默罕默德,的确像是根本不知道危机为何物的羊羔。
招待会上人声嘈杂,汉弗莱站在哈克身侧,一言不发地观察着他们两人的互动。每一个默罕默德的动作,落在哈克后背上又拿开的手,哈克毫不顾忌地低下头露出后颈的模样,全部被汉弗莱记在心里。也许是因为酒精,也许是因为灯光,也许是因为当哈克对着默罕默德浅浅地笑起来时对着汉弗莱不经意的一瞥让他忽然抓住了大臣年轻时的影子。在布兰达大使馆的晚宴厅里,手里握着一杯苏格兰威士忌,汉弗莱·阿普比爵士被投落在哈克脸庞上金色的灯光第一次勾起了超逾职业以外的对大臣的好奇以及遐思。——他开始想,非常郑重地想,一个二十出头的LSE的大学生吉姆·哈克,会是什么样的?青涩的、跌跌撞撞的,眨着他那双颜色浅淡的、圆圆的眼睛友好地向见到的每一个人微笑。被朋友围着走进酒吧,在那里第一次体会酒精能够给人带来的晕眩——并且一直到二十多年后都没能发展出更好的酒量。他在心里暗自分析着,分析哈克对默罕默德的描述——然后年轻的哈克的形象在他脑海中忽然变得非常清晰。所有那些额头上被整整齐齐地梳成波纹一般的浅棕色的鬈发,相比较起现在要更加瘦削一些的、青春的面颊,以及哈克大概从来没有变化过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他会在穿过走廊时为了旁人的一句笑话而毫无保留地笑起来吗?会被论文折磨得眼下乌青,被自己更世故的朋友毫不知情地带着穿过利己主义的世界门廊——到底是怎么样的人,有着怎么样的童年与青年时代,才能做到成为政客如此之久之后却还是信誓旦旦地相信着自由与民主,以及一切他们在讲稿里曾经作出过的承诺?一瞬间汉弗莱忽然明白为什么默罕默德的行为举止在他心里并不符合“萨利姆·默罕默德”应有的态度——和他自己不同,哈克在默罕默德眼里不是行政部的大臣,不是编辑、政客或煽动家——就只是吉姆·哈克而已。
在哈克正式成为新政府的一员之前,内阁的公务员们曾经仔细调查过哈克的一切底细,其中汉弗莱负责所有书面文件。于是哈克的人生,早在他们开始共事之前,就白纸黑字地全部掌握在汉弗莱手中,从他教授给他的评语,到他写过的全部文章,又或是他和别人之间的通信——总之,只要是写在纸上、能够阅读的有关于哈克的东西,全部都被汉弗莱过目了一遍。但即便如此——汉弗莱仍然觉得自己不够了解自己的大臣,哪怕他能如此轻松地控制对方的心情甚至整个职业生涯。这样的心情才此时此刻抵达了顶峰,当他站在哈克身侧却发现他甚至不如布兰达这个无足轻重的小国家毫无合法性的领导人了解哈克时。默罕默德见证过哈克狼狈的样子——当然,汉弗莱也见识过,就在不久之前他还愉悦地欣赏了衣衫不整的哈克慌张求助的模样——但这是不一样的。依然单纯的、没有被染指过的,兴许连香烟放到嘴唇之间都会立刻被呛出咳嗽的哈克——这样的回忆只停留在默罕默德心里。而不是汉弗莱。而这让汉弗莱觉得很烦躁,因为当行政部的常务秘书汉弗莱·阿普比对什么东西产生好奇心的时候,他向来都能成功地将那个信息夺到手中。
“哦,你对汉皮太恶毒了……”哈克吐字不清地回答道,汉弗莱这才想起默罕默德刚刚说了一些什么,也想起他身旁的大臣已经兴致勃勃地给自己倒了不知多少杯酒了。“官僚者们不像我们上学时骂得那样恶毒,真的,查利,别用那个眼神看着我——”哈克固执已见地小声斥责,冲着一个并没有人的方向。默罕默德有些无奈地扳着哈克的肩膀把他转回正确的方向,哈克露出了一个快乐的笑容,两颗尖锐的虎牙被那个笑容衬托得十分显眼。“你在这儿啊!”哈克高兴地说,轻轻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总之——我想汉弗莱和我未来还是会一起好好工作的。是吗,汉弗莱?”他如此突兀地抛出了这个问题,又如此不设防备地望向汉弗莱,仿佛被他咽进喉腔的酒精此刻都化作了他眼里亮闪闪的光芒一样。汉弗莱被哈克脸上的笑容彻底搅乱了心神,顿了几秒才一字一句地回答:“是的,大臣——当然了。”
汉弗莱知道他该带哈克离开了。再在这里待下去,哈克指不定会借着酒劲嘟嘟囔囔地说出什么不该说出的机密。于是他向默罕默德点点头:“我想大臣他已经抵达了不能和人好好交际的状态了。非常抱歉,阁下,但我需要带他离开了。”他从背后轻轻揽住哈克的肩膀,哈克像是已经在寻找支撑点很久了一样,立刻软绵绵地放松了身体,汉弗莱差点没能接住他。
他搂着哈克往门外走去——冷空气大概能刺激一下哈克昏昏欲睡的头脑。默罕默德突然叫住了汉弗莱。
“汉弗莱爵士。”默罕默德彬彬有礼地望着他,汉弗莱却觉得那个眼神像是训练有素的猎手一步步走向他的猎物。“今天早些时候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个地方实际上被您掌控着,是这样吗?”
很罕见地,汉弗莱觉得诚实回答问题也没有什么坏处,但他没有这么做。默罕默德显然从汉弗莱的表情中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您也能掌控吉姆的职业生涯?他的演讲稿、他跟首相的见面、他的所有的提案和政策?您能掌控这个吗?您能确保——就算有一天吉姆不得不被辞退,他也能体体面面地退场?您能保证这个吗?”——这不是问句,汉弗莱心想,默罕默德并不在乎这些问题的答案,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是什么。是的,汉弗莱爵士当然可以做到这些,如果哈克愿意好好听他的话。所以这些并不是问句,而是要求一个无声的保证。保证什么?凭什么他需要对默罕默德做出这样的承诺?他对哈克不需要负任何责任,也无需尊从默罕默德的命令。这样的承诺意味着某种危险的挑战——签订一个不需要被真正遵守的口头契约,但这样的契约意味着某种更加私人的联系,意味着当政治被推下桌面时他和哈克之间还保留着这样一种隐秘的、单方面的联系,即他需要在某些特定的时刻——保护着哈克。
默罕默德管他的大臣叫“吉姆”,汉弗莱又这么没来由地想到,而他过去、未来以及现在都只能管哈克叫大臣。没有任何规则限制他用教名称呼自己的大臣,但文官们从不这样称呼政客们。给予一个政客真正的姓名而非他们的职位相当于人性化了这些政客们,这些来了又去、不会停留的政客。一个文官必定不能对自己的政客产生任何职业之外的好奇之心,因为揭开一个人政治身份背后的面纱就相当于掀开了潘多拉的魔盒,让里面所有危险的、几近迷人的细节全部倾泻而出。——但他已经这么做了,他已经好奇哈克年轻时的样子,好奇如果是他们而非他和默罕默德在二十出头时相遇,他会不会像现在这样觉得哈克恼人却又总能在微小的事情彻底地取悦到他?禁忌被打破了,常规被摔碎在地上,而汉弗莱爵士却没有对此感到惊惶,而是这一切行动的发起人。也许这就是哈克的魔力——一种他自己所不知道的魔力,能够让所有循规蹈矩、墨守成规的人缓慢地、缓慢地为了他允许自己的原则被一点点侵蚀。被那个露着虎牙笑起来的柔软的笑容。
汉弗莱幅度很小地对着默罕默德耸了耸肩。
把哈克带到会厅外面时汉弗莱和哈克两个人都被迎面而来的凉风刺激得哆嗦了一下。“穿得够吗,大臣?”汉弗莱问,“伯纳德可以把您的大衣拿出来。”
“不不……不冷。”哈克愣了一会儿才回答道,“谢谢你愿意把我扶出来,汉弗莱,虽然我显然还没有醉。”他把重音落在了错误的词上,汉弗莱心想,而这有点想让他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你和查利刚刚在说什么?”他身边的大臣好奇地问道,抽了抽自己的鼻子。“我没有听清。况且你也没有回答。你和他不可能有什么阴谋诡计吧?”哈克有些狐疑地向后退了一步,审视着汉弗莱,似乎想要从汉弗莱表情中找出什么可疑之处。汉弗莱这回货真价实地被逗笑了——哈克注视自己的神情就像一只虚张声势的小狗,龇牙咧嘴地露出他还毫无威胁力的犬齿试图将自己打造得吓人无比。
“没有,大臣,没有。”汉弗莱笑着举起双手以示无辜,“考虑到您和他的历史,最多也只有您有机会和他进行密谋了——不过,他现在不是您的查利了,大臣,现在他是萨利姆·默罕默德将军。您需要记得这个。”
“我记得,我怎么会不记得?今天一进门他就用那么吓人的语气质问我们,我才没把他继续当大学时的朋友呢……”哈克絮絮叨叨地回答了汉弗莱的问题,就好像如果他见面的不是查利·乌姆塔里而真的是从未谋面的默罕默德,他还会为对方尖锐的语气而偷偷地感到很委屈一样。
“今天的确是一场不小的风波……”汉弗莱感慨,有些震惊于他自己正在试图主动找话题。“但我们还是顺利地挺了过去。做得不错,大臣,您已经在往着正确的道路上走了。”
“是吗?你人真好,居然这么说!”哈克很高兴地转头望着汉弗莱,眼睛被夜色衬托得熠熠生辉。将近十二月的晚风呼啸着吹在他们身上,冷意入侵了汉弗莱标准体面的西装外套以及马甲,钻进他的衬衫,而他却无暇顾及席卷全身的凉意,只是沉默不语地望着正在微笑的大臣——正在微笑的吉姆·哈克。他又开始好奇了,这种几乎着魔一般的好奇心,他想着大臣在天气更冷时会怎么反应,会不会鼻头通红,接连不断地打喷嚏,会不会围着围巾把自己的下半张脸可怜兮兮地藏在并不挡风的针织物背后,会不会用冰凉的手接过自己递给他的酒杯,他们的手指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轻微地擦碰,干燥的皮肤相互掠过彼此的表面,然后迅速分开——像是两片转瞬即逝的雪花。他甚至好奇等圣诞节到临的时候——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圣诞节,虽然这听上去显然太过于私人了——他的大臣会怎么样和他交换礼物。他也会兴高采烈地祝贺自己圣诞快乐,然后庄重地找一顶圣诞帽戴在自己头上吗?——一瞬间,无数的好奇心从汉弗莱身上涌出,好奇着、渴求着有关于吉姆·哈克一切的可能性。
汉弗莱·阿普比爵士知道这样的好奇心只会把他带向难以逆转的目的地。但是当他的大臣柔软地、真诚地、几乎是天真地对他露出微笑的时候,当那两颗尖尖的牙齿如此明显地、张扬地露出来,当那样的眼睛带着活灵活现的神采凝视着他,望进他的眼睛,让他的心被这样无端的信任猝不及防地撞出不该存在的悸动——他无法做到不好奇。无法做到不去预估,去盘算,去衡量他和哈克之间这样温和的相处还能维持多久,还需要多久哈克才会真正意识到文官从来不可能和政客合作,除非合作的意思是服从。他在想——甚至说是在赌博——向着自己无声地埋下一个挑战,去证实——和其他政客不同,吉姆·哈克也许会保持这样的无害的天真直到他职业生涯的终止。
然后就像这样,在不经意之间,汉弗莱爵士没有意识到自己以及哈克本人未来的运行轨迹都随着这个无心的求知欲而彻底改变了行踪。在潜意识里哈克被他列入了自己的未来,变成了他计划的一部分,一个他需要定期考察的变量,一个他刚做出草率的承诺不久的保护对象。于是也许是历史上第一次,文官与政客之间这种稳定的不平衡性被彻底打乱了阵脚,此时此刻还没有呈现出最坏的结果,但总有一天汉弗莱会发现他被自己此时的疏漏领头走向了彻底的失足。
“汉弗莱,告诉我——说实话,好吗?”哈克忽然这样对他说,听上去甚至很清醒,一点不像是喝醉了的样子。“如果我今天没有拿骑士勋章的事情要挟你,这个事情会怎么解决?”
汉弗莱愣住了。他不想跟哈克说实话,尤其不想在哈克特地要求他讲实话后真的说实话。但此情此景之下,他感到自己似乎别无他法。“诚实来讲,大臣……”他轻微地叹息,肩膀神经质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做个耸肩的动作但又立刻后悔了,“我不知道。”他的确罕见地诚实。也许这个夜晚不止让哈克一个人卸下了防备——当然哈克本身也根本没有多少防备能被他卸掉。“也许您会直接被辞退吧。一个新政府的建立本身就混乱无比,更别提您带来的这一出闹剧了。当然,默罕默德如果看到我们不同意他的提议,那他大概率也会找到其他方法来敲诈我们的。一切都是不定数。”
“……噢。”哈克若有所思地咀嚼着汉弗莱的回答,仔仔细细地过滤着里面透露给他的每一句珍贵的实话。“我以为公务员们毕生的任务就是让一切都是定数。伯纳德告诉我的。”他不好意思地解释道,生怕汉弗莱把这句话当成某种冒犯——谁知道文官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伯纳德说得没错。”汉弗莱并没有否认哈克的声明,“但总会有变数出现。”就比如说您,他在心里补加了一句。您就是一个没有被估量到的变数,一行整洁的大写字母中忽然冒出的圆滚滚的手写体,所有的繁文缛节里唯一一个会祈求简单直白的解答的异常情况。“公务员毕生的任务是找到这些变数,然后——”
“把他们都给一一驯服?”哈克为自己的机敏笑了出来。“可以这么说。”汉弗莱第二次没有否认哈克,虽然在大臣面前直接承认公务员对于‘驯养’的执着是很危险的。“驯化那些异常情况才能让政府稳定地持续下去。”哪怕这意味着让一个又一个个性鲜明的政客最终彻彻底底地失去了棱角,汉弗莱在心里说。不过,文官们向来不在意政客们到底经历了什么——就像他经常说的那样,政客们来了又去、去了又走,如流水般从指缝间逃开,所以他们的道德、良知、承诺以及信仰也都如水一般灵活善变。
汉弗莱也笑了。不是为了哈克说的话,而是为了哈克本人。并且,这是一个非常真心的笑容——不管它听上去有多么不可思议。“我们该回去了,大臣。”他衷心地建议道,“已经太晚了,并且外面也很冷。”他帮哈克重新打开门,从背后几乎是以保护者的姿态护送着他走会宴会厅内。这个晚上的确非常特殊,哪怕汉弗莱还没有意识到它究竟有多特殊。此时此刻,他只是在想——明天一切工作都会恢复寻常,而他和伯纳德也都会继续尽职尽责地保持着部门内的稳定性,他的大臣也只会在他的称呼中停留为“大臣”,被不断以及频繁地提醒着自己的职责,直到对方被这样的称呼彻彻底底绕晕了头脑,以为只要遵守文官的命令就能彰显出自己的专业性。但是今晚,只是今晚,仅仅是今晚——他放任自己拥抱那些他并不应该拥抱的幻象,那些他并不应该被卷入的期望和畅想。在摇曳的灯光之下,在刺骨的冷风之中,汉弗莱·阿普比第一次站在一片沉默的阴影之中,因为他仍然在思索、竟然在思索——如果有朝一日他的大臣不再是他的大臣,不再是任何人的大臣——他会不会愿意接受自己的邀请,愿不愿意允许自己也称呼他为他的教名。吉姆·哈克,就像这样叫他,直白地、毫不迂回地叫他;斥责他,夸赞他,询问他以及回答他。
但实际上汉弗莱并不觉得自己有必要思索。因为,就像他和阿诺德,和伯纳德,和弗兰克以及和自己无数的文官同僚所认为的一样,哈克是一个非常、非常软弱的人。当一个请求被真挚地递交到他面前时,哈克是绝对不会开口拒绝的,无论那个请求究竟是什么。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