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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纳德·伍利向来是个很乖的孩子。
当他还在中学的时候老师就在评语卡上这样点评他,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顺便小声用一种微微不赞成的语气告诉他的父母,“伯纳德什么都好,只是他太喜欢纠正不必要的错误了。”
当他和同龄人社交的时候大家也都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就是“很好”,没有其他形容词,没有后面欲抑先扬的一句“但是——”,没有任何过意不去的补充。就是“很好”。伯纳德·伍利是个很好的人,大家都这么说。成绩很好,性格很好,唯一有什么不好的,就是他有时候实在是太较真了——但是在这个时代,这很多时候是一种可爱的缺陷,不是吗?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却仍旧会认真地替你解答你没有问出口的问题的年轻的男人。——这实际上意味着他真的在听你说话,意味着他真的想要和你对话,而不是敷衍了事的几次点头。
英国政府里的公务员们则不觉得这是个非常好的特质。不过,像之前所说,伯纳德在任何其他方面都实在是太优秀了。他温和,柔软,有幽默感,偶尔也一针见血地发表略有些刻薄的点评,但是对人情世故仿佛还一无所知,或是看见了却没有理解,或是理解了但选择不参与进去。——饶是如此,哪怕他不止一次误打误撞地忤逆了自己的上司,他也仍然顺顺利利地成为了私人秘书,辅佐着来来去去的大臣们。
汉弗莱爵士对伯纳德大部分时间都很满意,有时候也希望这个温吞的年轻人能把嘴闭上哪怕一刻——像任何一个牛津学子一样,汉弗莱看重对于拉丁语以及希腊语的纠错。但是,天可怜见,当他在和不同大臣们针尖对麦芒地明争暗斗时不是合适的时机!诸如这样的纠错应该被转换成讥讽的嘲笑,留给上班时间结束后在休息室里一边喝咖啡一边和公务员们低声交换的笑话。
这样的生活稳定地持续着,伯纳德每天来到白厅,帮助大臣衔接工作,安排会议,撰写纪要,总结发言,然后他喝上也许一两杯雪莉酒,再安安生生地回家,也许空闲时刻还会翻开某本十八世纪的小说读上几章。他以为这就会是自己的全部生活,至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有任何升职的机会——意味着他至少还要做不同大臣们的私人秘书很久、很久;而他和那些大臣关系们一向都还不错。他觉得政客们和自己是不同种类的生物,但不妨碍他在可能的范围帮助他们达成自己的心愿——毕竟,就像汉弗莱爵士和阿诺德爵士爱说的,大臣们就像孩子一样。而伯纳德并不讨厌孩子——仅仅是不讨厌。
这样的生活第一次遇到一个裂痕是十月二十四号。伯纳德仍然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日期,因为出门上班前他忘记了撕日历,但由于他是一个做事很讲究习惯的人,所以他专门回去把日历撕下、团做一团,记住了这个随机的十月里随机的一天。
那天是他第一次遇到吉姆·哈克。行政部的新大臣。对于汉弗莱爵士来说,这一定又是一个和之前所有大臣没有任何不同的手到擒来的猎物,可以被他哄骗着喂下灌满了文官的谎言——实际上,是“备选式事实”——的米布丁。对于英国人民来说,这只是一个大概只能维持五年的新大臣,虽然他们的支持率仍然会为报纸上或电视台上的他的形象被牵动,但本质上来讲,他们也都知道不会有丝毫区别或是改变。很多演讲,很少实践。对于首相来说(实际上,对于内阁秘书来说),这也只是象棋盘上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有将自己一军的可能,不过大部分时间里,泄露要改组的消息就足够让他们陷入无限的存在主义危机之中。——和之前一样,这就是英国政府运营的方式,哈克不是任何形式上的例外,也不会带来任何方式上的改变。他被选举,任职,会受挫,重振旗鼓,继续受挫,直到最后放弃了挣扎,在官僚主义的泥沼之中沉沉浮浮。
但对于伯纳德来说很不一样。首先,和之前不同的是,他觉得自己挺喜欢新大臣的。
也许是因为哈克笑起来时那两颗明显的虎牙,还有那个有些局促不安的、慌慌张张的微笑,甚至是那套相比起领带马甲全套出击的公务员们要休闲时尚得多的灰色西装。哈克让伯纳德想起中学时代自己格外喜欢的一些老师——那些随和的、没有攻击性的、总是和他相处得很好的老师,那些他愿意为了他们而小小声汇报相互借鉴拉丁语作业的老师。私人秘书们一向都有一条私人关系网——他们交流与自己大臣有关的新闻,讨论办公室里的生活。伯纳德听着自己的同事抱怨交到他们手里的大臣有多么荒谬可笑,轮到他时他却一下子愣了神,盯着手里那盏精致的茶杯,恍惚了一会儿,温和地说:“实际上,我想我的大臣还是挺好的。”
他的同事们错愕了一瞬间,就忽略了这个意外的态度流露。当然了,私人秘书本身也并不掌握太大的权力,所以他们是否喜欢自己的大臣并不重要——但仍然,要和那些性情极端、前一秒还高谈阔论,后一秒又把自己的承诺全盘推翻的伪君子们相处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并不是哈克不做这样的事,伯纳德心想,也并不是哈克就不是一个“政客”——只是他有些敏锐地意识到在他的大臣身上藏着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在那些西装外套与大衣下,在那些慌乱不已的求救背后:他的大臣有一颗不合规矩地柔软、甚至于软弱的心。
伯纳德猜想汉弗莱爵士一定早早地就意识到了这个,也一定早早地明白了怎样利用这个弱点。哈克的软弱之处不在于他对自身利益的重视,不在于他偶尔两面三刀的模样——这只是政客的基因再现而已,文官都习惯了这些——软弱之处在于似乎一个个政客们学习政治斗争的必修课时哈克在另一个角落做着其他事情,似乎哈克在影子内阁当了那么久的农业大臣也没让他学会到底怎么才能好好地勾心斗角。内务部大臣并不如此,外交部大臣并不如此,财务部大臣并不如此——只有行政部的新大臣是这么地——让人感到新鲜。所有他那些困惑不已的疑问,那些固执万分的批评,溺水后不管不顾地脸面尽失地抓着随便什么救命稻草向上渴求氧气的样子。——伯纳德看得出哈克实际上有多依赖他,依赖他中和他与汉弗莱爵士之间胜负清晰的小型战争,依赖他帮自己解答所有那些汉弗莱爵士绝不会回答的问题,依赖他领着哈克在文官们的米诺陶迷宫中磕磕绊绊地找到一条生路。
而诚实来讲,伯纳德并不抗拒这样的依赖。实际上,他甚至有些享受。是的,他还很年轻,因此被一位脾气很好的、性格很好的,但工作方面并不很好的年长者依赖是一件很新奇的事情。他享受和大臣一起去这样以及那样的地方,享受他为自己倒酒或是自己为他倒酒的下午,享受汉弗莱爵士不在时他们之间私密的小小的笑话。他享受当汉弗莱爵士失去了大臣所有的信任的时候,自己还拥有着它们。他甚至享受大臣走进办公室时自己替他脱下大衣的动作。没有人要求过私人秘书非得这么做,就像没有人要求他专程按门铃拜访而不仅仅是给大臣家打电话一样。但伯纳德乐意如此,因为他一向是个很乖的孩子,并且——他挺喜欢他的大臣的。
陪着大臣小小地和汉弗莱爵士作对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生平第一次,伯纳德真真正正地期待“工作”,而不仅仅是规规矩矩地开始“工作”。哈克也许是个软弱的政客,忍不住地要选择调和主义的道路,但他面对汉弗莱爵士时则意外地有胆量。德斯蒙德爵士能在一秒之间仅仅用音量让哈克的气焰全消,汉弗莱爵士尝试了如此之久却仍然没有获得全面的胜利。当然了,汉弗莱爵士从来不会怀疑伯纳德帮了他的大臣多少,因为伯纳德一向是个很乖的孩子。并且,在汉弗莱爵士的心里,一个真诚地、微妙地喜爱着自己的大臣的秘书是不可能存在的,是一句彻头彻尾的矛盾修饰法,是虚幻小说里才会出现的荒唐剧情。他当然不知道伯纳德偷偷地和大臣泄露了多少公务员内部的机密或是常见的手段——有时候伯纳德是故意的,有时候伯纳德只是情不自禁。因为当有人用那样不解的、无助的语气向他求助的时候,用那种期待的、信任的目光等待他的解答的时候,一个像是伯纳德这样的人则永远无法真正拒绝。
他知道汉弗莱爵士为此感到愤恨不已,又彻彻底底地无能为力。因为汉弗莱爵士一定看不出伯纳德的缴械投降,一定不知道哈克的虎牙以及那个特殊的微笑到底有什么魔力。伯纳德曾经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思考为什么一个像哈克这样的人也能身居党派高位。他得出的结论是有时候人们在生活里就是需要哈克这样的人,一个你能看透的人,一个会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但其实纰漏百出的人。有时候在一个政党里你就是需要一个这样的人,一个把导弹交到他手上他也做不到让党派分裂的调和主义者。汉弗莱爵士不会知道这样的人究竟有什么作用,或者他知道却不理解,或者他理解却并不真的能“意识”到这个至关紧要的存在——但伯纳德可以,伯纳德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他的大臣如此独特,是什么让他的大臣以一种古怪的方式被需要。
有时候,只是有时候,伯纳德喜欢看他的大臣笑起来的样子。他发誓,只在大臣没有注意他的注视的时候。所有那些弧度柔和的卷发,以及哈克微笑时有些笨拙的肢体动作。他也喜欢看他的大臣愠怒时的模样——一般这个时候伯纳德就安静地坐在桌子一旁,左手边是正在龇牙咧嘴地酝酿反驳的大臣,右手边是在长篇大论地说教的汉弗莱爵士。伯纳德喜欢那样的争吵,哪怕他知道这不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情。但是他喜欢看大臣皱起眉头瞪着汉弗莱爵士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样子,他喜欢看大臣愤愤不平地转向他寻求支持的表情,他也喜欢在汉弗莱爵士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后大臣立刻向他抱怨的方式。他喜欢那些亲昵的、无所谓的、被袒露的心声——“真是个让人无法忍受的家伙!”哈克这样点评汉弗莱,在伯纳德耳中无异于一句简简单单的“真讨厌!”。他甚至喜欢大臣一脸不悦地让他闭嘴的语气。不耐烦的、无可奈何的、努力忍耐的、特意转过头盯着他的。
伯纳德知道汉弗莱爵士不喜欢大臣。这并不妨碍他有时候会昏头昏脑地问汉弗莱爵士为什么不支持大臣的决定,不妨碍他为什么跌跌撞撞地不小心吐露了他不该吐露的对大臣的支持。但汉弗莱爵士从来懒得怀疑伯纳德的动机,因为伯纳德一向是个很乖、很乖的孩子。没有人有精力去在意伯纳德的动机,所以那天汉弗莱爵士和大臣从卡特赖特博士的办公室回来之后,自然也没有人想起要把门锁上。没有人想起伯纳德也有可能站在门外沉默地等待着里面的声音变换为对话,没有人想起伯纳德有可能去在乎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因为伯纳德一直是个那么乖的孩子。没有人在意伯纳德是不是看出了什么端倪,所有那些临时改口的决定,所有那些主动投降的时刻。甚至没有人想过伯纳德会在汉弗莱爵士嘱咐他离开的时候留在原地。
但伯纳德就是这么做了。他站在大臣的办公室的门口,其他人都被清走了,只剩下伯纳德。他应该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因为汉弗莱爵士把门关上了,这意味着四十分钟的两人独处,意味着四十分钟的大臣日程表上的空缺。伯纳德先前从不在这样的四十分钟会谈外驻足,但今天他决定这么做。从卡特赖特博士办公室里回来时大臣结结巴巴地似乎想解释着什么——像是犯错被抓了现行的孩子。而汉弗莱跟在他身后把大臣赶进办公室,表情严厉得犹如折磨了伯纳德整整一个暑假的家教。他看出汉弗莱爵士张口就想愤怒不已地训斥些什么,只是猛然想起伯纳德还在房间里。
“伯纳德,你出去吧。”汉弗莱爵士对他说。“我和大臣需要进行一场私人谈话。”
伯纳德听话地抱着手里的文件夹退出了办公室,要转身离开时他恰好抬起眼睛,刚好撞见大臣的那双眼睛,慌张不已地、慌不择路地望着他。
所以伯纳德选择留在了门外。因为,就像之前所说,伯纳德是个很乖的孩子。当他觉得自己收到了求救的信号的时候,他就会留在原地,直到危机解除。但是危机没有解除,至少不是这次。伯纳德·伍利,行政部大臣的私人秘书,站在忘了被上锁的门外,安静地倾听了全部的过程。从他们最开始激烈的争吵到逐渐只剩汉弗莱爵士一人的声音。他的大臣没有发出直率的笑声,没有像有疑问时那样拖长了语调若有所思地说话。相反,他的大臣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汉弗莱爵士优雅地解开大臣的领带,又优雅地为大臣在嘴上打了一个漂亮的结。接下来他做的事情则一点都不优雅——伯纳德在门外默不作声地听着,望着大臣的那双眼睛。他觉得自己应该推开门的,但他却没敢推开门。他只是透过那条门缝看着里面发生的一切,看着那双自己离开之后就失去了抛锚点的、依然很无助的眼睛。
“除了我之外,您理应谁也不见,您清楚吗,大臣?”汉弗莱爵士在解下那条领带的时候这样说道。大臣点头。
“您明白自己在部门里的职责是什么吗,大臣?您明白我为了您都在做些什么吗,大臣?我在帮助您……”汉弗莱叹息一般地说着,彬彬有礼地为大臣戴好了领带,打了一个漂亮利落的温莎结。温莎结。“您必须要明白,我是站在您这边的——我是站在您身后的。我支持着您,所以您有必要服从我。适当的服从对你我都好,大臣。”
伯纳德看着手表找到最合适的敲门的时机,当他进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衣冠整洁,看不出十分钟前的无声的混乱。哈克有些恍惚地望着伯纳德,拿不定主意般地悄悄地看向汉弗莱。汉弗莱爵士给了大臣一个眼神。然后大臣对伯纳德说:“伯纳德,帮我取消和卡特赖特博士下午的那次见面吧。打电话告诉他,我不会去他的办公室找他了。”
“是,大臣。”伯纳德回答。他觉得大臣的眼睛在对他说其他的话,更迫切的话——“伯纳德,你应该推开门的。”那双眼睛对伯纳德这样说道,“你应该把门推开,你应该阻止他的。你明明想阻止他的,不是吗?你明明愿意帮助我的,对吗?”哪怕转过头时伯纳德也仍然觉得那双眼睛还在对他说话。
“是,大臣。”伯纳德无意识地重复了一次,抬起头意识到汉弗莱爵士与大臣奇怪的目光,抿了抿嘴,转身出去了。伯纳德是个很乖的孩子,所以他选择不在这个时候对刚刚目睹的一切发表评论,也选择不在这个时候回应那双从此不再会停止出现在他眼前的眼睛。他除了“是,大臣”外什么也说不了——因为他的大臣仅仅是一名大臣,而他仅仅是大臣的私人秘书。
“伯纳德,如果——我成为了……你懂的,”他的大臣试探地看着他,“你会不会愿意继续……?”一个被挖空了所有关键信息的蹩脚的问句,但是那个办公室里的三个人对于它的含义都心知肚明。
“哦,大臣……”这是伯纳德的回应。和刚刚的问题一样,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汉弗莱爵士的表情看上去非常微妙,但伯纳德无视了汉弗莱爵士。因为当他的大臣用这样的语气和这样的表情望着他的时候,他很难做到哪怕仅仅是礼节性地拒绝。他想说“是,大臣”,但他知道汉弗莱爵士不会对此感到高兴的。他其实想做第一个对大臣说“是,首相”的那个人,但他也知道汉弗莱爵士不会允许他抢了先说话的。而因为伯纳德一直是这样的一个乖孩子,所以他任由汉弗莱爵士抢在他的面前体贴地恭喜大臣——首相。
中学的时候他的文学老师温和地告诉他的父亲,伯纳德是个很好的孩子,只是他太喜欢纠正不必要的错误了。一次又一次地固执地纠正,不仅仅纠正老师的,也纠正同学们的,他那个被惯坏的、恶毒的、不听管教的同学,那个喜欢用各种各样的风凉话以及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毫无教养的字眼指摘他的老师的同学。伯纳德不厌其烦地纠正着对方的用词和语法,不厌其烦地筛选出所有错用的典故。他一向是个没什么野心的孩子,唯一的野心就是在字词的世界里抓住仅剩的一丝真理。文字和人不一样,非常、非常年轻的伯纳德这样想着,文字是可以被纠正的,是有迹可循的,是可以翻到最初的出处然后记下年份与作者的。他不断打断着所有人,莽撞地指出对方的错误,用这样的方式侧面纠正过自己心里那个想要做些其他什么的声音,直到他遇到汉弗莱爵士,直到他遇到了所有的自己的公务员同事们。在他们身上伯纳德第一次意识到言语也可以变得如此空洞无味,可以让一个个字母组成的词语被重新化解为失去了意义的音节。公务员们从不真的讲话,他们只是说出词语并且将它们优雅万分地连成句子而已。他们住在由专业术语打造出的海市蜃楼里,这群掌握着国家机关与政府机密的,来来往往的、西装革履的、谈吐优雅的男人们。伯纳德很快成为了他们当中的一员,但是他从不谈吐优雅,他只是愣头愣脑地说着那些弯绕不已的套话,在词语之中寻找着新的平衡。
但伯纳德并不喜欢自己说话的方式。他倒是很喜欢自己的大臣——自己的首相说话的方式,就像他很喜欢自己的大臣、自己的首相一样。现在他的首相正坐在他面前带着神秘的微笑循循善诱地向他讲话。他说——伯纳德觉得从他嘴里吐出的一切词语都像是让他失去思量的魔咒——他说,“我给你授权,伯纳德。”他说,“你有我的准许,伯纳德。”他说,“汉弗莱爵士从此进进出出需要你来掌握。”他说,“从此以后只有你——只有你,有着能随意接触首相的权利。”他说,“伯纳德,这全看你自己的选择了。”然后,就像过去那样,那双眼睛微笑着看着他,而伯纳德也像平常那样再一次丢失了语言的能力。
“天啊,首相。”伯纳德回答,喘着气。而他一直是个很乖的孩子,所以当首相暗示了他应该做出的选择的时候,伯纳德就会去这么做。虽然他仍然很害怕汉弗莱爵士,但是第一次,他觉得自己终于有胆量对那扇门做出一些什么了。不是推开它,不是以大臣的私人秘书的身份推开办公室的门,然后对峙那个负责调配人力资源的常务秘书。是锁上它。抽取它的锁芯,夺走他的钥匙,夺走一切能让他侵入首相的能力。锁上那扇门。站在门背后听他在外面愤怒不已地、愤懑不堪地、挫败无比地咒骂,爆发出无法抑制的怒吼,丧失了积攒那么久的体面,失去了一切装饰性质的词语。他听见汉弗莱口中的那些魔力般的新话一般的词汇终于全部消失,取代而至的是——汉弗莱在外面撞着门怒吼,“放我进来,你这个小混账!”他听见汉弗莱在外面声音颤抖而钥匙叮叮当当地不断发出噪音,再也没有了为大臣系领带时的优雅,“打开这扇该死的门!打开它!”公务员的语言在这一刻被剥光,权力被抽走后则只剩下里面苍白羸弱的内芯。夺去了一把钥匙就像是夺去了他们的爵士席位,夺去了他们的董事长身份,夺去了他们暗地里投资的股份以及身上那些在哈罗德才能买到的西装。夺走了一切——夺走了优雅与体面,夺走了言语铸造的翎羽和面具,夺走了他压着大臣反反复复地让那双眼睛为他流泪的过往。那已经是过去式了,伯纳德心想,汉弗莱爵士需要明白在政治上时态的重要性。汉弗莱爵士需要明白,当一双眼睛曾经以那样的方式注视过你的时候,你会确保自己总有一天消除它们为自己带来的愧疚感的。现在他再也不需要在恍惚中回到那个办公室的门口了,那个门都懒得关严的办公室,那些无法无天的规训,那些他无法阻拦的惩罚。那条被耻辱的眼泪轻轻浸湿的眼泪。他没有在笑着的,没有在看着他的,向下低着眼睛在领带后嗫嚅着闷闷地试着呼救的大臣。伯纳德再也不需要看到这些了。他从来没能推开那扇门,但是好歹现在他把它彻底锁上了。
所以伯纳德一直都是个很乖的孩子。他太喜欢不厌其烦地纠正所有不必要的错误了,但这不妨碍他是个很乖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