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9月19日
自从八年前我把十五岁的侑和治带进稻荷崎后,我就不太写日记了。当年他们的父母在外面欠了一大笔债,卖掉了他们能给出的一切,最后甚至是他们的孩子。
我本意也并不是为了去做什么路见不平的英雄,只是那群人恰巧惹了稻荷崎,而最开始我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两个孩子的存在。在解决完那群人后,我本该命人替我将现场收拾干净,可就在我收好枪械、准备离开的前一刻,地下室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哭声。我皱起眉头,停下脚步,举着手电小心翼翼地沿着台阶往下走去,然后在昏暗的地下室里看见了两张伤痕累累却一模一样的脸。
他们刚被我带入稻荷崎时身上还残留着那段时间带来的一些应激反应。侑坚持认为所有接近他的人都不怀好意,治则拒绝和任何人说话,喜欢一个人呆在角落里。虽然我能感觉到:双胞胎对我并不是很排斥,但在知道我是稻荷崎的首领之后,他们对我的感情便更多贴近于一种不由自主的敬畏。在当时稻荷崎所有的成员之中,唯有阿兰能同他们勉强说上几句。他们就这样消沉了接近一年的时间,再后来我想了个办法,就是去找一个同他们年龄相仿的小孩,而角名伦太郎就是这样进入稻荷崎的。他们仨如我所料般相处得不错,于是在那之后,侑和治逐渐变得开朗起来,而在双胞胎迎来他们十七岁生日的那天,在我问他们想要什么样的礼物时,侑和治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告诉我说,他们想要两把货真价实的手/枪。我听完并不惊讶,事后也并没有对此有所阻拦,因为这两年相处下来,我早就在他们身上发现了一些属于顶尖杀手的特质。
我从不看错人,但双胞胎远远比我想象得更有天赋。在短短为期一年的训练后,他们便已经可以组队一起完成任务了。我经常安排他们和角名一起行动,偶尔会和阿兰。宫侑行事果断,宫治则更加周全严谨,每一次任务下来,他们向我讨要的薪资很少,随身的枪械也一直用的十七岁那年我送给他们的礼物。双胞胎只向我提出了一个要求,就是不要拆散他们。我自然答应了,事实上就算他们不提出这一点,我也会这样做。再后来有段时间,关东井闼山的首领饭纲掌找到了我,目的是为了提防这几年在他们区域日益壮大的组织施怀登阿德勒。他开出的条件不错,我们便和井闼山进行了短期的合作。有一天我去到双胞胎的安全屋,却发现侑并不在里面,我对此有些惊讶,因为侑和治向来形影不离。并且不仅如此,角名代替了侑站在安全屋里,在治开门对上我的脸的瞬间,站在他身后的角名一下子变得很尴尬。北前辈,治似乎也有些慌乱,他伸手抓了抓头发,把耳边的碎发拨弄得更乱了些,似乎是想试图遮挡他红透了的耳尖。我还以为是阿侑来着…他主动回避了我的视线,然后侧过身子为我让出一条路,而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来:阿侑没在吗?治听完冷笑一声,是呢,侑最近和井闼山的那个狙击手走得很近。我抿着嘴思考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狙击手,我说,是佐久早吗?治耸耸肩膀,而角名在角落里对我点了点头。
那天我在他们那儿没呆多久便起身离开了,走之前治小心翼翼地叫住了我,北前辈。他说。而我回过头,发现他仍然不敢正眼看我,似乎很是紧张。怎么了?于是我问。而治抬起眼睛看我一眼,声音变得很小很小:我是说如果,如果阿侑那个蠢货,如果他喜欢上了井闼山的人,您会阻止他吗?我顿下了动作,稍微安静了两秒。治,你应该知道,我们和井闼山的合作关系只是短暂的,或许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和饭纲反目成仇,我说。而治一下子耷拉下肩膀,对嘛!我也是这么跟阿侑说的…他变得肉眼可见地心烦意乱起来,而我笑了一下:但是,我又说,这是侑和佐久早两个人之间的事,并不是稻荷崎和井闼山的事,所以我不会多说什么。治听完立刻抬起头来,冲我瞪大了眼睛:我靠,他说,我没听错吧?没有,我对他笑笑,然后补上一句:就像我也不会反对你和角名。治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而站在他身后喝水的角名突然呛住,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但事情是在最近变得不对劲的。在那之后,我们和井闼山结束了合作,却仍旧保持着心照不宣的和平。而侑和佐久早已经稳定交往了两年,连带着治和角名也是如此。可前段日子侑却突然告诉我说,角名向治提出了分手。我有些惊讶,但私下并没有再过问,就像我说的,这毕竟是他们俩之间的事。直到后来我发现事情似乎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简单,角名似乎不太对劲,宫治也有些魂不守舍。我有点担心他们是遇上了什么不好解决的事,毕竟我们是黑帮,被人记恨很正常。于是我私下找人帮我去暗中调查了他们分手当天发生的事,而传回来的情报显示,当天角名和治并不在兵库,而是在东京。并且在同天晚上,施怀登阿德勒的主心骨牛岛若利下落不明。我觉得事情有些古怪,便吩咐他们深入调查了此事。再后来他们又传回了一些情报,而我则受邀来到了宫城。我重新捡回了写日记的习惯,因为我始终对这次的宫城之行感到隐隐的不安。我想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如实记录下来,以防万一。因为如果我死了,这将是唯一一个可以记录和还原事情真相的物证。
....
9月20日
我毫不意外地收到了牛岛若利未婚夫寄来的婚礼请柬,地点在宫城的牛岛宅。在此之前我听稻荷崎的年轻人们提起过一些有关那座老宅的事,但对这些虚神弄鬼的传闻,我向来都不太在意。我拿着那份请柬,在心中暗自揣测着天童觉的打算。尽管阿德勒和井闼山并不对付,但我知道佐久早和牛岛一向交好,早在分别加入各自的组织前,他们就已经认识了。佐久早很认可牛岛的能力,而牛岛想必也不会吝于一张婚礼请柬,他多半还会连带上侑的那份一起。至于昼神福郎,不管怎样,我认为他并不会借牛岛婚礼的名义大开杀戒。
我自然猜到了角名会来,天童觉邀请角名的理由就和邀请我一样,而且宫治也不会例外。于是在启程之前,我特意去找了一下治,他同我承认自己的确收到了请柬:但我和牛岛非亲非故的,他干嘛要邀请我?
稻荷崎应该都是沾了侑的光吧,我这么跟他解释道,毕竟侑和佐久早的事大家都知道,而佐久早和牛岛关系又向来很好。
好吧,随便,宫治无所谓地耸耸肩膀,反正我也去不了了。
怎么了?我很惊讶,你那天有其他安排吗?
没有啊,我巴不得去凑热闹呢。但是…治的声音低了下去。而我看着他的眼睛,继续穷追不舍道:但是怎么了?
但是角名那天莫名其妙跑来跟我大吵一架,然后撕了我的那张请柬。
…你知道为什么吗?
多半是不想见我吧。宫治背过身去,用手随意地抓了抓他的头发。
我随便安慰了一下治,在走出安全屋的瞬间,我立刻松了口气。而后我去办了点推脱不开的急事,踏上高铁抵达宫城的牛岛宅时天色已晚,他们的婚礼将在第二天举行。我推开大门,发现里面的布置和平日并没有什么差异,甚至显得更阴沉了些。但我并不感到意外。
这里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明天要举行婚礼的样子,侑到门口来接我,随口抱怨道,拜托千万别在今晚睡觉时弄得乒呤乓啷。
我没有回答他,托着行李走进了房子。当我们从主卧路过时,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了两个人低低的交谈声,我透过门缝认出了其中一个人正是那个顶着头耀眼红发的天童觉。而另一个男人的脸被则他遮挡了大半,叫人看不清楚。于是我的脚步慢下来,心中隐隐有些生疑。
哎呀呀,俩口子真甜蜜呢。侑在我耳边嬉皮笑脸地评价道,但北前辈,我们老站在人家门外是不是不太好呀?
侑一直跟在我身边,我不好多说什么。于是只能重新抬起脚步回到客房,在安顿下来后,我迅速检查了一下房间内部,发现里面并没有摄像头或窃听器之类的装置。后来大概是有另外的客人到了,宅子一下变得热闹起来,我听见侑叽叽喳喳的声音,便在心中笑了一下,猜想到的人多半是佐久早,便也从客房起身走到外面一看,发现果不其然。而在佐久早身后,我看见阿德勒的星海光来也站在那里,踮着脚往里面不断打望着什么,另一个高个子的棕发男人站在他身边。我觉得那个男人的面孔看上去很是熟悉,突然意识到他应该是阿德勒首领昼神福郎的亲弟弟。于是我的视线在他的面孔上多停留了几秒,我想昼神福郎一定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事,这么说的话昼神幸郎也多半知情,但现在,我看着昼神幸郎的脸,却发现他并没有显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他就只是站在那里,对着星海笑眼盈盈。我有些疑惑,正在心中暗自思索,但下一秒,我突然愣住了,全身像透了道冷水般冰凉透顶。因为我发现在侑的身后,治也站在那里,而角名忧心忡忡地站在他们对面,沉默不语。
我立刻上前一把拉过了正在和佐久早讲话的宫侑,侑看起来不太开心,但他看见是我,就勉强忍住了自己的脾气。而我开门见山:为什么治也来了?
他说他想来,我就带他来了呗。宫侑撅着嘴巴,有什么关系嘛,不就多双碗筷的事。而且小臣也说以牛岛的性格想必不会介意。宫侑看了我一眼,好像被我严肃的表情吓到了,他条件反射地压低声音:怎么了吗?难道治不能来吗?我立刻说:不是,只是我本以为他来不了,稍微有点惊讶而已。
宫侑叹了口气,其实吧,他凑过来小声跟我说,主要是因为他想见角名。您知道的吧,角名对他们分手这件事一直含糊其辞,就只是跟治说他腻了,但治怎么可能相信这种一听就是借口的话,他说想借机当面问个清楚,所以我才带他来了。
而我抬眼看了眼仍然死死盯着角名的宫治,眉毛皱得更深了,好吧。我只能说。
后来我回了房间,谨慎起见,我没有吃天童觉托人送到每间客房的晚餐。但在洗漱结束后我躺在床上,却仍感觉身体有些乏力,我知道天童觉一定下了药,但没猜到他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动了手脚,于是我就这样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早上我在客房醒来,脑子晕晕乎乎的,感觉眼前的景象不太对劲,但又不能马上反应过来究竟哪里不对。我记得自己昨晚并没有吃天童送来的晚饭,可床头柜上的盘子却一干二净。我强撑起身子,在意识回神的瞬间立刻想到了宅子里所有稻荷崎的人,侑、角名,还有治。我紧张起来,准备出去一看究竟,但就在我路过洗漱台的瞬间,我一下子停下脚步,几乎不敢相信我从镜子里看到的一切。可事实就是那样,我转过身去,发现镜子里倒映出来的分明是星海光来的脸。
....
9月21日
这一天发生了很多事…房子里已经有人死了。从昨天早上起床开始,我来到星海光来的身体里。我花了五分钟来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而眼下我只关心几个问题:这也是天童觉策划的吗?他去了哪里?是只有我一个人的身体发生了改变还是每个人都有着同样的遭遇?如果是后者,那宫治现在又在哪里。
想到这里,我推开门走到了牛岛宅的客厅,发现每个人都在沙发上正襟危坐、若有所思,只有宫侑在餐桌前焦躁地走来走去。而我在看见自己的脸出现在客厅中的那一刻便立刻肯定了:同样的事想必不止发生在了我一个人身上。这里的每个人都默不作声,但我知道他们都在默默观察着彼此。而我的视线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发现了一些我有些在意的细节:佐久早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个走来走去的宫侑身上;宫治的眼神虽然没有那么明显、但我注意到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飞快地打量一下北信介——我是说那个不知道内里装着谁的我的身体。我暗自猜想那个表面是宫治的人或许会是阿侑或者角名,因为稻荷崎的每个人都有这样的习惯,在每次事情不知道怎么收尾时他们都会下意识朝我的方向看过来。并且这个习惯外人并不知道,或许连他们本人也没有意识,只有我知道,所以那并不会是谁刻意伪装出的信息。而天童觉的目光徘徊在宫治和那个北信介的脸上;角名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昼神幸郎看起来似乎有些在意佐久早;而那个北信介,他坐在最中间的位置,对周遭人的打量表现得漫不经心。
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包括我在内。因为我们并不清楚实情,不知道究竟是遭人算计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也不清楚我们现在的一举一动究竟会带来什么影响。并且就我个人而言,眼下的情况变得复杂了,我在意稻荷崎的每一个人,也有意想要护他们安全,但目前为止,我却判断不出究竟谁才是我真正的同伴。
就在这个时候,宫侑却停下了脚步,他伸手拍了一下餐桌:喂!我说,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难道没有人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吗?为什么我一觉醒来就在宫侑的身体里?虽然我一直很想要这个身高,但…
我刚想出声阻止,佐久早和角名的声音立刻回荡进客厅:你先别说话!/ 闭嘴!
宫侑闭嘴了,但他看起来仍然很不服气。而佐久早继续说道:在弄清真相前,我们最好还是先别轻举妄动才比较稳妥。宫侑闻言抬头认真看了看佐久早的脸:你…他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目光,算了,没事。
之后我们就这样在客厅里坐了一下午,因为我们不约而同地认为所有人聚在一起会比较安全。到了晚上九点,我们互相道了晚安,然后回到了各自的卧室。我在床前坐下,心中默默思考着今天发生的事。很显然,阿德勒的星海光来到了宫侑的身体里,我本来不太确定是不是有人在里面故意装模作样,但后来两个人都出声阻止了他,里面一定有个人是察觉到不对劲的昼神幸郎,并且从他们脱口而出的话中,我可以断定佐久早就是昼神。不仅如此,我还可以从他们俩的反应中肯定这一点:阿德勒对牛岛的事一无所知,否则今天星海不会这样冒然地出声袒露自己的身份,他想必认为这只是一场单纯的婚礼。
但我有些想不通的是:今天角名的反应也很奇怪。在星海说话时,我也想过要去阻止他,但那是因为我有私心。可为什么角名也会出声制止?每个人的灵魂都交换了,所以角名不可能是角名,现在的角名极有可能是宫侑,但我又想起昨天侑告诉我是他带治来参加的婚礼。如果侑也知道那件事,那他根本就不可能答应治的请求。想到这里,我把这个假设从心中迅速划去了。天童觉显然是最不希望这件事发生的人,因为这大大阻挠了他原本的计划,所以他也必不可能出声。那这么说来…
噢。我恍然大悟。佐久早,他同样有立场这么做。不为别的,只为他在意侑。而且凭佐久早和牛岛的交情,他动用井闼山的情报网调查出那件事也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角名是佐久早,宫侑是星海,佐久早是昼神。我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些推论。这么说来,稻荷崎的人就在剩下的四人中,还包括一个天童觉。而天童觉不可能是今天出声的角名,所以他只有可能是宫治或昼神。但按照今天宫治的反应,我坚信那其中一定是稻荷崎的人。这样的话,昼神幸郎就是天童觉。
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但在睡前,我仍然有些担心天童觉,尽管我认为他也是被迫卷入了这个灵魂互换的事件。但在此之前,我听说过他Guess Monster的称号。他很擅长凭自己的直觉猜出真相,所以即使灵魂互换后,这些真的能难倒他吗?
第二天我从睡梦中醒来,发现床头柜上放了一封信。我将信缓缓展开,在读完信上所有内容后,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昨天做出的一切推论都被全盘打翻。甚至最开始的那个问题如今我都有些怀疑起来:策划这一切的人真的是天童觉吗?我突然想起来牛岛和昼神福郎之间其实也有一些私人过节,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天童觉很有可能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策划这一切的人是昼神幸郎。
但当我走出房间时,这个想法也被立刻推翻了,因为佐久早,也就是昼神幸郎,他已经死了。
....
9月21日 晚
那封信里提到了牛岛童年发生的事。有天早上他醒来,发现宅子里仆人们的脸上个个都显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虽然那一整天他们在牛岛面前都没有提及什么,但他显然意识到了仆人们的异样:他的管家表现得像司机,司机的举手投足则显露出奶娘的身影。后来半夜十二点,牛岛偷偷溜出自己的卧室,借着蜡烛的火光看见仆人们挨个将自己手中的纸条丢进客厅前那个古老的壁炉中。他心中觉得奇怪,便走上前去命一个仆人交出他手中的纸条。仆人吓坏了,而牛岛摊开那张纸,发现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第二天牛岛醒来,发现前一天仆人们交错的灵魂又回到了正确的身体。
这封信是以牛岛的口吻写的,为了告诉我们让灵魂归位的办法:找到我们其中唯一一个没有改变的那个人,再将他的名字写在纸条上于夜晚十二点投入壁炉中。只要有3/4的人写下了正确的名字,第二天醒来灵魂就会回到原本的身体里。我们有无数次机会,因为即使失败也不会再有任何异常事件发生。但据说几百年前这幢宅子发生过一场变乱,因为当天聚集的宾客太多,而且有人存心搅局,于是最后,里面的人几乎都疯了。
寄出这封信的人显然是天童,我盘算着侑多半不知道这一点,但我却对此心知肚明:牛岛已经死了。我在看完那封信后思考了很久,想了很多种可能性,直到后来我走出房间,在客厅里没有看见佐久早的身影。佐久早,在前一天我坚持认为他是昼神幸郎的人。而宫侑察觉到我疑惑的目光,便淡淡地向我解释说:他已经死了。
昼神幸郎死了。我跟着人群走到佐久早的房间,发现他果然倒在地上,已经没有了呼吸,而我看了眼床头柜上空着的水杯,怀疑他是被人下药毒杀的。我正想着去确认宫侑的表情,下一秒便听见他问:尸体怎么处理?
一旁的北信介突然开口道:你想怎么处理?
宫侑看起来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说烧了吧,这么放着也不行。房间里鸦雀无声,他见我们没有反应,便自顾自地把昼神的尸体拖到院子里,独自一人完成了后续处理。而此时此刻,客厅中每一个望着宫侑背影的人心中想必都有着同我一样的疑虑:这个人真的是星海吗?
从我今天见到他的那一刻起,他自始至终都没有为昼神掉一滴眼泪,反而显得相当冷静。我分辨不出来究竟是因为他太过感伤还是这个人根本就不是星海,或许昨天会不会只是某人为钓昼神上钩故意布的局,而当时真正的星海则因自保没有开口阻止昼神。但同样,也不能排除死掉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昼神幸郎,因为这样也能解释星海的反应。所以阿德勒的人究竟知不知道牛岛的事?还是说昼神福郎只告诉了他弟弟,没有告诉星海,所以他昨天才会那样冒冒失失地亲手断送了昼神幸郎的生命。再者,给昼神幸郎下药的人是谁?天童觉为什么要着急杀掉他?他是误会了什么,还是我不知道什么?我明白他寄来那封信告诉我们灵魂归位的方法是为了尽快找到真正的宫治,但现在我却对此有些存疑,因为我始终认为昼神幸郎的死没有那么简单,而这牵扯到太多种可能性,这会不会是阿德勒布的局,事实上一直都是他们在引导一切,试图嫁祸天童觉?
我们之间某人的灵魂没有发生改变,再加上今天昼神幸郎的死和星海光来的反应,让我不敢肯定昨日做出的推断,只好尽数推翻全部重来。我有太多的疑虑,因为按如今的情况,我手上竟没有任何可以确认的情报,如果以不够准确的猜测作为基点推导,这样会发展出太多太多种可能。
我始终不确定这一切的主导者究竟是昼神幸郎还是天童觉,但我也不敢为了确保绝对的安全而贸然对他们二人一并下手。如果单是其中一个,以稻荷崎的实力应该能应付过来,如果我杀了昼神幸郎,昼神福郎或许会因此与稻荷崎开战,但井闼山于情于理都会站在我们这边,不仅是看在佐久早和侑的关系,他们也是在关东的黑帮,阿德勒是他们迟早要铲除的目标;如果我杀了天童觉,影响就更小了,因为阿德勒不会因为他是牛岛的未婚夫便公然与稻荷崎作对。但我想起自己来宅子的第一天,我和阿侑透过门缝看见的那个与天童交谈的男人,那自然不是已经死了的牛岛。可不管那个男人是谁,这都充分说明天童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或许在外也有属于他的团队,而且基于他能得到阿德勒主心骨牛岛若利赏识这点,这种可能性相当大。所以无论是阿德勒还是天童的团队,稻荷崎应付其中一个还行,如果一并杀了他俩与双方同时交战,我不保证稻荷崎最后能活多少人。
我最后还是决定先从稻荷崎的人入手,因为相比之下,我对他们每个人都非常了解。他们的生活习惯、他们下意识的动作,他们是我招募和训练出的杀手,于我就像家人般亲密。我下定了决心:首先要找到阿侑,因为我坚信无论灵魂怎么调换,双胞胎之间的感应不会消失,他会带领我找我治,而治或许会为我们指出角名。
我又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思来想去,决定从明天开始伪装成宫治。我必须确保他的安全,因为我确定天童觉或昼神就是为他而来。我要尽全力误导他们将目光从真正的治身上转开,如果他们找到我,我认为自己有能力去应付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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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3日
伪装成治需要:一日三餐比别人多添一点米饭,笑的时候把眼睛眯起来,进出厨房的次数高一点,害怕听到风声,因为那会让他想起他的童年。我一边在细节上完善这些伪装,一边默默观察着众人对此的反应。我想,如果把我们聚集在这里的人是昼神,那他想必已经调查出了牛岛的死与治有关这件事;如果主谋是天童觉,我也应当先做好万全的准备,假设他已经凭自己诡异的天赋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我听见窗台上传来的风声,便在脸上显露出明显的担忧和恐慌的神情。而下一秒,宫治和角名一同朝我的方向看来,另一边的昼神似乎也察觉到了此刻气氛的古怪,随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同样转过头来注视着我。我对宫治的反应并不意外,因为他一定是稻荷崎的人,这一点从前天起我便已经很肯定了,可能是角名、可能是侑,也可能就是他自己。而另一边的角名和昼神则可能是稻荷崎的人、没有死的昼神或天童觉。
就这样,我们结束了晚餐。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人主动透露身份,也没有人再提供任何线索。按理说我们聚在一起好好谈谈这件事,每天试运气般统一丢个名字进去,最多七天后我们便能回到自己原本的肉身中。但考虑到一旦灵魂归位,天童或昼神就能更准确更迅速地杀掉宫治,眼下这个灵魂错乱的情况反而有助于治掩饰自己的身份。而且先不说我短时间内不想看到这样的事发生,在场的其他人想必也各自心怀鬼胎,在做好承诺的情况下也有极大的可能性偷偷丢一个与之相悖的名字进去。大概是在场的每个人都考虑到了这一点,没有人再假惺惺地提出什么试运气的建议,而我干脆在晚上十点便早早上了床,压根没去在意当晚的投票。今早一睁开眼睛,我果然还在星海的身子中,什么事都没有改变。
什么事都没有改变。在走出自己的卧室前,我的确是这样认为的,直到我走进餐厅,发现宫治、昼神和北信介已经坐在那里了。而宫治的面前放着两个饭团和三连装的布丁,啊,你醒了。他笑起来,眼睛眯在一起:早上好。
我对此错愕了一秒,然后立刻反应过来:这个人绝不是宫治。想到这里,我在心中皱起了眉。他不可能是真正的治,因为在已经有人死亡的情况下,治不可能再这样鲁莽地向外展现自己的特点。这个人显然是在效仿我昨日的做法,试图在昼神或天童面前混淆视听;考虑到他今天对我态度的转变,此人很可能已经发现了我是稻荷崎的人。他不想眼睁睁看着我代替宫治去死,于是决定自己也挺身而出。我在心中暗自估量着这种行为很像是已经猜到了牛岛和治的事的阿侑会做出的傻事,因为我知道他在面对治的问题时总是这样,我敢确信侑随时都可以为治而死;但同样的,我也不能排除阿侑目前还没意识到那件事的可能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眼前这个人就很有可能是角名。
最终,我还是从厨房里拿了好几份食物出来,在宫治的对面坐下。而就在此时,角名从他的房间走了出来,他一边走向餐厅一边伸了个懒腰,直到看见我也坐在那里,他一下变得拘谨起来,收起了那副没睡醒的面孔,冲我点了点头:早上好。他说。而我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嘴里塞了口饭团。
角名没有马上去厨房拿自己的早饭,相反,他似乎意识到了眼下情况的异样,视线反复徘徊在我和对面的宫治身上。直到两秒过去,他拉开椅子,在宫治身边坐下来,伸手拿过治盘子里的食物:我也要吃。角名说。
干嘛!治反应了一秒,然后立刻抬手护住自己的碗,表情看上去相当不满。干嘛要拿我的东西,你自己不会去拿吗。他嘟嘟哝哝地抱怨道。而角名闻言翻了个白眼,在桌子下踹了他一脚:吃一口怎么了嘛,小气鬼。
昼神的表情有些微妙,而北信介表面上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低头对着自己盘里的食物发呆。但我知道他有在默默注意这一切,因为当我们结束了早餐,准备起身离开餐厅去客厅时,他突然伸手拉住了宫治的衣袖:你是那个没变的人,对吗?他开门见山。
角名搭着宫治肩膀的手没有松开,昼神的脚步突然顿了下来,而我则内心一紧,看见宫治缓缓回过头来。他对着北信介笑了笑,眼睛眯在一起:你再好好认认吧。他这样说道,然后轻轻拍开了对方的手。
之后的一整个下午我都在客厅发呆,愣愣地看着角名和宫治亲切地缩在客厅一角小声攀谈。现在我已经对整件事很有把握了:宫治是阿侑,而角名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那个没有变的人。侑已经猜到了牛岛和治的事,多半是因为我昨天的所作所为,他猜到了我并不是阿治,而是稻荷崎的其中一员,我不太确定他究竟有没有确切地猜到我的身份。但不管怎样,他都绝无可能眼睁睁看着稻荷崎的另一个人为他的胞弟而死,于是为了确保治的安全、为了确保我的安全,他决定效仿我的做法,想要从昼神和天童的眼皮底下转移火力。而角名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便决定将计就计地伪装成稻荷崎另一个人的样子,和侑扮演的治做出一副交好的模样,对外加强他的可信度。因为角名和阿侑不一样,侑不能心安理得地看着角名为治而死,就像角名同样不能忍受我为治而死,可是他唯独可以接受侑的自我牺牲。侑自然也明白角名的所作所为是在将他逼向绝境,但为了治、也为了我,他只能选择接受一切、坦然赴死。
侑今晚一定会有危险,我必须做些什么确保他的安全。我突然想起几年前我刚在那个昏暗的地下室发现他和治时,侑戴着手铐,顶着那张血迹斑斑的脸,第一反应却仍是努力撑起脱力的身子挡在同样伤痕累累的阿治身前。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一点也没有改变。就像每一次旁人同我提起侑时,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微笑,因为我知道自己向来以他为荣,不止是因为他是稻荷崎首屈一指的杀手,这些年,我早已把他当成了我最亲近的家人。想到这里,我在心中叹了口气,更坚定了自己必须竭尽全力保护他的决心。于是在结束晚饭后,我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从带来的箱子暗层中摸出一把小型手枪。正好,如果事情顺利的话,我还能就此解决这一切的幕后真凶。我这样想到。但当我准备拿着这把手枪回到客厅时,我的脑袋却突然感觉到一阵诡异的晕眩,连带着身体也变得无力。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天我的那份晚饭一定有问题。不行,角名显然不会去帮侑,而治对这些事一无所知。佐久早,对,佐久早,我突然想到,然后挣扎着又迈出了几步。我必须拜托佐久早帮忙照看阿侑。但就在即将冲出房间的刹那,我失去了意识,狼狈地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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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4日
…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写下来是件非常痛苦的事,因为毫不夸张地说:这是我一生中最糟糕的一天。
早上八点,我在房间里迷迷糊糊地醒来,花了两分钟时间去思考自己为什么会瘫在门前的地板上,直到昨晚的记忆慢慢涌现到我眼前。我回过神来,立刻爬起身,冲向走廊,来到治的房间门前,发现地板上脚印凌乱,看来在我之前已经不止一个人来过这里了,我这样想到,然后抬头看了看那道紧闭的房门,感觉一种不好的预感缓缓席卷了我的心。于是我闭上眼睛,想起当年侑在地下室里颤抖的身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保持着右手的平稳推开那道门。
侑死了,以治的身体。当我走进房间,发现他倒在床前的地毯上,睁大的眼睛里交杂着痛苦与惊惧。我在他身前站了很久,最后只能由我来为他阖上眼皮。侑的身上没有出现明显的外伤,没有刀痕或枪孔,但他头发凌乱、关节上磕碰出了好几道淤青,地板上也全是指甲留下的抓痕。看来死前应该遭受了不少痛苦,我心下一沉,猜测多半是药物致死,而且里面可能还夹杂了不少致幻剂之类的东西。
于是一种冰凉的恨意在这瞬间贯穿了我的身体。在此之前,我从未下定伤人的决心。可现在,侑却死了,死前还这般饱受折磨。所以不管导致这一切的人是昼神还是天童,我发誓他们必须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在那之后,我在侑的身边又待了一会儿,直到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从治的房间慢慢走到客厅。客厅里的人应当比我更早发现了侑的死,眼下整个屋内都一片寂静,而我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天童觉正坐在沙发上垂头不语,角名站在另一端的角落旁面无表情,昼神在看自己的指尖,宫侑皱着眉看着昼神,而北信介正在打量宫侑的脸。
侑已经死了。我强迫自己的大脑接受这个事实,现在我没必要再去扮演治,因为在凶手心中侑已经代替治死了,并且在他看来,治就是那个没有变的人。我试图再理理线索,找到导致这一切的元凶:对方昨天想必已经猜到了我和角名是稻荷崎的人,所以给我们俩都下了药,他会在昨晚十二点往壁炉里扔宫治的名字,但今天我们的身体并没有复原。在凶手看来,这很可能是因为投给宫治的人数没有达到那么多而导致的,所以今晚他想必会再做尝试。但这没关系,因为就算他鼓动了所有人一起投治,我们也不会回到原来的身体,这样他就不会发现真正的治还活着,因为只有我知道:真正没有改变的那个人是角名。
我不打算再坐以待毙,相反,我决定找到这个元凶,然后出动出击。想到这里,我早早结束了今天的晚餐,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排查线索和制定计划。但我没有想到的是,半小时后,有人敲响了我的房门。在听到那个声响后,我愣了一秒,怀疑是自己幻听,但门外的人却再一次用指节扣响了门板。于是我思考了一会,小心翼翼地拉开柜子找出配枪别在腰间,然后才走上前去打开门。
宫侑的面孔映入我的眼睛,而我竟为此失神了刹那,两秒后才反应过来:眼前的这个人不是我熟悉的那个阿侑了、并且他永远不会再是。想到这里,我皱起了眉。我不太明白这个顶着宫侑皮囊的人究竟为什么会突然找我,就在我暗自琢磨的时候,对方却直接无视我的存在、自顾自地走进了房间,然后朝我转过头来:北信介,对吧?
我心下一紧,但表面仍然维持着方才的不动声色,做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问他:你在说什么?
你是北信介。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不等我继续装疯卖傻,自顾自地往后说道:你现在一定想知道我是谁吧,他朝我转过头来,然后坦坦荡荡地承认道:我是星海光来。
我抿着嘴看他,谨慎地回答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但我并不是北。我想你应当是从哪里得到了什么线索,可我必须提醒你的是,这幢宅子的任何人都有可能说谎,你不该相信任何人。
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用侑的脸做出一个我极为熟悉的微笑:对,确实是这样。所有人都可能说谎,但死前的宫侑不会。
…你什么意思?我立刻警觉起来,手指不由自主地抚上腰间的枪。但对方冲我轻轻摇了摇头: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的确是宫侑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可当时天童已经给他下过毒了。昨晚我只是碰巧从他房间门口路过,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巨响,听起来很吓人,所以我才走了进去,然后发现宫侑神志不清得厉害,一直在胡言乱语。当时我还不知道他其实是宫侑,也不知道他究竟怎么了,但他看见我后却立刻拽紧了我的手,管我叫治。讲到这里,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或许是因为我顶着这张和宫治一模一样的脸的缘故,他把我认成了他弟弟。
…那他都说什么了?我问。
他让我别怕,说一切都结束了,哥哥在这里。所以那时我才反应过来,宫治外表下的那个人原来是宫侑。他耸了耸肩膀,继续说道:后来他又说了些话,提到了佐久早,我相信了他是宫侑,便顺水推舟地问他谁是佐久早。而他告诉我是北信介。
讲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等我消化着这些信息。半晌,他又继续说道:第一天死掉的佐久早是幸郎,昨天死掉的宫治是宫侑,并且按照他的话,北是佐久早。我猜想昨天客厅里另一个演宫治的人只有可能是稻荷崎的你或者角名,但你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宫侑去死,所以那个陪宫侑演戏的人只可能是角名。剩下的人就很好猜了,天童杀害幸郎的目的是想要幸郎做他的替死鬼,所以幸郎皮下的人只能是天童觉本人,这样推下去,天童觉的皮囊里想必就是宫治了。
而我听了他的话,对此皱起眉头:可关键是,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你现在告诉我策划这一切的主谋是天童觉,但完全有可能方才的这些话都是你和昼神精心设计过的把戏,是你们想要栽赃天童觉,不是吗?
随便你相不相信,他对此却表现得出乎意料的冷静,我早猜到了你的反应。但我的确也拿不出什么证据,我告诉你这些事情,只是因为天童杀死了幸郎,我知道你在此之前也一定在阿德勒和天童之间摇摆不定,但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天童顶着幸郎的脸杀人了。说到这里,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我本来一直都不太确定害死幸郎的人究竟是天童觉还是稻荷崎的人。如果是天童觉,他杀害幸郎多半是想要把这一切嫁祸给他,所以他必须先杀掉真正的幸郎。但我认为稻荷崎同样也有杀他的理由,毕竟你们和井闼山一向交好,你们完全有理由趁乱铲除一个阿德勒的核心人物。但如果是前者,幸郎认为下一个遭殃的一定是我,因为我随时都可能戳穿他的身份,所以他死前特意嘱咐我要表现得冷静一些,只为再次模糊我在第一天因为莽撞而泄露的身份。所以这些天我一直都在暗中观察、等待时机,直到昨天,宫侑死了,直到这时我才敢肯定:这一切不会是稻荷崎的行为,只有可能是天童觉,因为他想帮牛岛复仇。
他说完了这些话,然后便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准备离开了。我能告诉你的应该就只有这些了,他最后跟我说道,信不信完全看你自己。我只是…不想再看人误会幸郎,并且以防万一。
可就在这时,我出声喊住了他:你现在要去哪里?我问。而对方因为我的话短暂地顿住了脚步,下一秒,他继续走上前去,伸手拉开了门:没事,你别管了。
…这就是至今发生的一切,我不敢保证那人说的是真话,但我还是一五一十地如实全盘记录了下来,就像他说的:以防万一。并且我很肯定:如果他真的是星海,如果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相,那他今晚一定会去找天童觉当面对峙。但天童一定不会放过他的,他注定会死。所以换句话说,如果明天他真的死了,就可以向我证明天童觉就是真凶,那我会亲自杀掉昼神,要他给阿侑偿命。但如果他还活着,或者他的死有丝毫的疑点,做出这一切的人就一定是阿德勒。我对此深信不疑。
明天就会结束这一切了,最后,我这样想到,因为一切答案都会在明天早上揭晓。在那之后,等我解决完该解决掉的人,回到本来的身体,我会带着他们回到兵库,给侑举办一个他应得的葬礼。阿治一定会为此痛不欲生,我得花上一段时间好好安抚下那个孩子。按理说,角名应当受些惩罚,毕竟是他亲手将侑送上了死路,尽管那是侑所默许的。但在宫城遭遇的这一切想必也让他身心俱疲,我不忍心再去为此苛责他的所作所为。
我还没想好到底要怎么妥善处理这件事,但没关系,因为这些都可以等到明天以后再慢慢思考。眼下我只用睡个好觉,等待明天的回答。
....
9月25日
北前辈死了,我没有想到他会死。
他应当是在睡前就被人下了迷药,所以才会在被刺杀时毫无戒备。至于那些药,我认为多半是放在了床头柜旁用于助眠的香薰里。和阿侑的死法不一样,这一次天童下手精准、一刀毙命,当我推开星海房间的门时,发现他躺在床上,面色平静,只有充斥在整间屋子的血腥味提醒我:北已经死了。
我愣了一会儿,然后立刻反应过来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北信介死了,而这意味着天童已经发现了前天死掉的宫侑不是治这件事,所以他才会又怀疑到了北前辈的头上。
治告诉我,宫侑也死在了昨晚,我是说他的身体。最开始我并不确定宫侑的皮囊下究竟是不是星海光来,如果不是星海光来,他第一天做出那样的事显然是为了引其他人上钩,所以这个人也不可能是与他关系不同一般的昼神幸郎,那他很可能是被阿德勒拉来背锅所以在进行自我保护的天童觉、也可能是佐久早。
我猜到星海是北前辈,因为他是最早暴露出宫治的行为特征的人,真正的治不会那么傻,他不会再像第一天的星海一样去主动暴露自己的身份。第一个表现出宫治特点的人一定是北,因为他是稻荷崎的神明,他无所不知,更不用说他一向袒护宫治。第二个才是宫侑,他太了解治,他一定能感觉出来那个人并不是真正的治,但不管他认为是我还是北前辈,他都一定会做些什么。因为宫侑就是那种会为宫治和稻荷崎的人付出一切的傻子,和我不一样,我只在意治。但如果一定要在宫侑和北之间选一个人,我不想看到北信介死,所以我发现自己可以利用宫侑这一点,去和他扮演的治假意亲近,宫侑为了治想必也不会戳穿我,并且的确如此。而这样的办法既可以保全真正的宫治、也可以让北远离危险。我知道北想必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我并不担心他会去保护宫侑,因为天童觉意识到了我们是稻荷崎的人,他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止这一切。果不其然,那天晚上我吃完晚饭回到房间,不到十点便昏昏欲睡。
我知道治在天童的身体里,也是因为我一开始就料到了宫侑会死,于是当天晚上,我装作食欲不佳只吃了一半那份显然被动了手脚的晚饭,第二天早早醒来去了宫治的房间,宫侑果然已经死了,并且看起来死得相当痛苦。但就像我说的那样,双胞胎之间有心灵感应,不仅是宫侑对治,治一定也意识到了宫侑在他的身体里。我担心治看到这副景象会乱来,反而在天童觉面前露出破绽,只好提前来到这里等候他的到来。而当天童觉的身体出现在房间门口时,在对上宫侑的尸体的瞬间,他的眼睛里流露出巨大的恐慌,于是我在立刻明白了:治就在天童的身体里。
我花了很大力气去让宫治相信我并恢复冷静,在此之后,我本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了,宫侑的牺牲为我们摆平了一切,接下来只需静候北的决定,我相信他会找出凶手然后带我们回到稻荷崎。但第二天,我等到的结果却是北的死讯。我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个日记本,也就是我现在正在用的这个,我猜北前辈一定在里面留下过一些他知道的线索,可当我翻开本子时,却发现内页被水浸泡过了,字迹变得模糊不清。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天童觉干的,但后来又觉得,也有可能是北为了不向凶手留下线索而选择毁掉了自己的日记本。
事实上直到现在,我都是不太确定凶手究竟是阿德勒的人还是天童觉的,毕竟这两方都有足够的理由为那天被我杀死的牛岛复仇。直到我带着北的日记本回到自己的房间,突然发现桌子上不知何时多了张纸条,我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一看,看见里面一个陌生的字迹写道:小心天童觉,他现在在昼神的身体里,并且已经得知北信介不是真正的宫治。
我立刻警觉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屋子里的布置并没有什么异样,也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我不知道是谁给我留下了这张纸条,但这时我终于反应过来:那个毁掉北信介日记本的人可能既不是天童也不是北本人,而是一个知晓所有事的第三方,是这个给我留下纸条的神秘人,我不排除他是佐久早,或者是一个在我们眼皮底下瞒天过海的未亡之人。但当然,理智提醒我并不能排除这张纸条是凶手方布下的另一个陷阱,可如果按照这个神秘人留给我的线索推断,那前几天发生的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天童觉一开始就决定杀死昼神,是因为他来到了昼神的身体里,他想为自己找一个替死鬼。并且这样的话,我就能肯定昨天死的宫侑是星海,他在昼神死后表现得那样冷静,很可能是因为昼神告诉了他什么,如此一来,佐久早就只有可能是最后剩下的北信介。现在所有人的身份都很明确了,并且这个神秘人跟我提到:天童觉已经知道昨天又错杀了人,可他并没有说天童觉得知了真正的宫治究竟在哪儿。言下之意就是他并不知道,否则我认为这个神秘人会向我直接点明。总之不管怎样,我现在都应该想个对策,选一个不那么容易打草惊蛇但又可以有效传递信息的方法,因为毕竟我还是不能确定这张纸条上的内容是否属实。可现在,另一个想法却缓缓席卷了我的心。
我在想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做错了,北前辈一定误会将真相误认为是杀死牛岛的真凶是宫治,所以他才会急着为治出头,从而引起宫侑的感应和天童觉的怀疑。但当时我自以为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妙计,认为只要推出宫侑这一切就会结束。可现在北前辈的命同样搭了进去,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承认杀了牛岛的人是我,把矛头明确地指向自己,天童觉在杀了我复完仇后就不会再怎样。并且事实本来也是如此,事发当天我和治在东京,治因为童年的经历本就有些精神上的问题,这种情况不常见、但偶尔就会出现,这一点我、宫侑和北都心知肚明。当天晚上我们找了个当地的观景台准备看星星,但后来我因为推不开的急事离开了一会儿。可我再次回来时,却发现宫治的身前倒着一个陌生男人的尸体,而治抬起头,用那种迷茫又不解的眼神看着我,嘴里还念叨着阿德勒的牛岛若利的名字。但等我翻过那个男人的身子,却发现那并不是牛岛的脸,而我在宫治的失控里迅速意识到牛岛方才或许目睹到了这一切。我不知道他会选择如何处理这件事,但东京是昼神的地盘,我们曾明文规定过:稻荷崎的人不该也不能在这里招惹是非。更何况,我不确定这个被宫治杀死的陌生男人是否是阿德勒的人,但这种可能性相当大,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牛岛会这么巧的就在附近,如果是这样的话,在昼神的地盘杀了阿德勒的人,昼神是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必定会借此找北讨个说法,要求北处理掉那个破坏规定的人。北的确很疼爱宫治,可他同样也是稻荷崎的首领,我一点也不怀疑他会在昼神的要求下杀掉宫治,但我不能眼睁睁看他这么做。所以与其等事态发展到那个地步,不如尽早解决这一切。于是在安抚好治后,我迅速找到了牛岛的所在地并杀死了他。而治就如我所料般,在一觉醒来后忘记了所有事,我没有向他提到昨晚发生的事,并且为了将这件事和他撇干净关系,我主动和他提出了分手。
天童觉现在显然已经猜到了我们的招数,就像我用宫侑蒙骗他时所做的那样,他知道我是稻荷崎的人,当时我故意疏远的人就是真正的宫治,所以这一次,我必须反其道而行之,和真正的治拉近关系,然后疏远佐久早,放任天童觉误会他的身份。因为就像我不在乎宫侑那样,我同样不在乎佐久早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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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7日
事到如今我还在写这本日记只有一个原因:我觉得既然北信介想要一个真相,那我不妨继续他的记录往后写下去,为他还原过去这几天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我和牛岛学长、天童学长相识于高中时代,那时我们都在白鸟泽念书,我和天童都对若利心生好感,而在我们两人中间,若利最终选择了天童觉。我的确对这个结果有些不甘,但还并没有到因此心生怨念的程度。但那时我并不了解若利的家庭,只当他是一个寻常富贵人家的小孩。直到毕业后,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才知道若利的父母原来一直在为黑帮做事,连带着若利也在毕业后立刻销声匿迹。之后我拜托了很多人才打听到:他加入了东京的黑帮施怀登阿德勒。
天童学长身上的确有些不同常人的古怪特质,比如他那过于敏锐且毫无道理的直觉,不过话说回来,大概也正因如此,他才会被同样气质的若利所吸引。他当然有自己的长处,可自从他们在一起的那天起,我就不认为天童有能力保护好若利。事实果然如我所料,上个月月末,我收到了他们二人的婚礼请柬,可当我收拾好复杂的思绪只身前往牛岛宅时,里面迎接我的却只有面无表情的天童一人。若利呢?我不解地挑挑眉毛,而他没有回答。
我心中立刻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等到天童觉带我走进内室,我们面对面地坐下来,而他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在此之前发生的一切。其实说实话当时我心中便已经对他隐隐起了杀意,因为就如我所料一般:他的确没能保护好若利,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但之后天童觉却话锋一转,告诉我他把这些人聚集到牛岛宅的目的是想复仇。于是我突然想到,或许我可以利用他。但这时,我却突然感觉门外似乎有什么人站在那里,可当我转过头去,却发现走廊上空无一人。
后来天童管我要了些药物,我也都给了。当晚,在确认那些人都入睡以后,我从会客厅出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牛岛宅。我和天童觉约定了两天后再见,而他向我保证那时一定能找出真凶并完成复仇。说实话我并不认为事情会那么简单,果不其然,两天后我来到这幢宅子,在约定的会客厅中,我没有等到天童觉。出乎意料地,阿德勒的昼神幸郎走了进来,在我对面坐下来。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天童的计划败露了,可昼神幸郎却张张嘴,同我说起了一些白鸟泽的往事,我很确定,那些事甚至只有我俩知道。我眨眨眼睛,难以置信地意识到此刻在昼神幸郎外表下的人是我的学长天童觉。而他见我反应过来了,便告诉了我灵魂互换的事,然后声称自己已经很确定杀掉若利的人是稻荷崎的宫治了。“我最开始本来只是有点怀疑,但后来我发现稻荷崎的人都在试图掩护他。我调查过稻荷崎,他们两两之间的关系的确都不一般, 所以他们不可能将一个无辜的人往外推。”而那时真正的昼神已经死了,天童觉认为可以借用这个互换的身体最后将这一切都栽在昼神幸郎的头上,而我听听点点头,肯定了他的计划。他打算利用昼神幸郎,就像我也打算利用他。
两天后的晚上,我再次造访了牛岛宅,而彼时天童觉刚杀完星海光来,并告诉我那个身体里是真正的宫治。于是我来到星海的房间,四处搜查了一番,在一个极其隐蔽的位置意外地发现了一本日记。我迅速地翻阅了里面的所有内容,而在这些笔迹里,我意识到了事情的真相。但我合上本子,并不打算将事情的全貌完完整整地告诉天童觉。于是我将那本日记泡进了水里,而就在这时,天童不知为何突然又出现在了星海的房间中。“你在干嘛?”他朝我狐疑地看来。而我手里拿着那本还在滴水的笔记本,迅速回过神来:你杀错人了。我说。这是北的日记本,我伸手指了指躺在床上已经死去的星海光来的身体,继续说道:里面写的内容被他销毁了,我只来得及确定这是北信介的日记。
这就是我和天童觉的不同:他想要复仇,可我坚持认为杀死所有人才能一劳永逸。所以等他离开后,我将天童觉发现自己再次错杀一事写在纸条里告诉了角名,一旦他意识到这一点,他就一定会想办法护宫治的周全,而目前来看唯一的办法就只有推出佐久早。若天童中了他的计,我就可以借他的手杀死佐久早;同时,我将北日记里星海告诉他的那段宫侑临死前的惨状原原本本地复述给了佐久早,在纸条中向他转达了当时角名的所作所为,并告诉了他角名就是那个没有变的人,这样一来,佐久早就一定会杀了角名。于是昨天,我留在了牛岛宅中,今天一整天,我都一直在暗中观察剩下这几个人的行动。果然如我所料,角名开始亲近起真正的宫治,将藏在北信介皮囊下的佐久早抛进天童觉的怀疑对象名单中。晚餐之后,他当着天童的面邀请宫治上天台看星星,而宫治答应了他。在他们走后,佐久早先回了趟房间,而天童赶来同我汇合。那个北信介就是宫治,他不出所料地跳进了角名布下的陷阱,而我立刻附和道:我看也是这样。于是十分钟后,佐久早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跨上楼梯、来到天台,天童觉悄悄跟在他的身后,而我给自己的手枪装上了消音器,同样放轻脚步尾随着天童觉。佐久早走上了天台,看见了宫治和角名手牵手的背影,然后抬起手枪毫不犹豫地瞄准了角名的太阳穴,叩动了扳机。角名死了。而宫治顶着天童觉的脸惊恐地转过头来,但还来不及等他反应,下一秒,另一声枪声响起,佐久早也倒了下去,真正的天童觉顶着昼神幸郎的脸出现在他们背后。而就在这时,我面无表情地举起了手枪,用方才天童觉狙击佐久早的决绝一枪打穿了天童的心脏。
“不!”
三个人接连倒了下去,而宫治崩溃的叫声从前方传来。夜风略过,他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而我终于从暗处走向前去,对着他失控的脸笑了笑:眼熟吗,这个场景?我听见自己残忍而愉悦的声音,现在想起那个被你开枪打死的男人了吗?没错,那天晚上就是这样,你失手打死了他,若利目睹了一切,于是角名为你杀死了若利。
宫治抬头看着我,目光空洞,脸颊上沾着方才被一枪爆头的角名伦太郎的脑浆和血液。而我低声说道:没错,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你的同胞兄弟为你而死、你最尊敬的前辈为你而死,现在,你的爱人也倒在你的怀里了。
…
天童觉在事先以若利的名义打发走了宅子里的所有仆人,而这无疑帮了我大忙,让收尾工作得以快速而有效地进行。我将昏迷的宫治拖进了我的车里,决定把宅子和这本写满真相的日记一同销毁。我敢保证一觉醒来宫治一定不会记得昨晚天童觉的死因了,他受到的刺激太大,就像那个被若利目睹了他失手杀人的晚上。我说过,他必将为此付出代价,从今往后,他将一辈子顶着那张杀死他兄长、爱人和前辈的仇人天童觉的脸。他再也不是双胞胎的其中一员。
当然,这还不是我设想中对他的所有惩罚。他想必会坚持宣称自己是宫治,会不断向外声明那些天牛岛宅反生的故事。可是,谁又会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会发生灵魂互换这种事情呢?不错,没有人会相信他,他闹得越厉害、我就越有充分的理由以医生的身份给他开个精神障碍的证明,把他丢进精神病院进行治疗。想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角名伦太郎是个贱人,但他有句话说得很对,那就是宫侑确实很傻。他以为自己死前遭受了药物的折磨和痛苦后宫治就会平安无事,但我并不会如他所愿。因为角名是为宫治杀掉的若利,所以这份仇恨只能由宫治来承担,那些曾用于宫侑的药物我会加量加倍的用在宫治的疗程上,我要借着让他恢复正常的名义将宫治变成一个真正的精神病。我要他眼睛看着镜子里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脸、嘴巴却承认自己就是天童觉。等到那天,我会为他举办一个盛大的出院仪式,庆祝他终于恢复了正常。而在所有诚心诚意的护士中间,只有我知道:他终于被我驯服了,他终于成了一个真正的精神病患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