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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准备好了吗?”
韦赛里斯这才缓过神来。他把手撑在面前的白色小圆桌上,手指覆盖在眼球上方,闭上眼揉了揉疲惫的眼睛。这些天有些难熬,他几乎没有睡眠,毕竟失去亲人的滋味就像骨刺般疼痛,它没那么剧烈,却无法忽视。
“我准备好了,慕昆博士。”心脏一阵抽痛,韦赛里斯冲视频通话里一身白色的老头抿着嘴笑了笑,就像他平时那样运用长袖善舞的魅力。
“法律程序很快就会完成,再过几天之后你就可以随意读取了。”
关闭视频对话,韦赛里斯站起身来。对着镜子,韦赛里斯抓着隔夜的头发。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长得这么长,按以往来说,在伏案看书或是处理文件的时候,他会注意到已经有些挡眼睛的头发——大概是因为最近他再没多的精力了。镜子打开了一半,后面的柜子里摆满黄色瓶子盛装的处方药片。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充血,下眼睑漆黑一片,镜子正上方的射灯照在药瓶上衬得他脸色土黄,就像在实验室熬了整整一个星期。
他摸了摸耳后的疤痕。前夜他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像有毛虫在身上噬咬,燥热疼痛,手指抓过皮肤留下尖锐的红色伤口。他明白,慕昆博士不断的催促是在提醒他,就像面对他哥哥伊耿的那一张死亡证明一样。他准备好了吗?那可是他哥哥的记忆,几乎是他在人世间活过的证明。
记忆粒,一种创世纪般的科技,从婴儿呱呱坠地时,人们就在耳后被植入了这个家伙,夸张地说,自从有了记忆粒,脑子里的一切都变得具体可感了。你几乎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方、任何状态下,将记忆粒里储存的记忆导出,就像观看视频一样,快进,倍速,过去的记忆变得像一场电影,一场走马灯。它很好用,然而这却是韦赛里斯所缺失的。
童年时候,韦赛里斯曾被一群不明人士绑架,以向他的家人勒索钱财,在颠簸流离中,他的记忆粒被彻底挖出——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家伙为了避免记忆导出,暴露自己的身份——自此韦赛里斯再也没有重新植入这一科技。算起来,这应该是一种缺陷。
手机提醒事项的铃声响起,韦赛里斯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卫生间里待了太久,好吧,根据预约表,他今天晚上还和他的异母姐姐贝妮拉有一顿红酒牛扒。用餐时间像是一阵喘息,从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抬头的喘息,却迎来人际关系的消沉时刻。
“我明白你很想伊耿,真的,我也很想他。”贝妮拉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两只手撑在桌子上试图表达友好的姿态,“听着,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一起看看我的记忆。”她将手指按在耳后的记忆粒开关上。
“谢谢你,姐姐。”韦赛里斯低下头以避开贝妮拉的眼神,把流着奶油的泡芙不断分割,切成随机大小的块状,又用叉子无规律地在餐盘里戳来戳去。他的大脑会美化,尽管现在人们大多追求绝对真实,但他更愿意让神经元与突触的存在来让他的过去快乐些,再快乐些。“我觉得现在就挺好的。”
确实挺好的,理性上,他没什么后悔的,毕竟最后一天他与伊耿告别过了,他甚至早就设想过这一天。韦赛里斯失去了那么多亲人,他知道自己该珍惜当下,但也要警惕未来。
至少他拥有过去,爱无须受困于质量。
因此伊耿的讣告在韦赛里斯的生命里留下的轨迹似乎也只是让他的睡眠规律被扰乱了一段时间而已,像是个不知后果的错误,就像他人生道路上的一个阑尾。韦赛里斯不会让任何事破坏他的计划,他会枚举出所有的可能性,一个个尝试直至最终解。就像他总会事先练习一切,比如怎样靠近,怎样微笑,怎样伸手,怎样接吻,怎样拥抱。他练习过无数次。
贝妮拉一向知道她这个弟弟不会向她吐露心声,也很难赢得他的百分百信任。在伊耿死之后,雷妮亚替他操办了葬礼,贝妮拉帮雷妮亚应付着来来往往的宾客与远房亲戚,而韦赛里斯失联了整整三天,接下来又像无事发生一样。
“你会继承公司对吗?”
“是的。”
“还有伊耿的记忆粒。”
“对,大概周五就会邮寄到我这里。”
“如果有什么......呃我是说......尽管打给我、埃林或者雷妮亚好吗?”
他们一直相依为命,尽管韦赛里斯不怎么喜欢这个用词,因为他们的生活并不拮据,也并不那么悲惨——韦赛里斯的哥哥们研究龙型机器人时从高空摔了下来,整个工厂焚为一炬,他们的父母也在此中丧生。他记得那窜天的火焰,像夕阳刺穿眼睛,也刺穿他的心脏。尘埃与碎屑像雪花一样飘落,维斯特洛要几年才下一次雪,一下就是好长时间,而伊耿把他抱在怀里,就像他的母亲。但他不记得再多了。
“被需要”这件事是祝福同时也是诅咒。伊耿成年之后继承了家族企业,韦赛里斯成了他最信任的助手。然而你以为的大团圆结局只不过是故事停留在了你想要的地方,似乎此后的一切鸡毛蒜皮与你无关。伊耿再没笑过,像是没了情绪的空壳,只是一片空白的试验田。
告别贝妮拉之后,韦赛里斯回了家,将手机关机。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把身体往后挪只为让沙发与后背贴的更紧,就像伊耿从背后的拥抱,温暖又贴合。然而韦赛里斯却失眠得厉害。也许他的哥哥也曾像这样失眠。
伊耿还活着的时候——这个说法听起来就像他死了很久一样——韦赛里斯想重启龙型机器人的项目,但伊耿总是和他争吵,那是韦赛里斯记忆里最鲜活的伊耿,伊耿甚至抓着韦赛里斯的衣领。韦赛里斯善于识人,但他从来都看不透他的哥哥。
你很难说情情爱爱到底是什么东西,记忆粒让原本抽象的、可扭曲的碎片都成了可知可感的实体,但感情始终是虚无的。韦赛里斯只知道,情绪不是一个决定,不是可以寻究源头的求解。
天光又敞亮开来,一整晚昏昏沉沉似乎就这么过去,他即将收到那枚记忆粒。但他想,他不会这么快去读取那些东西,尽管他也有那么多想要抓着伊耿的衣领质问的东西。
那些痛苦真的隐去了吗?不,不是的,他们只是像人造血管一样,和其他的记忆混杂在一起,纷乱繁杂,却从未消失。他用相对论来解释,大概他死了时候就会失去质量变成能量。
应当再寻找吗?韦赛里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也许他应该给自己放个假,和所剩不多的亲人们开场家庭聚会。或者就这样度过一个周末,不出门,甚至不和任何一个人说话,也不回复任何一条信息。
他不想思考这个问题,至少不是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