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塞雷娅知道克丽斯腾的很多优点。再广泛些说,她知道她几乎全部的个性……以及习惯。
克丽斯腾入睡很快,一沾上枕头就失去意识;但睡眠质量不是很高,时常做梦,半夜会忽然抽动。她有起床气,大学时期就经常因学习熬夜,除非有早课,否则世界末日也不可能让她提前离开被窝。若是遇到那种不得不因其他事务早起的时刻,佩洛的脸色就会阴沉沉的,像往裙底藏了枪支的可怖修女。有时候她赶着出门,会在十分钟之内把自己从床上连根拔起、冲进厕所洗漱完毕,几绺金发因梳子的暴力拉扯而散落到地板上,最后踩着鞋帮子弹射出门——不仅门没关死,甚至忘记穿内衣。诚然春季学期的校园不乏穿着清凉的辣妹,但克丽斯腾从来不是辣妹行列的一员(她只会被同龄的时髦人士暗中嘲笑品味太土,比如小熊图案的袜子配皮鞋),而且在上午有一次小组报告,由她主讲,两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旁听。塞雷娅在课间收到克丽斯腾发来的短讯,风格很符合克丽斯腾在学术之外的事情上的简明扼要、节约时间。她说:
塞雷娅(没有句号,外加一个匆匆的转行)。二十分钟后我就要上讲台了(又是一个匆匆的转行)。但我没穿胸罩(多打了一个字母,把“胸罩”拼成了“顽童”。幸好塞雷娅看懂了)。
塞雷娅上午满课,但距离下半场开始还有一阵。她关上手机,转身奔出教学楼,顶着风穿越大半个校园——差点撞倒一位抱着传单的黎博利志愿者,塞雷娅一边“对不起”一边一把将她倾斜的身体捞回来立好,黎博利趁机给她一张传单,被塞雷娅随手塞进了裤兜——一步踏过三级台阶,闯回宿舍,进入克丽斯腾的卧室。克丽斯腾不会花时间整理衣物,幸运的是她至少知道分类。塞雷娅在心里为侵犯他人的隐私而道歉,然后她迅速拉开她衣柜的所有抽屉,在底部发现了装内衣的那一个。克丽斯腾的内衣内裤像一团团柔软的抹布一样绞在一起(她都不叠一下),塞雷娅来不及挑选,随手抽了一件就回头继续赶路。多亏塞雷娅有晨跑的习惯,来回没花上十分钟。内衣在她手中攥着,交给对方时还是温热的,不可避免的揉皱了。卫生间里暂时只有她俩,克丽斯腾赶时间,道着谢豪气干云地脱衣服。塞雷娅只好去帮她把门。越急越出乱子,十几秒后克丽斯腾拧着胳膊慌忙叫道:“扣不上去……塞雷娅,快帮帮我——”
“好了。”塞雷娅替她系上搭扣,拉下她的裙摆,顺手扯平整。
“下午请你吃饭。”克丽斯腾说,像只蜂鸟似的飞出了厕所。
塞雷娅赶在开课前两分钟坐到教室,喝着水将剧烈运动带来的呼吸喘匀。她抽出裤兜里的传单,上面写着逗趣的社团活动和特里蒙理工的往届优秀毕业生从事房地产行业的广告(什么“特里蒙的未来高端住宅区”云云)。她瞄了几眼,下课时将传单扔进了可回收垃圾桶。
克丽斯腾健忘,仅限于那些与她的研究无关的事。她可以忘记穿内衣,也可以忘记吃饭,忘记睡觉,忘记上一秒拿过的东西放在哪里。她时常在出租屋里走来走去地找东西——“塞雷娅,看见我的手表了吗?”“我的水杯呢?刚刚还在……”“这双鞋怎么只剩一只了?”——在洗手台或者浴缸旁的窗台上,她摘下表洗澡,离开浴室时老记不得带走;在热水壶旁边,她本来要去接水泡茶,投资商的视频电话把她叫走了一刻钟,回来时就忘了那儿还有个马克杯;前天她回来晚了,很可能没换鞋就倒上床……塞雷娅俯下身,果真在床底找到了另一只鞋。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莱茵生命建立也没有好转太多。缪尔赛思送了主任们和总辖一人一只盆栽,大家都挺给面子地各自放在了办公桌上,只有属于总辖的那盆一直摆在那,三天后才被突然又想起了这件事的克丽斯腾默不作声地端走。
“我还以为她对我有意见呢。”缪尔赛思悄悄说。
克丽斯腾对食物没什么讲究。在莱茵生命还只是个在小破写字楼里与掉漆的墙皮为伴的“孩童”的时期,缪尔赛思隔三差五会带来她的“非转基因天然植物饼干”当作午间的甜点,搭配斐尔迪南下楼买上来的佛杰斯咖啡 [1]。饼干会有一块是芥末馅,吃到的人得负责下一个星期的办公室卫生——他们还雇不起清洁工。某天到了午休结束也不知道是谁吃到了芥末,问了半天才发现是克丽斯腾。她就这么混着咖啡把它囫囵吞下去了,即使不好吃也没使她困扰什么。缪尔赛思说下次她要在里面放萨米鲱鱼罐头。对克丽斯腾来说,食物的功能性远比色香味重要,能补充能量就行。这一点在她工作之后越来越明显了。大学时的她多少还会因室友萨曼莎分享的美味而鼓着腮笑得眯起眼睛,创业初期的她也会因塞雷娅准备的生日晚餐而感激地踮脚拥抱戴着围裙的瓦伊凡。
过去的克丽斯腾很喜欢穿裙子,除非要进实验室。裙子从穿上到收纳到清洗都很方便,无需考虑太多。这或许也解释了她为什么会穿小熊图案的袜子配皮鞋。袜子是她在商店买一送一时随手拿的便宜货。克丽斯腾对穿搭显然不甚了解。她的衣服不多,就那么些翻来覆去穿,一穿就是好几年。她只有在出席正式场合时才熨衣服,平日里,她的裙角总是皱巴巴的。相应的,她也只有在出席正式场合时才化妆。这一点倒和塞雷娅差不多。有时候她们一齐在宴席的卫生间补妆,共享同一支口红。
克丽斯腾很省钱。不是长于理财的那种省钱,也不是高卢小说里吝啬鬼的那种省钱,非要描述的话,是“很容易养活”的那种省钱。不然她怎么在双亲去世的情况下顺利长到这么大的?除了急需的化学试剂,你很难看到克丽斯腾•莱特迫切地想买什么东西。为了防止忘记,她会定闹钟提醒自己在黑色星期五这天趁着促销购入大批必需品。那些成箱的包裹大部分都是塞雷娅给她搬回住处的。
克丽斯腾不擅长交际。她不在不必要的事情上耗费精力,当然也包括和不必要的人打交道。室友萨曼莎时常抱怨“克丽斯腾和塞雷娅有着如出一辙的低情商,区别在于一个藏在面皮下,一个写在脸上”。的确,克丽斯腾的脸富有欺骗性。她的外表宛若每个社团里最讨人喜欢的外交官,一头金发,活泼爱笑。“有些事你若不直说,塞雷娅是绝对看不出来的;克丽斯腾或许看出来了,但她不在乎。”萨曼莎说,“对于不在乎的东西,多想一秒她都嫌累。”
克丽斯腾的思维十分活跃,做课题时,她总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角度;克丽斯腾不畏难,相反,她迎难而上,会废寝忘食地钻研一个困住她的小问题;克丽斯腾情绪稳定,脾气好,鲜少见她生气或伤心;克丽斯腾对文学艺术不感兴趣,只在过度疲劳或不得不消遣时才听听歌、看看电影;读到让她醍醐灌顶的文献时,克丽斯腾会抱着大耳朵偷笑;克丽斯腾……的耳朵。克丽斯腾的耳朵……克丽斯腾的耳朵非常敏感。外人的触碰会让它变热、变烫,她的身体会随之轻颤,尾巴要么僵住,要么摇成一束随风起舞的红蓼;尾巴。克丽斯腾的……克丽斯腾的尾巴根有一粒小痣,当她坐在床沿换衣服时,在台灯的照耀下格外明显。
以往克丽斯腾会忘记关台灯——她们不约而同地习惯了等对方回家再睡,以第一时间分享对方捎来的有关开拓事业的消息。睡前读物(《理论物理学》或者《哥伦比亚源石技艺溯源》之类的)搭在她手边(食指还卡在正读的那页),书签陷进她的胸口,灯亮着,人已经睡熟了。塞雷娅关灯,合拢书放在床头柜上,给她掖好被子。这个过程中克丽斯腾可能会醒来,手臂揽过塞雷娅的脖子,困顿地说晚安。
“那就晚安吧。”缪尔赛思打了个哈欠,“该各回各家啦。加班到这个点……再晚就违反劳动法了。”
“我倒宁愿晚点回家。”生态科的一位女研究员叹息道。
塞雷娅沉默着收拾资料。缪尔赛思左右逡巡,咳嗽两声,“那件事还没处理好?”
“主任,婚姻可不是你手上那些报告,”艾米再次叹气,“不是靠刻苦研究就能解决的。”
“这我倒略有耳闻。”缪尔赛思绕过去,拍拍她的肩膀,“怎么样了?”
“准备和他打官司了。”艾米头疼地拢了把发髻,“私下谈不拢。”
“谈不拢?”
“孩子的抚养权、财产分配……老三样了,你懂的。”艾米扔掉废弃的棉签,“我从来没发现他是这么斤斤计较的人。”她咬牙切齿地说。
“原来如此。”缪尔赛思抽空冲塞雷娅招招手,“——塞雷娅,可以载我一程吗?我的车送去维修了,明天才能取回来。”她接着和艾米一道唉声叹气,“物是人非。”
塞雷娅没拒绝,约等于同意了。
“我真是脑子进水了才会跟他结婚。”艾米明显不是第一次和同事说起丈夫的弊端了,“要不是他,我的学位指不定还能早两年拿到。”
“亲密关系总是意味着牺牲嘛。”
“我明白,当初也是我自愿的。我不明白的是他现在怎么这么……”似乎是为了疏解工作后的疲倦,艾米大声发着牢骚,“算了!”她重重地长出口气,“……也许变的不是他,而是我。”她挎起包,掏出车钥匙,“那我先走了。下周见,两位主任。”
“再见。”缪尔赛思挥手。塞雷娅点头示意。
特里蒙的夜晚由霓虹灯铺就。莱茵生命巨大的广告牌风光地从车顶掠过。晚上风大,塞雷娅只敞了一会就关上了天窗。车载音响的音量开得很小,可以清晰地听见缪尔赛思刷新社交平台的提示音。
“——”塞雷娅清了清嗓子,“艾米研究员怎么了?”
“唷。”缪尔赛思放下手机,“塞雷娅主任居然会八卦?”
“如果她无暇兼顾,就找人暂时顶替她的位置。”塞雷娅不近人情地说,“等她处理好家务事再回来高效地工作。”
“其实……”其实这是生态科的事,用不着她操心。但塞雷娅竟还习惯于对莱茵生命的大小事都插上一手,跟多年前一样。那年阵的防卫科只有塞雷娅一个成员,有些笨拙的小新人会把她叫成“总辖”。缪尔赛思理了理鬓发,“其实就是艾米在和她老公闹离婚,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
“盖个章的事非要拖这么久,真是超出我们塞雷娅主任的想象了。”缪尔赛思乐道,“哎呀,这你就不懂了。小则一个月,大则一年的都有。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啊。”
“既然不爱了,那就分开。”塞雷娅评价道。
“我说过没?有时候你的思维方式挺让人羡慕的,塞雷娅。”缪尔赛思的手扣住安全带,“生活不是代码,设置好if或者or就能按照既定的路线运行。终于轮到我来给你上一课。”她掰着手指,“不是所有人都是因为相爱才在一起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因为不爱了才分开的。”
“……”
“天啊,我干嘛跟你说这个。”缪尔赛思做了个反胃的夸张表情,“让我们祝福艾米吧。她早点如愿,生态科的办事效率也能高点。”她低头继续玩手机。
塞雷娅把缪尔赛思送到社区门口,转个弯开上大路,回到自己家。屋里漆黑一片。塞雷娅熟练地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换鞋。克丽斯腾的高跟鞋整齐地立在墙根。塞雷娅也把自己的靴子整齐地立在地垫另一头。她举着手机走进屋内,光线照出桌上的晚餐,塞雷娅去加班之前做好的。饭菜丝毫未动。塞雷娅开了厨房的灯,处理掉已经凉透的食物,并把碗碟洗干净。盘子缺了一个小口,是当年搬家的时候克丽斯腾不小心磕的。也许可以添套新厨具了。塞雷娅想。
第二天她照常早起,泡一杯咖啡、一杯茶,做两份三明治,吃一份,然后去附近的健身房锻炼。健身房这几年扩建了,添了新场地、新设施、新教练。塞雷娅头回去那办卡的时候,它还是个狭窄的小地方,跑步机只有五架。如今她也是老会员了,跟老板能说上几句话。
“我们开了分店。”老板递给她一瓶免费赠送的矿泉水,“在那个新的住宅区。这边确实老了!——噢,会员卡是互通的,您还能接着用。”
“我还没有确定要搬家。”塞雷娅谢过他的好意。
“想搬也正常。”老板乐呵呵的,“这片现在都是老学区房了,离您上班的地方应该也远了点。我记得您是在高新技术企业工作吧?得到科技园区那边去了。”
“嗯。”塞雷娅应允。
“时间过得真快啊!”老板感慨,“您刚来我们这健身的时候还是个实习生呢。”
“确实很久了。”彼时塞雷娅还在读研,开一辆时常熄火的二手轿车,载自己和克丽斯腾去各自的实习公司。而今她的车早就换成了越野,都是当年的新款。
洗完澡后塞雷娅驱车去了市中心的未来主义艺术作品展。哥伦比亚在某些方面大胆得出奇,展会上能看到感染者艺术家的作品。主办方允许拍照,塞雷娅便拿着数码相机记录了几处印象深刻的创作。一位行为艺术家的面前聚集了一帮年轻的大学生。塞雷娅经过他们身侧,看见一位菲林女孩的背包上挂着特里蒙理工文学院的徽章。她有些意外于自己还能认出那个标志,毕竟上一次走进特里蒙理工的校园还是她与克丽斯腾作为毕业生代表去做宣讲的数年前,而且她俩一个分属理院,一个分属工院,与文院从来没有太多交集……除了当年的菲林室友萨曼莎。
对了。萨曼莎。大学时代她们为数不多算得上“朋友”的人。十几年没联系了,不知道她现状如何。是留在哥伦比亚工作,还是回了维多利亚?仔细回想,毕业典礼那日的告别竟然是最后一次见面。
菲林女孩书包上的挂件摇摇晃晃,她偏头同好友兴致勃勃地聊起对眼前的行为艺术的理解。塞雷娅礼貌地退开几步,以免无意中听到别人的谈话。但她并未走远,而是长久地伫立在原地,兴许是被艺术氛围感染,心中蓦地涌起些陌生的思绪。“想念”?……行为艺术家折叠在一个状似血淋淋的相框中的纯白的身体忽然“破框”而出,翻了个面,呈现出相框洁白无暇的另一面和艺术家血淋淋的另一半身体。
塞雷娅留过萨曼莎的联系方式,但不知哪一年起,那个号码成了空号。莱茵生命成立后的首次年会,窗外放着特里蒙政府安排的新年烟花,塞雷娅也是这么突兀地想起这茬,遂去询问克丽斯腾。
“萨曼莎?”克丽斯腾有点感冒,裹着毛呢披肩坐在角落。远处传来斐尔迪南和帕尔维斯的交谈,以及缪尔赛思点播的糟糕音乐。
“对。”塞雷娅抹去佩洛唇角的酒渍,“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我本来……”
克丽斯腾眨眨眼。
谁是萨曼莎?她问。
背包上有挂件的菲林女孩和朋友挽着手走了。
塞雷娅放下相机。她从不伤春悲秋,只是这一刻在特定的情境下回忆起了远去的学生时代。人之常情。古往今来多的是怀念青春的歌颂。人们永远在对一去不回的事物倍有感触。
艺术展的背街就是新建的城市博物馆。馆门前的标语宣传着前几日新进的一批藏品。塞雷娅顺道去了博物馆。哥伦比亚是个年轻的国家,特里蒙也是座年轻的城市,从它的历史中可以窥见一个高速发展的世界的缩影。塞雷娅站定于一张老地图前——特里蒙理工刚建校,大学城还只是一块郊区野地;科技园区更是荒凉一片,等待开拓。然后她又看见一张新地图。几所高校林立着,特里蒙理工的面积扩大了整整一倍;“莱茵生命”与“沙滩伞”等方兴未艾的企业的图标一起出现在欣欣向荣的新兴辖区。塞雷娅是特里蒙本地人,对这座城市相当熟悉,开车基本不需要导航,因而难得从这个角度观察这片土地。难以想象在比例尺上的莱茵生命建筑会是这样的效果。如此渺小。又如此庞大。十年前、二十年前,没人会想到能有今天。塞雷娅恍然间又回忆起了特里蒙理工的校园博物馆,装满了来来往往的、拥有未知的将来的一群各怀抱负的新生,还有克丽斯腾雀跃的金蓝色眼睛,闪烁在放置着原子发射光谱仪的玻璃展柜前。
从博物馆回家已是傍晚。塞雷娅一如往常地烹饪两人份的晚饭。餐盘摆上桌,克丽斯腾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去哪了?”
“艺术展。”塞雷娅坐在桌前,切开煎蛋,“还有城市博物馆。”
克丽斯腾没有发表意见。她也坐下,吃自己的那份。
“我明晚有个会。”她拾起餐巾擦嘴,“晚餐不用做我的。”
塞雷娅表示默认。好一会,她才问:“要开车送你去吗。”
克丽斯腾神色奇怪地看了看她,“塞雷娅,你好像总忘记我已经有了驾驶资格证这件事。”四年前,克丽斯腾考了驾照,买了车。塞雷娅的副驾驶空了,但副驾驶的备用伞倒是一直备着。给了马虎大意的缪尔赛思一把,给了在暴雨中搭载的路边的陌生孕妇一把,不久前,她又买了两把新的放进去。
“我没有忘。”塞雷娅说。
“不用。”克丽斯腾也说。她起身将自己的餐盘——上面还剩一半残羹——端到厨房,“他们只邀请了‘总辖’。没必要占用你开车往返的时间。”
她们并肩站在洗碗池前各洗各的。克丽斯腾率先完工,去了书房。塞雷娅把盘子插进摆架,远远地听到“咔哒”的上锁声。
周日还是老样子。塞雷娅泡咖啡,吃早餐,从健身房转到超市,拎着新鲜的蔬果和肉蛋奶回家。干洗店的送货上门服务恰巧在她关门前到达。店员递来两套克丽斯腾的衣服,都是不能水洗的干练强势的职业装,防尘罩里贴心地用印了干洗店商标的自封袋装着唇膏和棉条——克丽斯腾还是记不得在洗衣服之前先把兜里的物品掏出来。塞雷娅习以为常地代签收,付了小费,拎着这两件套装去敲克丽斯腾的卧室门。
“你的衣服。”她转了转上了锁的门把。
克丽斯腾打开门。她化了妆,眼线上翘,嘴唇晶亮,耳上别着精致尖利的发饰。
“正好。”克丽斯腾背过身,一只手拨开浓密蓬松的卷发,“帮我拉一拉。”
她穿着礼服,拉链缀到腰际。塞雷娅把两套衣服挂到臂弯,抬手捏住她礼服的上缘,将拉链提上去。克丽斯腾的后颈飘来奢侈的香水味。
“衣服先放床上吧,我回来收。”克丽斯腾放下头发,扭过身,手中握着车钥匙。
“这么早?”塞雷娅目视她走向玄关。
“将近一小时的车程。”克丽斯腾披上西装外套,踩进高跟鞋。
她们的住处的确偏了点。十几年前,它还没这么边缘,尤其离当时的莱茵生命工作室很近。但正如健身房老板所说,现下它只能算老学区房,莱茵生命也搬到了市政府兴建的科技园区。不如说,除了附近高校的学生、老师和在这里的街道上做生意的人,这片老公寓几乎没有其他受众了。
“你不是要开车吗?”塞雷娅意有所指地凝视那锋芒毕露的鞋跟。
“我车上备了平底鞋。”克丽斯腾走了。
好吧。塞雷娅没乘过她的车,自然不清楚。她把干洗的衣服挂入克丽斯腾的衣橱,又把那个自封袋放在她的床头柜上。克丽斯腾的床铺依旧凌乱,她从来不叠被子。塞雷娅去厨房做午饭,发现早晨制作的三明治一动不动地躺在垃圾桶里,茶水也只去了一半。克丽斯腾没吃早餐。也许是来不及了。她还在念书的时候就经常这样。
但这种平白无故的浪费还是让塞雷娅皱起了眉。念书时的克丽斯腾至少会叼着它出门,即便里面的沙拉会糊在她的脸蛋上。
下午,塞雷娅去社区参加志愿活动,晚餐也在那里解决。结束后她帮忙收拾余下的桌椅。电话就是在这时打来的。
“主任!”听筒那头传来值班的防卫科员工火急火燎的大叫,“203号实验室出现紧急事故!小队的人去了一半,到现在都没出来。队长不敢再让大家冲进去了,叫我赶紧求助您!”
“什么时候的事?”塞雷娅立即问,同时比着手势向志愿活动负责人道别,“里面还有哪些人?”
“半小时前!”那头传来隐约的电流声,“这是能量科的实验室,还有几位工程科的机修工也在里面……”
“拉起警戒线,注意后续防控。”塞雷娅说,“我马上到。”
实验室事故是最常见的一种危情之一,到目前为止,多数已无需塞雷娅亲自出马。所以,一旦到了需要她在场的时候,往往会是最棘手的状况。
能量科的实验室已经是今年第三次出现大型事故了,而这一次比前两次都严重。塞雷娅扛着制式盾牌从垮塌的瓦砾下带出几名身穿白大褂的研究员,他们被立即送往总部实行抢救和治疗。塞雷娅抹去额角的热汗,钙质化碾碎了前方的障碍。对讲机里传来一波接一波的仓促报告。莱茵生命的实验大多带有保密协议,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能让警察或消防员参与进来,因此,防卫科要承担全部的相关工作。
“斐尔迪南在哪。”塞雷娅一把扦开推拉门,大步流星地走入办公区。研究员们不禁从手头的活里分神去瞟她。
“哇。”缪尔赛思端着一杯茶避开瓦伊凡的行经路线,“周一一大早就这么杀气腾腾啊。”
“斐尔迪南•克鲁尼,在哪?”塞雷娅又问了一遍。
“别吓唬普通老百姓。”等了半天没有回话,缪尔赛思赶紧站出来说道,“发生什么了?”
“与生态科无关。”塞雷娅说。
“好嘛。”意思就是不能当众说了。缪尔赛思了然,“这个点不太可能有应酬。我刚从帕尔维斯那过来,也没见到他。他跟源石技艺应用科一向不亲近,如果不在能量科,你最好去总辖那边看看。”
塞雷娅穿着防卫科的防护服,银发上有灰尘和烧焦的痕迹。缪尔赛思捕捉到她眼中的血丝。低头一看表,周一早晨九点半。
“塞雷娅主任这是……?”艾米小声问。
“多半忙了一宿,刚从‘灾区’赶回来呢。”考虑到防卫科工作的特殊性——意外可不会单挑工作日发生——塞雷娅应当已习惯了24小时待命。鬼知道斐尔迪南又捅什么篓子了。缪尔赛思摇摇头,拨了拨茶包的标签,“对了,你那事……?”
艾米苦笑,“还在磨洋工。”
“想请假给我说一声就行。”缪尔赛思贴心地说。听八卦也得有点安慰当事人的职业道德。
“昨天正好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艾米盯着手上的戒指,“十周年。”
“锡婚啊。”
“但我们相识远不止十年。那个阶段我觉得我们是世界上最能理解彼此的人。”艾米扭了扭指根的银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嫌他管得太多,他整理我的书桌之后我就找不到我原本放在那的东西——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让我精神崩溃;他嫌我令人寒心,没有尽到一个妻子应有的职责,我抽空陪孩子玩飞行棋,他偏要在旁边阴阳怪气,于是我们又吵起来。”
“……”缪尔赛思识趣地选择做哑巴倾听者。
“说来惭愧,我悄悄请私家侦探跟踪他,查过他的社交平台。我们都没有出轨。我们从未迁怒过孩子,也没有动过手。”这种事一倾诉起来就很难刹车,“这么一看,他好像没做错什么,我也没有。我们就只是……只是再也没法好好相处了。”她沉默了一阵,“我们请过婚姻调解员。调解员问我们还爱对方吗,我深思熟虑了很久,我猜……我没有不爱他。只要我们不待在一个空间,他隔空给我发来和解的短信,或是他把我爱吃的水果切成花端上来讨好,我心中就又能涌起柔情。可一旦长期共处一室,矛盾带来的抓狂就让我恨不得拿刀捅死他。”艾米的视线飘向窗外,“您能理解吗?主任。就好像……你或许还会把他从疾驰而来的轿车前推开,但你再也不想吃他做的早餐了。”
“叮。”电梯铃响,塞雷娅潦草地敲了敲就推开了办公室门。
斐尔迪南果真在。克丽斯腾坐在办公桌前,手边放着一杯佛杰斯咖啡和一盒速食沙拉。
“塞雷娅主任?”斐尔迪南只诧异了一秒,脸上就重新挂上笑容,“早上好啊,你也有文件待批?”
“203号实验室。”塞雷娅没有同他废话,“你在里面做了什么?”
“203?”斐尔迪南状似仔细地回想了一番,“喔,应该是那个开发矿物辐射能的……我交给手底下一个研究员了。怎么?”
“203实验室造成的严重后果差点蔓延到拓荒区,以至于市区。”塞雷娅把手里的几张纸拍到办公桌上,“‘伦琴’,你应当比我更熟悉这个单位。”
“钙质化竟然还能防辐射?”斐尔迪南嘟哝道,瞥了一眼一直没出声的克丽斯腾。
“克鲁尼!”塞雷娅阴沉着脸,“你怎么敢把技术如此生疏的实验交给一个初出茅庐的研究员全权负责?她现在还躺在莱茵生命的急救舱!”
“恕我直言,塞雷娅……主任,”斐尔迪南摊开手,“我承认出了问题,但这不是解决了吗?能量科的义务就是探究问题,至于防范问题,那正是你们防卫科的义务啊。探索的路上难免有牺牲,你怎么能要求我们尽善尽美呢。”
“事不过三。”塞雷娅没有被绕进他的话术,“能量科的实验室三番五次地出现这种程度的危急情况,你这个做主任的又承担了什么义务?”
“塞雷娅,”斐尔迪南猝然笑了,“你比我更早加入莱茵生命吧——不对,你是创始人啊。周一一大早的这个阵仗,就这么点事,我还以为你是第一天入职呢。”
塞雷娅的拳头好像下一秒就会把他打穿。
“别生气,对身体不好。”斐尔迪南云淡风轻地说,“能量科的实验无一例外都是总辖批准的。对吧,总辖?”
塞雷娅不是会被轻易转移注意力的人,“克鲁尼,即便我无权插手能量科的内部事务,但你不负责任的行为迟早会造成……”
“的确是我批准的。”克丽斯腾掀开咖啡的杯盖,“矿物能也是莱茵生命需要的研究方向。”
塞雷娅不得不看向她。
“我们只是在做该做的事。”斐尔迪南又道,“你不也是吗,塞雷娅?”
“你又给他批了什么?”塞雷娅问。
“‘能量科的内部事务’。”斐尔迪南大手一挥,从克丽斯腾的桌上抽走自己的那部分资料,“等成果出来了你就知道了。”
“克丽斯腾,”塞雷娅没有理他,“我不止一次提醒你应该审慎对待这些实验申请。”
“我退回去过很多,塞雷娅。只是你不知道。”克丽斯腾抿了口咖啡。
“你从不让我知道。”
“各个科拥有保密权。”
“你的审判标准是什么?”
“当然是让莱茵生命更好、更快、更长远地为科学增光添彩。”克丽斯腾看向她,“塞雷娅,你在怀疑我吗?”
“我从不怀疑你,克丽斯腾。”塞雷娅一字一句地说,“我在不遗余力地帮你。”
“有目共睹。我很感激,从大学起就是。”克丽斯腾歪了歪头,“也很高兴看到你又为莱茵生命化解了一次危机。”
“这次危机本可以避免。”
“所有的危机皆是如此,只要我们止步不前。”
“前进不代表要忽视可能的灾难。”
“只有尽快前进才能战胜灾难。”
“……”塞雷娅望着她的眼睛。克丽斯腾的眼睛里也有血丝,睫毛膏遮不住里面的殚精竭虑——她对待学习和工作素来是以一种不怕猝死的姿态,这一点始终如一。或许她也没休息好。说起来,她甚至不清楚她昨晚回家了没,兴许她们都闷不吭声地夜不归宿了。此刻塞雷娅并非无力反驳,只是她猛然意识到这种熟悉的争执实在发生了太多次,频率越来越高,每次都没有结果。这回尚且只是“争执”。有一回她们大吵一架——这么多年来她唯一一次震怒到动了手,虽然只是掐着克丽斯腾的肩膀。佩洛的肩膀太单薄,盛不住她的怒火,第二天克丽斯腾连拿叉子都会手抖。塞雷娅感到些许不妥,但不后悔。然而自那一夜起,她们再不曾如年轻时那样在怀揣希望的疲劳中同床入眠。萨曼莎说得对,塞雷娅很难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等她察觉到的时候,她已经习惯了开始锁门的克丽斯腾、不再常常向她求助的克丽斯腾、天真热血的笑容逐渐消失的克丽斯腾。变化不是一朝一夕的,可她们实在相识太久,塞雷娅只是……就这么习惯了它,恰似她当初习惯了多放一把伞、多做一份早餐。
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是克丽斯腾有错在先的事实。她放任有政治背景的投资人伤害莱茵生命的员工,也伤害了她自己。塞雷娅在监控里清清楚楚地目睹总辖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别说抗议自保,克丽斯腾看都没看办公桌下藏着的外骨骼一眼。她为何会这样?某种类似领地被入侵的愤怒让塞雷娅的后背被充满不解的冷汗浸透。她还停留在因受不了科学被利益染指而躲在宴会天台看星星的克丽斯腾那里。塞雷娅总是在停留、驻守。缪尔赛思嘲笑她老古板,全身上下前卫的只有审美。
不过,塞雷娅和克丽斯腾仍保有共通之处。例如她们都是行动派,都不喜欢钻牛角尖,也都不喜欢浪费时间。此外,塞雷娅从不退让,从不心软。
“你早餐就吃这个?”形容狼狈但气势不减的瓦伊凡垂眸扫了眼她面前简陋的沙拉。
话题换得太突然,一直在旁边没插话的斐尔迪南愣住了。
“我是个成年人。我不会让自己饿死。”克丽斯腾好像笑了,又好像没笑。
塞雷娅的太阳穴突突跳,可能是因为一整晚的连轴转。事实证明,她也是会累的。
“我会记住这件事,克鲁尼。”塞雷娅临走前掷下两句话,“你也会记住。”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斐尔迪南才脱口道,“……不敢。”
克丽斯腾自顾自低头咀嚼沙拉。她吃东西貌似不在乎细嚼慢咽,吞下去就行。
“冒昧一问,”斐尔迪南思量着说,“你们还住在一起?那个旧公寓?”
克丽斯腾没搭腔。那就是真的了。
“之前不是有位投资商给你推荐了科技园区附近的住宅吗?步行到莱茵生命只需要二十分钟。”斐尔迪南打了个响指,“我看到你桌上的房地产宣传册了。”
“斐尔迪南,”克丽斯腾终于回话,“你是来开茶话会的吗?”
斐尔迪南又愣住了。
“没别的申请书要递交的话——”克丽斯腾指了指门,“你我都很忙。”
女人真是琢磨不透的生物。
缪尔赛思是这么想的。眼看艾米越到下班时间越魂不守舍,她真的按塞雷娅说的开始考虑找人暂代她的业务的问题,正好今年春招时生态科吸纳了不少履历优秀的新人。缪尔赛思翻着那些简历,有点恍惚。不知不觉,莱茵生命也成为令应届毕业生向往又敬畏的大企业了。早年间,莱茵生命还没有人力资源考察科,每一份简历都是她们几个凑在一块逐条细看的。缪尔赛思还记得帕尔维斯本科毕业于莱塔尼亚的某所传统教会学校,那所学校在双子女皇继任后不久被并入了新式大学。
岁月是多么奇妙啊。缪尔赛思伸了个懒腰。该下班了。她站起身,准备洗完茶杯就到停车场去。
“塞雷娅……?”她敏锐地注意到门口匆匆路过的人影,“还在忙活呢?”
“嗯。”塞雷娅勉强站住脚。
“有这么麻烦?”缪尔赛思望着她尾巴上的几处伤痕,庆幸还好搞事情的不是她生态科。塞雷娅不记仇,但得罪她是绝对不会好过的。
“你可以去处理试试。”
“那不打扰你了。”缪尔赛思摆摆手,“噢等等,那个地方我陪感兴趣的朋友去看过了,着实不错,我都有点心动。我个人感觉比园区附近那块要好,设施更齐全,更热闹些。你不是喜欢健身吗?”
“好。”塞雷娅点头。
“欸再等等,”缪尔赛思赶在她不耐烦之前语速奇快地说完,然后溜走,“你的耳钉掉了一颗?”
塞雷娅瞄了眼反光玻璃,这才察觉到空空如也的右耳垂,以及耳垂传来的隐约的疼痛。应该是在203实验室抢险的时候被剐蹭的。她用戴着防暴手套的手摸了摸,耳洞处有一点开裂。
打耳洞是在读研……还是读博?做实验时飞溅的铝片划破了她的耳垂,剌出发丝般的血痕。工院理院的实验室大楼挨得很近,实验室关门后,她和克丽斯腾在“思想者”雕像下汇合,各自讲述实验室的见闻。塞雷娅提到了失误的铝片。克丽斯腾便抬首去端详那个小伤口。
“疼吗?”她好奇地问。塞雷娅看起来从头到脚都无坚不摧,那道血痕格外违和地亮相在她硬质的龙角下。
“耳朵对痛觉不算敏感。”塞雷娅回答,“同样的伤痕如果出现在手指上,会痛得多。”
“原来如此。”克丽斯腾抓了把头发,“我也想要那样的耳朵。”
塞雷娅下意识瞥向她的耳朵。它们随着她的脚步而轻轻颠簸。她当然知道克丽斯腾是什么意思。说实在的,塞雷娅有思考过类似佩洛这种把弱点如此张扬地暴露在(难以遮蔽的)体外的进化结果算不算自然法则的失误——而且还这么柔软又毛绒绒的,分明就是在引诱人去蹂躏。自然界的蘑菇和青蛙都知道用鲜艳的外形警告天敌“禁止触摸”。马上,塞雷娅在内心谴责自己的想法诡异、危险、肮脏、高高在上、有种族歧视之嫌。龙种占有的优势够多了,无论是寿命还是身体素质,有着绝非弱点的角和能抽断巨石的尾巴,身为天生的既得利益者更要尊重所有生物的特点。
“克丽斯腾。”塞雷娅慎重地说,“你的耳朵,”书到用时方恨少。她找不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形容词,于是返璞归真地用了最俗的那个,“很可爱。”
克丽斯腾看着她。塞雷娅也看着克丽斯腾。克丽斯腾抖着眼皮移开了目光。
“塞雷娅,”她也慎重地道,“别说奇怪的话。”
“我不是……”
“我懂你的意思。”克丽斯腾抓着衣领一本正经地说,“我只是有点羡慕你。人都会忍不住羡慕的,更何况是对找不到弱点的塞雷娅呢。耳朵也好、执行能力也好、源石技艺也好……”
塞雷娅保持缄默。克丽斯腾偶尔会陷入这种——她自己的小世界里。塞雷娅不会打断她。要不了多久,她自己会出来的。
“对了!”克丽斯腾一拍手,“学校广场上就有打耳洞的地方。”
“听萨曼莎提过。”塞雷娅说完顿了顿。以她的审美,确不排斥在耳朵上作装饰,尤其是开始实习工作之后。她们也到了混入职场女性中的年纪了。
“平安夜那天看电影的时候,”克丽斯腾话锋一转,“我就觉得你的耳朵可以配点什么。但我忘了我当时为什么这么想了……咦,我怎么会想这种事?……”
她还在那嘀嘀咕咕,塞雷娅已经干脆地拍板了。后来她会戴些简便的饰品,以免耳洞长合上。莱茵生命正式有能力盈利的第一年,新年礼物是克丽斯腾送的耳钉。无功无过、简单粗暴的黑色,适合日常佩戴。质量倒是很好,这么多年也没坏。
塞雷娅则送了她一个发箍。她上一次戴是什么时候?没印象了。
没多耽误,塞雷娅立即去了医疗舱。防卫科的救护人员和几个能量科的帮手轮番上阵,天刚蒙蒙亮时,一切可算尘埃落定。塞雷娅换下防护服,灌了两杯咖啡。视线不甚清明,她去洗手间掬起水冲了把脸。洗手间里又进来一个人,塞雷娅抹去睫毛上的水珠,隔着镜子定睛一看,是艾米。后者也是一副脸色奇差的样子。这才七点出头,没到莱茵生命的上班时间。她来得也太早了。
“早上好,主任。”艾米一边洗手一边礼貌地向她问安。
“早上好。”长时间熬夜使人脑子不清醒了。塞雷娅犹豫半晌,竟然开口道,“……你还好吗。”
艾米的表情骤然惊悚起来。她胆战心惊地看着镜子里防卫科主任的倒影。大概哥伦比亚总统亲自过来问她“还好吗”也没有这么骇人。
“抱歉。”塞雷娅立刻说。她抽了张擦手巾,准备离开。
“我……呃,我不是很好。”艾米鬼使神差地道,“您也听说了。我……唉。不过,换了个律师之后,有进展了。”
“莱茵生命的保险应该可以替你报销部分费用。”
“在我眼里,莱茵生命快比家更像家了。”艾米也抽了张擦手巾,“说来好笑,曾经的他明明全力支持我辞去原来的工作到莱茵生命面试……没关系,我再也不会让他用无关紧要的破事妨碍我追求事业的脚步。”
“……”塞雷娅不擅长跟人聊这种话题,“祝你好运。”
“我会的。”艾米深吸口气,“主任,您没休息好吗?生态科还有提神的茶叶。”
“没事。”塞雷娅把纸团扔进垃圾桶。
不能说完全没事,她的后脑勺在发痛。等她又仔细核查完医疗舱的状况,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主任。”防卫科的下属敲了敲门,“生态科的人叫我提醒您,该开会了。”
开会?塞雷娅捏了捏鼻梁。实在想不起是什么时候通知的。她只得匆忙赶到。会议室的门敞着,所有高层都在。
“难得见塞雷娅主任迟到啊。”斐尔迪南点着表盘。
“毕竟是防卫科。”当时的源石技艺应用科主任笑着说,“比在座的各位都忙。”
塞雷娅一言不发地落座。
“悠着点,塞雷娅两天没合眼了。”坐得离克丽斯腾最近的缪尔赛思打着圆场转移了话题重心,“总辖,今天是哪位主任先讲来着?”
中午,会议结束。塞雷娅开了假条,打车回家。她必须补觉了,强撑只会影响工作效率。每次开完大会克丽斯腾准要被打私人报告的主任们围得水泄不通,正好让塞雷娅得闲先走。
这一觉一直睡到次日凌晨四点。塞雷娅起床洗了个澡,打开冰箱。大前天买的菜还剩一半,克丽斯腾好像根本没开过几次火。塞雷娅煎了鸡蛋和鳕鱼,然后打开电脑。邮箱里放置着未读的会议通知、房产销售的信息和垃圾邮件。塞雷娅挨个点开查看,又挨个回复和删除。
深秋的凌晨已经开始冷了。塞雷娅放下刀叉,环顾四周。客厅的角落有一个废弃暖炉。那年冬天,公寓的暖气又间歇性失灵,幸好她们已经有余钱购买暖炉,不必像刚创业时那样为了省钱只能“抱团取暖”。
塞雷娅打开暖炉,却发现它已经坏了,像摊无奈的废铁般蜷缩着。她拿着布满灰尘的插头,未吹干的发梢浸湿了她的后背。塞雷娅蹲在那,感到一瞬间的束手无策。
好在天快亮了。等太阳出来,冷空气会被驱散不少。
“怎么感觉今年冬天还没秋天冷。”缪尔赛思拿起热水壶,“一晃又要到圣诞节了……”
“一年又要过去了。”艾米也来接热水。
“但愿明年也能有惊无险。”缪尔赛思哼着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歪过脸来,“这是……解决了?”
“解决了。”艾米抱着茶杯,“上周末。我们都签了字。我已经搬好家了。”
“恭喜——”缪尔赛思挑眉,“这不得大肆庆祝?”
“可能吧。”艾米真诚地笑了,嘴上却含糊其辞,“就是有一天晚上差点饿着自己——忘记已经没人做饭给我吃了。习惯真可怕。”
“电视剧里怎么说的?‘婚姻就是习惯’。”
她们顺路一道走出了茶水间。
“今年圣诞节公司会有安排吗?”艾米问。
“大概没有吧。”缪尔赛思回忆了一番,“说起来,很久以前是有的。”很久很久以前。
“现在没有了?”
“没有了。”
“真遗憾……啊——塞雷娅主任,早上好。”
“早上好呀,塞雷娅。新家住得舒服吗?”
————The End————
[1]佛杰斯咖啡:neta自美国加州最常见的咖啡品牌之一“福爵咖啡(Folger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