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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丽斯腾和塞雷娅不是一下子就成为好朋友的。凡事总有个过程,无数个契机共同导向一个结果。克丽斯腾不是会在人际关系中赋予过多仪式感和心血的人,她不在乎节日、纪念日,连自己的生日也记不住,所以不要指望她在日记里写下“今日阳光明媚,她第一次牵了我的手”这种话。换句话说,克丽斯腾从不刻意关心和经营什么。在这方面她迟钝得吓人,非要等到事情已逼近完结,才能意识到一条时间轴是由哪些坐标连接成的。
她迟钝,但不愚钝。她从小到大都是被环境认证的天才少女。古往今来“天才”最大的特点就是记忆力超群。天才少女莱特不能免俗。许多过目不忘的碎片保存在她记忆的角落,她不去翻找和整理,不代表她丢失了它们。必要的时候,她掀开尘封的木箱盖子,俯身,迎着大把呛人的尘土,从里面挑拣出一块块闪着光的芯片,吹吹灰就能用。
大二那年,特里蒙理工开设了有关源石技艺研究的免费讲座,一共四场。主讲教授是个极有声望的专家,所以即便讲座设在尴尬的周五晚,也不缺人慕名去听。克丽斯腾就是其中之一。那时的她对源石技艺不太感兴趣,但对源石感兴趣。源石是泰拉无可比拟的重要能源,源石技艺却是种充满不确定性的副产物。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它很不公平。这种考验天赋的能力,与阶级和家庭这类无法由自己决定的东西一样残忍。“天赋”,多么可怕的一个词,像烈性毒药,一丁点剂量就能送人上天堂。恰如有的人五岁就能坐在钢琴前弹完组曲,有的人直到成年也辨不清音符。源石技艺是差不多的存在。克丽斯腾就是不被它眷顾的那个。造物主给了她数一数二的聪明头脑,于是夺走了她的源石技艺适应性,好像很公平。不公平也无所谓,克丽斯腾不会计较无果的“绝对公平”,纯属耽误时间。毕竟比起更多普通人和普通人中特别不幸的那些人,命运已经给了她太多偏爱了。拥有特权的人很难意识到自己身处特权中,不是吗?所以她傲慢地忙着呢,没空批判别的。
但是在面对塞雷娅时,克丽斯腾首次产生了“原来老天待人的确不公平”的想法。
你看她。她聪明。经过一年多的相处,克丽斯腾完全认可这一点。塞雷娅的绩点亮眼得令人牙痒,并且不是单纯的成绩好。“优秀”和“聪明”是两回事,克丽斯腾更欣赏后者。尽管社会喜欢贩卖苍白的“努力使人平等”的成功学,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至少进入特里蒙理工这种学校的学生就不是光靠努力做到的。名校的噱头不就是踩着“不公平”而生的吗?哪怕世界上所有划分差异的指标都消失了,“名校”也会存在。因为就算金钱与私有财产全都人间蒸发,也还是有人在五岁时坐在钢琴前弹完一首组曲、有人直到成年也辨不清音符。
现在来清点:首先塞雷娅有不错的出身,给了她应有的资源和平台;其次她的确是读书的那块料——切记,别不愿意鼓吹天赋;并且她有一张符合主流审美的脸,娘胎送她俊美的五官,让她仅是走上讲台,就有昏昏欲睡的人愿意赏光抬头;最后她被泰拉女神亲吻过额头,明明不是感染者,却拥有无可比拟的源石技艺。
克丽斯腾坐在第一排。她经常坐在第一排,只是习惯。如今她庆幸自己坐在第一排,不需要抱着书包往前挤,平静地坐拥极佳的视野。塞雷娅就在她面前三米远的讲台上,多媒体操作台的右边。伴随教授的讲解,塞雷娅的手中凝聚起洁白的珐琅质,散发出钻石般璀璨的色泽。幸运观众塞雷娅是今天的助教工具。她只是凑巧被选中,克丽斯腾知道自己的室友不是爱出风头的人。但眼下这可由不得她了。罕见又强大的源石技艺果然惊艳四座。教授扶着老花镜凑近了几分,同学们的瞌睡彻底醒了,窸窸窣窣地各自讨论。克丽斯腾对此没什么概念,她不会什么源石技艺,基本上被这个议题排除在外。同学们偶尔凑在一起讨论各自的源石技艺,用来打架也好、变魔术也罢,甚至用来求偶和泡咖啡……总之都与克丽斯腾无缘。克丽斯腾来听课是冲着“源石技艺”的前两个字。
教授又点了一名自告奋勇的同学上来。两种源石技艺克制地碰撞,因其质地而留下清亮的声响。
你能做到什么程度?教授向塞雷娅提问。
我无法给出一个具体的界限,教授。塞雷娅诚实地回答。
尚在探索中。教授了然。大家惊奇地看着钙质化稳重又强悍地撕碎了另一名同学的源石技艺。冲击使施术者站不稳,塞雷娅及时收手,一把拉住了对方。
是了,她还是个瓦伊凡。克丽斯腾听说过一些事,譬如她在体育馆捏坏了测试用的握力计。如果是塞雷娅,就算遇到那些不讲理的流氓、媒体、亲戚……用脑子无法摆平的事,也能用拳头摆平吧。这样一看,塞雷娅的人生简直像电影主角一样完美。正好实验环节结束,应受众生嫉妒的瓦伊凡走下讲台,经过克丽斯腾对面。佩洛的鼻尖捕捉到一股好闻的味道。
塞雷娅也看见自己的室友在听这门讲座。那会儿她们虽然还谈不上特别亲密,但同住一室,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学习上没少互相帮助,生活上也免不了彼此照拂。于是她向她点头致意。克丽斯腾微笑着比口型,礼貌地夸她做得好。
在老教授激情澎湃的讲解中,克丽斯腾开始审慎地思考一个或许会成为关键的问题:源石技艺到底有什么用?
或者说,拥有强大的源石技艺,到底算是拥有了什么?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在纸上写下了一大片稚拙生涩的……钙质化公式。
讲座进行到第四场时,恰逢特里蒙所在的州大选。特里蒙是本州最大的移动城市,自然要承担相应的社会责任。照理说,大选期间的治安应当是最好的,但今年偏偏不太平,据说是拓荒区又出了什么事故,政客没兜住。克丽斯腾抱着书顺着教学楼的安全通道往下小跑,许多同学从她身边超过。发生事了,但没人说清楚是什么事。大家只是一拥下课,又被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关在一处。克丽斯腾挤在人群外围,听到一阵类似爆炸的声音。这种声音不该出现在校园里。她抬眸远眺,学校另一处升起火光。学生们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齐齐往教学楼内涌。
学校里进了暴动分子,校方要求学生暂时待在规定的地方,不要四处走动,除了……特定的某些学生和教师。警察到达前的十分钟里,是他们站出来自发地牵制歹徒。克丽斯腾记得很清楚,那是她生平第一次见那么多源石技艺共同绽放。偌大的学校不难凑出一支临时队伍,更何况特里蒙理工的源石技艺研究专业挺有名的。
她记得最清楚的还是那白色的光影。塞雷娅戴着学校提供的防毒面罩穿越人群向前。她好像是这支小队的临时带队者之一,身后跟着和她一样身怀绝技的学生。他们还那么年轻呢。
这支小队负责教学楼侧翼的防护。隔着窗玻璃,克丽斯腾远远地看见她抬手,钙质化将一团乱火隔绝又消灭。可惜她还没来得及细看,警车就开进了校门。警察很快摆平了这事,但在所有学生眼里,最开始走出警戒线的那几个同龄人更像真正的英雄。即便有厉害的源石技艺傍身,对于象牙塔里的大学生们来说,危机下的见义勇为仍是需要勇气的。有人拍了照片,克丽斯腾选择性地瞥见其中一张:防毒面罩把塞雷娅的脸遮了个严实,只露出锋利的眉毛。有人在问她是哪个院系的。
再次下楼时,克丽斯腾让人潮挤歪了步子,裙角被踩得脏兮兮。她灰溜溜地回到宿舍,上楼梯时被一个人正面拦住:
“你还好吗?”塞雷娅问,脸上还有防毒面罩的勒痕。
“我?”没想到这么快见到本尊,克丽斯腾一愣,笑了,“教学楼里面很安全。你呢,大英雄?”
“我给几个认识的同学打了电话确定情况,只有你没有接。”塞雷娅陈述道,“以为你遇到危险了。”
“不好意思,我经常忘带手机。”克丽斯腾又是一愣。突如其来的陌生的关心使她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心情。
“记得带上。”塞雷娅只是一如往常地用一种近似说教的语气劝诫,“遇到紧急事务会方便一些。”
克丽斯腾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过去她不带手机是因为一般没有人可以联系。但她想起几次意外状况,譬如自己因低血糖在实验室晕倒的那一次。送她到医务室的好心人用她的手机打给她一周的通话记录里唯一的最近联系人。塞雷娅接到电话后,赶来将她从医务室背回宿舍。手机渐渐从无用的平板变成了一个保险栓、一支火把、一条退路。问题肯定不是出在手机上。克丽斯腾若有所思地望着塞雷娅即将经过她身边的侧脸,在大脑高速调出大量四散的记忆碎片重组并消化后,一下子福至心灵,脱口道:
“为什么那么关心我,塞雷娅?”
塞雷娅的身形一滞。克丽斯腾问得很直接,很无厘头。大概只有克丽斯腾拥有这种脑回路和这种勇气。这句话但凡出现在其他任意两个正常人之间都会尴尬,幸好负责提问的是克丽斯腾,负责回答的也不是别人,而是塞雷娅。
“我以为我们算朋友。”塞雷娅说。她的面目和语气都是笃定的,但内心是不笃定的。塞雷娅不曾拥有太多亲密关系的滋润——无论是亲情还是友情。相应的,她没什么经验。某种意义上说,她缺乏常识。克丽斯腾会给她买吃的。克丽斯腾会帮忙洗碗。克丽斯腾毫无防备地靠在她的肩上犯困。这些奇特的体验应该能说明克丽斯腾是朋友,否则呢?否则她为什么这么做?否则她应该是什么?别把我们单纯的瓦伊凡搞糊涂了。
这下换克丽斯腾怔愣。她跟塞雷娅是有不少互动,但塞雷娅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克丽斯腾习惯性笑脸迎人,因为笑脸迎人能帮她省去许多麻烦,但她从来不会自作多情地把自己放在稍高的位置。归根究底,克丽斯腾是个对人际关系有点冷漠的人。所以相识以来她都没有“擅自”把自己归为“塞雷娅的朋友”。塞雷娅也不像是把她当朋友了。塞雷娅不说话。塞雷娅不爱笑。塞雷娅不会邀请她出席派对。
在公寓楼不算宽敞的楼梯间,克丽斯腾第一次和塞雷娅目不转睛地对视。塞雷娅有一双沉稳坚硬的眼睛,让人冷静。她也是第一次如此迅速地在这个方面连续福至心灵两次:
原来朋友是这个意思。原来那些事对塞雷娅来说是特殊的吗?
“我明白了。”克丽斯腾回答,干脆得怪异,像是此时此刻花光了后半生对人际交往的所有悟性,“没错。我们是朋友,塞雷娅。谢谢你提醒我注意安全。”她补上一个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
塞雷娅点点头就要离开。和她交流很简单,没说就是没说,说好了就是说好了,她不会多想。克丽斯腾完全不用费心去经营什么,正合她意。在确认朋友关系的第一秒,克丽斯腾就开始庆幸面对的是塞雷娅这样的人——泰拉人口众多,这何尝不是一款难得的幸运。转念一想,这方面的塞雷娅也真是个万里挑一的怪胎。或许这就是造物主在为她打开了所有的门之后,为她关上的那扇比老鼠洞还小的窗。
哪怕把话说开了,塞雷娅的态度还是那么不冷不热,半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补充。但是克丽斯腾毕竟透支了后半生的能力,难免表现得格外超群些。她瞄着对方不冷不热的脸,竟然第三次福至心灵:
塞雷娅喜欢我这样笑。
没什么。克丽斯腾深知大地上多数人都乐意被微笑以待,人之常情。但克丽斯腾不是特别“爱”笑,有时候她不是发自内心,而是凭借一颗聪明的脑袋瓜去笑的。克丽斯腾最大的优点是聪明,第二大优点是会利用自己的聪明。
“塞雷娅,”她叫住对方,“明天能陪我去趟实验楼吗?”因为这次意外,她的进度落下了一点,如果有人帮忙打下手和搬器材的话,可以节省很多时间。克丽斯腾用食指勾住塞雷娅袖口的装饰,眨了眨眼,“实验楼那边发生了这种恐怖袭击……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塞雷娅沉默了一会儿。这种犹豫说明她明天有别的安排。大一时克丽斯腾就被她拒绝过一次,所以她会被拒绝第二次,因为塞雷娅就是那样不为外物撼动的、始终如一的人。好在她提出这个问题不是为了让塞雷娅答应,只是试试用全新的身份行使特权是什么感觉。克丽斯腾支持实践胜于理论的学派。她也是第一次拥有盖章的“朋友”,她需要实感,需要经验和反馈来观察和测试。
“好。”
但是塞雷娅答应了。克丽斯腾有一刹那的茫然。
“别怕。”不仅如此,塞雷娅还道。她反手握了握克丽斯腾的手腕,仿若注入某种力量。她的掌心温热,克丽斯腾下意识想起了洁白坚硬的钙质化在上面凝结的样子。没人比塞雷娅更适合说出这句话了,从她口中说出来便不是安慰,而是言灵。塞雷娅的所有陈述句都将在三维的物质世界有迹可循。
这回塞雷娅真的走了,学校要找千钧一发之际挺身而出的这群学生开会。
陌生的感觉包围了克丽斯腾,她滞留在原地,懵懂地嗅着空气里残余的气息。她不喜欢无知,不喜欢蒙在鼓里。她太想弄明白那感觉的原理,于是以这一秒为起点,她正式将源石技艺研究列入计划书。塞雷娅是缪斯,是重要的样本。相应的,塞雷娅走入她的时间表,走入她的世界。
实验室是克丽斯腾真正的家。塞雷娅是这个家的第一位访客,带着她的学识和源石技艺作为通行证。大二起,她们开始携手在实验室里合作。这一合作就是十几年。不过话还不用说这么远,暂且回到第四年,两位尚且稚嫩的硕士研究生身上。
这四年发生了很多事,比如克丽斯腾翻找资料时不小心打碎了塞雷娅的马克杯;比如寒暑假期间,两人一起到特里蒙理工外的环湖公园骑行过几次——克丽斯腾不会骑自行车,她们只能租三轮的双人车;比如克丽斯腾收到一封情书,还没拆封,她就马虎地把茶水洒在了上面,如果没有塞雷娅提醒,她甚至不知道寄信的人是男是女……又比如,克丽斯腾去了塞雷娅的拳击比赛。
在那之前,克丽斯腾从来不知道拳击还能有正式的比赛(她一度以为就是比谁力气大),不知道特里蒙还有“青年拳击协会”这种东西,更不知道原来这项活动对塞雷娅来说并不仅仅停留在课余的发泄上。就连塞雷娅参赛的消息,她也是在下课时听别人说的。那次校园恐怖袭击让塞雷娅出了些名,何况她本来就是专业里数一数二的优等生,听到有关她的传言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克丽斯腾几乎没放在心上过。这一次会记住是因为塞雷娅已经连续半个月没在下午按时回到宿舍了,导致克丽斯腾举着新鲜出炉的实验报告单到处跑来跑去找她的瓦伊凡。然后她得知塞雷娅近来都泡在体育馆练习。于是她去探望,却只是格格不入地坐在底下被路过的拳击手们侧目。克丽斯腾低头凝视自己的手掌,把它捏成拳头。这个拳头看上去实在没什么杀伤力。某个学期遇上极度不讲理的课题组同学,她就是这么攥紧拳头,然而也只是攥紧而已。
说实在的,克丽斯腾不算合群,从小到大她没少经历类似的事。生活不如意十之八九,连维多利亚皇室都会撞上不痛快,更何况哥伦比亚一只普通的佩洛?她没精力计较。她的父母就是被许多同行视作异类的科研怪胎。专注自我道路成为莱特的家学。
不过,被针对和排挤的那天,她转头就碰到了夹着文件演讲归来的塞雷娅。她侧对着她立在远处,正在和几名面露佩服的后辈谈话。十几秒后,棕红的视线察觉到了什么,朝左偏转。塞雷娅立即简要地结束了讲解,同后辈告别,随后走来。礼堂的过道有点长,塞雷娅的皮鞋踩在地板上敲出一串稳稳当当的响声。对了 ,之前的源石技艺讲座也在这间礼堂,眼前的塞雷娅穿着和上台做示范时同样的衣服。她一步步靠近,龙尾在大衣后若隐若现,像个凯旋的年轻少将。
“克丽斯腾?”塞雷娅打招呼的声音仍然不冷不热,身体岿然地挡住了克丽斯腾面前的光。
在那阴影中,本来准备打个招呼就走的克丽斯腾忽然感到一阵奇怪的来自胸腔深处的皱缩。她盯着塞雷娅平展的肩膀,迟钝地被一种崭新的选择击中,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她的睫毛上下一触,好似蝴蝶扇动羽翼,遥遥掀起飓风。
塞雷娅。启唇的瞬间,她从未如此浮夸地意识到自己受了委屈。“委屈”,很陌生的单词,是这么拼写的吗?非常新奇的感受,整个人饱胀如吸满水的海绵。她好像在塞雷娅这里得到太多不熟悉的感受了。
我有麻烦了。她掐住胸前的丝带,轻轻说。你能帮帮我吗?
“没关系,塞雷娅也算帮过我们。没有她,我们的小组作业可难办了,哈哈。”热心的萨弗拉女孩递给她一张宣传单,“喏,我也是才了解到,已经决赛了。”
“感谢。”克丽斯腾接过宣传单,上面写着比赛地址和售票方式。
她没有告诉塞雷娅自己会去观看。她悄悄地坐在观众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挤在热情高涨的拳击爱好者之间看完了全程(被踩了两脚,疼得冒眼泪。幸好没穿白色的鞋),直到颁奖才起身离席。人们忙着鼓掌和吹口哨,没人注意到她。
因此,克丽斯腾轻而易举地潜入了后台更衣室,成功地让汗流浃背的塞雷娅大吃一惊。
“你……”塞雷娅把她推到更衣室的角落去,以免挡住其他选手的路,“你怎么到这来了?”
“见到我不高兴?”克丽斯腾背起手。
“不……”塞雷娅哑然,“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花时间……”
“我会。”克丽斯腾笑出两颗虎牙,“恭喜你,塞雷娅。赢得漂亮。”
“……”塞雷娅打开自己的更衣柜,伸手拿香波和换洗的衣服,“谢谢。”但是没等她顺利取完要用的物品,背上就传来皮肤接触的暖意。
“疼吗?”克丽斯腾的指尖落在她的淤痕上。
塞雷娅抓毛巾的手卡在柜子里,“没什么。”
“我听说瓦伊凡比较耐痛。”克丽斯腾接着摸了摸她后腰的一块青紫,“可惜不能使用源石技艺,不然你一定……”等等,不如说,哪怕不能使用源石技艺,她居然也赢了。
“习惯就好。”塞雷娅合上柜子,迅速转过身。她没料到身后的克丽斯腾站得这样近,手肘撞到了对方。克丽斯腾“啊”了一声,后退着绊了两步,塞雷娅只好匆匆揽住她。
“你有点碍手碍脚了,克丽斯腾。”更衣室的人越来越多,她无奈地低声嘱咐,“门口等我。”
克丽斯腾甩着尾巴乖乖点头。
她凭借可怜兮兮的好奇眼神顺走了塞雷娅的奖牌。克丽斯腾在拳击场门口把玩那块金属质地的圆牌,思虑着回忆塞雷娅在擂台上的表现。拳击比赛自带一种颇具原始气息的野蛮,是克丽斯腾完全没接触过的领域。看塞雷娅咬着护齿套打拳的时候,很难想象她在实验室里戴着眼镜对理论知识信手拈来的样子。
唉。克丽斯腾把奖牌挂在脖子上,半是放松半是忧虑地长出口气。
二十分钟过去,塞雷娅出来了。她只花了不到十分钟就换洗完毕,但中途被记者拦了路。克丽斯腾表示理解。
塞雷娅没有要回她的奖牌。它在克丽斯腾雏菊味的颈间缀了一路,最后摆进克丽斯腾的抽屉。本科毕业搬迁宿舍时,它混在克丽斯腾的衣服堆里到了新的住处。
是的,她们成为了两名硕士研究生。课业减少,自由度增高,克丽斯腾和塞雷娅多了不少合作机会,常常一起泡在实验室。需要强调,一次实验的成功大概率是由多次失败堆积出来的。未来的莱茵生命将会经历不少惊天动地的实验失败,轻则损失钱财,重则搭上人命。相比之下,学生时代的都成小儿科了。但克丽斯腾印象最深的一次实验失败仍是小儿科阶段的一个下午。
总的来说没到无可挽回的程度,无非是破裂的器材和部分飞溅的腐蚀性液体,没有起火,也没有爆炸。克丽斯腾就在事故的正下方弯腰调整棱镜。佩洛的听觉灵敏,她的耳朵捕捉到一丝细微的怪异动静,但肢体一如既往地跟不上脑子。若是有慢镜头拍摄,应该能清楚地记录下她呆愣地傻站着等待飞来横祸的模样。
结果自是无事发生,否则虽然不至于论及生死,大抵也免不了要破相。克丽斯腾甚至来不及下意识闭眼,所以清楚地目睹一道炫白的影子闪电般俯冲过来。它是硬的,碎裂的实验部件稀里哗啦砸在上面,发出脆响,还有液体与钙接触产生化学反应的声音。克丽斯腾跌坐在地。紧随其后进入视野的是影子的主人。塞雷娅的白大褂衣角飞扬到她脸上,带着消毒剂的味道。克丽斯腾再次被她的阴影遮得严严实实。
“没事了。”塞雷娅收回用于格挡的右臂,凌厉的钙质化温驯地消散。她伸左手把克丽斯腾从地上拉起来,“小心地上的玻璃。”
克丽斯腾惊魂未定地去给维修处打电话。酸性液体灼伤了塞雷娅未被珐琅质及时覆盖的侧颈,好在面积很小。瓦伊凡体质过人,一段时间过去,这种水平的伤连疤都没留下。
器材修复后,事故彻底了无痕迹。但那段时间的克丽斯腾总是梦到各种各样的实验失败,再梦到被钙质化以各种各样的形式解救。钙质化混在梦魇里,教人差点分不清它是否也是梦魇的一环。梦里也有面目模糊的瓦伊凡,以非人的速度随时出现在她身前为她挡下一切——宛如哥伦比亚流行的超级英雄漫画里的虚拟人物——惊喜到近乎惊悚。
瓦伊凡说:遇到危险就叫我的名字。无论如何,我都会立刻来到你身边。
无数相似剧情发生后,第N个梦里,克丽斯腾终于鬼迷心窍地问:
如果有一天,我叫了,你却没有来呢?
我该怎么办,如果你没有来?她不停地问。如果你没有来呢?
你在吗?喂?如果你没有来呢?
你还在我身边吗?
塞雷娅?
塞雷娅!
没有回音。瓦伊凡消失了。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太幼稚。
罢了,谁没幼稚过?梦魇没有持续太久。事实上或许是因为那段时间她压力太大,心理状态不佳导致睡眠质量不高。
过后她和塞雷娅到了同一家公司实习,状况便快速好转。她俩头回经历职场聚会,克丽斯腾只尝了半杯酒就不乐意喝了,她不喜欢酒的苦味,酒量多半也很烂。有同事笑着问,那么,有人愿意做小克丽丝的“黑骑士”[1]吗?
派对音乐开得大声,大伙玩得兴奋,那位同事可能压根没认出她只是实习生。都是图个乐子,不会真的逼她,等这句玩笑话石沉大海就行。偏偏斜刺里突然探出一只手,不由分说拿走了克丽斯腾的酒杯。
克丽斯腾扭过头,塞雷娅面无表情地出现。
“你喝多了吧,塞雷娅?”克丽斯腾小声问。虽然此人面无表情,乍一看挺唬人,但是那双橙色的眼睛分明混沌着。而且塞雷娅平时也不喝酒,克丽斯腾猜测她是太实诚,在玩什么派对游戏的时候被几个伶牙俐齿的女同事哄骗着勉勉强强地喝了几口。塞雷娅的酒量可能还不如她。
塞雷娅没有回应她的话,干脆地喝光了杯子里的威士忌,在不明所以的欢呼中吐字清晰地说:
“我是她的黑骑士。”
场面是犀利的,结局是悲惨的。塞雷娅喝了酒不能开车,克丽斯腾不会开车,半夜迟迟叫不到的士,两人只得狼狈地沿大街往住处走。
明天还有活要干呢……克丽斯腾无比后悔没有拦住塞雷娅,“天啊。你知道‘黑骑士’是什么意思吗,就喝了一整杯?”
塞雷娅还是没理她。她已经陷入听不懂人话的状态了。好笑的是,只看脸的话,塞雷娅波澜不惊,完全不似有醉意。还好她走路能靠自己,最多偶尔被翘角的石砖绊一下,然后皱眉盯着石砖看一会,好像那东西偷袭了她。克丽斯腾真怕她对石砖释放钙质化。
夜风吹过,塞雷娅没头没尾地说:“手机给我。”
不跟醉鬼计较逻辑。克丽斯腾马上摸出手机递过去。
塞雷娅边捣鼓边道:“你经常不带手机。联系不上你。”
“那都是几年前了。”克丽斯腾望着长长的冷清的街道,挠了挠耳朵,“我早就改正了。”半晌,她如梦初醒般竖起一根手指,“你刚才是在说你担心我吗?”
依旧没回答。算了。克丽斯腾拽了拽塞雷娅的胳膊——她光顾着手机,差点撞上电线杆。
经过第三条马路,塞雷娅总算把手机还给了她。克丽斯腾忍不住问:“做什么了?”
“按1。”塞雷娅认真地解释,“手机会给我发送你的地址。不方便接通就响铃后挂掉。”
这都什么跟什么。前面又是电线杆,克丽斯腾遂又拽了她一把,“然后呢?”
“然后我会立刻来到你身边。”
“……这样吗?”克丽斯腾一顿,把脸埋入围巾,“误触了怎么办?”
“我也会立刻来到你身边。”
“万一是坏人用我的手机拨的呢?”
“我也会立刻来到你身边。”
“万一——啊,前面有家24小时便利店。”克丽斯腾指了指前方,“去买点解酒的食品?”
“……”塞雷娅像输入了无效指令的电脑一样没反应。
“哎呀。”克丽斯腾拍拍她的刘海,“除了这句不会说别的了吗?嗯……那要是我的手机丢了呢?我惹你生气了呢?万一有一天我们分开,你换了号码,我再也打不通了呢?”
“克丽斯腾。”塞雷娅捏住她作乱的手,“无论如何,我都会立刻来到你身边。”
瓦伊凡的眼睛被路灯光衬托得过分清明。克丽斯腾和她对视,突兀地感到令人浑身酥麻的恐惧。她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出话。
“……好了好了,这边。”她搂着醉鬼的胳膊往便利店的方向带,“别走丢了,黑骑士。”
————The End————
[1]“黑骑士”:代指酒桌上替心仪的女士挡酒的志愿者。带有起哄的暧昧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