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塞雷娅,过来!”
缪尔赛思在不远处招手。塞雷娅摘下耐磨手套,走向她。一向精致整洁的水精灵脸上沾了点灰,想来生态科没少大动干戈,太多花草和温室需要仔细地对待。相比之下,防卫科的工作要轻松不少,主要负责和工程科一起协助其他部门完成装潢。为了给这次翻新行方便,许多实验被迫暂停,塞雷娅的上班压力反而减少了。缪尔赛思说,多亏了这个,跟塞雷娅交流变得容易了不少。
“莱茵生命建司周年庆”——缪尔赛思把印着烫金花体字的招牌推到一边,展示出下方的一堆的杂物。比起生态科其他标着醒目的“易碎品,请轻拿轻放”的瓶瓶罐罐,这个杂物箱显得更大、更乱、更古旧,不像是实验用品。
“需要处理掉?”塞雷娅问。
“不是。你来看看。”缪尔赛思难得没抓紧时间开她的玩笑,“你不觉得有点眼熟吗?”
塞雷娅翻开箱盖,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蒙灰的木吉他。塞雷娅用纸巾抹去琴箱上的脏污,底下显露出一行刻上去的莱茵生命商标。她心头一动,将吉他拿出来,看到吉他下方还聚集着更多散发霉味的杂物。
“——帕尔维斯送的吉他。这些都是我们以前的东西,还在特里蒙理工附近的那时候。”缪尔赛思伸手从里面拿出一小块白板,源石技艺轻柔地洗去其上的灰尘。一行黑色的马克笔单词经年累月地留在了那,写着“周二,克丽斯腾”。“Oops,我们以前制定的买咖啡的轮班表。”缪尔赛思笑了,“原来最后一天正好轮到克丽斯腾。她买了吗?不会又忘了吧。斐尔迪南经常受不了她这一点,就自己先买了。其实就十几分钟的事,他就不能等她一下吗。”
“买了。”塞雷娅的回答几乎未经思考,“上车之前买来的。”八杯,每个主任都有——当时莱茵生命还没有商务科和科学考察科,商业对接工作通常由斐尔迪南和塞雷娅兼职。
“哦,我想起来了!”缪尔赛思拍拍自己的脸,“她的那杯还洒在你裤子上了,是不是?”
“嗯。”塞雷娅也凑过去看了看白板,“她早餐没吃好,晕车了。”
“对,后半截路程她一直靠在你肩上睡觉,我唱歌那么大声都没吵醒。乔迁之喜,她居然一点也不兴奋。”缪尔赛思面露不解,“——这里还有个空花盆……当初是谁把我送的多肉养死了?”她把白板丢给塞雷娅,俯身从箱子里捡出更多没用的玩意,“画着羊头的订书机是不是帕尔维斯的?这不是斐尔迪南送他的吗,居然没有拿走啊……”
“这些都是从哪来的?”塞雷娅阻止了缪尔赛思淘废品的动作,以免她们堵住路,给装修工人添乱。
“你知道的,特里蒙理工两边的老楼不是要拆了吗。”缪尔赛思遗憾道,“我认识在我们之后租借那层写字楼的老板——不要惊讶,缪缪的社交能力就是这么厉害。没想到他还留着我的联系方式。他几个月前就说要把这些放了好多年的东西寄过来,但忙于生意,始终没找到合适的空闲。现在那栋楼要没了,他终于可以一鼓作气全部物归原主了。”
“你准备怎么处置?”塞雷娅问。
“‘处置’?”缪尔赛思瞪大了眼,“干嘛说得那么冷冰冰啊!这都是回忆诶,回忆!回忆是无价的!”
“它们之所以会被落在老地方就是因为没人需要,放在这里也只会占据更多空间。斐尔迪南和帕尔维斯都不在意这些。”塞雷娅习惯了她的一惊一乍,“难道你会负责打理?”缪尔赛思可没那么勤快。
“是不会啦,但……”缪尔赛思挠挠鬓角,心里也清楚自己只是一时感慨才会舍不得,毕竟若是真的珍惜,当年便也不会丢弃了。人生总是这样,丢失,缅怀,再丢失,再缅怀。纠结半晌,她还是给塞雷娅让开一条路,让瓦伊凡推着板车将那个满载往昔的大箱子送至楼下的垃圾站。
塞雷娅检查了一番,确认里面没有有害金属之类的难以回收的材料。但她在箱子底部找到一个密封袋,上面写着“绝密”。莱茵生命里出现“绝密”可不是什么小事。塞雷娅立即将它拿出来,仔细地拆开,里面却没有实验报告或劳动合同,只有两份叠起来的信纸,因为密封良好,字迹清晰可见。
信纸上没有问候,也没有落款,只有许多标着数字序号的段落。笔迹则有两种,看样子是两个人写的。
塞雷娅愣住了。
那年跨年团建,缪尔赛思把笔和纸拍到所有人面前,要求抽中同一签的两个人按照相应主题写下印象中与对方相关的经历,美其名曰“促进团结,增进感情”。有人抽到“节日”,有人抽到“正午时分”,而塞雷娅和克丽斯腾抽中的主题是“第一次”。这种矫情的小游戏没能俘获众人,一群理工科学者怨声载道地写完了。在那之后是万众期待的酒量比拼,缪尔赛思赶着凑热闹,便潦草地把信纸按分组分别装入密封袋,要求大家十年后再拆开看,一定会大有感触。
十年后已然没人提这回事了。塞雷娅也忘了自己当时写了什么。现在发掘出来,她下意识回想——第一次?
她记得第一次和克丽斯腾见面,在特里蒙饱受欢迎的夏末秋初,校园里装入一拨又一拨朝气蓬勃的年轻人。那时困扰她们的只是繁忙的期末、解不开的难题和“下一顿饭吃什么”的抉择。入校第一个学期,克丽斯腾不小心给自己的周二塞满了课程,于是每到周二,她的早中晚餐都靠在路上吃三明治解决。塞雷娅撞见她好几次,她陈旧的双肩包挂在一边肩膀上,左手举着咖啡杯和学生卡,右手捏着三明治——里面的黄油片摇摇欲坠。风把她的金发吹得糊在她脸上,影响了她进食,她就闭眼像刚洗完澡的小狗一样甩脑袋。赶课时,她走路总是急匆匆,一对长耳朵随着步子柔软地颠簸,叫她的名字要叫好几声她才能听见。
她也记得第一次和克丽斯腾面对媒体。她们头回登上报纸版头,克丽斯腾将它剪下来贴在了出租屋的冰箱上,作为一种激励。塞雷娅因此养成了买报纸的习惯。莱茵生命最初所在的老写字楼门口就有报刊亭,报刊亭附近时常徘徊着颈上挂箱子的失业者,出售香烟和打火机。塞雷娅这才想起自己是从那时候开始抽烟的。最困难的日子里,莱茵生命等了一个季度只等到甲方撤资,因前景无望而内部人员流失严重,还面临一场有关专利权的官司。法院发出传票的那日,克丽斯腾因过度熬夜进了医院。他们请不起太好的律师,塞雷娅只得夜夜研读法学书籍,以防在庭上出岔子。
祸不单行,写字楼里有一家技术公司突然由于涉嫌走私和偷税被查抄,贫穷的莱茵生命不巧和它共用过私域网路,便顺道被警察翻了个底朝天。更不巧的是,房东偏偏挑在这个时候涨房租。塞雷娅立在报刊亭旁边,在电话里和房东大吵一架,刚买的报纸被她捏得皱巴巴的。挂断之后,她冲动地买下了一盒近在咫尺的杂牌香烟。天边滑过一道闪电,警笛声震耳欲聋,小贩喋喋不休地接着推销一元一副的墨镜,塞雷娅点烟的手都在发抖。
烟草自然不可能替她解决这一片烂摊子,但她在抽烟这件事上居然有无师自通的天赋。塞雷娅吐出一口烟,咬着海绵滤嘴回头,讶异地看见克丽斯腾拢着一件羊绒披风走过来,面如金纸,消瘦的手背上粘着输液留下的医用胶布。
“怎么出院了?而且穿这么少……今天风很大。”塞雷娅掩饰性地撇头取下烟,匆匆脱下外套将面前的女人裹住,“医生不是让你多休息……晚餐吃了吗?”
克丽斯腾不发一言,只是蜷在她臂弯中,拿走了她指间的那支香烟,放进自己嘴里。
莱茵生命略有起色后,登报的机会便接踵而至,数见不鲜了。记者们有的问发展计划和未来畅想,有的却绕不开莱特夫妇的死亡以及塞雷娅和她的关系……所幸时间一长,便没人问了。克丽斯腾从满面笑容地回答所有提问变成言简意赅地回避令她厌烦的话题,采访也渐渐从双人采访变为针对总辖一个人的。“哥伦比亚的双子星”成了颇具年代感的老标题。
塞雷娅有些恍然。当她试图去追忆,那些往昔的时光虽然依旧清晰,彼时刻骨铭心的感受却无情地淡去了——幸福也好,愤怒也罢,最终都归于平静。她也记得第一次和克丽斯腾吵架,记得非常清楚。不是寻常的、转眼便能重归于好的意见分歧,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争吵。
矛盾的前提很简单,克丽斯腾通过了一项与某家医药公司合作的协议,而这份契约的详情被塞雷娅查清时,合作方已宣告破产。
当天,塞雷娅刚把车停在公寓楼下,斜刺里就冲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朝她的车扔垃圾,嚷嚷着“你们都是黑心的魔鬼”。哥伦比亚街上偶尔会出现精神不正常的流浪汉,或许她只是凑巧撞上了其中一个。但那个女人分明穿着一身还算体面的套装……塞雷娅怀揣着困惑回到家。克丽斯腾当晚未归,所以无人可以验证她的猜测。自从莱茵生命走上正轨,克丽斯腾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塞雷娅迟钝地认识到某些看似不相干的现象中存在蹊跷。最近几次她走进克丽斯腾的办公室,总能看到斐尔迪南或其他人已经在那里了。他们都面带微笑,耐心地等待她办完事,但从那种微笑里,塞雷娅知道自己的到来打断了什么——谈判、商议?一次乘胜追击,或是一次后翼弃兵?
很长一段时间里,塞雷娅不觉得那些人和克丽斯腾是在刻意避开她进行谈话,因为那时的克丽斯腾即使变了——指更加沉稳、更加醉心于“事业”——至少还会每天回家,跟塞雷娅说上一声晚安。私下和别人谈生意是克丽斯腾作为总辖构建科领头者的自由,这不稀奇,防卫科也时常独立和其他企业交涉。塞雷娅不插手她的个人空间,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公司。克丽斯腾毕竟三十多岁了,不再是大学时那个睁着大眼睛亟待帮助的佩洛女孩。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们已经许久没有互道晚安。以前克丽斯腾还会留下“公司有事,不用做我的饭”的字条,如今连字条也没有了。不知不觉,她的晚归成了一个无需多管的习惯。塞雷娅自己也时不时忙得晕头转向,便默认了这是她们新的生活节奏。洗碗机取代了洗碗布,两辆崭新的轿车取代了最初的一辆二手车,速食品取代了新鲜蔬菜……新习惯取代旧习惯,直到旧习惯全部被新习惯蚕食、覆盖——
然后某一天扭过头,发现一切都如此陌生。
坐在沙发上问出“你怎么会允许那项协议”的那一刻,塞雷娅望着克丽斯腾冷淡的面容,才真切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谈话其实是从家里还需不需要添置照明器开始的,谁也不清楚为什么会逐步攀升到公司——以至于原则——上。大抵是因为疑问盘旋在塞雷娅心里,日积月累地堆埋成了一个有明确指向的目的。换句话说,这场争吵必然会到来,只看早晚。
“莱茵生命需要资金周转,你很清楚这一点,塞雷娅。”克丽斯腾镇静地说,“为了修建现在的公司,我们还欠着银行一大笔贷款。”
“我们需要资金,但不该用这种手段去侵吞。”塞雷娅想起那个神志不清的女人,“一家大企业的倒闭会害了多少普通人,你们计算过吗?”
“莱茵生命是科技公司,不是慈善基地。”克丽斯腾显然对她的质问十分不解,“我不明白,塞雷娅。你铺垫那么多,就是为了问我这个吗?这项合作你分明知情。”
“我以为那是正常的企业间的交流合作。”
“的确是。”克丽斯腾的手指交叉,“我们的程序都是正当的。尽管我不喜欢,但不得不承认,莱茵生命也是职场和市场的一环。竞争意味着注定有人要淘汰,不是他们就是我们。”
“——是克鲁尼教你这些话的。”塞雷娅马上抓住了关键。克丽斯腾不是那种市侩的人,有时候她甚至有点太清高了。斐尔迪南浸淫商圈多年,一定是他用那套商人的话术引导克丽斯腾签字的。克丽斯腾只知道这样做对莱茵生命有好处,不知道具体的流程和后果。“斐尔迪南·克鲁尼……”她料到迟早有这么一天——那个菲林男人的贪婪会给莱茵生命带来风险。不过,现在止损并不晚,她只需要周一去找斐尔迪南就好。这不算小题大做,有的事一旦开了口子,日后只会变本加厉、没完没了。
“斐尔迪南,教我?”克丽斯腾笑了一下。
“我相信你,克丽斯腾。只是斐尔迪南的有些行为需要……”
“塞雷娅,或许应该反思的是你。你总是提出反对意见,所以大家都不想跟你一起商讨方案了。”克丽斯腾没有回应她,转而用一种十足淡定的语气道,“当然,你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可我不记得你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塞雷娅呼出一口气。她耐着性子说了那么多协议的弊端,却被对方用“心情不好”肤浅地下了定义。本能以“斐尔迪南的错误”结束的谈话这下不得不延长了。“你觉得我是在没事找事?”
“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认为的话。”克丽斯腾向来没心思为自己辩解,“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我以为你不会再讲这些。”
“是啊,本应该是的。”要是她回家的时间能多点,问题也不会积攒到今天。塞雷娅捡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虽然本就没人在看无聊的晚间新闻,“克丽斯腾,你让我有点生气了。”
克丽斯腾闲不下来的手摸索着从沙发缝隙里捞出一支遗落的钢笔,“那么我很抱歉。”
塞雷娅注意到她的眼神。飘忽的、不知在想什么的眼神。她一点都不抱歉。她道歉只是想让塞雷娅别再同她理论这些她不感兴趣的话题,别再浪费她的时间。以前她们作为“科学界新星”接受漫长的专访时,克丽斯腾也是这副表情。她搂着塞雷娅的胳膊,在塞雷娅代替她回答记者提问时肆无忌惮地神游。塞雷娅会教育她要学会应付媒体,但从不觉得那是她的缺点。
为什么那些曾经可爱的特质如今变得如此令人恼火?
“抱歉什么?”塞雷娅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今天必须要把事情说清楚,否则她们下次好好面对面谈话不知又要等到何时了。
“……”克丽斯腾显然没猜到她会反问,一时滞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钢笔。
“和我好好说话。”塞雷娅从单人沙发上起身走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截停她转笔的小动作,“你做错了什么需要道歉?”
“好吧。”克丽斯腾的视线终于清晰地落在面前的人脸上,“你要我做点什么?防卫科需要新的拨款吗?或许你们的装备可以翻新……”
简直无可救药。塞雷娅终究忍无可忍地抬高了音量,“别再签署有违人伦道德的协议,克丽斯腾。莱茵生命不需要依靠那些东西。”
“这太奇怪了。”克丽斯腾看着她,“先告诉我,如何定义‘道德’?”
“……”
“你只是在用你的标准要求所有人。”克丽斯腾金蓝色的眼眸不带任何审判和斥责意味,宛如冰凉的无机质,“塞雷娅,莱茵生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你的道德不是所有人的道德。如果你觉得协议不合理,在下次主任会议上提出,大家自会投票表决。”
她说得没错,公司管理之所以是一门学问,就是因为其复杂性。但是话题进行到此,早已脱离了公司的界限。“我不是在对他们说话——”塞雷娅紧盯着她,克丽斯腾淡漠的态度让她的肝火越烧越旺。倒掉的饭菜、过期的牛奶、无人照料的盆栽……那些本不被她放在心上的小事蓦地都伙同公司协议一起,小肚鸡肠地成了助燃的薪柴。“我是在对你说话,克丽斯腾。你是莱茵生命的总辖,你是我的……朋友。”
“你明知道我不会轻易改变我的观念,我也不强求改变你的……尤其是在我们这个年纪。”克丽斯腾的声音依旧平淡,眼珠厌倦地滑动,“塞雷娅,你太固执了,尽管你有固执资本。许多人愿意遵从你的准则,不是因为认同你,而是因为畏惧你。一旦你转身,松懈,或者消失,他们就会原形毕露。道德的约束靠的仍是虚无缥缈的权威,而技术的进步是无需任何人承认的客观现实。孰轻孰重,我们大可以各有定数,鉴于我们所拥有的依仗是不一样的。我想我们也不必在此纠结,莱茵生命应当是个包罗万象、求同存异的地方。当初是你劝我接纳斐尔迪南的,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塞雷娅难得有能够洞穿话语的表面意思的时候。她本能地听出深渊的回音,这迫使她将克丽斯腾的手腕握得更紧,触到佩洛震荡的脉搏。
“我相信你能听懂。”克丽斯腾挣了挣,“塞雷娅,说真的,我累了。你能不能……”
“看着我的眼睛说话,克丽斯腾。”到了这一步,退让和妥协也磨灭不了隔阂的产生,因而塞雷娅不准备放过,“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她们都是冷静的人,哪怕争吵,也没有在情绪驱使下不管不顾地吐出蛮不讲理的字眼。
……她们是不是太冷静了?
“嘶。”克丽斯腾疼得蹙眉,某一瞬间她看上去可怜极了,终于与多年前别无二致,“好痛……”
片刻,塞雷娅松开女人的手腕。有许多问句堵在她口中,但都没有说出来。她的怒火骤然被浇灭,复而燃烧成别的形态。的确该到此为止了。在攥住克丽斯腾的手腕强硬地索要答案时,她总算从对方不加掩饰的倦怠和微不可查的瑟缩中察觉到了刺痛她的真相:
克丽斯腾与她从一开始就观念相悖。而她是全世界最后一个意识到这一点的人。
更糟糕的是——
克丽斯腾在恐惧她。
塞雷娅转身走出了家门。次日早晨,她为克丽斯腾手腕上的指痕向其道歉。克丽斯腾接受了道歉。
一切便又恢复如初。
后来她们各自买了房,换了住处,没有再吵过架。
“主任,这些都是不要的吗?”驾驶垃圾车的工作人员探头问道。
“对。”塞雷娅本想直接离开,脚步却顿了顿。她还是折了回来,弯腰捡起即将送去焚烧的信纸。这一张正好是克丽斯腾的笔迹:
【1.第一次和塞雷娅骑自行车。暑假,我和塞雷娅在特里蒙公园骑自行车兜风。回程上坡路更多,我骑不动了。于是我们一起把自行车推回了租赁处。
2.第一次和塞雷娅参加派对。塞雷娅和我都觉得无聊。我们约好以后再遇到这种邀约,就说我得了流感,并传染给了她。
3.第一次吃塞雷娅做的蛋糕。非常好吃,真的!PS我现在就有点想吃。
4.第一次和塞雷娅去天文博物馆。新藏品展出,人们全都慕名而来。太挤了,我们手拉手以免被人群冲散。这不是我第一次去天文博物馆,但是是第一次和塞雷娅去。PS这种算数吗?
5.第一次和塞雷娅逛商场。我们需要能够出席正式场合的礼服。塞雷娅挑了我的,我挑了塞雷娅的。
…………
9.第一次和塞雷娅睡同一张床。那天太冷了。
10.第一次抽烟。和塞雷娅。
11.第一次被资方拒之门外。和塞雷娅一起。
12.大学毕业后第一次看塞雷娅拳击。塞雷娅(后面的字被划掉了)
13.第一次和塞雷娅(后面的字被划掉了)
…………
最后一行应该是由于缪尔赛思在催促大家赶快写完,所以字迹极其潦草:
【十年后的塞雷娅,你在看吗?在看的话,】
没有后半句。
行文很有克丽斯腾的风格,语言简洁、平铺直叙的流水账,但谁也猜不到她下一个词要说什么。
“主任?”垃圾车驾驶员再次探头。
“没事。”塞雷娅说,“都扔掉吧。”
她径直走上楼,看见缪尔赛思把那块旧白板挂在了办公室门边的墙上,白底黑字,明晃晃的——
“周二,克丽斯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