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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年纪上去了,从杭州到宁波车程不过两个半小时车程,我在驾驶座上就有些疲乏。闷油瓶早察觉到了这一点,即便坐在后座上默不作声,车内后视镜里他的眼神也足以逼着我在高速服务区停了车。我和胖子换了位置,坐上副驾驶正要调节椅背,又被闷油瓶按了按肩膀。
“安全带。”
我撇了撇嘴,那句“你怎么跟我妈一个样”忍住了没出口,还是乖乖扯下安全带系上了。想来从杭州出发前我妈拉着闷油瓶说了许久的话,恐怕没少嘱咐他替她多盯着我点。
闷油瓶对我一直有一种长辈一样的关照,我早些时候觉得别扭,但久而久之好像也习惯了,甚至偶尔乐在其中。想来等我到了七老八十的年纪,在他眼里恐怕还是个涉世未深的愣头青。
开长途车还是很枯燥的,我说是要看看舟山的跨海大桥,但只不过又和胖子扯了会儿淡,还是很快挨不过倦意靠着窗子睡着了。
到达正是傍晚时分,我是被闷油瓶轻轻拍醒的。
“到了?”我睁开眼,他“嗯”了一声。我意识还有些昏沉,侧头去看,胖子已经下了车。停在路边,路的另一侧就是码头。
渔船都已入港,一排排地停靠在岸边。大概是有船正在卸货,胖子也不关车门,径直穿过马路抓着护栏俯身去看码头,一边拿手机拍照一边冲我们喊:“哎你俩快过来看!这么多箱鲳鱼——你胖爷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什么没尝过,倒是这海里游的,咱可不常有机会尝鲜。当年西沙船老大那鱼头锅是真鲜,胖爷一直惦记到今天!”
在南方住了几年,胖子那口京腔多多少少被同化了些,但这么一嗓子出来,还是和周围一片吴越口音相差甚远。我在路上睡得久了,这会儿头还晕着,闷油瓶很贴心地帮我开了门,又在我太阳穴上轻轻按了按,我隔空回了胖子一句“这就来”,他回头一看我和闷油瓶的样子,摇摇头又看他的鲳鱼去了。
一出车门就是迎面而来的海风,带着淡淡的潮气。路的这一侧一条街的海鲜酒家都刚刚开始亮灯,码头上白色泡沫塑料箱一只只地被送上来,渔民和店家讲着方言,和搬动塑料凳的声音混在一起,有种浸在人间烟火气里的美感。我刚取出单反想拍几张,胖子已经揉着肚子慢悠悠从路另一头过来:“咱到哪犒劳犒劳空了一下午的胃啊?”
“急什么,这趟不就是来给你长膘的?”我不轻不重地往他肚子上捶了一记,回头一看闷油瓶已经把我们的行李从后备箱搬出来了。“家有一哥,如有一宝。居家旅行必备瓶仔,你值得拥有。”胖子悄悄比了个大拇指,躲开我后一掌去提他自己那大箱子去了。
安置好行李,天色也渐渐暗下来,正是舟山老城区交通最拥堵的时候,但也远好过杭州的晚高峰。除去胖子肚子打雷的催促,我们这趟短途旅行并没什么可急迫的,只是按照导航的指引沿着海岸慢慢地开。胖子只顾盯路边穿着拖鞋刚从景区沙滩回来的泳装少女,好几次差点开错道。
最后是停在沈家门的新城区,正向东面对辽阔的海域和对面零星的群岛。暮色下长长的海岸上是一长排橙红色的帐篷,每个帐篷都是一家单独的海鲜排挡。停车位倒是不难找,远远地有喧哗声和流浪歌手的琴声传过来。
从1号一路走到60号,居然都是客满。杭州和舟山虽然都在浙北,但方言还是相差很大,老板娘的普通话说得并不好,我们费力地交谈了许久,才在倒数第二个帐篷里要到一张海边平台上的空桌。
点菜不需要菜单,门口便是一箱箱刚打上来的海鲜,直接指给店家要求做法就行。在吃上谁都不如胖子这个行家,我全程旁观胖子指点江山,闷油瓶向来不需操心这些事情,早早地坐下了,淡定地吹海风。
一盘清水煮螺很快上来了,当地人都是直接把螺肉嘬出来,但我们三个都没这神技,只能一颗颗用牙签挑。胖子毕竟是个不常接触海产的北方人,在这种精细活上难免显得笨拙。我光顾着笑他,自己也没吃上多少,低头一看盘子竟已经空了。原来闷油瓶那发丘指不光斗里厉害,两三秒一个,把螺肉挑得飞快,面前已经堆起两小碟。他留意到我和胖子的目光,一言不发地把两个碟子分别推到我面前。
“嘿,小吴也就算了,胖爷居然也受小哥这份照顾,这咋好意思。”胖子说是这么说,夹起螺肉蘸上汤水,吃起来倒是毫不客气。
“小哥你是不是不爱吃海鲜?”我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盘子还是干干净净。他给自己挑了一只芝麻螺,利落地挑出螺肉送进嘴里,算是否定的回答。我心道也是,要有这闷油瓶不能接受的食物那才是新鲜事。我一向摸不清楚他在饮食上的偏好,吃饭对他来说好像只是一个维持生命活动的任务,只要营养不出问题,饕餮盛宴和压缩饼干对他来说似乎没什么区别。这几年在雨村里,我一直试图从餐桌上发掘他的爱好,但还是很无奈地发现,腌咸菜也好,煲鸡汤也好,他如果难得对某样东西表现出兴趣,一定是为了顺着我的口味。
江浙人对海鲜还是有天然的好感的。接下来上的葱油白鲦、清蒸带鱼、烤蟹年糕,我对付起来都比胖子顺手。胖子喝了点酒,就开始招呼在帐篷里四处走动的流浪歌手了。也难为那抱着吉他的小姑娘,艰难地从胖子报出的一串年纪比她还大的歌名里寻找自己会唱的。最后还是隔壁桌的一位大哥解围,点了一首所有人都耳熟能详的情歌,小姑娘才松了口气坐在店里唯一的高脚凳上自弹自唱起来。
几首歌下来我也喝了不少酒,身边就是栏杆,栏杆外就是海。远远看过去,天和海深蓝色的一片,只有大桥另一侧的海岛顶上有隐隐的灯火,在歌声与满帐篷推杯换盏的叫喊声中有种朦胧感。我侧头看闷油瓶,发现他也在看海,又微微偏过头来看我。大概是酒劲上头,我突然朝他笑了一下,自己也说不上缘由。他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有些疑惑,不知道他怎么理解我这个笑的,又剥了一只虾蘸了酱油塞到我嘴里。
我盯着他手上红白相间的虾肉,下意识地凑过头去。他的手指碰到我的嘴唇的时候我轻轻舔了一下,又抬眼看他的反应——没什么反应。
流浪歌手又换了一首几年前红遍大江南北的歌,胖子开始跟着嚎,时不时走调,把小姑娘逗得咯咯直笑。但我心思已经不在吃上面了,满脑子都是远处岛屿的轮廓与近处闷油瓶的脸。正想着借口酒喝多了去放水去吹吹海风清醒一下,不知从哪桌传来一股烟味,我就这么在闷油瓶突然凌厉的目光下咳了起来,心想被迫调养了一年多,肺还是这么脆。
“出去走走。”不是询问的语气,闷油瓶在我的健康问题上向来专制。别说这害人的二手烟,我的肺出问题以后连电子烟他都不让我碰。我也不必再找借口了,“嗯”了一声就直接起身,从挤挤挨挨的桌椅人头之间挤出去。没想到他也站了起来,意思是跟我一起出去。胖子刚和老板娘借到了麦克风,成功和隔壁桌的大哥混熟一起老歌对唱,朝我们比了个OK,忘关话筒就把那句“你和小哥好好二人世界去吧”说了出来。一时间周围七八桌的人都朝这边看过来,我心下尴尬,抓着闷油瓶的手就溜了出去,等出了帐篷才意识到——这么牵着手岂不是更显眼。
帐篷外长长的一条海滨步行街上也都是酒足饭饱散步聊天的人,但路灯光线暗淡,也并没有人留意我们。我索性也不松手了,反而悄悄地把手从闷油瓶腕上移到他手心。闷油瓶不说话,回握过来,十指交扣。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我心跳有点快。除了在床上,我们很少有这样亲密的举动,两个大男人总是挨得太近总觉得有些别扭,何况我们又早过了把感情当作生活全部的年纪。但难得这样纯粹在外旅行而无需担惊受怕的时候也许是不一样的,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每个人在同一片海风里各自的生活中慢慢地行走,好像偶尔这样亲密一回也无妨。
我们就这样静静挨着,慢慢地走。十来米一个路灯,照亮光着膀子的醉汉、挤在长椅上分享一个手机屏幕的年轻情侣、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还有路口一小群外放广场舞音乐的阿姨。海风吹过来,皮肤上有种黏腻感,好像要把两个人的手臂黏在一起。终于我们从63号海鲜排挡一直走到1号,前面还有路,通往更低处海滨的步道。我停下脚步,闷油瓶也跟着停下来,我一侧头,他正好也来看我。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不远处的帐篷里人声依然喧哗,步道上几个孩子在叫嚷,而我们停在两盏路灯之间的暗处接吻。
吻不长,他好像只是向我确认什么,分开之后贴着我的耳朵说:“吃那么多辣。”
抽烟要管,吃辣也要管。我笑着歪头往他肩上靠了靠,说:“爆炒鱿鱼是很辣——但是好吃。”
他挺认真地又接了一句:“但是辣。”
我转过身和他面对面,搂着他的肩膀笑出声来。路过的人似乎朝我们看了两眼,但闷油瓶显得太冷静,他们可能只当我又是一个喝多了不分对象就耍酒疯的人,很快又各走各的路。
这种在公共场合不顾旁人眼光和闷油瓶接触的机会太难得。我更加肆无忌惮,又去咬他的嘴唇,小声问他辣味还在吗,要不要再检查一下。他知道我是有些醉了,只是轻轻拍我的背,又在我亲上去的时候揉我的头发。
大概动静还是大了些,我和他打闹了一会儿,把一个身穿警服的警卫员引来了。我这才留意到帐篷之间还有警卫室,大概就是防范醉酒闹事的。好在闷油瓶及时抓着我的手腕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很快停下,那警卫员只是远远看了看,又转身四处溜达去了。
这样一来我也不敢和闷油瓶多胡闹。两个人并肩沿着海岸的步道慢慢往回走,准备要把喝高了的胖子想办法扛回去。经过一盏路灯时闷油瓶突然停下来,我转头去看,一个老太太正在护栏边对着远处的海岛双手合十,小声念着什么。
“是观音。”闷油瓶低声道。
我试着往远处看,只能看到对面零星的灯光:“哪里……山顶?对面是普陀山?”
闷油瓶点点头,竟也闭上眼睛,合上双手微微低下头,像是在许什么愿望。
我们这一行的人,大多是信些宗教的。但我和闷油瓶又不太一样。那十年里最压抑的时光里,只有在墨脱那个残破的天井里,我的心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与其说我是信神佛,不如说我信的自己的心魔。对于佛,闷油瓶远比我更虔诚。就像当初在三圣雪山上下跪一样,他安静肃穆的侧脸是很难不让人动容的。我站在他身边,看着远处山顶上露天佛像那个模糊的影子,也闭上了眼睛。
“你许的什么愿?”过了一会儿,我小声问他。
闷油瓶摇了摇头,意思也许是说出来就不灵验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也许想的是一样的。”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这么自信?”我笑道。
其实心愿的内容并不重要。
时隔那么多年,他又学会了“想”,知道自己还有所求、有所欲。
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