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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月下意识地伸手去探自己的后腰,却只摸到厚厚的布料。川雾泪流得更凶:“三日月大人这一回若又是要去那般凶险的地方,妾身光是想着就害怕得要命,也心疼得要命。妾身自知,光是知道三日月大人之后的计划便已是极僭越的,却还是想与三日月大人说,妾身私心真的、真的不愿您去……”
三日月伸手抚去她的泪,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自己也知道每一回都凶险异常。若是不出岔子倒还好,若是有什么事,便是九死一生。川雾虽是花魁,到底也是个女孩子家,光是听着便害怕得很。三日月低低叹口气,解释道:“我定会回来见你的,你大可放心。我本于这世上无甚牵挂,故总将自身安危放在最后,才会受那样的伤。奈何遇上了你……这下我便多有掣肘了。”
三日月低头,以额抵着川雾的额,在她面前窃窃私语:“不止是因为在这世上多了牵挂才会稍稍重视自己些,更是因着不想让你伤心,才会更加小心谨慎。此行确实凶险,本也不愿让你知道,却不想我家兄长这一趟,我却什么都瞒不了了,还惹你这般伤心。我定会平安归来,你这般的泪水,也千万别再流了。”
川雾伸手去环三日月的脖颈,紧紧拥上他:“三日月大人……妾身、妾身僭越,虽私心不愿你去,但还是要祝您武运昌隆。”
三日月也紧紧将她拥着,好像要与她合为一体一般:“明日我再来见你。这样美好的容颜,要笑着才好看啊。”
川雾点点头,小声嗯了一下,算是回应。她小声向他撒娇道:“三日月大人、再亲亲妾身吧……不然,妾身便不放您走了。”
三日月无奈地叹口气,扣着她的脑后,深深吻上她。这一吻好长啊,川雾想,长得她都喘不过气来。她试着用鼻子换气,闻到的便全是三日月的味道。有他衣上白檀的熏香,更有他自己身上的气息。无论是身前身后还是鼻间口内,都被三日月占全了。
她无路可逃。
可是这样的美好,又有谁愿意逃呢。她自小是在游廓长大的,这地方没人会花那些无关紧要的时间,来给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所谓的“爱”。无论是亲人之爱还是友人之爱,在游廓里都是累赘缠身之物,合该被舍弃的。稍微动一动情,便一定会被人抓住软肋,狠狠扯下位置来,跌得粉身碎骨。
川雾不愿推开三日月。她想要拥抱他。她不只是在拥抱三日月,她亦是在拥抱难得的那一点放纵,和难得的那一点爱意。三日月终于放开了她的唇,沉声向她许诺。“我会平安回来的。你安心等我就是。”
川雾点点头,俯身行礼。她低垂的视线里只能看到三日月的衣摆。深灰色的指贯从她身旁逶迤而过,她突然想要伸手去捉,却还是未曾伸出手。三日月行至门外,脚步顿了顿,回头再一次向她保证:“我定会归来的,不必担心。”
等到三日月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川雾才缓缓起身。头发有些乱了,她索性将簪子取了,又重新将发盘成平常的样子,缓步走出去。她探头向外看了看,确定三日月的车马走远,才敢去找嬷嬷。
还不等她说话,嬷嬷先开口了:“三条家的大人,好大的阵仗啊。跟你说什么了?”
川雾如实一一说给她听:“那位黄衣的,是三日月大人的兄长;三日月大人和妾身说,明日来了之后,便要出去一段时日,不知何时归来。”
嬷嬷显然是不相信。“在那屋里呆了这样久,只说了这些话?还有别的么?你眼睛红成这样,是哭过?”
川雾只好点点头:“虽再没有旁的了,可妾身确实哭过了。只是听三日月大人说了些事,不禁伤心流泪而已。”她不敢把三日月和她说的那些事情说出来,也不该说出来。
嬷嬷点点头,不再问她和三日月的事情。“今日没有旁的事,你且早些睡去。明日三条家那位还要来,你明日得早些起来准备着。”
川雾行个礼应下,上楼回了自己的屋子。她坐在桌前,翻出笔纸,却不知道要写下什么。思来想去,还是踱步下楼,请秦川屋里熟识的男众帮她去附近的神社求胜守御守。
“求御守倒是没问题,只是为何要求胜守御守?最近花街里也没有什么竞技之类的……”那名男众一脸疑惑,却不曾拒绝她的请求。
川雾顿了顿,回答道:“给那位大人的。去便是了,又不会短了汝的报酬。”她含糊其辞,并未说明是哪位大人。毕竟游女总归不该插手客人的生活,她知道这样多的事情,早就是逾矩了,若是再让更多人知道,怕是要招惹是非。
那名男众最终还是在日落的时候拿着御守回来了。川雾千恩万谢地接过御守,仔仔细细地收在妆奁之中。今日没有客人来找川雾。三日月宗近被秦川屋上下视为最最重要的客人,为了能好好迎接他,前一日的请帖全都被推了。云鹤云绯去帮忙招待今日寻常些的客人,川雾难得了一会儿只有她自己在的时光。
她早早洗漱完了,回了自己的屋子。川雾坐在窗前,看着秦川屋门口的动静。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聊,这样人来人往的街道与她居住了十几年的并无不同,早已看得厌了。三日月送她的书早被她翻了个遍,再要看也只是自己与自己咬文嚼字,懒得去想。在屋里转了两圈,想不到有什么要做的事情,她便将自己的妆奁打开,将平日里没空收拾这会儿已经乱得不成样的首饰分类整理起来。三日月这段时间陆陆续续送了她不少首饰,各式各样的几乎都有。她自己戴不了那么多,分了不少给云鹤云绯还有其他几位自己带的新造。留下来的都是她最喜欢的,平时更是舍不得戴,只有见三日月的时候会戴上一两支而已。
别的客人不是不送她礼物,只是她留着的不多罢了,也不会放在自己的妆奁中,而是一同收在另外的盒子里。她找来软布,打了盆水,将妆奁中的首饰一件件取出,细细擦拭起来。
简单而重复的动作让川雾很快便困了。她的屋子离秦川屋接待客人的屋子远得很,声音越过无数层障子门传过来便剩不了多少了。夜越来越深,楼下的动静也略略小了些。川雾将阳台的纸门合上,铺开被褥,洗漱完便睡去了。
川雾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走进了一所不知在何处的古宅。那宅院里没有人,却大得很,院中天井里甚至挖了个小小的池塘,池里栽了些正盛开的荷花。她望向院子的另一边,看见三日月正立在廊下,看着庭中的莲池。川雾欣喜地向三日月奔去,他却像是不曾看见自己一般,仍旧静静地盯着那半分波澜也无的莲池。风吹起他的衣袖,池中莲花却纹丝不动,好似雕塑一般。
川雾走近三日月,在离他还剩几尺的地方驻足。过了数息,他方才注意到她,转身来看着她。可他却不曾开口,只是向她伸出手,示意她过来。
于是川雾迈出几步,想要把手交给他,却又怯怯地收回手。三日月猛地伸手,擒住她的手,再不放开。川雾轻轻挣了挣,发现挣脱不了,便只好让他继续牵着了。三日月将视线移回了莲池之上,川雾便也随着他看向那一池的莲花,却发现那一池莲花早已尽数枯萎,只剩一株还亭亭立着,却也不复那般艳丽。
骤然间地动山摇,庭院另一边的房屋自远至近地纷纷倒塌下来。三日月拽着川雾奔向院中,二人踏出房外走廊的时候,房屋便在他们身后塌下。川雾回首看着那倒塌的房屋,心中不知道自何处生出一股悲戚之情,不自觉落下泪来。三日月向她伸手,抚去她面上的泪珠,让她去看院中的景象:一片废墟之中,唯有那一朵莲花,仍旧亭亭立着。
川雾转头去看三日月,看他微笑着的面庞上出现了一丝狠戾。川雾觉得有些陌生,却并不觉得可怕。她知道三日月佩刀的刀锋,永远不会向着自己。
然后川雾便醒了,醒得莫名其妙。她不知道这个梦从何而起,也不知道这个梦的意思,只是觉得有趣,想着今天要说与三日月听去。只是她很疑惑,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来这样的梦。游廓里没有这样大的地方,更无这般深广的宅院。她没有被卖进游廓之前的记忆,自那之后便再没出过游廓,也不知道游廓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她从不曾见过那样深广的宅子,也不曾见过那样的景象,更不曾见过那样的三日月。
早上的游廓还不曾忙碌起来。游女男众、遣手侍人纷纷醒来,挤满浴堂饭堂,又纷纷散去,开始各自的一日。川雾也非闲人,新客熟客的信多如雪片,都要一一回过;她带着的振袖新造和秃都有不少要学的东西,手底下的侍人随从的各类事项也要她来安排。忙忙这个看看那个,便过去了大半日。夏日的阳光烈得令人生厌,就算在室内也热得令人难受,好不容易总算是熬到黄昏,日头下去了大半。梳头的嬷嬷来为她梳起头发,她自己化了妆,又被像洋娃娃一般套上无数层绘踏衣裳。当太阳完全降下去的时候,三日月也出现在秦川屋门口。川雾轻快地跑下楼去迎他,止不住地欢喜。
三日月笑着看她,向她伸出手,川雾本想将手交给他,却猛然想起昨夜的梦,手上的动作顿了一息。三日月看她犹豫,便擒了她的手,再不放开。
正如她梦里那般。
川雾愣了一愣,又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面上笑容不减,甚至再添两分:“三日月大人,让妾身久待了!”
三日月爽朗地笑出来,如他平日里那般:“我也甚是想你。只是一日不曾见而已......”
川雾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日月之后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回来,自是会生出许多的相思之情来。川雾笑着将他迎上楼去,带他进了平日里两人总是用的那一间房。三日月熟门熟路地大方坐下,又如往常一般将川雾扯进怀中,全然一副将秦川屋当成自己家的样子。川雾看着他无瑕的侧颜,有些想亲,却碍着有人,还是没有靠上去。音乐舞蹈和佳肴美酒很快便将室内的气氛点燃,在夏日的夜里渐渐浓了。
早便是六月。本就燥热,就算是日落了气温也降得不多,更遑论游廓这地方一到晚上便热闹非凡、人声鼎沸,热烈的不只是气氛,气温也比别处更为高些。川雾被三日月抱在怀里却不觉得热,总觉得他身上凉凉得让人舒服,便往他身上黏得更紧些。
三日月突然将视线从艺妓身上移开,半偏着头问川雾:“你可会跳舞?”
川雾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先不论诗书,作为花魁,乐、舞两项是最先学的。她反问道:“三日月大人觉得呢?”
三日月也觉得自己问得多余:“想来你定是会的。那不如你为我舞一曲来吧?”
川雾点点头:“为三日月大人献舞我定不会推辞,只是为您作这一舞,三日月大人要怎么奖赏妾身呢?”
三日月被她这话逗笑,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啊呀,这可真难决定哪。嗯,让我想想———”
他低头作思忖状,数息后贴在川雾耳边轻声说了句话,川雾的脸便唰地红了。她轻轻锤了下三日月,似是多有埋怨,将脸一转,再不理他了。
三日月无奈,只好摸摸她的鬓发,安慰道:“好了好了,我向你赔礼道歉便是,可别再生我的气了。”
川雾本也只是嗔怪,并未真的生气,便乐颠颠地站起身来,向艺妓点了一首曲子。
她跳的不是什么冷门的舞,只是几乎无人不知的《祇园小呗》(28)。选这支舞也没有别的什么理由,只是因为这舞曲的歌词中讲述了花街的四季,且向来头一回为客人献舞,跳的都是这一首曲子。川雾学的第一支舞也是这个,早就烂熟于心,并不需要多回忆便能行云流水般跳出来。
她脱去两件打褂,穿着振袖走到屋子中央。转头对持着三味线的艺妓点一点头,而后轻轻跪坐下来,俯身行礼。
三味线的声音铮铮响起,川雾站起身来,随乐而舞。
“月出朦胧自东山———”
艺妓拉长了声音,慢慢唱着这一首无人不晓的曲子。川雾踏步抬手,以示月出东山。
“梦中踟蹰红樱绽———”(29)
她转身,举手至眉间,以作梦中踟蹰之态。她半倾首向左边看去时,瞥见微笑着的三日月,正好和他的眼神对上了。她看见那眼神热烈而不加以掩饰,满眸都是欢喜。川雾心里漏了一拍,正好艺妓唱到“祇园之恋 如此空垂腰带“一句,便急急忙忙转身,向后轻轻仰去,做出相应的动作来。
正好躲过三日月的眼神,川雾心下竟有些窃喜。她知道三日月喜欢自己,却不知道他的感情如此热烈,如此诚挚。她当然也是喜欢三日月的,只是游廓里再如何热烈的爱恋,也只能如空垂的腰带一般,无有回报。
春日胧月、夏日灯笼、秋日鸭川、冬日细雪,尽由这一首歌唱完。川雾舞终,正坐下来,俯身再行一礼。她舞这一曲之时便再不敢去看三日月了,刻意避开他的眼神,生怕视线对上,扰乱她的心,行差踏错。可是当她行了礼直起身时,却正好看到面前的三日月,和他热烈而欢喜的眼神。
虽是那样热切的视线,却不似日光一般要将她灼伤。三日月的视线如月光般温柔而包容,充满了宠溺和保护欲,却又有三日月一贯的那份通透,让川雾移不开眼。
三日月似是一直看着她的。见她舞完,便鼓起掌来。川雾没来由地有些慌乱,站起身来,走回三日月身边。她要坐下时脚略略滑了一下,差一点摔着,却被三日月扶住,轻轻揽进怀里。川雾面上的笑容不改,开口问道:“三日月大人觉得如何?”
三日月合着蝠扇,用扇骨末端佯支着下巴,略略侧过头去看川雾:“嗯———”
他故作沉默,弄得川雾紧张了起来。她不安地想要握紧手上的东西,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三日月牵着。这样的小动作自然是引起了三日月的注意,于是他忍俊不禁:“自然是极好的,我很喜欢。”
川雾终于松一口气,却又听见他开口,附在她耳边轻声添一句:“可是你便这般紧张么?”
川雾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她喜欢三日月,打心底里地喜欢,这不可否认;可是他的穿着,他做事的风格,他的一切都是再华贵也没有的;他的出身和他的过去,他的兄弟和他家族的权势,在游廓里都是谜团,连川雾自己也不甚了解。这位三条三日月宗近大人,与她虽是肌肤之亲、如夫妻一般的人,她却对他不甚了解,甚至是有些陌生。这样的陌生让她生出些畏惧来,让她总是怯怯地害怕他有哪里不满意的。可是这份害怕也是不能透露出来的———花魁不该是这样的。成为熟客之后她便不该让三日月去关怀她了;她该让三日月与她在一起的时光都是无忧无虑的才对。
她自认掩饰得很好。她自认为三日月不知道她的小心思。她自以为她展现出来的除了喜欢和爱就没有别的了。
可是,可是那是三日月啊———那是三家大业大的三条家的幼子,满身谜团的男人。他识人的本领,要看破川雾那尚不成熟的演技,实在是易如反掌。他不曾说破,希望她能渐渐放松下来,却发现过了这样久,她还是一样的紧张,只有她刚醒、或是累了、困了快要睡着的时候,才有那样毫无防备的、放松的、慵懒的可爱。她倚在他身上或是卧在他膝上的时候虽然也可爱得让人移不开眼,可那总是不一样的。
他知道她那份轻微的距离感并不是她有意为之,可他还是觉得亲密些总是好的。都已经是这样的关系了,都那般喜欢我了,却还是要留着那一小步的距离么。这样的想法日益渐浓,让他终于说了出来。他知道这时候并不是问的时候,也没想着得到什么正面的答复,却还是问了出来。
川雾依旧不知道怎么回答。三日月自己接上话头:“下一回,还要舞给我看啊。”
川雾点点头,面上笑意更浓,却掩饰不了她内心的慌乱。她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若是三日月大人从此后不喜欢自己了怎么办?若是三日月大人从此以后不来秦川屋了怎么办?若是三日月大人因为秦川屋招待不周而来找麻烦怎么办?无数的“怎么办”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让她的心思全都乱了。艺妓弹起别的曲子,舞妓亦再一次起舞,三日月的视线却不曾从她身上移开过。川雾被他看得有些惊慌,背后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心虚地想要移开视线,却被他警告似地捏了捏手掌,于是只好乖乖听话,与三日月的视线对上。
正巧嬷嬷来敲门,让川雾去入浴,解了她的围。三日月只道一句“快些回来,不然我又要想念得紧”便让她走了。方才的事情她自然是不敢与嬷嬷说的,她也没空去找川音,只好快快地洗完澡、换了衣服,走回了房间。
蜡烛只留了几盏,灯影幢幢。除了三日月面前的矮几,其他的桌椅几乎都被撤走,房间中央放着的是绀色的被褥。川雾走进房间,回身关上障子门,正坐下来行礼,再抬头便不敢去看三日月了。
三日月叹口气,向她伸出手,语气无奈:“靠近些吧……”
川雾慢腾腾地挪过去,搭上他的手,本以为会被他拽着扯进怀里,却不想三日月只是捉着她的手,并没有更多的动作了。
他顿了顿,方才慢慢开口:“川雾小姐……”
川雾赶忙回答:“三日月大人喊名字便可以了,不用加称谓的......”她说到后面便没有什么底气了,声音渐渐弱下去,难以分辨。三日月点点头,唤她:“川雾。”
川雾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三日月又长长叹了口气,便也不说话了。屋里陷入尴尬的沉默,只有蜡烛慢慢燃烧的爆裂声,弥漫整个空间。
三日月迟疑着斟酌着,想着要从何说起,最终还是开口:“那一舞甚美。”
川雾点头:“多谢三日月大人夸奖,妾身还有许多要习练的呢。”
这回答便是制式的回答了,三日月想要的显然不是这个。于是他继续问:“可是你跳舞的时候,都没在看我呢。”
川雾答:“妾身舞艺不精,舞蹈时只能专心跳舞,没能看着三日月大人,真是万分抱歉。”说着干脆利落地俯身行礼,认错态度积极得让人意外。
她这样的回应无可挑剔,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三日月别无他法,只能单刀直入地问她:“是看不了,还是不敢看?”
川雾没想到他会这样直白地质询,只好期期艾艾答道:“是、是不敢去看......”
“为何?”
三日月的声音并不大,对川雾来说却是震耳欲聋。他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让川雾来不及反应,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能沉默着不敢看他。
她又不敢看他了!三日月心里顿时升起一股烦躁来,可是更多的是沮丧。他这般讨她欢心,也知道她定是喜欢自己的,却还是无法占据她的视线,甚至她都不愿看自己一眼。她垂着眸子看着地面,她纤长的睫毛在她面上投射出阴影,气息内敛,一副大气也不敢出的样子。三日月看着她,她看着地面,两人之间的气氛又一次陷入尴尬的沉默。
没有人打破沉默。三日月不愿再与她废口舌了。他来游廓不是为了哄花魁高兴的,他来游廓是来寻欢作乐的。川雾喜欢他那最好,川雾不喜欢他,他也有的是办法让她满足他。三日月擒着她的手,将她拽进怀里,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看着自己,然后低头吻了下去。川雾来不及反应,只能发出两声不满的抗议,然后便任他吻着了。她接吻时喜欢闭眼,可现在她更像是被三日月强吻着,连呼吸都忘记了,睁着眼睛看着三日月的面庞飞速地凑近。三日月也不曾闭眼。他深绀色双眸似是要将川雾的灵魂也吸走一样,深邃得可怕。
忘记换气的川雾被他吻得有些晕晕乎乎的。视线都要失去的前一刻她似乎看见三日月的眼中有一抹金色,她却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看出了本没有的东西。
三日月终于舍得放开她的唇。只是接吻便气喘吁吁的两人倚在一处,亲密而疏离。川雾终于决定开口,当作无事发生一般向三日月撒娇:“三日月大人惯喜欢欺负妾身。”
三日月的话语却冷得彻骨:“别以为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就真的没事了。”
川雾又被他吓着了。三日月却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你到底、到底为什么这样紧张?到底是有什么可害怕的?”
川雾被他问得慌乱,又因为他问得迫切,斡旋的那些本事便全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实话实说道:“因为三日月大人……很可怕。”
他可怕?他哪里可怕了?她害怕他?她为什么要害怕他?现在轮到他怔住了。她不是喜欢自己的么,怎么还会害怕呢?三日月想要接着问,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愣愣地看着川雾。
川雾思忖片刻,终于开口:“三日月大人的家世太让人觉得陌生了,妾身从来不曾见过您这般的人。三日月大人对妾身太好了,好得让妾身觉得不安。妾身喜欢三日月大人,妾身最最喜欢三日月大人了,可是妾身是花魁,花魁是不能将心思都放在一位客人身上的……妾身喜欢您,可是妾身不能只喜欢您。妾身想如同对待恋人一般对待您,可妾身不能。妾身日日都怕您不喜欢妾身了,不来秦川屋了,或是哪一日招待不周惹您生气了。妾身一人倒好,只是因着秦川屋一楼人的身家性命都挂在妾身身上,不得不谨慎再谨慎。妾身自知不该说这样的话,只是三日月大人既然问了,妾身不敢也不愿瞒您。若是三日月大人从此便不喜欢妾身了,那也不要紧,只是请您千万饶恕秦川屋旁的人便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