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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安全考量，大会的医疗团队为陈向岚配备了随身的健康监测装置。医生们时刻关注着从终端传回的各项指标，用以评估他的身体状况是否还适宜在会场上继续停留。
因此当有工作人员过来劝说陈向岚离场的时候，许亚明的心里一下子就揪紧了。
陈向岚已经八十岁，身体并不很好。年轻时过度的劳累落下了病根，让他在卸任后的十年间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危险的速度迅速地衰老。他甚至已经不能很平稳地自主行走，入场的时候，走上台去投票的时候，都需要有人搀扶。
议程过半，陈向岚确实已经感到疲惫，动辄两三小时的久坐对如今的他来说的确太过漫长。他的反应很明显地迟缓了，以至于被搀起之后才堪堪理解现状，下意识地抬手挣了一下：我没事呀，别拉我……
不出声还好，陈向岚一说话，周围所有人都听出他声音哑得厉害，喘气声也很重。许亚明着急地想探身去看，但是被旁边连海一声轻咳制止住；梁传信在另一边差点就要站起来扶，也是被杨盛平及时发现才给他按了回去。
陈向岚的位置就安排在白惊羽的左手边，紧挨着主席台正中央，此时此刻正有无数媒体记者的镜头争相瞄准这里，有无数双眼睛都通过电视信号和互联网紧紧盯着这里。他们必须尽快平息这出小小的意外。陈向岚坚称自己身体无碍，没有必要提前离场，两个年轻人扶着他的手臂一时无措，既不敢使劲拗他，又不放心继续单留他在原处。一拉一扯之间难免有更多人注意到了主席台上的骚动，白惊羽不得已也出言相劝：报告都在本子里了，这儿坐着累，您先下去歇会儿。
白惊羽发了话，对周围人而言就相当于下了圣旨，陈向岚的小侍卫员连哄带劝，总算是成功地把他领下去。陈向岚临走又和白惊羽说了句话，从许亚明身后经过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许亚明在座位上几乎是屏着呼吸的，仅仅是控制住视线不要轻易飘动就已经足够困难，几十秒的时间仿佛拉长到一个世纪之久，直到陈向岚的手掌轻轻落在肩上，又飞速收敛回短暂的一瞬。许亚明如梦初醒，却只来得及茫然地应下一声“哦”，转过头去目送陈向岚蹒跚着走远的背影。
插曲到此结束，会议照常进行。白惊羽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报告，声调平稳，语速缓慢。许亚明听不进去，他第一次发觉白惊羽的声音竟然可以如此令他感到烦躁。
挨到会毕，许亚明急着去找陈向岚，简直想把文件统统留给秘书整理。但是记者们还未退场，他心里再急也表露不得，只能耐住性子按着大伙的节奏收拾，强作镇静地跟进人群里，快步躲出媒体的视野。
陈向岚中途退场后就被带去了休息室。他倚在沙发里半躺着，医护围在身旁忙前忙后，他就闭起眼睛假寐，状态恢复一些了，就叫人拿过报告念给他听。小侍卫员搬了椅子坐在他旁边，捧着本子一句一句地念，陈向岚就只是听着，偶尔点一点头，或是蹙一下眉，什么话也不说。
散会之后莫行舟最先到访——他的座位离会场出口更近——然后是许亚明和连海两个人前后脚赶过来。莫行舟一进门首先向医护询问陈向岚的情况，不出所料还是心脏的老毛病。侍卫员自觉退到一边，把地方给首长们让出来，莫行舟就在陈向岚身旁坐下，嗔怪声都显得温柔：不是才和我说好些了吗？怎么又这样，还偏要硬撑。陈向岚拉过莫行舟的手腕握了握，努力让嘴角扬起来一点：这不是没有什么大碍，不要紧的。他说完停下喘一会儿气，又慢慢地挪动视线，示意站在一旁的连海和许亚明也可以再靠近过来一些：真不好意思啊，亚明、连海……让你们担心了。
连海抹抹眼角：担心几下又不会掉块肉，我们的老领导可得好好的呀！许亚明跟着点头，只觉得原本满腹想说的话，真到了陈向岚面前却连个完整的句子都拼不出。他眼泪快要憋出来，蹲下身去小心翼翼用掌心拢住陈向岚有些枯瘦的手：老师……
陈向岚回应他：嗯。
老师，我……许亚明望着陈向岚和陪在陈向岚身边的莫行舟，忆起前辈们并肩携手带领的那些岁月，声音不由得哽咽，转念再想自己和白惊羽搭班这十年来的境遇，又深觉辜负了他们的信任和期待：对不起……
陈向岚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他安抚地摸摸许亚明的脸，又看看同样眼里噙着泪的连海：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