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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亚明从常任退下以后就很少再加班了。重组后的议政局不再为他留有一席之地,许辰名正言顺地接手了他的大部分工作,只等他来年开春将院里的位子连带着头衔也一并让渡出来。许亚明别无选择,索性从容以对,明面上的失势比起先前被架空的日子反倒还要好受一些,除去种种形式化的走过场、交接班,清闲的时候就只当提前去适应退休后的生活。
但是最近情况又变得有些不同。政策转向,过峰的档口正赶到年末,首轮冲击的重压之下各地纷纷自顾不暇,院里从上到下也都忙得焦头烂额,许辰实在招架不过来,于是那些折子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许亚明的办公桌上,让他久违地又开始加班加点忙到深夜。许亚明以总理身份面对工作时依旧是兢业勤恳、任劳任怨的,他毕竟亲口承诺过会站好最后一班岗。他向来将承诺二字的分量看得很重。
表针不声不响地转过零点,许亚明翻完手里最后一沓报表,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肩膀。他的身体不如从前,长时间伏案之后不可避免地就感觉到疲惫。他揉揉有些酸痛的眼睛,招呼秘书把公文归类收好,准备下班。秘书手脚麻利地处理完毕,说,太晚了,叫司机过来还得要一会儿,我送您回去吧。许亚明本想推辞说不用,不急这一时半刻,但是又想了想,说,那就麻烦你了。秘书一听赶紧说哪有哪有、不麻烦不麻烦。那不行,还是要麻烦一下,许亚明披上外套,声音顿了顿,说,我想到外面去透透气。秘书没反应过来:您要去哪里?许亚明没有回答。
黑色轿车隐在夜色中平稳地滑行,拐过几道弯,从园子西侧的大门缓缓驶出。
事实上,按照园子里的规矩,他们不可以像这样未经报备就随意地出行。但是许亚明说,我只是想到外面去透透气。那时他的声音和表情里好像都藏着委屈,很快又替换成歉意的笑,说,你如果担心,那就算了,没关系。
秘书忐忑地握紧方向盘,打灯,左转上了长安街。
车里就只有他们两人,连个警卫员都没带。许亚明安静地坐在后排,身体靠着左边的车门。暖风吹得人昏昏欲睡,许亚明把车窗打开一道缝隙,寒气倒灌进来,一下子又有些冷。他重新把窗关上,伸手拍拍前座的椅背:空调开低一点。秘书乖乖照办,也不敢回头,就通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去观察他的反应。许亚明低声笑起来:好好开车,不要看我。说完又将视线转回到窗外。秘书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能察觉到他的神情专注,反正不是在看景。
车速压得很慢,尽管宽阔的双向八车道畅通无阻,除了执勤的公安一辆其他的车也没有。平日车水马龙的京城此时竟然人影寥寥,或许因为现在是深夜,或许因为此处位于森严的二环以里,但是交通部在报告上提到了暂缓尾号限行,想必正常时间其他地方的景象也并不是多么的漂亮。很多事情许亚明无需亲眼所见,也同样能了解得一清二楚。
他们自西向东行驶,几分钟后从天安门前经过。明亮的射灯将周围一小片黑暗尽数驱离,灯带勾画出建筑物雄伟的轮廓,即使在深沉的夜幕下也依然绚丽夺目、熠熠照人,好像永远不会陷入沉睡。天安门的城楼其实挺高,只是远处望着不觉得,从上面往下看,人和车就都变得很小。许亚明站上去过不少次,都是在白天,城楼上遮阴的地方有限,他站在前排的时候总是被太阳直直地照着,晃得快要睁不开眼睛。
又过了几分钟,车在长安街尽头的路口缓缓停下。秘书紧张地吞一下口水,问,我们去哪里?许亚明还是不回答。几秒种后绿灯亮起来,秘书没有办法,松开刹车,起步直行。许亚明说,稍微开快一些吧。秘书揣摩不出他的心思,只好本着走一步看一步的心态全盘听令,点了点油门,压上建国门大街七十公里的限速。
高楼,路灯,行道树,千篇一律的街景化成流淌的河水在他们的车窗之外穿行而过。许亚明从中感受不到任何一点他所熟悉的气息。他在京城度过的年岁远比在他的故乡还要更久,然而那其中有太多的时间——他人生中有太多的时间就像被绑缚在那一方高耸肃穆的院墙里。他在那里聆听巨兽深沉的呼吸,感受着它的触肢延伸至共和国的每一寸土壤,感受着每时每刻都有无数的声音如同神经反射一般回传至这颗古老陈旧、遍历风雪如今却依然鲜活跳动的心脏。他最终将自己也饲喂给它,心甘情愿地化作它的给养。
许亚明回过神时车子已经开到了国贸。凡事不过三,秘书识趣地不再问他到底要去哪里,但是眼瞅着再往前杵下去都要出了中心城区,终于咬一咬牙自作主张,右拐盘入匝道,转过去并进了东三环。许亚明对此没有任何表示,秘书见状倒是暗自松一口气,心想跑环路总归是要踏实一些,大不了一直在上面兜圈子嘛,省心。
CCTV总部大楼从右手边的车窗里闪过。
经过第二个路口时,他们遇到了此行所见的第一辆车。一辆救护车,扯着裂帛般的鸣笛声飞驰过去,音波在多普勒效应的作用下扭曲成一段刺耳又诡异的调子。它很显然超速了,眨眼之间就只剩下远远闪烁着的警灯,但是救护车在执行紧急任务时可以享有最优先的道路通行权,限速、红灯、应急车道,所有的规则都为抢救生命而做出让步。许亚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辆救护车是从隔离带对面的另一侧车道驶过去的,是在逆行。
道路西侧,立交桥下,几百米外就是朝阳医院的门诊大楼。
夜幕笼罩下的三环路很快重归于寂静,许亚明和他年轻的小秘书在长久的沉默当中继续北行。他们沿着主干线开过长虹桥,又往前经过农展馆。许亚明忽然说,停车。秘书于是把车开下辅路,找到一处不太碍事的地方停下。他们还没过燕莎,前方不远处是亮马河,路对面是京城有名的一片使馆区。
许亚明下了车。京城的冬夜很冷,风不大,刮在脸上也像刀子一样。他径自走到河岸边,转过头瞧见秘书小心翼翼地跟在自己两步开外,不禁有些好笑:紧张什么,这方圆几百米都不见得有个人影。他将身体前倾倚在栏杆上,低头往桥底下看了看,说,怎么,怕我翻下去吗?秘书急忙辩解:没有,我意思是,这外面太冷了,您看这,要不还是回去吧?言外之意,求求您别折腾了,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向院里交代。我不是说了,出来透透气……许亚明心里无奈,笑起来也像叹息似的。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来(从车上顺出来的,他现在很少抽烟了),朝侧边招一招手,秘书就老老实实收住了声音,递过火机之后稍稍退开一些,在他侧后方不远不近地守着。
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闪烁,像一颗行将坠落的黯淡的彗星。
亮马河沿岸有几处居民区,但都距离这里很远,许亚明极目远眺,也未能在视野中寻见一方亮着灯光的窗口。景观桥横跨在并不算宽阔的河面上,霓虹灯连通两岸,悄无声息地变换着色彩。人们真的能够理解吗?许亚明收回视线,呼出一口烟雾。他悲观地认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会是否定的,他想,他们甚至都无从知晓,又或者漠不关心。
人们总是生活在自己所属的一方天地,偶尔抬起头时也常有云层遮罩,不会像他们一样需要时刻直面日月星辰。但是他们已经飞得太高,向下俯瞰时云层又变成另一种遮挡。许亚明和白惊羽是不同的,在他们最应当忙于施云布雨的那些时候,他却常常想要降落下去,收拢翅膀,回归自己的来处。
「我可以留给你那些无用的体面。许亚明,我允许你在最后的时刻仍然选择逃避。」
白惊羽最后留给他的话语仍在耳畔回响,如同一旨恩赐,彻底的放逐同时也意味着彻底的豁免。许亚明很难忘记那次会议上白惊羽向他投来的怜悯的目光,也很难理解为什么白惊羽在做出那样的决策时竟然可以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理负担,好像只是掐去麦苗上过多的分蘖一样,平淡而冷漠。
我们还远没有到需要孤注一掷绝处求生的地步,还有很多地方尚且控制得很好,我们不是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了!他也曾急切地想要辩白,埋头在一整本一整本的报告当中快速翻找,把各个部门向他们呈递上来的每一项具体的数据和预测都罗列出来指给他看:我们都已经坚持了那么久……
然而白惊羽只是平静地打断他,说,是很久,我们已经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久到有时甚至都忘记要到哪里停下,只顾着跟随惯性一再向前。他轻轻按住许亚明的手,于是那急于争辩的话语声还未出口就跟随纸张翻动的声响一道戛然中止。我们确实已经坚持了很久、等了很久,也确实还可以继续坚持、继续再等下去……但是我们也应当明白:为什么坚持?为什么在等?我们不能指望如今还会像二十年前那次一样好运,不要忘记我们很早就达成过这样的共识。
我们不是为了等来转机,而是要等待一个时机,然后主动去把握它。白惊羽的声音平稳,视线转而投向窗外浓墨似的黑夜:所以你看,你听——
许亚明的身躯在那一刻悚然震颤。
他们当然都看到了,他们当然也都听到了。那些人们,一张张年轻的写满怨愤的模糊的脸;那些声音,一句句刺耳的响彻街道的尖锐的呼喊。
白惊羽说:你还要再把信任押注给人性和良知吗?
史书内外每一行文字都是拿血写成的,他们手中的笔无异于杀人的刀,上下嘴唇相碰就变成斩人头颅的铡。那时白惊羽仍然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脸上却罕有地未见轻蔑,也没有同情,他只是很认真地看住他,很认真地发问:你既然选择站上此处,怎么还能妄想自己可以独善其身?许亚明给不出白惊羽想要的答案,只好沉默以对。三年前他星夜赶赴江城,站在金银潭最靠近生死边界的地方都不曾想到过退缩,但是此时此刻,安宁沉寂的风暴眼正中,他忽然无比强烈地渴望逃离。
京城是如此的撕裂,繁华林立的高楼与拥挤喧闹的城中村背靠着背一街相隔,两千多万截然不同的人生就压缩在这座不到两万平方千米的城市中熙攘地聚汇交织。它同时容纳着最高位的当权者和最底层的普通人,同时承载着最恢宏的愿景和最卑微的幻梦,见证着最美好的向往和最无情的现实。你可以在这里轻易地就找寻到你所希望看到的任何人、任何事,一直贯穿到过去和将来。
一支烟不知不觉就已经燃尽了,微弱的火光烧灼到指尖引起一阵针扎似的刺痛。许亚明条件反射地松开手,烟蒂掉落下去,被风一吹,从栏杆的缝隙间坠入了静默的亮马河里。
他说,好了,我们也回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