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渚薰死后，碇真嗣身边多了一位幽灵。
幽灵跟在他身边。吃饭跟着，睡觉跟着，上厕所也要跟着——一直沉默的碇真嗣对此表示抗议，涨红了脸让轻松穿过门板的幽灵出去。渚薰无辜地眨眨眼，问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因为你是笨蛋。碇真嗣板着脸，再次催促他出去。
好吧。渚薰妥协地叹气，轻飘飘飞了出去。当幽灵就是好啊，都省了走路的力气。不过这家伙本来也会飞吧？他胡思乱想，眼睛盯着卫生间狭窄的窗口。窗外的天湛蓝湛蓝，夏天的晴空，要是能飞上去多好啊。
出来时渚薰盘着腿坐在洗手池的台子上。真嗣发现渚薰变成幽灵后休憩的地方和姿势变得越来越随意。真嗣说让一让，我要洗手。对方耷拉着眼打了个哈欠，说用不着吧，又不会碍着你。渚薰纹丝不动，半透明的身躯罩着水龙头和水池，像一团定型的雾。
真嗣翻翻白眼，说随便你。他的手穿过渚薰的胸膛，打开水龙头，水流流出来。摊开掌心，交握双手，十指相扣，圈住手腕。渚薰低头看着，真嗣的双手在自己心脏附近动作。真好啊。真羡慕。
喂，真嗣，这个算不算瀑布？水流哗哗砸进水池，溅出水花和一圈圈涟漪。
什么啊……当然不算。真嗣拧上水龙头，积水打着旋流入下水道。渚薰从洗手台上飘下来，他接着问，那你见过瀑布吗？
没有。真嗣敷衍地回答。他擦了擦手，把毛巾叠好放回原处。
没见过你怎么知道不算的。渚薰挑挑眉，露出他那讨人厌的嘲弄般的微笑。
真嗣不想再讨论。所以他说，你说是就是吧。
渚薰安静下来了。他们一起来到客厅坐下。电视还开着，大概是美里小姐开的，忘记关了。当然，也可能是不想关。真嗣想，他能理解。有时候房子里安静得太可怕了。安静得、寂静得像坟墓，寂寞是能杀人的。
电视里一位女歌星在宣传新发行的专辑，主持人夸张地挥动手臂，激动地喊发行三天唱片销量已破千万——恭喜恭喜。恭喜恭喜，背景音乐激动人心。热闹、快乐、繁荣，一切与世界末日无关。真嗣不眨眼地盯着他们的笑容，外露的喜悦。盯得久了，生理性的眼泪从他眼角渗出。电视里欢声笑语。什么都没有发生。
什么也不会发生。歌星站上舞台中央，麦克风立在她身前。她开始唱歌，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摇晃。她唱爱、爱、爱，多俗套的主题、多俗套的歌词。这样的专辑也能大卖，果然世界还是要完蛋了。
渚薰也在认真看，眯着眼看。他又开始发问：真嗣，爱是什么？
真嗣活动了一下麻了的腿，站了起来。渚薰跟着飘起来，他锲而不舍地问：什么是爱？真嗣充耳不闻，他说我要出去了。渚薰问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真嗣走到玄关，换上鞋子，打开门。渚薰还站在电视前，渚薰朝他喊：你是不是害怕了？
我没有。真嗣在心里回击。他关上门，走了出来。
门外是湛蓝的、湛蓝的夏日的晴空。真嗣毫无目的地走，太阳在他的头顶上空悬挂着。真嗣很快出了一身汗，T恤被汗水溻湿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真嗣抹了抹额头的汗，喘着气继续走。
渚薰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他悠闲地飘在真嗣旁边，发丝都是轻盈的，作为幽灵的好处再一次显现出来。
他们沉默地并肩前行，真嗣的影子塌成一团黑影落在他们身后。
啊。渚薰忽然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它在这里啊。
什么？真嗣疑惑地皱眉，朝渚薰视线落往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片草地。
那只猫啊。渚薰过去，蹲下来抱起了个什么东西，然后嘶嘶地抽气说别咬我啊！随后他甩手，摆摆手说走吧走吧，记仇的家伙。
他回到真嗣身边，真嗣还愣愣地看着那片草地。渚薰把手插进裤兜，说好啦，已经跑走了。真嗣哦了一声，转过头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摊开，握拳，摊开。好无力。
真嗣坐了下来，渚薰站在他对面。阳光穿过渚薰的身体打在他身上。
那么，你爱那只猫吗？渚薰再一次发问。
真嗣不说话。他们又沉默下来。
你爱我吗？渚薰问。他单膝跪在真嗣面前，红色的、宝石一样美丽的、耀眼的眼睛看着他，注视着他，太阳一样灼烧着。
真嗣想没有什么爱不爱的，所谓的爱不过是人类处理自身需要才投放出去的东西。说到底最后的利益只会指向自己。爱是包装欲望的糖纸。所以为什么一定要回答呢，得到了回答虚幻的美好也不会变成真实的。说是怯懦也可以，但是。但是真是可惜，人类就是这样一种悲哀的东西。
然而他看着渚薰的眼睛，透过他的眼睛看到湛蓝的、湛蓝的天空。炽热的太阳下，一切美和丑、崇高和粗鄙、伟大和渺小，都被曝晒、蒸发、消失。所有的道理都失声，全部的文字都散佚。
所以他说：
“ ”
渚薰笑了。洁白、闪耀，阳光下的新雪。
幽灵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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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意了吗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