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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大堂里等亚双义，也是在期盼着这场寒雨会在好友到来前更早结束。
这里可不是个等人的好地方。冷风夹着湿气从大开的门口灌进来。地面原本铺成漂亮图案的大理石花砖被各式各样的鞋底踩得布满发黑的脏水渍。石料本身的冷酷凭借那股湿气爬升，透过皮质的鞋底，几乎能钻进骨髓。我原本站在门边，可考完试的学生们拿着沾了水的油纸伞推搡地要往外去。
“……别挡道！”
我几次差点被挤到外面，颈后还平白无故地被别人撑开伞时从布面滑落的冰冷水滴狠狠地戳了几下。我捂着脖子，抱歉、抱歉地念着，好不容易逆着人流挤回了室内，赶紧像是依附在石头下的鲦鱼一样，紧贴着柱子以防被人流冲走。我向涌来的头顶张望，在那些青涩而疲惫的额头中搜寻着一抹鲜亮的红色。罕见地，亚双义居然迟到了。
我的脖子上忽然被什么突兀的东西贴住了，不禁为之一颤。我下意识地以为是哪个喜好恶作剧的损友故意塞进冰冷的手，正准备大叫着拍开。随着我扭过头去，那只手爬上我的头顶摩挲起来。手的主人转到我的身旁，我看到了亚双义。
“哪个家伙摸我的脖子！——亚双义？”
“久等了。”亚双义用力地揉我的头发，把我头顶聚集的热气全激散到空气里，“因为你那节肉色的颈部在黑色的斗篷和头发之间很明显嘛！所以在意识到之前，手就忍不住放上去了。”
我把他的手拨下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脖子很敏感！”
亚双义只是笑。这家伙，一定是故意的吧！他这个不屑于打闹的精英何时竟然学会了此种幼稚的恶作剧？看来，他心情好过头了。
“当然了。我的好朋友有一天有出息了，居然要请我吃饭。我都快得意忘形了。”
亚双义怀里抱着油纸伞走向门口。那是一把收得很整齐的绀蓝色油纸伞，布面还是干的，透露出一种面对冷雨英勇的踌躇。
“雨还在下啊。明明我早晨来学校时还只是阴天。”
我看向室外。很遗憾，在雨和亚双义的比赛中我下错了赌注。我上学途中湿掉的裤脚直到现在还没干，它为我本就不顺的作答过程平添了更多的干扰。亚双义这家伙究竟多早就到达了教室？我看着蒙蒙的雨帘，极小声地叹了口气。
“你可真会挑日子。”亚双义将伞抖了抖，向天空撑开蓝色的雨具，对我用那种介于劝诫和说教之间的语气说道，“要是选择去食堂吃饭不就没那么麻烦了吗？”
我无言以对。确实是我事前邀请亚双义在考完期末考试的今天去其他餐厅吃饭。餐厅的地点特意选在了银座，作为我对他屡次在我穷困时解决燃眉之急的答谢。可我从未预料到今日的天气会如此糟糕，这场凄冷的雨简直就像是为了烘托学生们交卷后的悲苦一样。我被亚双义说得有些不甘和泄气，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一次他又说对了。
正当我打算一如既往地向他提出的更明智的选项妥协，改为去食堂时，亚双义接着说：
“但既然我已经答应过你，那自然不会食言。我们走吧！”
我望向亚双义，试图用高扬的眉毛传递难以置信。轮到我开始打退堂鼓：“可是还下着雨，银座距离学校有好一段距离呢！”
“不是有一条马车铁道通往银座吗？我们只要走到车站就好了。”亚双义看着我，眼神里忽然滋生出恼怒和锋利，“你这家伙……不会还没研究过怎么去就打算出发吧？”
“怎么会！”我抗议道，撑起伞跟上他，一同向车站走去。我不过是不想听亚双义有关理智评估现状的说教罢了。
“我记得你是为了感谢我借给你钱，所以要请我吃饭，没错吧？”亚双义问。
“正是如此。”我摘下学生帽，以最大幅度向他鞠了一躬，“一个学期过去了。在下成步堂龙之介，衷心地感激亚双义大人这个学期的对我的照拂，特邀您与我前往银座共进炸猪排。”
亚双义笑起来，仿佛被我的礼节打动。“啊哈哈哈！倒也不必行此大礼，只是朋友之间的小事一桩嘛！不过，”他的表情即刻转为精明的冷淡，“话可要说清楚了。这次是你要请我吃饭，可不算在还钱的范围内。实际上，你的帐上还欠着我七钱呢。”
有时候，我真希望好友在具体的数字上不要那么理智和冷酷，只得一昧地点头附和：“当然了，我也是一定会还的。”
“还有一点。假如你想要答谢我，不是更应该请我吃牛锅了吗？”
“牛锅，总是吃牛锅，难道你不会腻吗？作为关东人，偶尔也会有想吃猪肉的时候。”我的抗议脱口而出，一不小心透露了内心真实的想法。
亚双义用宽容得近乎怜悯的语气挖苦道：“那可全都是因为你自己没钱吃饭，所以才不得不屈尊和我一起吃牛锅啊。”
我支支吾吾地岔开话题：“呜……对了，我们之前吃牛锅的时候不是约好要吃遍日本吗，不试试新菜式怎么行呢？今天就当作是企划开始的第一站好了！”
亚双义愣了一下，忍不住爆发了笑声：“哈哈哈！没想到成步堂你居然把这事当真了呀。上次我也只是酒后说着玩而已，吃遍日本哪有那么容易。”亚双义叹了口气，气息化成白雾，“以目前来看，我们去银座一趟，你这个月不就又没钱了吗？”
“哎？这……”
亚双义把我片刻的走神当成了心虚，向我扬了扬黑色的钱夹：“我说得没错吧？虽说你要请我吃饭，但我也带了钱包。倘若我的好友为了请我吃这顿饭不得不被扣押在高级餐厅里刷碗可就太丢人了。”
我们就这样边走边聊。前几天的落雪在雨里融化，和路面解冻的泥浆混合，拌成一种不痛快的混沌。因为寒冷收束了身体，我们的嘴角抽搐着向上，从嗓子里发出的声音也有些颤抖，所以听起来我们竟比平日更快活。
我发抖着将斗篷领子再往上提了提：“偏偏是昨晚炭火灭了，实在是倒霉透顶！不知是因为考试前紧张，还是因为被子不够厚，我昨晚醒了好几次，今早困得差点爬不起来考试！因为下雨，地上又滑又泥泞，我跑来学校的一路上裤子和鞋子全湿透了。真希望教授不会因为字写得太丑而扣我的分，我可是哆嗦着写完整张试卷的。”
“将自己一学期的成败寄托于气温的你，是个多么可悲的男人啊。”亚双义凛然地摇了摇头，“我劝过你多少次了，早起晨练就能让身体暖过来。”
我反驳道：“别骗人了，你摸我脖子的手也冷得像冰一样！”亚双义威胁地向我伸出手，我赶紧住嘴，裹紧斗篷退开一步。
我多想尽可能地将身体的全部缩在斗篷之下，但我必须把肢端的末梢暴露在湿冷的空气里，用所有的毅力擒住木杆，仅凭伞上黏附的单薄的油纸把我和雨隔开。由此冬季制服原本完美的壁垒被攻破了石墙，冷风肆意侵入掠夺体温。我忽然想起往日好友脑后吹拂的热血之风，满怀希望地特意减慢了脚步，悄悄踱到他的身后。可是令我失望的是，就连亚双义的红头巾也被寒冷和湿气侵蚀，失去了神奇的力量，不再飘动了。
我或许早该知道，成步堂龙之介的厄运远没有结束。早在清晨落下第一滴序曲前，前夜庇护的预兆熄灭时，他的一天就注定不顺。
正当我还在试图挤进车厢时，已经上车的亚双义从窄小车窗的另一侧向我呼喊：
“成步堂，你的校徽！”
人群的推搡下，勇盟的象征悄无声息地滑落了。我应声低头，只来得及目击到一道从我黑色校服领口划出的闪亮的弧线。它穿过金边眼镜的细瘦读书人和黝黑皮肤的伙夫中间的缝隙，擦过梳着岛田髻的小姐手中千鹤图案的包袱，掠过皮肤干瘪如鱼干的老人背后竹篓的边缘。我的眼睛徒劳地追着它，挣扎着从人群里向它伸出手。那银色的轨迹与我的指尖恰好相切，我没能赶上将它拦截。这是有理可循的：大脑的指令传达到手指显然比徽章反射出的光进入眼睛迟上一毫。校徽与铁轨碰撞出不可闻的声音，再次弹起，向前滚动，一头扎进路基那头的泥泞里。
我好不容易逆着人流挣脱出去，身后急于上车的人们对我投来嫌恶的目光。但我还是晚了一步。天上那颗星的光芒隐没在大地的潮湿和混沌中，霎时湮灭了。我急切地将手指插入光芒消失之处。土地的冰冷迅速攀上神经，带来一瞬火花般的刺痛。落雨从裸露的颈脖滑进温暖暧昧的领口深处，使我浑身一颤。但我无暇撑伞，生怕多等一刻校徽就在泥地里沉得更深一些。
帽檐滴落的雨停了。我头顶赶来一把绀蓝色的伞。
“找到了吗？”亚双义问我。
“没有。明明就是掉到这里了……”我忽然意识到什么，急切地想要站起来，“哎呀，马车！”
“早就走啦！”亚双义耸耸肩，“下一班车来之前你就尽情地找吧。”
我继续寻找着，直到双手都沾满了泥，手指被冰冷的雨和大地冻得通红。行人对行为怪异的我们投来目光。一整片区域都被我用最原始的方式发掘过了。我从泥泞里摸到长短不一的树枝、形状各异的残叶、五光十色的石子。但我竟没有找到一点校徽的痕迹！校徽跌落一瞬的印象变得越发动摇。或许我将一切信以为真，全因我不慎跌进了狸猫们玩笑的幻境里。当我偶然发掘出一瞬希望的金属光泽，事后却被证实为一枚无主的硬币时，我这样想着。即使我扩大了搜索范围，仍然一无所获。
“停下吧，别找了。”终于，亚双义对我说，他也被泥泞吞没了所有的耐心，“我们该走了。”
果然要回去吗？或许听从亚双义的建议去食堂才是今天正确的选择吧。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沾满泥的双手在身体两侧无处安放。
“但是，没有校徽就没法进入学校……”
“想什么呢，不是说好了要去银座吗？”亚双义从口袋里抖出一条手绢，塞进我手里。见我茫然地望向他，他干脆扯上我的手臂向车站大步走去。“还磨蹭什么呢，马车来了！”
几经波折，我们终于到达的目的地是银座的洋食馆“炼瓦亭”。我忽然与那位古希腊的英雄奥德修斯有了跨越时间和国度的深刻共鸣。那个可怜虫在回家的路途上耗费了十年的艰辛，最终被诗人谱成不朽的史诗《奥德赛》流传至今，直到在古典文学课上作为教材与我相遇。而我们这趟寻觅炸猪排的旅程，其艰辛程度或许也能称为一场奥德赛式的远征。
两个可怜的奥德修斯终于推开了“炼瓦亭”的大门。走进店内的一瞬间，空气里温暖的褐金色流动拥抱了我；它从焙烤面包发脆的焦糖化表面散发出来，对准我的灵魂末梢直挠痒痒。我被它逗得松开了紧紧攥着的斗篷，叹出一口胸中郁结已久的冷气：
“得救了——”
亚双义笑着收起伞，轻轻摇了摇头，就像剪刀尾巴的燕子试图让打湿收紧的羽毛重新蓬松起来。但是他脑袋后分叉的红色尾羽，他的头巾，仍然湿乎乎地、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木田店长为我们端上了今天的主菜，宣布着征途最终的胜利：“炸猪排。祝您好胃口！”
有必要先欣赏一下这道让我们远道而来的料理。蓝色花纹的白色瓷碟上，包裹面包碎油炸成金黄色的猪排腾腾地冒着诱人又有烫嘴危险的热气，切成细丝浸过冰水的淡绿色卷心菜沙拉就团在下面，看起来脆生生的。边上佐以一角搭配炸物的黄色柠檬片，粒粒小囊饱满着酸味的汁液。还有一小撮淋了酱油的白萝卜泥，作为补充的蘸料。店长还为我们推荐了搭配的啤酒，淡黄色的饮料正在两只玻璃杯里冒着泡。我们以往没有尝试过这种带汽的进口酒类，但都认为借品尝新料理的契机试试新的饮料也很不错。
我沐浴在油炸物的香气氤氲中几乎要感动流泪了。历经千辛万苦之后，我终于吃到了炸猪排。在这种激动感情的驱使下，我向亚双义举杯：
“敬炸猪排！”
亚双义的玻璃杯审慎地停住了，似乎对这句祝酒词很不满意。“这种祝酒词真是闻所未闻。”亚双义揶揄道，“那么，敬期末考试成功！”
“一板一眼，真有亚双义风范。”我评价道。杯子迟了一步相碰，叮地发出响声，酒面的白色气泡随之晃荡。“我差点以为你不愿意和我碰杯了呢！”
“我只是觉得应该认真对待每一次吉言的机会。”亚双义无奈地摇头，“难道你不想要个好成绩吗？”
听到这话的我颤抖了一下，不仅仅是因为我刚刚喝进的啤酒。入口的冰凉啤酒是我从未尝过的味道，这来自酿造中加入的啤酒花。酒液中无数的气泡在我的上颚、牙齿和舌头表面炸开，舌尖感到一种近乎于微辣的痛感，把我吓了一跳。
“……我啊，是考完试就会试图忘记一切的类型呢。我会努力逃跑，直到公布成绩的那一天。”
“听天由命，真有成步堂风度。”亚双义回敬我，也喝了一口啤酒。我乐于看到他那张英俊的脸上也出现了一瞬的变幻莫测。
“那么，”我开心地敲起刀叉，故意无视了好友脸上那种“太无礼了”的嫌恶，“开吃？”
“我开动了。”亚双义也拿起刀叉。
实际上，炸猪排是木田店长根据法式料理côtelette为灵感，将原本的油煎牛肉改为天妇罗式的油炸猪肉而发明的新菜式。我向亚双义介绍我从报纸上看来的报道，正是这份报道引起了我来银座的洋食馆一探究竟的兴趣。而亚双义只是觉得十分可惜，因为店长的创新使牛肉失去了这道料理中原本的地位。
“今天你居然迟到了，真是见所未见。”我将一块炸猪排塞进嘴里调侃道，“可你看起来特别高兴。难道是有好事发生吗？”
“实在抱歉。教授找我讨论关于司法留学生的事，一不小心就聊得太投入了。”说着，亚双义的嘴角忍不住扬起来，“事实上，教授告诉我，司法部很快就会展开正式的选拔考试了。如果一切顺利，今年年底日本政府就会派出留学生前往英国。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说这话时，壁炉中火焰的光泽正在他领口的银星上摇曳着，使那颗星星熠熠生辉。数月前，亚双义因取得了辩护律师资格，作为勇盟大学优秀新生在全校面前被表彰了这颗荣耀之证。
“……勇盟的诸君都应该向亚双义君学习！”
从此在大学校园里亚双义的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颗五角星的棱角如此锋利，甚至刺伤了一些人。但我知道刺痛他们的并非一颗镀银的小星星，而是亚双义身上与众不同的锋芒。闲来无事时，我总喜欢观察他人的眼神。亚双义有一种在人群里出类拔萃的气质。他总是昂首挺胸，双脚分开稳稳地站立，微蹙的眉宇间带着与优秀相称的恰到好处的骄傲。到此为止，这是每一个勇盟的优秀学子都具有的神情。但亚双义不止于此，他的眼睛里有更深的东西。他的热情无穷无尽，就像是拥有永不枯竭的能量。亚双义无意识地侧过头观看墙壁上虞美人的挂画时，眼底就映照着持久燃烧的火焰。一时我竟也被那明亮的光芒晃了眼，忽然察觉了自身的暗淡。
“你总能知道要往哪里去呢，亚双义。”我忽然没了食欲，放下刀叉。
“嗯？”亚双义回过头，刚把一团卷心菜塞进嘴里。
“无论是行程的目的地也好，还是今后的出路也好，你总能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什么，并且总能实现自己的目标。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靠着一股决心吧。”
决心！我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亚双义眼底燃烧的东西。我急切地问：“怎么才能拥有决心呢？”
“唔……先改改你过于散漫的态度如何？”亚双义漫不经心地说。看到我的表情，他理解到我并非在开玩笑，些许端正了语气。“让我想想……成步堂，或许你需要一个目标。”
这便是问题所在。我与亚双义同龄，在心态上却尚未成为青年，迟迟没有选择好自己的道路。我将一颗方糖丢进咖啡里，溅起的水花联结到我十岁的记忆：我闭上眼睛跳进河里，享受那种不知被冲往何处的感觉。我意识到我的生活仍在效仿我孩童时最喜欢的游戏。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我只需要顺势而为地完成长辈或老师赋予的期待便能顺利成长。但我已经二十二岁，像窄小的溪流最终汇入大海，我失去了推我前进的外力趋势，周围的环境却骤然变得广阔而复杂。失去指引的生活使我忽然迷惘，乃至不安起来。我究竟要往何处去？我究竟如何达成我的理想？可我发现，我脑海里甚至没有“未来”具体的模样。
“怎么无精打采的，难道是昨晚读书读累了吗？”亚双义问。
我感叹道：“亚双义，你拥有那么远大的志向，还有实现它的决心，真好啊。我和你完全不一样呢。我没有什么理想，也没想过毕业之后要做什么工作。”
“远大的志向？原来别人是这样看待我的吗？”亚双义笑了，他谦逊的微笑使我更加敬佩他，“我抱有的或许不是那么伟大的东西。我反倒觉得，像你一样自由自在也不是一件坏事啊。每一天都开心快乐，也是一种难以达到的幸福呢。”
我并不指望好友能理解我突然陷入的沉默的感情。我的生活存在着开心快乐的突发奇想；我的生活同样充斥着昨夜熄灭的炭火、今早撞上考试的雨、登车时掉落而找不到的校徽。这样的生活与其说是自由，不如说是无力与命运抗衡时无奈的随波逐流罢了。
如果周围的一切都超脱我的控制，至少我可以吃下眼前这口炸猪排。我一改心中的不愉快，切下一大块炸猪排塞进嘴里。我卖力地咀嚼着，就像我咬下世界的一部分。合起的口腔就是我能掌控的最小的宇宙，这份不可控在我的口腔里最终确定了命运。
“不知道为什么，你吃饭的时候看起来倒充满了决心。”亚双义撑起下巴看我。
我向亚双义阐述了我关于吃和命运的理论：世界咀嚼着我们，而我们以世界的一部分为食。我通过进食与世界撕咬搏斗，直到一部分的世界成为“我”。在我口腔所封闭的小宇宙里，来自世界的一部分被我切碎、研磨、吞咽，我由此掌握了那一口外物的命运，直到它的命运和我的命运合为一体，将不可控的世界同化为可控的“我”的一部分。
“很有意思，成步堂。你认为你的命运是不可控的，最终你却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扳回一局。这不恰好证明你有胜过这个世界的可能性吗！”亚双义叉起一块猪排，举着它像是一面号召的旗帜，“所以我认为你不用担心，你总会找到自己的道路。再多相信自己一些吧，好朋友！或许你哪一天就会受到启发，发现自己独特的天赋，又或者你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前行。我一直相信，你的心一定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受到好友真诚的鼓励，我的心情畅快起来，忍不住插嘴道：“我忽然发现，我们吃的‘炸猪排（カツレツ，katsurestu）’不就预示着‘胜利（勝つ，katsu）’吗？所以，‘敬炸猪排’其实祈愿的是我们从世界手中夺回命运的胜利呢！”
我的好友惊讶又无奈地苦笑起来，这是他听到我的谐音笑话后一定会出现的表情。“这份炸猪排让我想到一些我从未考虑过的事。”亚双义说，“像是去吃我自己绝不会去吃的新式料理，尝试一些我没有试过的新事物，或是……用哲学的角度看待‘吃’的行为。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和你一起吃饭，成步堂。因为你总会发现新的东西。”他停下来，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正色看向我。“这样想来，和你一起寻觅新美食的旅程一定会很有趣吧！我不禁开始期待起今后的觅食计划了。”
我讶异地看着他，甚至忘了把叉子上的炸猪排塞进已经张开的嘴里：“你是说，我们真要吃遍日本？”
亚双义拧起了眉头，可我明白他只是装出一副嫌恶的模样：“别露出那么无礼的表情，我可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趁我还没离开日本前往大英帝国，我们为什么不抓紧一切机会试试呢？最后，我想说……谢谢你，成步堂，提出了一个富有建设性的计划。”
我的脸颊热起来了。我在被别人夸奖的时候总是会紧张，而一旦紧张我就会乱开玩笑。
“那下次我们去吃鸡肉怎么样？听说筑地有一家亲子盖饭很不错，我想吃很久了……”
“你这家伙，可不要得寸进尺啊！”
我匆忙躲避亚双义的拳头，可还是狠狠地挨了一下。当我们推搡着走出炼瓦亭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光亮一拥而上，贴在我们身上。
我重新披上我还没干透的斗篷，抱怨道：“冬天怎么还没结束呢，明明都快三月份了！”
亚双义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做了一个深呼吸：“按照时节来说，春天已经来了。前几天的雪这不是化了嘛！”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亚双义传奇般的头带重新飘动起来。“你还打算再去找找你的校徽吗？”
想起冻土的质感，我不由得浑身颤抖。“算了吧，我的手指会被冻掉的。”我灵机一动，“说不定，那颗校徽会在春泥里发芽，长出小苗来。那时候我就知道它掉在哪儿了。”
亚双义耸耸肩，替我补充道：“如果给它勤加照顾、悉心施肥，等到秋天它就会结出一大把校徽果实来，你就再也不用担心丢失校徽的问题了。”
“嘿，可真有你的，亚双义！”
“但是在秋天到来之前，你还是得想办法领到校徽呢。你还记得你的学号吗？”
我支支吾吾，不敢看好友的眼睛。
“……你这家伙，还是等土里的那颗校徽结出果来吧！”
复出的太阳光使天气带上一些温暖的意蕴。我们从解冻的泥土里、虚掩的云层中又瞥见了春天胜利的期望。在我们身后，春天悄悄地苏醒过来。那一天，我看到雨后路面上金色的潋滟，总以为那纤薄水光中映射的就是触手可得的未来。我将很快走进那个明亮的世界里，胸膛迸涌出太阳般欢畅明朗的歌。而我不知道，自己仍将长久地在命运里随波逐流，等到亚双义的期望终于应验，好友赐予我的理想终于变成我自己选择的道路时，已经是那个薄翳般的春日很久、很久之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