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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终岁尾,终日不歇的北风将龙脊雪山的低温送至璃月。一丝冰凉轻吻魈的脸颊,又因温热消融成一滴水珠。靠在树杈上睡觉的魈微微睁眼,拂去脸上湿润,抬眸望见纤弱的雪从天而降,洋洋洒洒将他包围。
从今天开始,就正式入冬,魈不能继续在室外睡觉了。并不是他觉得冷,而是偶尔撞见的客人们会觉得他冷,遇到热心肠的,会填一封“虐待仙人”的投诉状告到璃月七星。虽然知情人士不会处罚,但还是要走投诉特定程序,终是一桩麻烦事。
与其让凡人惦记,不如麻烦一下自己,在客栈内找个僻静地方蜷着闭目养神也不是不行。只是近日魈的睡眠频频被人打扰——璃月要有大事发生。
四年一度的冰雪节,虽是诞生不过百年的新节日,对提瓦特人来说却有着特殊的意义。节日源于人们对于战争的厌恶,这天各国不计前嫌,暂时停战,在东道主国家的节日会场上用运动和艺术来贯彻爱与和平。今年的东道主是璃月,也是璃月第一次承办冰雪节。
然而,这份快乐并不属于魈。
“凡人之间的停战并不意味着魔物会就此罢休。更何况这是比海灯节还要热闹的活动,不只是璃月人,各国的政要、运动员、艺术家、游客,纷纷聚集在一处,稍有不慎就会酿成严重后果,成为灾难的狂欢……”菲尔戈黛特捎来璃月七星的口信,喋喋不休地说着,可魈只能理解到这层。再往后,什么外交危机,国与国之间的博弈,他全然不知,也不想了解,随口应付一句就隐去身形。
到了晚间,钟离来望舒客栈找了个包间,点了一壶茶水,嘱咐魈几句,虽不似老板那般絮叨,却也简明扼要地指出各国来客与璃月民众同等重要。魈的腰间傩面反出窗外灯光,总之,只要和往常一样驱逐魔物,护佑一方平安即可。
不过,既然如此麻烦,为何还要举办这种活动?魈不明白,他靠在暗处木箱后边,抱臂斜觑客栈员工们将一些堪比海灯节发光垃圾的东西挂在房中各个角落。
有人奔着他身后木箱来了,魈闪到一边,看他们打开木箱,拿出一堆货物,玩偶、挂画、抱枕、摆件……它们有个显著的共同点——都被巧妙地做成金发少女的形象,这个形象魈略有耳闻,它叫荧,是本次冰雪节的吉祥物。
“摩拉能交换的东西越来越看不懂了。”他如此感慨。
夜深人静,他受留云借风真君所托,悄悄拎起来一个荧,对着月光端详。荧的金发将冷白的月光映成暖色,双眼由石珀磨粉染制,一身雪白衣裙契合“冰雪”的主题。玩偶的表情动作各不相同,魈拎起来的是个双手捧脸微笑的荧。
凡人的制作工艺进步得飞快,批量生产的玩偶亦能做得活灵活现。可惜它和明霄灯一样,依旧是个死物。
“死物?我还以为藏有精妙的机关,能行走甚至能言语。”留云失望摇头。
凡人倒不觉得荧这个「死物」无聊,它亲民的形象很讨人喜欢,周边在阿山婆摊位上销量极佳,万文集舍也能见到衍生小说,万民堂推出相关主题的特制菜品刚摆出来就被抢购一空。天权更是上架一批限时官方周边,迅速拉动这个冰雪节吉祥物的热度。
热闹是凡人的,魈无动于衷。距离冰雪节开幕式还有一天,他伫立于高处,俯瞰被临时布置成观景会场的玉京台。那里人们在彩排,三三两两的人套上荧的玩偶服,憨态可掬地逗着小朋友演员们玩儿。
不知哪位正踩着山上积雪一步步走来,魈握紧和璞鸢向后看去,金发白裙的少女轻飘飘靠近,衣服单薄,款式和荧出奇地相似,相貌却比荧更像个正常人类。
魈心里清楚,这并非凡人,她身上没有一丝“生者”的气息,如一团精心装扮的云,缓缓飞到他身边。短短几秒,作战经验丰富的他便判断出少女并无敌意。松了松原本紧握武器的手。
“回去吧。”没问她姓名,也不必考据来历,魈执意孤身一人占领整座山头,下了逐客令。
少女却霸占一块山石,趴在石缝间,不嫌山石冰冷刺骨,又向杵在一旁的魈招手,示意下方。
那里能看见什么?魈从她的角度向下望去,视线一直被遮挡。所以她是怎么看的下边,或者……她看得见么?魈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石珀色的眼眸前晃了晃,竟然毫无反应?
她一双茫然空洞的眼睛转向向玉京台,随着开幕式彩排进入高潮,人群欢呼雀跃,她也双手托腮露出笑脸。
这时,魈才发现她不仅眼睛看不见,也发不出声音。笑对她来说,仅仅是一个无声的面部表情。即便如此,她依旧笑得真挚,那副模样和沉浸在开幕式彩排的人们别无二致。
忽然,少女笑盈盈地伸出手,触碰到魈的一瞬间,魈闪身躲到远处,空留她一只手尴尬停滞在原处。
冷,不是凡人拥有的温度。几乎是出自本能,常年驱魔的魈形成了肌肉记忆,对于异常第一反应是敏捷地躲开。
少女放下了手,表情由欣喜转为错愕,她一脸的不解,茫然望着前方,眼里没有任何焦点。
彩排中场休息,欢腾的人群静了下来。少女垂头,错着小步,慢腾腾顺路挪下山崖。
“等一下,你是……”魈追上去喊着,她却像听不到一样,自顾自行走。她走到人群中,路过开幕式乐队,锣鼓喧天的噪音未能让她绕步,所以,她是听不见?
魈的目光跟住她的身影,直至她消失在拐角处一棵垂香树后。
开幕式当天,魈回绝了千岩军“前来参会顺便守护会场”的邀请,他估算到会场的警备足够,因而执意去看不到会场的外围巡逻。冰雪节范围很广,整个荻花洲都被圈起来作为冰上项目的场地,他只得前往轻策庄执行任务。
这里会有魔物么……从高处望去,积雪用清一色的冷白将原本斑斓的梯田遮掩,无论是娇弱的琉璃百合,还是生命力极强的薄荷,都藏在雪下沉睡,连最为火辣的绝云椒椒也敛起攒了一秋的红,在冷风里低垂着干枯的枝叶。
阳光透过西侧竹林投下阴影,映成雪原斑斑点点的瑕疵。往常这个时间,轻策庄家家户户都该煮饭,袅袅炊烟随之升起。然而今天是冰雪节开幕式,村民都去璃月港赶热闹,又有降魔大圣承诺留守,因而人去庄空。魈奔行此处几个来回,无人的世界异常清净,偶有几声犬吠鸟鸣也被厚实的雪收了音,听不真切。
毕竟是较之秋日更为肃杀颓败的季节,目之所及一片死寂。然而,暮色初掩、天光隐没之际,灰绿的竹林深处旋出一朵晶莹的白花——绝非冰凌,魈看得真切,少女飞舞的白裙在荒芜的雪原旋成一朵灿烈的花。
靠近一看,她在雪中摸索着什么。似乎听到身后魈走近的声音,她停下动作,侧耳凑过去,仔细聆听魈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你能听到了?”
少女似乎并不介意前些日子魈的冷漠,依旧盈盈笑着,一双纤弱的手在积雪中搜寻,毫无保暖装备,却不似凡人那般冻成青紫,而是与冰雪同色,白皙剔透。许久,她摸到了想要的东西——一截笋。
这个季节能摸到笋?魈不解。想来这些竹子是须弥联合璃月为了应对气候变迁研发的抗寒品种,雪下藏笋也不是不可能……不对,借住在望舒客栈的须弥学者提到过这种竹子的抽笋条件苛刻,说过“哪怕能得到一棵笋也能让我顺利毕业”这种话。虽然不是璃月人,但来了都是客,既然有所求,帮帮又无妨,要把这棵笋带给学者么?
魈没看住那棵笋,也不知少女是怎么去掉笋壳的,总之她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唉……”魈揉了揉太阳穴,又抬眼看到面前多了一双和雪一样白的手,手心里躺着半截笋,少女吃剩的。不……她是不舍得吃太多,将剩下的送给自己了?
魈一言不发,坦然接受,但是没吃。
到了夜里,须弥学者看着半截竹笋出神——望舒客栈传闻中的仙人帮了他,但没完全帮。
相处久了,魈发现自己能通过她的肢体语言和表情明白她的意图。没什么用,这和理解家养宠物的意图如出一辙——无非是饱了饿了渴了倦了热了。其他需求和凡人差不多,唯有怕热,昭示她并非凡俗之物的身份。冰之魔神在至冬,所以这位又算什么?雪之魔神?冰雪的精灵?可为何要以人造的吉祥物形象现身?
魈用不着刻意寻求答案,少女形影不离一直跟在他身后,给足了观察时间。有时候会在雪里找到一些吃的,更多时候静静站在一边用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魈,或者悄悄跟上他到处巡视。偶遇魔物,魔物无视她的存在,她也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等着魈施展仙法降妖除魔。
“……别再跟着了,危险。”前面丘丘人升起一堆篝火,她像听懂了魈的警告,退到石块后边,头转向魈的方向,听他靖妖傩舞退敌,扩散的风元素将篝火扑灭,她便迈着轻盈的步子,循着一丝温热将手伸进尚有火星的木柴。
“别碰!”直觉告诉魈,这位冷冰冰的少女不能碰热的东西,想要阻止却来不及。只见她猛地缩手,指尖并没有烫伤或是烫红,而是迅速融成水,直接没了一小截。
说到底还是冰雪的精灵……这算是冰之魔神的眷属么,还是……如果真是冰神眷属,菲尔戈黛特口中的“外交危机”喋喋不休地回响在魈耳边,挥去那些絮叨,帝君的叮嘱又悄然浮现。虽然少女摸着断指一脸疑惑,不见她疼,可魈依然决定想办法“治”好她的手。
他握着那只失去半截手指的手,用了所有仙法,仍未能补全残缺。正思忖着方法,只见少女在雪地上摸索,摸到一块干净的地方,捧起雪送进嘴里。他观察到少女的手指长出来一小块,看来她可以靠食用冰雪来恢复肉身。
只是此情此景勾起了魈不好的回忆——在战火尚未平息的年月,青黄不接的凛冬,他也曾捧雪而食,缓解饥渴。如今他早已不再吃雪,但是看到别人有类似的行为,一股寒意自胃部扩散至全身,遍体生凉,不禁打颤。偶然听得客栈的须弥学者提起,这叫应激性创伤,当时置若罔闻,此乃凡人的心病,怎会侵染到仙人?如今一看,心病不分种族,凡是智慧生物皆会感染,有所思便有所恼。
魈看不下去了,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去哪里?渌华池被冻成了某项比赛的会场,那里会有叫卖的商贩,冰雪节前他听留云说至冬有一烹饪道具,能造出口感类似冰雪的甜点,名为冷饮。她想托魈弄来一个研究研究,当时魈婉拒了留云——别说道具了,弄来一个冷饮也不行,人多,事不好办。
可如今,他想让少女吃一些比雪还要好的食物,就按捺住对熙攘集市的厌恶,躲在附近山崖,等待时机。恰逢重云路过,魈和方士家族算是半个战友,跟重云也打过照面,便捏决捎了口信,托他帮忙,带些冷饮。
重云是个实惠人,听到“能买多少就买多少”的委托,觉得这位仙人有特殊用途,便倾囊相助,抱回来一个木箱。掀开顶层冰雾花,里边冷饮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魈抽出一根冰棍,撕开包装,递到少女的嘴边:“吃这个,别吃雪了。”
她一口咬在冻得硬邦邦的冰棍上,又丝毫没觉得硬和凉,直接咀嚼,咯吱咯吱的声音听着十分不适,重云坐立不安,终于坚持不住,挪远了些。
“……含着吃。”魈也有些不适,提醒她,“用舌头舔,吮吸,嗯,对……”
她学会了正确的饮食方法,虽然表情依旧十分木然,但总比嚼着吃好很多。重云觉得好笑,没想到有一天不食人间烟火的魈上仙竟然要教别人常识。等等,这是人么?重云这才意识到面前的少女出身不凡,他两眼放光:“魈上仙,敢问这位是……”再仔细看看,她一身吉祥物的打扮,又斗胆问道,“您刚收服的吉祥物妖精?”
“我不知道。吉祥物?怎么可能?它出自凡人之手,就算修炼,也要千百年才能成精怪。这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不可能化形。”说着,只见少女停下来,不再品尝冰棍,而是用残缺的手指捏着一朵冰雾花,头偏向渌华池的会场,“看”得出神。
“怎么不吃了?是不好吃?”魈问重云,重云反驳道:“怎么可能,她手里拿的可是最受欢迎的味道!”
少女缓缓转头,一脸的困惑。是冰棍不够甜?魈想让她快些吃,尝了一点她手中的冰棍:“这个味道比雪好。你不觉得甜么?”
她用断指戳了戳冰棍,刚好碰到刚刚魈尝过的地方,那里化了一点沾在她的手上,她试着送进嘴里,面部表情倏地从僵硬的困惑融化成暖暖的笑。她重新品尝——这次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品尝”,虽然眼睛看不见,但那副认真对待的神情与先前的木然完全不同,那是面对美味时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欣喜,藏都藏不住。
只是另一边重云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魈上仙他估计没有察觉,拿着冰棍给女孩子吃,两人又共吃一根……这样的场景对于凡人来说是有多么暧昧,如果行秋在,见到这些,也不愁小说里写不好感情戏了。
“那个……魈上仙,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去做!我先撤了!”重云红着脸站起来准备溜走,却被魈叫住:“劳烦再多购置些「冷饮」,如果方便,我更想要来一台制作它的机器。别急着走……明蕴镇西南方向找到三块夜泊石,击碎后可以看到一处隐秘的洞穴,里边有你求而不得的「妖邪」。”
后半句算是给重云的报酬,魈的线索比那位飞云商会的小少爷靠谱多了。
留云想不明白,和魈共事上千年的交情,竟抵不过刚见面一个月的女孩子天真纯良的笑脸。沾了少女的光,留云如愿以偿得到了她想要的冷饮,和制作冷饮的机器。其实并不是那种工厂量产冷饮的正经机器,事儿都是重云求着行秋办的,以飞云商会的实力开个食品厂绰绰有余,只是把厂子开在绝云间实属有些难度,七星不给批,仙人们也不能让,行秋眼珠一转,买下做冰沙的机器送过来。
留云一边尝着冷饮,一边喙爪与仙法并用,拆了机器仔细琢磨。魈看着无聊,出门转转,他脚程快,转眼就到了望舒客栈附近,见到客栈门口多了一个雪人,虽然身形圆胖,但配饰明显提示这是冰雪节吉祥物荧。谁堆出来的雪人?门口伙计面面相觑,又一齐指向附近正在捧雪的少女。
又是那位神秘少女,她用一双赤裸的手捧起一把雪,没走几步就摸到雪人旁边,把手中的雪拍在雪人身上。做雪人仿佛是她的本能,熟练到甚至连视力都不需要了。
似乎是感觉到魈过来了,她冲着魈的方向招了招手,摸了摸雪人的头顶,又指了指自己的头顶。做了好几次动作,魈才摸清楚她的动机,于是开口回绝:“不,我并不会做雪人。”
客栈门口忙里偷闲的伙计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其中一位咳嗽两声说道:“降魔大圣……我觉得她可能想给雪人也戴上这两朵花。”
“是吗?我没看出来。”魈抱臂说着,心生一计,“看来你们沟通得很好,那今天上午就把她交给你们,我还要去远处巡逻。”
成功给闲下来的两个伙计派了活儿,魈放心地拎着枪巡视璃月了。等他回来,楼下雪人从叠加的两个圆球变成了活灵活现的雕塑,魈纵然见多识广,对凡间事物无感,也不免多看两眼,那个身段,那个神情,加上头顶的白花和羽毛,脖子上的飘带,一身雪白衣裙,一双素净长靴,虽并不尽善尽美,但打眼看过去堪称般配,与市面上销售的荧几乎无异。
“降魔大圣……您这位朋友,可给我们折腾毁咯。”伙计们虽然在抱怨,但看他们的样子,并不像是身子累,估计是心累,跟一个说不出话的人交流肯定心累。
魈听不进去他们抱怨,找个话茬打岔,他巡视一周,最终还是把目标锁定在雪人上,指着雪人问少女:“你是她?”
魈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少女竟然点点头,他怔了怔,不敢相信这个回答,又紧接着确认,“你……是她?冰雪节的吉祥物荧?”少女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猜错了,完全猜错了。之前还一本正经地给重云科普什么“修行千百年”,敢情凡人的造物已经能速成精怪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把荧交给留云脱光了好好检查检查,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机关,体内是不是有核心,别是个美少女版“遗迹守卫”。
“荧……?”他轻声唤着,少女她笑得眼睛弯弯的。等着她笑够了,魈忽然发现她那双石珀色的眼睛有了光,不是太阳反的光,而是本能地将目光聚焦在前方,愣愣地盯着魈。
这是能看见了?魈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见她瞳仁随手晃动,又眨了下眼睛定神重新盯着魈的脸。她伸手想和原来一样摸摸魈的脸颊,即将触碰的时候又猛缩回去,耳廓泛起粉红,这是魈第一次见到她冷白的皮肤呈现其他颜色,尽管这个颜色转瞬即逝。
魈也被盯得不自在,他将目光挪向别处,只见不知何时,他俩成了人群的焦点,卖货的不卖了,吃饭的也不吃了,都在看热闹,看降魔大圣今儿唱的是哪出。刚才过来还没什么人呢,这会儿就出来一堆?况且今天还降温,冰天雪地也抵挡不住群众吃瓜的热情。魈一言不发地拽着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临走时,荧顺手薅了一把雪人的脑袋。
她拿这个干什么啊……魈抱臂靠在一棵枯树边,看荧摆弄两朵白花。她把雪人脑袋上的白色绢花薅下来了,让她插回去又不肯,像个小孩似的跟他犟着。不过想一想她也不是不占理,那雪人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的造像。不过,“破坏”自己的“造像”,魈当了千年仙人,还是头一遭碰见。
他看到荧玩着玩着就把花玩到自己头上了,不禁颦眉,基本的审美魈还是有的,两朵花很好看,但是两边各两朵花怎么看怎么土气。“摘下来吧,你的花够用了,没必要戴。”魈劝着,荧摘下两朵绢花,寻觅四周,忽然抓住时机,手往魈的腰间一递。向来以迅捷著称的夜叉仙人竟没能拦住荧的动作,被她得手了,腰间的傩面被精准插上两朵白花,魈一脸无奈地看着荧,只见她满脸写着“我早就准备好了”。
他的手停在傩面附近,琢磨着要不要现在摘掉,还是过几天偷着摘掉谎称是除妖时掉下来的。可是那只手被荧握住,硬生生掰成起誓的姿势,誓言是什么,魈能猜到。
荧的力气也太大了……魈费力挣脱开她的手:“起誓在璃月意义非凡,我身为追随契约之神的仙人,不方便随意起誓。说起来,傩面是震慑妖魔之物,倘若戴了花朵,只能收获哂笑。”听了这番话,荧的笑容转瞬即逝,仿佛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一般,默默垂下头,那副表情看着可怜。
“……”魈想说点什么,又不知怎么说,就这么僵着。好在荧很快调整心情,主动拔下来两朵白花,十指翻飞,三下五除二将白花改成挂饰,重新递给魈。罢了,就依着她吧。魈这样想着,就将白花直接系在腰带上,对着冰封的河流照着看看,观感尚可。
就这么接受了荧的“借花献仙”?惯以冷面示人的魈难以置信,对自己近些日子的变化开始复盘。为什么会关心一个冻不死饿不死的女孩子?只因她五感残缺?怕不尽然。只是觉得荧的吸引力是天然的,初遇时尚未察觉,相处久了就愈发明显。这也算是她的「能力」?
今儿天气不错,太阳刚出来没多久就直接消了一层雪。冰雪节也进入尾声,看样子要冬去春来,迎接一些沉睡一冬即将萌发的新事物了。
望舒客栈门口的雪人早就化到五官模糊,身形也小了许多。人迹寥寥的冬日清晨,魈靠在望舒客栈公告板旁,看那雪人在阳光下消融,荧还没心没肺地在另一边搓雪球。春天到了,荧会和雪人一样融化么?这个担忧转瞬即逝,魈毕竟是三眼五显仙人,凡人尚可用冰雾花保存冰块,仙人用仙法维持住冰雪精怪的身形还不是信手拈来?
正想着,魈感知到了危险——一个伤害极小但侮辱性极强的危险。他抬手抓住了扑面砸来的雪球,一抬头看到荧哧哧笑个不停。
“不敬仙师。”魈嗔怪着,略施力度,将雪球照她腰间扔去,又被她闪身躲开。有了视力就是方便,也很“麻烦”。这种麻烦在于她像个好奇宝宝一样,那双眼睛什么都要看一看,像是要把身边所有事物全收进去,包括人类。虽然不至于看见人类就兴高采烈地尾随,但她目光和人对视从来都不觉得尴尬,时常回以微笑。凡人似乎也很喜欢她,“打扮成荧的女孩”,他们这样称呼她,但是再多做了解,就会惋惜:“是个哑巴啊,可惜了。”
荧听不太懂成年人的惋惜中流露出健全人的一丝优越感,依旧天真地对每个人笑脸相迎。不过,成年人到底太忙,脚步匆匆几句寒暄就走了,还是孩童陪她玩的时间长。
孩子们太喜欢找她玩了,也不嫌她摸着凉,估计拿她当了自走型雪人。魈早出晚归,走的时候是那群孩子围在她身边,晚上回来还是那群精力充沛不知疲倦的孩子,只是入夜后一些孩子打了灯笼。荧第一次见到触手可及的灯笼,暖红的光吸引了她,她伸手准备触碰一下,被魈猛地握住了手。
“别碰,你会受伤。”
荧悻悻缩回了手,她藏不住情绪,满脸都是难过。就这么沮丧个脸跟着魈走了一晚上,魈走到哪里都躲不掉。他伤透了脑筋,一个碰火就化的“雪人”怎么会喜欢上火光啊……光……他忽然想到,只要没有热量不就行了?
荧的手里多了一个特殊的「灯笼」,虽然发出来的光是蓝白色的,拎起来也比别人的沉一些。但荧并不在意,只要是个发光的她就很开心,拎着跑来跑去。
一个夜泊石做的冷光灯笼让她连续开心了三个时辰,并还有持续的可能。魈长舒一口气,她开心就好。
月落日升,玩了一夜的荧就着晨曦枕着夜泊石灯笼美滋滋睡下。阳光照在她身上,愈来愈亮。气温回暖,今天是冰雪节闭幕式。听客栈楼下吃早餐的人在讨论集市上荧的吉祥物开始打折抛售,不知怎么,魈的心里有些不舒服。冰雪节结束后,吉祥物所幻化的精怪还能留存于世么?或者,她这么怕热,能撑到春天吗?他不经意瞥荧一眼,看她依旧没心没肺地睡着,睡得很死,估计望舒客栈塌了都吵不醒她。
人群乌泱乌泱地涌来,这是闭幕式结束了?魈一手抱起荧,将她安顿在客栈内继续睡。出来的时候,见到游人排队去老板那里办理退房,另一边伙计们在把他曾鄙视的装饰物们拿下来收到箱子里。
箱子里形色各异的「荧」会送往哪里?魈悄悄尾随,走到客栈仓库,这里堆积各式杂物,有一股陈年的腐朽气息。他清楚记得,每年海灯节,璃月都有除旧迎新的习俗,望舒客栈也会清理这里的杂物,将坏掉的,或者再也用不上的旧物扔出去。
「荧」会被扔掉么?类似冰雪节的节日,魈也不是没经历过。节日期间推出的火爆一时的东西,往往不会重复利用,用凡人的话讲那叫“时代的眼泪”,只会出现在怀旧的场合,几乎不会再和新事物同台竞技。
这也是魈喜旧厌新、鄙夷凡人的一个理由,「遗忘」对于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虽然寿命短暂,但抛弃旧物的速度极快,童年、家人、朋友、恋人、爱好、技术、传统……想来魈这位夜叉仙人本身,也快要步入「遗忘」之列。坚固如磐岩尚且存在磨损,脆弱如霜雪又怎能熬住记忆的消融?
伙计们走了,魈推门而入,阳光透过库房破损的裂缝,穿透搅起的尘埃,照在他的侧脸。他停在那箱「荧」旁边,箱子包装得简陋,没有做任何防潮防虫的措施,甚至胶带都没缠牢固,稍微挪一下就裂开,露出来里边半块白色纱布。拎出来看看,很巧,正是魈第一次拿起来的荧的玩偶。
玩偶依旧乖巧地捧脸笑着,死物毕竟是死物,都快被人抛弃了,还笑得这么开心。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少女的笑脸,荧和「荧」一样,笑得没心没肺。
魈的小房间里多了一个箱子,箱子里装满了望舒客栈的「荧」。那个捧脸玩偶他并没有放回箱子里,而是拿在手上端详好久。看累了,准备站起来走走,一抬头就迎上了荧的目光。她一脸惊奇地看着魈手上的玩偶,魈顺势递过去,荧也接过来,该怎么形容她的表情?开心?感激?甚至还带有一点感伤和遗憾?刚吐槽完她没心没肺,又怎么会流露出那种表情?
他挑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荧的复杂表情,她的悲喜交加持续了一阵,又恢复到平日的笑脸。可是敏感的魈明显看出来,这个笑掺杂太多,与往日不同。
傍晚时分,魈出门巡逻,荧推脱了孩子们的邀请,陪魈巡逻。她比以往安静了许多,很多时候都在默默望着逐渐西沉的夕阳,走到光影斑驳的树下,她会伸手试图摸一摸漏下的光,什么都没摸到,嘴角依旧上扬。
荧不再和孩子们玩了,她和魈几乎是形影不离。两人的相处似乎过了磨合期,形成了某种默契。魈也不再抗拒荧的陪伴,他反而开始关心起荧,提醒她远离火源,带她找留云吃冰沙。他甚至开始关心气温,每天都留意望舒客栈门口挂的温度计,只见气温从零下二十度变成零下十度,又从零下十度变成零下几度。这还是最低气温,最近连续晴天,晌午的太阳把阳面积雪烤得所剩无几,雪人也无影无踪,仅剩阴面的残雪在苟延残喘。
终于有一天,温度计显示气温回到零上,河水开化,大块的冰凌顺流而下。荧像往常一样出门跟魈巡逻,回来之后,不知是不是错觉,魈觉得荧的身形小了一圈。加上近些日子房间里有股散不去的潮气,清早起来荧的被褥也有点潮湿……
“来,手交给我。”魈想打探一下荧的近况,谁知平常都听他的荧,此时却连连摇头,魈伸过手去,她又躲闪着不让他碰。
魈只得强行扯来她的衣袖,用掌心贴了贴她的手背。冰凉且湿润,她果然是在融化!
来不及看她的表情,魈迅速握住她的手,施展了维持形体的仙法。本以为会非常简单,没想到荧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源源不断地汲取力量,差点把魈抽干了。
魈累瘫在床上,歇了许久勉强起身,不得不承认维持她身形消耗极大。只见荧的神情从最初流露的悲戚迅速转为惊愕,和她第一次获得视力一样。这次她又获得了什么?答案看她的动作便可得知——她猛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寻常不过的呼吸在她这边成了新鲜事。又见她像个小奶狗一样嗅着,一步一步靠近魈。
魈筋疲力尽,哪里能甩掉她,只得任由她伏在身上嗅来嗅去,什么味道值得她这么认真去闻?魈忽然想起来腰间的香炉还盛着半块香膏,尚未挥发殆尽。他久佩兰芝不知其香,而第一次获得嗅觉的荧却对此十分好奇,很快就要把头送向他的腰间。不行,太近了,魈连忙解下腰间香炉,递给荧,任她把玩。她不知什么时候将里边香料取出来一小块,塞进夜泊石灯笼里,走到哪里都是这股味道。
推开门,此时正值晚餐,走廊里弥漫一股饭菜的香味儿,这对荧来说是难以拒绝的诱惑。她循着香气来到后厨,盯着正在炒菜的言笑,咽了咽口水。
魈把她拽出来了——后厨太热,怕她热化了。“所以,”他指着桌上盛好的热气腾腾的饭菜,“你吃这些热菜,会融化么?”
荧笃定地点点头。她还好意思点头?明知道会融化,还要去吃?
“那好,你别想了。”魈双手搭在她肩膀,摇摇头,把她推回房间,又拜托言笑做几道凉菜。
春天到了,冰雪节的余波渐渐平息,人们又沉浸在新的节日里。至于又是些什么新奇的节日,魈没空去管,也不想去了解。
夏虫不可语冰,不过诞生于冬季的荧很幸运,她可以在魈的帮助下,渐渐理解什么是“春”。
为了均摊仙力的消耗,魈让荧背上塞满冰史莱姆、冰雾花、冰骗骗花等所有冷物的行囊,又披上隔热的斗篷,荧像个沿街叫卖的冷饮,保冷措施做得到位。准备完毕,她欢跳着追上魈,开启了他们的“春游”。
春天很悦耳,鸟鸣声曾将沉睡的她唤醒。
“团雀,春天求偶,从早到晚叫个不停。”
春天很花哨,人类穿着变少,树上也长满了绿色的一捏就碎出汁液的扁片。
“萃华树,长着果子。现在没有果子,秋天才有。”
春天很香,走到哪里都能闻到花香。
“清心,只长在这种地方。”
荧小心翼翼在山顶找到一处安稳的落脚点,看了看那朵清心,又指了指魈腰间的花,最后摸摸自己头上的花。
“不是同一种东西。”长期相处让魈很快便能读懂荧的肢体语言。
傍晚,荧含着一根冰棍,和魈坐在山崖上看夕阳。魈依旧在思考荧该何去何从,再过两个月就快入夏了,他不确定现有的方法能否维持住荧的身形。何去何从?荧望着西斜的太阳,魈的眼里却是北方雪山的轮廓。
他犹豫再三,还是带着荧来到明蕴镇与龙脊雪山的交界处。从这里能望见皑皑白雪,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冷风,与开春的璃月截然不同。他伸臂示意前方:“快到夏天了,气温升高,你在这里留不住,去那边吧。”
荧瞪着眼睛,嘴唇微张,惊恐地后退了几步,连连摆手。
“……明年冬天再回来?”魈作出让步,以为这是个绝佳的折衷方案,没想到又被荧否决了。她拉住魈的衣角,眸中盈着月光,不愿多看龙脊雪山一眼,而是背过身去将璃月尽收眼底。不走,说什么也不走。
“为什么?”魈很好奇,莫非是在龙脊雪山有过什么往事?不像。只见她启唇似要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指了指自己的嘴,作出一个笑脸,看魈不解,跺跺脚,又要伸手碰碰魈的嘴,犹豫再三,最终放弃。
不知道荧要表达什么,魈依旧看向龙脊雪山:“你是诞生于冬天的「雪」,到了春天本该消融。我为了维持你的身形,消耗过快,倘若继续下去,恐怕难以履行与帝君的契约,无法守护璃月。”
魈说的句句属实。一边是守护了千年的璃月,另一边是初识不到半年的非人少女。若是心狠一点,肩上的担子该偏向哪边不言而喻。他也曾动过心思,要不要趁着少女熟睡,收回仙法,毫无痛苦地结束这一切,让雪回归错过的季节。要么在冬天尚未结束的时候就把她送到龙脊雪山,可他一看到少女的笑脸,内心冰封的铁甲便荡然无存,深藏的温柔翻露出来。
相处的日子虽然堪称鸡飞狗跳,却让魈在千年如一日的年月里见到一抹色彩。那些日子虽充斥着魈难以适从的变数,但十分有趣。有趣,这是魈评价事物的最高标准,凡间新奇事物很多,能入他眼的并不多。
荧已经不能是简简单单的“入眼”了,她让魈第一次明白心中有所牵挂的感觉,那和崇敬岩王帝君不同,和思念同族仙人不同,和守护璃月凡人不同。他说不出那种感觉,薄似雾气,软若绒羽,抓来尝一口又带有沁口的甘甜。他贪恋和她相处的时间,执意要带她见见春天。初见时她五感残缺,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感官都恢复了,每次恢复都像刚出生的婴孩,好奇地用新获的能力探索这个世界。
可如今她还差个声音,不管怎么努力依旧无法开口说话。托人问过医生,又翻过古籍,甚至请教过帝君,都不知原因。如果她能说话就好了,魈能看懂她的肢体语言,但这种语言过于粗糙,只能传递见到的信息。她又不识字,无法进行书面交流。他有私心,猜想如果有一天开口她的声音听起来怎样,她会说些什么。他甚至想过,和听觉味觉视觉嗅觉一样,她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对着自己说的。这个疯狂的独占欲望让魈不寒而栗,何时变得如此不理智?神平等地爱着世人,仙人平等地守护世人,怎能强求她所有的“第一次”都给自己?
思绪的错乱交织让他应接不暇,于是,做事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善于用和璞鸢解决一切问题的他,终于体会到了“纠结”一词的含义。
正纠结着,附近山间忽然传来魔物的嘶鸣,重云没将此处魔物清理干净?不对,魈赶过去看到并非那三块夜泊石封印之处,而是另一处,借着月光看到有冰融雪消的痕迹,原来是气温回暖,将原本冰封的魔物解冻。魈找到那魔物,和它纠缠。
虽然仙力持续衰退,但经年累月的战斗让他形成了一套行之有效的除魔手法,依赖的是经验与技巧,而并非自身的仙力。他所面临的危险并不来源于轻易祓除的魔物,而是来源于自己。
除魔结束,他已无多余的力量封印体内瘴气。单膝半跪在地,一手立住和璞鸢,一手撑着地面不至于倒下……不至于在她面前倒下。傩面掩盖住他冷汗直流的脸庞,竭力稳住呼吸企图伪装成毫发未损的模样……不要,不行,不能让她看见自己的另一面,那个完全丧失理智的狂化的自己。那是个脏东西,会污染无瑕的雪。
邪祟在耳边嚎吼,肉身在撕裂边缘,躯壳如即将炸开的气球,几处薄弱的穴位甚至开始有黑焰窜出火苗。他屏息迅速按捺住恣意游走的黑焰,将仅存的仙力凝成屏障覆在全身薄弱之处。傩面碎了,显出一张苍白而眉头紧锁的脸。他撑着找到一处山石:“我……睡一会儿。”最后时刻,仍在逞强。
“你是诞生于冬天的「雪」,到了春天本该消融。”
他是这么说的。
冬天的「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在春天消融,她甚至没来得及弄明白什么是“消融”。回过神来,魈早已不知所踪。和往常一样,她凭着特殊的感应找到魈,却看到他的战斗步入尾声,虽胜尤败,浑身虚弱,单膝跪地,傩面碎裂,又靠在一块山石,喃喃着什么,合眼睡去。
他战斗了,他受伤了,他需要帮助——荧不知道该怎么帮,她从未见过魈这个状态。往常威风凛凛降妖除魔的仙人,此刻却像死了一般脸色苍白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该做些什么?荧手足无措,眼睛一眨不眨,僵在原地一小会儿,大脑从短暂的人生经历中拼命检索着挽救措施。
寻找医生?医生……在哪里?这附近,也没有什么药材,她爬到山崖采摘琉璃袋喂给魈,但是魈牙关紧锁,好不容易撬开,又狠狠地咬在她的手上。
她不知道什么是疼痛,就那么让他咬着。没过一会儿,荧忽然觉得手掌痒痒的,再一看,魈的嘴唇微微翕动,仔细感受一下,他的舌尖应该也在动,在舔舐她的手,好像……在吃一根冰棍。脆弱时,生物会回归初始状态。吮吸,是大部分生物诞生之后学会的为数不多的动作之一。
他贪婪地吮吸着荧的手,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为什么要这么做?荧很快就明白了——她的半只手掌在魈的口中化得差不多了。他的口腔温度很高,确切地说是整个身子都因瘴气而发烧,症状比凡人更为严重,浑身滚烫似火炉,这种高温对荧来说是致命的,会侵蚀她的身体。但舒缓的神情表明,清凉的荧是他此时此刻最好的解药。
荧抽出手掌,用残缺的部位轻轻抚摸他的脊背,烙铁一般的温度让她不适,但她的爱抚让魈的呼吸变得均匀,手一离开,他又一副痛苦的样子。她决定不离开魈了,她想为魈带来更多凉意。丝毫没有顾虑,也不受世俗礼教的约束,她解开衣带,裸着上身,也脱去了魈的衣服,紧紧抱住他,躺下。
绵软的春草如毛毯护住坦诚相见的肉体,冷色调的月光消解了情色。一面是幽谧宁静、遍布夜泊石的明蕴镇,一面是岿巍庄严、覆满冰雪的龙脊雪山,幽蓝与冷白相吻,璃月的仙人与冰雪节的精灵相吻,柔软的唇燃起炽烈的火,灼烧那点试图逃避的凉。
她的呼吸愈发急促,急促到快要冲破喉咙的桎梏。气流堵塞在口中难以迸出,她终于逃开魈的吻,大口喘气。可是魈并未轻易放弃,他在荧的脸上寻着,又转到下颌、脖子。咽喉的部位隐约有气流在走,连着表面皮肤一齐小心翼翼地颤抖。那份抖动会激起生物的本能,尤其嗜血的夜叉,找准致命部位几乎是与生俱来的能力。
他咬下去了,毫不留情地咬下去了。唇齿紧扣的一瞬间,求生的欲望让荧滞在喉咙的气流冲破一切阻碍,顺利带动了声带。
“啊——”凄厉的哭喊如新生儿的初啼。
能发出声音了,她终于能发出声音了。与此同时,组成心智的最后一块拼图也终于补齐。信息如海啸般灌满了她的脑袋,一切的一切,都逐渐明朗起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自己可能有危险,决不能让魈吃掉自己来之不易的声音。她按住魈的头,引着他向下,舔舐锁骨,吮吸肩膀,总之不要再碰喉咙了。
魈说得没错,她是冬天的雪,她甚至不完全属于冬天,冰雪节是冬天的插曲,她是插曲中最为动听的一段音节。
此次冰雪节在璃月首次召开,从七星到普通民众都颇为重视,不遗漏每个能精益求精的细节,包括吉祥物的设计——「荧」这个乖巧可爱的少女形象十分讨喜,轻而易举摘得“历届冰雪节最受欢迎的吉祥物”这一桂冠。
七国的游客接踵而至,在玩乐中等待着、准备着。热情与期盼在这里升华为单纯的快乐,快乐本是无形的,它如抓不住的风,迅速感染着每个人的情绪。可这片古老而神秘的土地让快乐有了身形,它借助荧的形象,降临于此。
和不含任何目的、因繁殖而自然诞生之物不同,荧这种存在,一生下来就带有明确的任务。她因快乐而生,目的自然是带给所有人快乐。可是,璃月偏偏有人不会因冰雪节而快乐,最不快乐的那位,正躲在山崖上偷偷看着开幕式彩排。
如何让他快乐,成了荧的萦心之念。第一天遇见,她打个直球,请他下去看开幕式彩排,被直截了当拒绝了。
怎么会这样?邀约的手尬在半空,许久才放下,悻然离去。诞生之后,荧就行走于璃月港最为繁华的地段享受人间热忱。她面容姣好,身姿绰约,又打扮得和当季火爆吉祥物相似,虽然五感残缺,但荧能从心里感知到周围人们对她的评价与喜爱,一路都是笑着走来。
可这副惹人喜爱的皮囊在魈这边行不通了,她第一次尝到拒绝与冷落。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她?她难过到开始怀疑仅过了一天的“人生”。
这份自我怀疑很快消散,毕竟是快乐与热情的化身,纯粹如尚未受到污染的冰雪。她没有放弃,继续随着魈的脚步,从轻策庄到璃月港,魈去哪里她就去哪里。她想让他快乐,感知到那双锐利的目光一直盯着手中美味的竹笋,就依依不舍地递给他;他让她吃什么,她就吃什么;在门口做一个雪人试图展示自己超凡的能力;送给他那两朵摸起来手感柔软的绢花,又学孩子们打雪仗试图逗他开心……只是大部分时间都在捣乱,都在弄巧成拙,尤其是荧的“趋光性”,更是不停地给魈惹麻烦。
魈猜得没错,她屡陷险境并非喜爱温暖,而是渴望光明,“荧”即微光,她拒绝黑暗。只是大部分光都和热挂钩,对荧来说追逐那种光芒无异于飞蛾扑火。好在魈给她做了夜泊石灯笼……灯笼呢?今晚走得匆忙,竟然没有带出来?夜晚的明蕴镇,到处都是散着幽光的夜泊石,却没有哪一处光属于荧。
她的心也在慢慢黯淡下去,随着魈的舔舐愈发沉凝。怀中昏迷的仙人依旧滚烫,躯壳内封存的黑焰不甘地与她的清冷对抗,将她烤至消融。先是一头柔顺的金发不经意间消失,接下来是末端的手指、脚趾粘连在一起迅速升华——甚至都没有经历融成水的阶段。她知晓一切冰雪之事,听闻风雪中冻毙的人类亦是从末端变凉,逐渐凉到心口。她似乎也尝到了死亡的滋味。
为什么要体验这些……如果还能和诞生之时一样天真纯良就好了,虽然听不到尝不到看不到闻不到也说不出口,但至少不明白什么是心痛,什么是死亡。可是和魈相处久了,她的五感渐渐通明,能听到他、尝到他、看到他、闻到他,她的肉体因他而生,她的灵魂也因他而生。
所以啊……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就不会有这些负担。每天只需要傻玩傻乐,他也不设法维持自己身形,到了春天就学望舒客栈门口的雪人融化在春光里,多好。
可他偏要留住她,带着她逃出冬天,让她成了一场未竟之雪。
荧想无奈地笑笑,咧开嘴却发觉面部的肌肉无法支持她做出这个表情;她想闭上眼,又发觉眼皮不知所踪。她不敢想象自己现在的模样,说来可笑,面容姣好的时候尚未得到他的欢心,如今扭曲的五官看起来和魔物无异,他大概率会抛弃自己吧。
即便如此,也要用最后的清凉去镇住他的灼热。她仰面倒在春草间,石珀色的眸子直直盯着天边弯月。
「去那边吧。」魈方才为她示意龙脊雪山。
那时的她笨拙地以为魈是在下了逐客令,对她的莽撞忍无可忍。凡人抛弃过她了,冰雪节结束她就再也没能听过那些赞美之词;如今魈又嫌她碍事,要赶她走。她不想走,干爽的晚风吹走了她眼眶中仅存的湿润,如干涸的泉眼,虽有真切的情感,却再也无法流露出来。
可以走,此时此刻她知道了魈的身体负担很重。
可走之前她想确认一件事,那关乎她诞生的意义。
魈……
她脑海里回忆这个字。
魈……
她尽力将嘴唇和舌头摆放在正确的位置。
“魈……”
那是她说出的第一个字。
有人在唤他。
那是「人」能发出的声音吗?含混沙哑。可那毕竟是一声“魈”,护法夜叉与内心的缠斗也恰好接近尾声,他缓缓睁开双眼,察觉怀中抱着舒适的清凉正为他降温。等他意识到怀中的是什么,连忙松开手臂转过头去,又扯过草地上的衣服,为她盖好。
这一系列动作非常快,他看到荧的状态不佳,那副模样比战损还要可怖。“你等着,我很快回来。”几乎是眨眼间的工夫,他回来拎着一小兜冷饮,“幸好留云有剩余,我给你吃。”
荧快要尝不出嘴里的是什么了,甚至吮吸和吞咽都有些困难,吃一吃还会吐出来一些。魈没有催促,而是耐心喂她吃着。留云随后赶到,这次申鹤也随她过来,顺便举来一个模样清奇的机器。
留云扇扇翅膀,无比自豪:“我终于攻下最难弄的部分……这是我研制的新型冰沙机器,制作的效率大概是人类的六倍。”
做得快没什么用,荧吃得慢。她小口小口尝着冰沙,从夜半到天明。扭曲的五官仍不见好转,手脚也没有重新生长。魈以最快速度巡视一周璃月,又赶回来继续喂她。
“没关系,我几天不吃不喝都没关系。”
魈在坚持什么?留云不解,申鹤提出可以帮忙,又被魈回绝了。
连着喂了几天,她的呼吸终于平缓,眼眸重归澄澈,也能轻松地笑出来。手脚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是在魈的搀扶下,也能多走几步。
她不再抗拒龙脊雪山,面向东北,抬手遮住映进眼眸的雪光,走近雪山。走着走着,倏然发觉一直搀扶她的魈,不知何时松开了手,任她一步步靠近风雪。
她回眸凝望不远处的魈,虽然咫尺,却像隔着深不见底的天堑。他不来么?她的心比雪还凉。
似乎看穿了荧的心思,魈解释道:“前方并非璃月的地界,我贸然前去,多有不妥。只能送你到这里。对了。”他递过来那支夜泊石灯笼,“雪山可用的照明少,且机关重重,这个方便些,也不会被风雪吹灭。”
她接过灯笼,幽幽蓝光映出她眼底的眷恋。
纵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是刚刚学会发声的荧怎么也不能将繁杂的思绪转为流畅的语言,最终,只能凝成一句话:“魈,你开心吗?”她太紧张,也太激动了,甚至连“冰雪节”这个限定词都忘记加上了。
“嗯。”几乎是不假思索,魈给出迟到了一个季节的回答。
他开心了,他的嘴角刚刚扬起来一点,绝对不是风雪导致的幻觉!
荧的使命完成了,她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伸出手,魈没有像最初那般回绝,而是予以回应。十指相扣在冬与春的交界,传递着彼此相去甚远的温度。
从那之后,魈依旧终日巡逻璃月全境,不放过一丝异常。只是,每次路过明蕴镇,他都会驻足停留一阵。
若是在白天,他会看到一个金发白裙的少女坐在雪地里吃冰沙,留云的冰沙机更新迭代了,新型号的效率是旧机器的三十倍,于是她把这个六倍的送给了荧。这样一来,荧在雪山也能品尝到美味的冷饮,而非直接咀嚼冰雪。
若是在夜间,他会看到一个金发白裙的少女坐在雪里,旁边是幽蓝的夜泊石灯笼——多亏了这个灯笼,让他在夜间也能看清荧。荧在做什么?魈不免多看几眼。仔细看才发现,荧也在笑盈盈地看着他。
被发现了,他落荒而逃,第二天再继续。
向来不关心四季流转的魈,竟有一天留意起日历这种仪式感高于实用性的物品,索性在房中摆了一个,一页一页撕着很有成就感。他从春天撕到夏天,从夏天撕到秋天,日子过得极其浪费。
魈有浪费的理由:一来,他寿命极长,不必过于珍惜时间。二来,他挂念冬天,他盼着龙脊雪山的风,带回来他的未竟之雪。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