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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ke the happy couple you a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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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临闻起来像是一块香料加过了头的派。
路斯里斯单腿从甲板上跳下来,砰地一声,皮靴重重地砸在浅滩上,生生将沙土砸下去半寸。雷妮拉女王的次子不在意地拍了拍裤腿,又用同一只手拨开了自己不听话的卷发,几粒细沙就这么被带进了深棕色的发丝,在午后的艳阳中反射出点点金光。
君临背靠的黑水湾像是刺向陆地的一把剑,海水的冲刷造就了脚下的浅滩,不分昼夜地滋养着城中的每一个人。黑水湾的水深不如离岛的潮头岛和龙石岛,大型船只无法靠岸,但内陆水系丰富,适合漕运。路斯里斯深深吸了口气,他闻到了熟悉的海水味,还有烟火、金属、脂粉,甚至下水道的腐臭,一切糅合在一起,组成了某种奇特的、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
马车早就已经候着了,红黑相间的华美天鹅绒包裹住了整个车厢,四匹好马安静地站在那儿,远远看见蓝色的海马旗帜,车夫和侍从们深深低下头去,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午安,大人。”一个侍从开口道,他看上去不会超过十二岁,尚未长开的五官显得稚嫩,塌鼻梁上还有一块晒斑,让他看上去更可爱了。
“午安。”路斯里斯注意到对方漆黑如墨的头发和棕色外衣上的猩红战马图案,“亨弗利大人还好吗?”
少年侍从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潮头岛伯爵指的是现任石篱城主亨弗利·布雷肯,也就是自己的父亲。
“父亲很好,呃,不,我是说,”侍从为自己的无礼红了脸,“承蒙您的关心,布雷肯伯爵身体康健。”
“那就太好了,我的母亲,雷妮拉女王向我提过许多次她年少时去河间地的经历呢。”路斯里斯用一种亲切的、聊天般的语气说,他并不比少年侍从高出多少,棕发棕眼的外表也没有银发紫眸的坦格利安王室特有的疏远感,少年在他的笑容下明显放松了。
当然了,路斯里斯只说了一半的实话,雷妮拉女王确实向她的孩子们提起过年少时游历七国的经历,其中也包括河间地,但女王的评论是,“河间地的领主们就跟三叉戟河一样又臭又长”。
少年是布雷肯家族最小的儿子,来君临不过几个月,眼下是女王的三子乔弗里爵士的侍从。乔弗里本人也才刚满十五,但已经获封了骑士,据说是明年春季君临比武大会冠军的热门人选。
短短几分钟的闲聊,路斯里斯已经能大概猜出明年春季比武的出场名单了。布雷肯家的小儿子没有继承亨弗利伯爵的心眼,话茬子打开后甚至有些啰嗦,但路斯里斯喜欢这样的真诚。
伊蒙德从龙穴赶到港口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其乐融融的闲聊场面。不,仔细看去,乐在其中的似乎只有路斯里斯和一个侍从男孩,其他侍从和瓦列里安的封臣们似乎都有些不知所措,看到伊蒙德出现,瓦列里安队伍明显松了口气,倒是君临方不由地挺直背脊,看上去更紧张了。
“——然后乔弗里爵士就用暗黑姐妹砍下了密尔海军上将的脑袋!”布雷肯说到动情处,还忍不住比划了一个拔剑劈砍的动作。
他的继父怎么光会教人砍别人脑袋呢?路斯里斯腹诽道。他回想起已故国王韦赛里斯为潮头岛继承权开设的听证会,那次也是戴蒙用暗黑姐妹砍下了魏蒙德·瓦列里安的脑袋,从而决定了路斯里斯的继承人地位。
“我猜我的弟弟很快就要拿下比武大会冠军,俘获七国上下所有女士的芳心了。”路斯里斯说,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抹近乎雪白的银,他还没来得及转头,腰就被一条有力的手臂环住了,他下意识地将体重往对方身上靠,这才发现自己的右腿早就因为用力过度而酸胀得没了感觉。
“我的弟弟可不会让他轻易得逞。”伊蒙德加入了对话,尽管没有穿金袍,但君临上下没有人不认识都城守卫队队长,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让英俊的瓦雷利亚外貌看上去那么恐怖的。
“乔佛里爵士上次还在训练里打败过戴伦爵士!”布雷肯的倔脾气一上来,就连嗜血残忍的独眼王子都不能让他闭嘴,更何况戴伦爵士的侍从来自布莱伍德家族,他可不能让那小子占了上风。
路斯里斯眼睛一亮,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恨不得马上去训练场看两人打一场。伊蒙德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哪壶不开提哪壶,训练场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拥有美好回忆的地方。
“戴伦爵士想必不是会在新婚之夜抛下宾客和未婚妻的不解风情之徒吧。”瓦列里安队伍里走出一个深色皮肤的中年人,伊蒙德认识他,后者是阿拉克斯号的大副,独眼王子微微收了收下巴,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以他的标准来看,这已经是极为明显的表达感谢了。
“真抱歉,我不该耽误这么久的,还赶得上红堡晚宴吧?”路斯里斯怎会听不出中年人的言下之意,也罢,反正他也把伊蒙德等来了,有理由不坐那辆闷死人的马车了。
“没有你,女王陛下不会开宴的。”
路斯里斯不置可否,潮头岛伯爵拉紧了肩头的斗篷,几乎由伊蒙德架着往前走。车夫和侍从本打算说些什么,但被伊蒙德唯一的紫色眼睛一瞥,所有人都乖乖闭上了嘴。
“你说,明年的比武大会小乔能拿冠军吗?”确定身后的封臣们离两人已有一段距离,路斯里斯才开口。正因为说话的对象是‘自家人’,他也就没有费心纠结称呼。
“……他一对一决斗的功夫不错。”就像当年的哈尔温·斯壮爵士一样,伊蒙德聪明地没有将后半句话说出口,“马上长枪就差一些。”
“跟戴伦比呢?”路斯里斯不依不饶,但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恶意。
“乔佛里有身高优势,也更年轻,还有暗黑姐妹作为武器。”伊蒙德回答,“但是戴伦的实战经验更丰富,骑术也更精湛。”
说了等于没说,路斯里斯撇撇嘴,有意无意地用手肘撞了撞对方毫无防备的腹部。
两人进了内城,天色已暗,黄昏的霞光为红堡罩上了一层深沉的红。城堡内十分热闹,数不清的仆人正在为晚上的宴会忙碌,空气中弥漫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路斯里斯闻到了自己最喜欢的鸽子派。他们遇见了几队巡逻的金袍子,全副武装的骑士们都停下来向自己的指挥官示意,伊蒙德简单地打发了他们。两人在通往宴会厅的台阶前停了下来。
“那跟你比呢?”路斯里斯望向自己的舅舅,蜜酒色的眼珠在烛光的照耀下显得波光粼粼,就像他的高等瓦雷利亚语那样柔和。
伊蒙德愣了愣,有那么几秒钟,他搞不清对方指的是什么,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这家伙,非得在红堡里用瓦雷利亚语问这个吗?
“我不在意什么该死的比武大会。”伊蒙德回答。
路斯里斯咧嘴笑了起来,你看,谁会瓦雷利亚语没有脏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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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
四个银色脑袋飞快地向路斯里斯跑来,男孩们正值最闹腾的年纪,一刻也不得闲,更何况他们最喜爱的兄长有好几个月没在君临露面了,为了争夺第一个亲吻路斯里斯的权利,王子们铆足了劲儿,互不相让。
杰赫里斯与他安静害羞的双胞胎妹妹不同,是个极有活力的男孩,更像与他同名的那位坦格利安君主,标志性的银发桀骜不羁地披散在肩头,令路斯里斯想起当年那个一肚子馊主意的伊耿舅舅。杰赫里斯仗着自己年纪最大,冲在了最前面,离路斯里斯只有一步之遥了,不料被另一个灵活而敏捷的身影抢了先。小伊耿充分利用了自己的身材优势,开什么玩笑,小路可是他的亲哥,才不会让杰赫里斯得逞。
跟在两个大孩子之后的是同岁的韦赛里斯和梅拉尔,尽管韦赛里斯大了几个月,但梅拉尔看上去却更强壮,眼下前者正紧紧攥着后者的手,韦赛里斯艰难地拖着自己表兄弟,尽管落了下风,但却没有任何放弃的意思。梅拉尔有着一张讨喜的圆脸,五官柔和,就连银色头发看上去都比其他人要柔软一些,他任由自己被拖着走,粉红色的脸颊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伊耿,你又出阴招!”杰赫里斯一把拽住小伊耿的肩,“明明是我先到的!”
“表兄你是输不起吗?”小伊耿做了个鬼脸,挑衅似地说。
杰赫里斯挥了挥拳头,但没有真的打上去。小伊耿似乎算准了对方不会真的揍自己,非但没躲,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好了好了,男孩们。”路斯里斯开口道,虽然他不介意继续听杰赫里斯和小伊耿斗嘴,但红堡的墙上长满了耳朵,战争的阴霾并未完全散去,任何一点火星都会让其死灰复燃。
路斯里斯拥抱了后来的两位王子,分别亲吻了他们的脸颊,还顺手挠了挠梅拉尔的小肚子,引得后者咯咯笑了起来。
“欢迎回来,兄长。”韦赛里斯一本正经地说,他总是兄弟里最冷静的一个,路斯里斯鼓励似地拍了拍他银色的脑袋。
伊蒙德对孩子们的争吵没什么兴趣,尽管王子们分别是他的侄子和外甥,但他与他们并不十分亲热,也许对男孩们而言,他的独眼形象有些过于可怕了,哪里比得上路斯里斯感染力十足的笑容呢。
路斯里斯从斗篷里掏出一把亮晶晶的小玩意儿,他将一只甲虫形状的领针别在梅拉尔王子的衬衣上,然后给了韦赛里斯一片树叶形状的书签,书签由黄金雕刻而成,薄如蝉翼,只有潘托斯的工匠们有这般精湛的技艺。年纪稍大些的王子们则收到了两块用来给剑抛光的皮革,一黑一绿,皮革背面还分别绣有他们名字的首字母。
“海伦娜亲自给你们挑的。”路斯里斯宣称,视线从杰赫里斯一直看到梅拉尔,在两位曾经的绿党继承人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雷妮拉女王的顺利继位意味着伊耿二世的加冕无效,黑党支持者提议女王处死篡位者伊耿,哪怕是最具同情心的徒利公爵也建议将让其披上黑袍,加入守夜人。绿党支持者为了抵消自己在战争期间的罪行,则提议将伊耿献给龙炎。女王耐心地听从了双方的意见,随后坚定地说了不。
我与生俱来的权利并不需要通过弑亲来获得。女王说,语调柔和而坚定,浅紫色的眼睛却闪烁着不容辩驳的光。这是属于胜利者的眼神。
最终还是戴蒙·坦格利安出了主意,女王的丈夫宣称潘托斯总督欠他一个人情,对方一定会欣然接受伊耿和海伦娜夫妇去潘托斯暂住的。
况且还有阳炎和梦火,潘托斯人高兴还来不及呢。戴蒙的后半句话说得很轻,只有聚集在铁王座周围的坦格利安们听见了。
路斯里斯并没有亲眼见证这场冲突。那时他正在与高烧和感染战斗,君临的床再暖和,也抵消不了风息堡地牢的阴冷,有那么几小时,他觉得陌客就隐藏在阴影里,寒气侵袭了每一根骨头,但包裹在骨头之外的血肉却滚烫得像是在燃烧。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黑绿两党的清算已经结束,他甚至没来得及向伊耿和海伦娜告别。
杰赫里斯与小伊耿交换了一个眼神,假装没有发现绣有自己的名字首字母的皮革颜色有什么不妥,杰赫里斯小心地将黑色皮革折叠起来,塞进腰带的空隙里,小伊耿也重复了他的动作,只不过后者的皮革是绿色的。
宴会厅里响起了欢快的音乐,不少精心打扮的淑女们已经提前到达,就为了抢占舞池边的好位置。戴伦·坦格利安王子与雷妮亚·瓦列里安小姐的婚礼邀请了七国最有权势的领主们,每一个宫廷女子都希望借机为自己谋求一段姻缘。
“龙石岛公爵、铁王座继承人,杰卡里斯·坦格利安王子。龙石岛公爵夫人,贝妮拉·坦格利安女士。”
宾客间传来一阵骚动,许多人都伸长了脖子,尤其是那些不甚显赫的贵族家的女儿或是次子,没有亲身经历过不久前的内战,谁都想亲眼目睹坦格利安王朝史上首位棕色头发的龙石岛公爵。
路斯里斯出航的几个月里,杰斯似乎又长高了些。潮头岛伯爵反复告诉自己,这都是错觉,哪有年过双十还能一直长高的?也许是战争磨砺出的自信,杰斯的步子迈得很大,显得雷厉风行,也许是宽阔的肩膀和挺直的背脊让他看上去比其他领主都要高一些。
“小路!好久不见!”杰卡里斯几步就来到了路斯里斯面前,后者确定杰斯是真的长高了,因为他不得不仰起头才能对上对方柔和的棕色眼睛。
路斯里斯感到身边的伊蒙德后退了半步,给杰卡里斯让出拥抱自己弟弟的空间。这倒十分新鲜,要知道杰卡里斯和伊蒙德是最水火不容的,且不提内战期间的兵戎相见,杰卡里斯至今仍无法原谅伊蒙德任由瓦格哈尔咬断了阿拉克斯的脖子和路斯里斯的左腿。
路斯里斯拥抱了几个月不见的兄长,然后是贝妮拉,贝妮拉继承了兰娜尔娇小的身材,但就连她也比路斯里斯高出一截,加上半寸高的舞鞋,她不得不微微弯腰才能亲吻后者的脸颊。
路斯里斯永远不会长高了,他将永远停留在十四岁时的五尺六寸,与维斯特洛崇尚的高大骑士相去甚远。
“你又晒黑了。”杰卡里斯说,眯起眼来观察自家弟弟鼻梁上新增的几道晒斑。
“远航就是会晒黑的。”路斯里斯不在意地耸耸肩,他早就不是那个会晕船的小孩子了,毕竟他曾抱着阿拉克斯的断头在破船湾的海浪里漂了整整三天,如今已经没有任何风浪能吓到他了。
“女王十分想念你,”贝妮拉开口道,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她察言观色的能力尽得无冕女王的真传,“还有咱们的好姨妈海伦娜。”
“海伦娜很好,她喜欢潘托斯的好天气。”路斯里斯回答,“就是吃不到柠檬蛋糕,让她很是遗憾。”
贝妮拉笑了起来,路斯里斯又提到伊耿舅舅爱上了潘托斯的葡萄酒,杰卡里斯嘟囔了一句‘这还用说’,但路斯里斯假装没有听见。潮头岛伯爵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周围一米内的人听见,除了近在咫尺的杰卡里斯和贝妮拉,还有身后半步远的伊蒙德。
王子们又闲聊了一会儿,不久后乔弗里也加入了他们,然后是今天的主角戴伦,以及几小时后就要成为他妻子的蕾妮亚。王室成员们将路斯里斯团团围住,纵然潮头岛伯爵再怎么与人为善,也受不了一直仰着脖子,该死,为什么他的家人们个个都长得那么高大呢?
“伊耿,杰赫里斯,快过来给哥哥抱抱!”路斯里斯一把搂住两个还没反应过来的王子,心中暗暗祈祷他们可别再长高了。
几秒后,伊蒙德第一个嗤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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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斯特洛的婚礼总是冗长而无趣。这还是客气的说法,在伊蒙德看来,欢快的音乐、涌动的舞池、交错的杯盏都只会让人头疼,他宁愿找个安静的地方享受这个宜人的夜晚。
王都守卫队指挥官换了个坐着的姿势,微侧过身,将手肘搁到餐桌上,避开了一片被肉汤浸湿的桌布。他总是坐在长桌的远端,离女王的位置有一段距离,但不至于过于边缘,就像他如今在君临的地位一样。伊耿二世被流放后,他便成了“绿党”实际的领袖,雷妮拉曾提议他披上白袍,但出于某个不可言说的私心,伊蒙德拒绝了。最终他接过了曾属于戴蒙的王都守卫队指挥官职位,三千金袍供他差遣。许多朝臣都认为女王疯了,怎么能让残忍的独眼王子握有兵权?但女王只是看着他仅剩的那只眼睛,用平静的语气问,他是否发誓效忠铁王座的合法主人雷妮拉女王。出于同样的私心,伊蒙德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伊蒙德是个称职的指挥官,他一丝不苟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不但镇压了几次暴民骚乱,还给内战后的君临带去了难得的秩序。很快,人们便忘了独眼王子曾经的残暴,独眼伊蒙德的名字连跳蚤窝的小鬼头都吓唬不了了。
伊蒙德啜了口杯中的葡萄酒,香甜醇厚的液体像丝绸一样滑过他的喉咙,留下一丝明亮的回甘。他吃的不多,他习惯让自己保持清醒的头脑,太多的派只会让人头昏脑涨。然而,显然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想。
路斯里斯往嘴里塞了口鸽子派,随后用葡萄酒将食物冲下去。他坐在女王身边,戴着王冠的女王此刻就像个普通的母亲,又为自己的儿子切了一片蜂蜜蛋糕。路斯里斯的脸颊在葡萄酒的浸润下已经泛出了粉色,尽管已经褪去了少年时的婴儿肥,但流畅的五官线条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一些。配上蓬松的棕色卷发,从伊蒙德的角度,对方似乎与十四岁时并无区别,就连那副可以称之为撒娇的表情也一模一样。
“真令人着迷,不是吗?”一个声音在伊蒙德身边响起,将独眼王子从不合时宜的白日梦中拉了出来。
“唔?”伊蒙德偏过头去,只见一个身姿婀娜的年轻女孩不知何时坐到了自己身边,女孩有一双湿润的灰绿色眼睛,小而圆的鼻头和微微翘起的嘴唇显得无辜,一头深棕色的卷发垂到了腰间,与她绿紫相间的礼裙十分相配。
“青亭岛出产的葡萄酒。”女孩用银铃般清脆的嗓音继续说,指了指伊蒙德的酒杯,“找遍维斯特洛也没有更好的了。”
伊蒙德不置可否地重新转过头去。
“您不跳舞吗,大人?”女孩完全没有被伊蒙德的沉默吓退,“这支曲子最适合双人舞了。”
作为王子,伊蒙德接受过宫廷礼仪教育,但他只与姐姐海伦娜跳过舞,后者一向不拘泥于严肃而正式的舞步,以至于伊蒙德只能被她牵着鼻子走,最后两人都被阿莉森皇后教训了一顿。从此之后,本就对跳舞不感兴趣的伊蒙德就再也没有费心应付过这些了。
宫廷乐手开始演奏一支新曲子,欢快的鼓点被悠扬的弦琴取代了,女孩说得没错,舞池里的领主小姐们重新回到自己的舞伴身边,由新郎新娘领衔,随着音乐缓缓摆动起来。摆放在宴会厅四周的庆典蜡烛已经烧了一半,烛灯内的小蜡烛早已换过两轮,灯火通明的环境让人忘记了现在已时近午夜。欢庆的人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女王也乐于利用这难得的机会向七国展示自己统治的稳固。
杰卡里斯正与临冬城公爵克雷根·史塔克高声争论着什么,两人都是倔脾气,互不相让,惹得贝妮拉连连摇头。女王正与自己的丈夫低声交谈着,乔弗里早就不见了踪影,年纪小一些的王子们都已经被侍女带回了卧室,王室成员里似乎只有路斯里斯在认真观察舞池,潮头岛伯爵一手撑着脑袋,另一手轻轻击打着节奏,时不时随着乐曲哼上几句。
就连伊蒙德都不得不承认这是场宾客尽欢的宴会,身边的女孩并没有离开,但独眼王子正忙着欣赏潮头岛伯爵不着调的歌喉,也便没有开口让其离开。舞池里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是新娘不甚踩了新郎的脚趾,路斯里斯咯咯笑了起来,蜜酒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儿,伊蒙德忍不住向前倾了倾身,想看得更真切些,但两个不怀好意的黑影遮住了他的视线。
“女王陛下。”其中一个黑影开口道,那是个一头黑发的女子,“我代表家父博洛斯·拜拉席恩公爵向您和戴伦爵士献上最真挚的祝福。”
雷妮拉坐直了身体,人瑞王杰赫里斯的王冠在她银色的发丝间熠熠生辉。
“博洛斯公爵自己怎么没来?”女王柔声问,光听她的声音,你会觉得她是在关心风息堡公爵的健康,但若看到她严厉的紫色眼眸,你就会改变主意了。
“家父身体不适,正在休养。”弗洛丽丝·拜拉席恩回答,她是四姐妹里最漂亮的那个,在宫廷社交中如鱼得水,“为了向陛下表达歉意,特地派我和我丈夫前来祝贺。”
另一个黑影适时地欠了欠身,那是个穿着锃亮铠甲的骑士,腰带和披风上缀有红棕相间的刺绣,在伊蒙德看来有些太过华丽了。
“杰伦·佛花为您效劳,陛下。”
女王飞快地与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放下酒杯,双手看似轻松地搭在扶手上,嘴角浮现出他标志性的、揶揄似的微笑。
“我不知道你已经成婚了,弗洛丽丝小姐。”女王说,加重了‘成婚’两个字。
“自从我的第一位未婚夫撕毁婚约后,家父认为成婚宜早不宜晚。”弗洛丽丝意有所指地回答。
伊蒙德的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该死,他与弗洛丽丝·拜拉席恩的婚约只存在了短短六小时,后者旧事重提,准是没安好心。
“那我也该恭喜你了。”雷妮拉举杯示意,“还有你,杰伦爵士,红堡的长枪比武需要你这样的新鲜血液。”
女王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她决定对博洛斯公爵的不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惜的是,拜拉席恩从来不会顺着铺好的台阶而下。
家族传统。
“杰伦爵士来自亮水城,打败过所有南境的骑士。”弗洛丽丝的语调如音乐般动听,“老佛罗伦伯爵唯一的继承人连剑都握不好,杰伦爵士才更适合继承亮水城。”
伊蒙德听到身边的女孩轻蔑地哼了一声。
“佛花爵士可不姓佛罗伦啊。”戴蒙嘟囔道,他没有抬头,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亮水城该由一个真正的骑士继承,次子和私生子的身份不过是个小小的障碍而已。”弗洛丽丝假装没有听见女王丈夫的揶揄,“陛下您是最清楚不过的,不是吗?”
一曲终了,悠扬的长笛吹出最后一个音符,舞曲间短暂的停顿放大了风息堡公爵千金的声音,在场的每一位宾客都听到了她接下来的那句话。
“毕竟……这并非没有先例。”
周围的温度顿时下降了几度,温暖的烛光和肉桂的香气都无法掩盖剑拔弩张的气氛,宴会厅内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女王的嘴角沉了下去,鼻翼微微扇动了几下,但她像一个真正的君主那样克制住了自己。
“愚蠢。”伊蒙德身边的女孩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没错,愚蠢。伊蒙德很少与不谙世事的贵族少女持相同意见,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女孩说得对。独眼王子的耐心一向不是很好,更何况弗洛丽丝·拜拉席恩话中的恶意正毫不留情地指向他的家人。
如果阿莉森·海塔尔曾教给过他什么事,那就是要不惜一切保护家人。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陛下?”伊蒙德像一个无声的幽灵般来到杰伦爵士身后,腰间的长剑拔出了半寸,剑柄正好抵在杰伦爵士毫无防备的后腰。纵然后者穿着全套铠甲,但在瓦雷利亚钢剑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女王微微收了收下巴,默许了他的僭越。就算是都城守卫队指挥官,也不得在女王面前随意拔剑,但雷妮拉愿意为自己的兄弟开个先例。
杰卡里斯松开了紧咬的牙关,别误会,伊蒙德仍然占据着他最讨厌的人物排行榜前三,但是时候让该死的拜拉席恩尝尝疯狂的滋味了。
“继承权事务可以留到御前会议上再讨论。”女王说。
弗洛丽丝还想说什么,但是伊蒙德不客气地用长剑抵住她丈夫的喉咙,号称打败过所有南境骑士的杰伦爵士还来不及反应,就感到几滴温热的液体流入了铠甲的缝隙。
“您已经失去一位未婚夫了,总不想再失去一位丈夫吧?”路斯里斯插嘴道,他的语气亲切而真挚,好像真的在为弗洛丽丝小姐着想。
伊蒙德往前一步,逼得两人不得不后退,一场可能的冲突就这么被化解了,乐手们适时地演奏起来,除了地面上的几滴血迹,刚才的插曲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就没有不见血的婚礼吗?”雷妮拉叹了口气,用指节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起码这次没死人,亲爱的女王。”戴蒙握住她空闲的手,在柔软的手腕内侧印下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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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好小姐恐怕要失望了。”路斯里斯说,在柔软的床垫上滚了一圈,将有些发烫的脸颊埋进上好的丝绸,深深吸了口气。
伊蒙德不是个蠢材,不,他真的不是,这个词是用来形容伊耿的。但有时候,他真的跟不上路斯里斯跳跃的思路。
“哪个?”独眼王子问,他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只是单纯地想将对话进行下去。他熄灭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下靠近卧室入口的一盏,忽明忽暗的火光将墙上的挂毯照得影影绰绰。
“别装傻。”路斯里斯撑起上半身,用完好的那条腿踢了踢伊蒙德的胫骨,“我看到她跟你说话了,那个雷德温家的小女儿。”
伊蒙德不费力地握住他外甥的脚腕,顺势一推,也爬上了床。
路斯里斯闻起来是派和葡萄酒的味道,令人食指大动,伊蒙德的口腔开始分泌酸溜溜的唾液,银发王子掰过那颗乱糟糟的棕色脑袋,准确地找到对方的嘴唇,如啃咬一般地吻了上去。
亲吻持续了很长时间,从舌头激烈的交战变成了懒洋洋的交缠,伊蒙德像是一个餍足的暴食者,正小心翼翼地品尝着最精致、最令人期待的甜点。路斯里斯习惯性地将手搁在他左眼的伤疤上,有些粗糙的手指从眉骨一路向下,一直来到他的嘴角。
“你知道她已经打听到了你的卧室在哪儿吧?”路斯里斯在亲吻的间隙说,伊蒙德略低的体温正好缓解了酒后的燥热,他便缠住对方不放手。
“那又如何?”伊蒙德偏过头,以便路斯里斯脱下自己的眼罩,在幽暗的烛光下,蓝宝石看上去像是最深沉的大海,仿佛要将一切吞噬殆尽。
“所以我说她要失望了。”因为你并不会去那儿。
伊蒙德打定主意要结束这个话题,他亲吻了路斯里斯的脖子,从耳后一直来到喉结,轻轻吸吮了几下,覆盖着薄汗的皮肤尝起来很咸,令人想起湿润的海风。路斯里斯模糊地哼了一声,喉结在他的口腔里不安分地蠕动着,似乎想摆脱他的禁锢。
伊蒙德的房间位于红堡的西翼,皇家寝宫的边缘,一间包括有起居室和卧室的套间,尽管装饰精美、温暖舒适,但他很少在那儿留宿。一方面,他时不时会参加守卫队的夜间巡逻,另一方面,由于经常往返于君临和潮头岛,他只有一半的时间会停留在君临。就算人在君临,他更多时候也会留宿在路斯里斯处。
红堡的仆人们假装不知道这事儿,侍女们仍旧每天为他整理好床铺,尽管没人在此安睡。女王对此不闻不问,倒是她的丈夫会故意询问自己亲爱的侄子休息得好不好,但那是戴蒙,唯恐天下不乱是他的本性。
仆人们的尽心尽责并不能阻止谣言的蔓延,毕竟太多人目睹过独眼王子与潮头岛伯爵互相依偎着走进红堡。伊蒙德听过谣言的无数个版本,君临的八卦从不叫人失望,有人说独眼王子始终无法释怀夺眼之恨,有人说潮头岛伯爵用某种瓦雷利亚巫术控制了自己的舅舅,还有人说——
路斯里斯·瓦列里安不愧是兰尼诺爵士的儿子。
起码没人相信我是私生子了,这是路斯里斯对此的唯一评价。
“你有些走神了,舅舅。”路斯里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轻了轻扯了扯伊蒙德的银发,“要是你没力气继续,我可以代劳。”
伊蒙德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的背撞上了柔软的床垫,路斯里斯用单腿保持着平衡,左边的断腿正好抵在了他的胯部。棕发青年似乎十分享受此刻的主动权,蜜酒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得意的光,像融化了的巧克力,又像大海中最危险的暗潮。
晕船一定就是这样的感觉吧,伊蒙德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