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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漢斯靜靜的刮著鬍渣,被剃下的根毛連同泡沫一起掉進馬桶裡。將鏡中的自己擦拭乾淨,然後聆聽馬桶抽水的聲音。那個印記依舊顯而易見,即便它已經褪了一層顏色,並且不再經常性發痛。
對上校來說,那已不能稱之為「傷口」,正如那符號如今於他再也不代表什麼。但這反而提醒他,讓他憶起一些早已得不到、拿不回來的東西,或者憶起他的失敗。除此之外,印記也使他憶起艾杜帶著阿帕契小隊在法國雷厲風行的時候。
「忙完你自己以後,記得多拿一把刷子過來。」艾杜正在屋外等他,穿著髒兮兮的連身工作褲。
今天是週末日,按照計畫要粉刷兩面牆壁。三個月以前,反正也跟今天沒什麼不同--漢斯還記得氣壓低的可怕,即便以慣有的高姿態答應中尉就此同居、即便他們就這麼上了床,他倆之間的氛圍始終沒有好過。大體來說,和平中總摻和著雜質。
除了漢斯獲得自由外出的批准、以及艾杜這棟破房子越變越舊之外,一切幾乎一成不變。日子在過,中尉依舊滿口髒話、上校還是經常被銬起來。
他們互相調侃、鬥毆,鮮少才有疼惜彼此的機會。漢斯比艾杜大上幾歲,而這不禁令人腦火。因為上校本以為中尉是氣盛的小夥子,汗水淋漓的扭打在一塊或者做愛,應該就能為艾杜帶來一定程度的歡愉和發洩。
實際上卻並非如此,艾杜既容易滿足又很難取悅,索取的東西不多卻很難給。這也是他倆不管幹什麼都得折騰老半天的主要原因。
Utivich偶爾過來,每當這時漢斯便將自己關在客房裡,他討厭小人兒總是一個勁兒的喝茶。
「別告訴我你剛刮了一層皮下來。」艾杜的聲音在門邊響起,漢斯繼續凝視鏡中的自己。
「我打算多刷一面牆,而且你非幫忙不可,如果你還想看下週的時代雜誌。」
「你實在不善於要求別人,艾杜…少一點威脅、多一些禮貌,會讓事情進展的更順利。」漢斯強調。
「在我看來你也精通此道,只不過手法高竿了些,但效果平平。」
艾杜扯嘴一笑,上前像隻獵犬般含咬住上校的耳垂,審視鏡中的彼此一段時間後才鬆口。他面無表情的拋下漢斯,只說要他動作快些。
這大概是令上校最深感痛恨之處。鏡中的自己高傲不可侵,左耳卻留下了意圖不軌的咬痕,這令他的冷酷意外增添了嫣紅的窘迫。上校痛恨中尉喜歡在他身上 做記號,其他的不消說、最明顯的那個已經大大影響他的自尊和生活。
不需回溯,那日艾杜壓在身上對他的額頭進行精密雕刻的畫面總是歷歷在目,而這記憶縈繞的時候,他驚訝於自己竟無可救藥的勃起。
大概是覺得面紅耳赤的上校太難以面對,漢斯·蘭達遠離鏡子,拒絕再凝視自己。
2.
一切都是從油漆灌開始的,當時艾杜正靠在長梯子上刷油漆。
「把那個刮刀拿給我。」
「我這邊正忙著…來了、來了!」漢斯趕在中尉從後褲帶掏出手銬前將遞上刮刀,然後氣呼呼的再度爬上屬於自己的那張梯子。
「你怨不得誰,親愛的上校,你明知道這是我的樂趣。」艾杜將手銬暫時銬在梯子上。
「不知道,我只覺得你大概是個可悲的變態。」漢斯索然無味的給牆壁用力刷上白色。
上校有時會想,其實他可以設法讓艾杜的上司知道,這位立了大功的艾杜·連是個不折不扣的私刑狂,是喜歡聽人痛苦求饒的類型。不過一想到自己至今還沒真正求饒過,而且說不定哪天能夠反撲回去的狀況看來,他決定暫時放過中尉一馬。
本來嘛、轉機隨時都有可能降臨啊。就好比,如果他沒有撥那通關鍵性的電話,誰也說不准盟軍會不會就此突破萊因河。上校有時還會忿忿地叨念著他祖國的「人民」不知好歹,他甚至認為德國人或多或少也應該感謝他及時出手。
『要把德國劃分成兩半也不是不可能。』漢斯心想。
不過事到如今,曾經的猶太獵手只能和曾經的阿帕契頭子一起搭著梯子刷油漆。什麼大帝國的成敗或使命如今只有一面破牆的發揮餘地。沒有人認為還有什麼能因一桶油漆罐而起。
***
漢斯總是抱怨中尉的房子不管從哪一面看都像是簡陋的木板車庫,前庭的花圃被徹底浪費,後院則缺乏陽光。於是艾杜有一天不知從哪挖出一罐油漆桶,提議將牆壁刷成白的,大概是受不了漢斯卓越又神聖的高格調。
「它本來就是白的,艾杜。」
「我以為你會很高興髒污被掩蓋?」這點他不否認,這樣的確挺好的。至少看起來體面些。
「如果你不肯幫忙,我就去拿那條手銬,把柱子跟你拴起來。」艾杜指著漢斯的鼻頭。
「操。」上校連說髒話都很高雅。
「感謝上帝,為了柱子好。」艾杜得到了默許,一臉悠哉的出門採買更多油漆。
這就是他們頂著大太陽忙個不停的原因。漢斯不擅於做這些瑣事,艾杜也好不到哪去,只是後者擁有士兵的效率,卻不可能讓前者指揮。
終於,他們幾乎做完一半的工程。艾杜滿頭大汗,卻像在打仗一樣幹勁十足;漢斯覺得自己他媽的要中暑了,於是他爬下梯子。重心不大穩,劉海時不時擋住視線。這幾個星期他經常因為過長的劉海發怒。
「我累了。」
較年輕的那個不發一語,顯然是覺得還不到休息的時候。
「什麼時候才能輪到我命令你?」漢斯不禁抱怨。
「永遠不能。」艾杜爬下來審視周圍,「我很好奇,你幹麻老做些女氣的事情?」
「你指什麼?」漢斯覺得中尉真不是一般的欠打。
艾杜指的是向日葵。獲得外出許可的後幾天,漢斯便開始在他命案現場般的小花圃栽種向日葵。這名德國軍官有許多艾杜想不透的品味和格調,說話冗長喜愛整潔,對於高級的享受和娛樂自有一番見地。中尉不只一次在酒吧回來後被抱怨全身都很難聞。
「這很好。」漢斯簡短回應。他喜歡這片向日葵,他每天早起給它們澆水,看著它們恥笑艾杜的不解風情。
「把梯子移到另一面牆去。」艾杜一邊檢查漢斯負責的部份,一邊扛起梯子。
「….」上校惱怒的握住中尉銬了手銬的那把梯子,他的視線只有自己的瀏海。陽光灑在兩人的肩頭上,向日葵令人昏昏欲睡。
「漢斯」中尉出聲喚道,「你差不多該去剪個頭髮。」
「閉嘴。」
為了掩蓋印記,漢斯上校自傷口幾乎復原那天起便不曾剪過頭髮,因此至今劉海已經長到幾乎蓋過眼睛的階段。這不符合他的初衷,儘管這讓他看來比實際年輕一些。他當然想讓人好好的修剪一番,但那就像是一道牆或者一座懸崖峭壁。
「得了、找個只想賺錢的理髮師,把你的額頭大方秀給他看吧!」艾杜壞笑出聲。
「你不明白!蠢貨。」漢斯回嘴。
他認為艾杜當然不可能明白,將自己額頭上的傷痕展現給他人看到,就像是毫無顧忌的讓人欣賞性器官那樣不堪。
時間剛過中午,稍微吹起了乾燥的風。上校無法像艾杜那樣將梯子扛在肩上,於是他兩手握著將它直立抬起,那顯然很是吃力。
「漢斯!」
上校順著中尉的手指抬頭,看見一桶油漆就這麼擱在梯子的最上面一階搖搖欲墜,即便伸手也搆不著。漢斯臉色瞬間慘白。
「就這樣…慢慢的、放下來…」艾杜大概是擔憂可怕的後果可能導致他的上校徹底暴走,因此異常的謹慎。
可惜,漢斯的軍階與身高不成正比,一個重心不穩,半滿的油漆桶就這麼砸下來敲在漢斯的後頸。
3.
不論是過去或者未來,漢斯·蘭達深信自己理應要很吃得開。不論是在田納西州,或是任何其他地方。
首先,上校本身已經是個不 錯的頭銜,更不用提他懂得如何締造完美而偉大的事蹟。儘管那些手段總被批評為狡詐的、殘暴的、邪惡的--還有什麼形容詞沒被提及?喔、也許漢斯個人會 喜歡加上一個「極具魅力的」。
他受過高等教育,很年輕就加入希特勒的黨尉軍,這令他聰明的腦袋平添了更多高知識份子應有的自負細胞;他通曉各種語言,德語、英語、法語和意大利語,流利而迷人。
因此,漢斯·蘭達沒理由不受歡迎。即便不受歡迎--上校的自負告訴他--他也會是富有吸引力的。但是上校可能沒有想到,自負正是他的不幸之處。自負使人難搞,同時也常令一個人下不了台階。
在過去的那些風光時刻,他的下屬或上司總為了討好他而將台階主動擺出來讓他方便上下。可現在情況不同了,或者說是好景不長,如 今艾杜中尉不可能好心搭個小台階給他,即便他們住在了一起,而且還偶爾在床上打打閃電戰也是一樣。
他的瀏海太長了,經常扎到眼睛裡去。他試圖不著痕跡的眨眼時,艾杜經常會盯著他看,那眼神感覺似有穿透力,卻無法看穿什麼。漢斯知道艾杜什麼都不需要看穿,他們幾乎不用彼此了解,就這麼待在一起,成為敵人、成為情人,彼此需要,卻無法成為朋友。
--他不確定阿帕契頭子是否樂意討好他。
4.
漢斯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正孤單的站在浴缸裡。艾杜皺著眉頭在客廳翻找著什麼,拜託別是手銬而是別的東西。鏡中的自己還是白色的,外加全身都被打溼了,脖子有些疼痛。漢斯伸手摸摸,發腫。
「彎下身去。」艾杜拿著瓶子走進來命令道。他聽話照做了,緊接著一股冰涼與可怕的酸味撲鼻而來。
「天殺的這…!」
「閉上嘴巴,別告訴我你有喝醋的癖好。」中尉的語調冷酷的討厭。
「我想待會腹部以下你會想自個弄。」
頭髮沾滿醋汁後,艾杜動手扒漢斯的衣服。拉過手臂,中尉咬開小圓罐的膠皮蓋子,開始將奶油塗在上校身上。
「怎麼?終於想到要怎麼料理一名猶太獵手?」漢斯凝視被搓揉的雙手。
「怎麼可能。」艾杜呢喃,「我喜歡乾吃。」
醋和奶油,大概是某種去油漆的方法。漢斯不太懂這方面的知識,他只知道艾杜家裡有本相關的書籍。現在上校只感到很是鬱悶,因此近乎平靜的任由中尉幫他上這些調味料。過了一會,艾杜將蓮蓬頭摁開,直接對著他豪不客氣的猛沖。
「看到你這麼狼狽真是賺到了。」
「你就不能有點良知嗎?」
「你在法國當偵探的時候就有把良知好好拽在懷裡嗎?背過身去。」
過酸的液體順著劉海滑入眼睛,漢斯只能忍疼緊閉起來,艾杜停下來盯著他看。
「你真該去剪頭髮了,讓尤堤維奇介紹你不錯的…」
「尤堤維奇什麼都不懂!」儘管閉著眼睛,漢斯還是忍不住發飆。
「…」
「他只會喝茶!他甚至會推荐猶太熊在波士頓的理髮師老爸!而且我不能…」上校懷疑自己智商退化。
「為什麼不能?真正會注意你那記號的可都不是在給人理頭髮的!」艾杜倒沒想到波士頓。
漢斯·蘭達選擇默然。自尊和自負將他逼上絕路,不過這也是艾杜害他的,實際上又是他自找的。而現在即便背對著,上校也知道中尉正看著他,大概咬著嘴像在發怒,又像在忖度著什麼。
過小的浴室擠得可怕,還靜得可怕。
沒多久,漢斯感到一隻手探進他的髮裡爬梳。那不像帶有什麼意圖,卻是有目的性的。接著那隻手抽離,他聽見艾杜離開又走進來。上校被指示坐在浴缸側緣,中尉的褲管抵著他的背脊。那隻手探過來繼續梳理,另一隻手傳來金屬的細微響聲。
「不要動。」漢斯想回頭,卻被制止。一撮髮絲便從眼前落下。
「戰前我幹過不少事。」艾杜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不算太好,也不至於太差。」
艾杜正在幫漢斯剪頭髮。剪刀前端從耳際深入,分毫不差的修剪著。不算俐落、還算分毫不差的修剪著。中尉的手碰觸著上校的脖子、肩膀、耳垂、臉龐。然後他要漢斯面對自己,修剪瀏海時手指則掃過眼瞼。
「你知道這是我的樂趣。」艾杜提出。
「我知道。」
「我不知道你幹麻堅持不出門理髮,但是我比較喜歡能隱約看見那印記的樣子。」
「…我知道,我知道原因。」漢斯坦承。
中尉像隻獵狗般咬住上校頑固卻脆弱的耳垂,接著再吻上那張高傲的嘴。水流將掉落的髮絲沖走,留下乾淨清爽的漢斯。浴室真的小得可憐,因此他們擁抱的樣子像在扭打對方。艾杜碰觸漢斯的方式像是要來場暴力的性愛,但後者善於辨別真正的溫柔。
「你自己知道原因?你說的…?」艾杜總有餘力說話,他喜歡看漢斯上氣不接下氣的試圖回應自己。
「…明白的很…」猶太獵手仰著頭殘破的回答道。艾杜不得不承認面紅耳赤的上校真他媽的漂亮。
「那就不用告訴我了,」艾杜低哼一聲,「你自己知道就好。」
「哪有閒工夫說。」漢斯將自己拋進足以掩蓋一切的喘息聲中。
漢斯·蘭達不可能說出來,即使那是簡單的、不言自明的事實。因為那是艾杜的記號,如此而已。
只是藉此讓他倆知道,漢斯·蘭達是屬於艾杜·連的東西。艾杜在他們那張還算牢固的床上操他的時候,會將漢斯的瀏海撥到腦後以便看清他的臉。汗水會滴落在中尉起伏的胸口上,當那個印記被發熱的手指觸及,漢斯緊咬著下唇幾乎要落淚,泛紅的臉頰和後頸令艾杜禁不住去吻他。而他開始相信自己永遠也無法將艾杜·連徹底忘記。
至於最後,他依舊不確定阿帕契頭子是否樂意討好他。但至少,這次他省下了一筆開銷和一格名為尊嚴的油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