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马龙当上中国乒乓球国家队队长的那一年是平平无奇的一年，没有什么波澜壮阔的故事，也没有很让人印象深刻的经历，就连他成为队长的过程也很自然平凡，王励勤离开国家队小半年了，也许是由于教练们平常好像玩笑一样的调侃，也许是源于队友们对他的信任，总之在那次草率的投票前队里隐隐约约就有了预感他会接过那个标志着要一把屎一把尿地管理这十几个臭小子的高尚任务。刘国梁讲完最后一句话，许昕立刻吊儿郎当地起哄说他投马龙，这回张继科方博没跟着他一起闹，就他一个人的声音回荡在听起来空旷又安静的训练馆，接着就是刘国梁阴测测的声音。
不搞拉帮结派啊，不记名投票，前两天他提醒过的，刘国梁说，还刻意地停顿了一下，不过既然许昕，是吧，对这个不太上心，那这张票就先作废了，投票的时间里先出去跑个两千米热热身吧。
临走的时候许昕很是大义凛然地往回看了一眼马龙，马龙也看他，两个人无声地用唇语交流，许昕说怎么样他够哥们不，马龙回道别想偷懒认真跑，谁也没看懂谁的。
不过据说那天最后刘国梁还是算了许昕的票，只是谁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刘国梁偶尔包容的想一出是一出，还是因为那一票实际上并不能影响结局才导致的廉价仁慈。马龙从那天起多了一个新称呼，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也想过要烧上点什么，摆在面前的世乒赛团赛就这么进入了他的生活，连他自己也或多或少地因此而更投入地备战的时候，有一把早于世乒赛而到的火，先烧了起来。
世乒赛名单很早就在队内确定了，比马龙当上这个队长还早。首先当然是他们三个摩拳擦掌等着把自己名字写进历史的新一代主力，接着再加一个王皓一个樊振东，算是一老一小，虽然想也知道不会让他们俩真顶在前面，但不管怎么说，整个备战肯定还是明确围绕着他们五个展开的，换言之，马龙的“更投入”也是围绕着他们五个展开的。
马龙自己不必多提，三个老队友也是多年的交情，其中最特殊的，自然是还没有成年，第一次参加世乒团体，并且跟他不算很熟，至少马龙觉得在刚结束的队长投票中也许投了张继科，甚至也许投了王皓但八成没有投他的樊振东。
那应该是很寻常的一个下午，艳阳天里场馆的日光灯都显得不那么刺眼了，他洗了澡，和路上碰见的闫安一起晃荡到训练馆门口，还没进去呢，就看见了杵在门口的方博，闫安说咋啦干站在这，马龙眼神一扫，整个场馆空荡得不像工作日的下午。
被派出来看门了，方博说，用嘴朝着视野盲区里的长椅努了努，闫安立刻探头去看，但马龙已经先一步走进了场馆，半个身体把他的视线挡了个全，方博条件反射地欸了一声，还是没喊住马龙，两个人就这么看着马龙往那零星几人在一旁站着的长椅走过去了。
说是零星几人，听起来笼统，实则都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熟人，其中以身高不足一米七的刘国梁最为明显——他也正好开口说话，声音隔着半个场馆传到门口这儿来，低低的，能听清最后那半句。
“……可人小姑娘亲口说的她爸爸叫樊振东，是不是啊？”刘国梁说。
马龙眨眨眼睛，停下了脚步。
从他的角度，能看见刘国梁乐开花的脸和明显放松的肢体动作，但正蹲在长椅前面对着小姑娘的樊振东大概是不能的，也因此没有捕捉到这句话中十足的调侃意味。樊振东带着婴儿肥的脸上的五官苦恼地皱到了一起，他张口又闭口，犹豫了两次才很是无措地辩解说他连女孩手都没牵过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小孩这是恶作剧吧。
一旁的王皓眼看着要憋不住笑了，那长椅上蜷着的小孩才抬起脸来，马龙走了一半，刚好站在能看清她眼里包着的泪花的距离，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场听起来叫“你是我爸爸vs我不是你爸爸”的硝烟四起的战斗里，胜利者是这个状似更加可怜的小女孩。他看着这个小孩吸了吸鼻子，张开口，像是要乘胜追击一番，坐实樊振东的败局。
他便也好奇又感到有些好笑地站在原地，安静地等着看这个十几年也没见过的有趣局面，只是就在这时，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冥冥中的感应，带着哭腔的小女孩转头看了眼门口，看见了他。
于是，这个刚刚还在理直气壮“欺负”樊振东的小恶霸突然气势降了下去，似乎也忘了刚刚要说些什么颠倒黑白的话，黑黑的眼睛瞪大了看着他，竟真的蓄出了汹涌而可怖的泪水，几个呼吸之间便如同断线的珍珠一般落了下来。
但她很快回过头了，只打着嗝哭，并不说话，哭声当中能听见樊振东更慌乱地劝哎呀别哭他真不是她爸爸真的认错人了妹妹，那个动作大概也被解读为单纯的别头，这短暂又奇异的对视只有悄无声息站在不远处的马龙知晓，而他在这一瞬间，心底蓦地冒出了一个连自己也感到奇怪的想法。
这个与樊振东只相差了十三四岁的陌生女孩，似乎与樊振东，长得真的有点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