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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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迪卢克和凯亚有一个其他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他们能够听到对方的灵魂发出的声音。
01、
这个说法并不准确,在故事的最初,迪卢克只能听到凯亚的心跳声。
他记得那天父亲是从璃月回来,应该带着答应给他的礼物却不幸遇上了蒙德难得一见的大雨,承载礼物的马车和货物一起陷在泥泞里,连夜赶回来的只有佣人、马匹和骑马的父亲,以及他未曾谋面的弟弟。
是的,虽然彼时距离凯亚成为他的弟弟大概还有一刻钟的时间。
父亲是抱着凯亚进入酒庄的大门的,坐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的迪卢克也因为那股潮湿阴冷的风瞬间醒来。年幼的迪卢克合上膝盖上拿反的画册,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原本他拒绝了女仆长小姐先去休息的提议,执意要在楼下等父亲回来,但没想到抵不住深夜和连绵的雨声,还是坐在沙发上险些昏睡过去。迪卢克打了个哈欠,喊了一声“父亲”,但走过去的时候没能得到一个拥抱。克利普斯老爷刚刚接过女仆递来的毛巾,脱下潮湿的外套,迪卢克看着他的父亲摘下那个孩子雨披上的兜帽,将干燥的毛巾轻轻搭在他沾着雨水的头发上,对方没有拒绝,但拉着毛巾的边缘显得局促不安。
迪卢克因为好奇彻底清醒过来,年轻的小少爷在思考如何进行自我介绍,他的父亲拍着那个孩子的肩膀擅自主张地介绍了他:“这是迪卢克,凯亚。”
现在他知道他叫凯亚,拥有漂亮的蓝眼睛,瞳孔里藏着一颗星星。凯亚看他的眼神也显得小心翼翼,可自己并不是什么糟糕的坏脾气小孩,他将凯亚的小心翼翼推脱给父亲僵硬且干瘪的介绍,克利普斯老爷如果知道自己儿子的想法一定会大喊冤枉,毕竟其实他的语气十分和蔼可亲。
“是的,你好!我叫迪卢克·莱艮芬德,喜欢葡萄汁和小灯草……嗯,没有太讨厌的东西,很高兴认识你!”
迪卢克向凯亚伸出一只手,他认为自己的介绍十分清楚且流利,虽然仍然欠缺考虑,但比父亲要热情的多。他看着凯亚拉扯着自己衬衫的下摆,垂下眼睛,他穿在雨披下的衬衫有些旧了,毛巾仍然搭在他的头上,湿哒哒是雨水从发梢落到鼻尖,凯亚抿着嘴唇,在迪卢克的眼里显得乖巧又可怜,“你好,我叫凯亚·亚尔伯里奇……很高兴认识你。”
迪卢克觉得他不太高兴,但凯亚还是将右手递到了他的手里,迪卢克觉得他的手指冰凉、手背上甚至还有被尖锐树枝划伤的痕迹,在他握紧他手掌的那一瞬间,他听见了来自凯亚·亚尔伯里奇的心跳。顺着他的指尖,沿着他手腕下青色的血管或者肌理下深埋的骨头,一直传递到他的心脏里。
他知道凯亚也一定听到了他的心跳,迪卢克看着那只错愕的蓝眼睛正愣愣得看着自己,比起之前的谨慎和小心更有生机,他的心脏被凯亚的心跳搅得乱糟糟的,但在那一瞬间,他没有让凯亚将手抽回去。迪卢克握着凯亚的手,在那半分钟里,他听着凯亚急促的心跳平稳下来与他的贴合在一起,他捏了一下凯亚的手,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很高兴认识你!”
迪卢克很高兴认识的伙伴,在一刻钟后变成了他的弟弟,不知道是谁突然提到了外面的雨,已经被爱德琳换上干衬衫并且捧着一杯热牛奶的凯亚突然掉起了眼泪,迪卢克为此吓了一跳,他攥着凯亚的手不肯松开,却不知道如何安慰抿着嘴唇掉眼泪的凯亚,和他叠在一起心跳再次离开了他们搏动的轨迹,他不愿提及太多的自己,只是支离破碎地表述自己被丢在雨夜里。
克利普斯老爷当机立断,他劝慰凯亚从此这里就是你的家,迪卢克很高兴,他不仅新认识了一个伙伴,而且这个伙伴是他的弟弟。
迪卢克用手背擦掉了凯亚脸上落下的眼泪,心想,他的泪水好像滚烫的雨滴。
那天晚上,迪卢克·莱艮芬德忘记了他没能收到的礼物。
02、
迪卢克也并不知道那其实就是灵魂的声音。
彼时的迪卢克还没到读诗歌的年纪,即便是后来的迪卢克也不会无缘无故将一个人的眼泪形容成滚烫的雨滴,但凯亚的眼泪就是变成了滚烫的雨滴由浪漫的蒙德语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头脑里。
在蒙德的文献里,提到灵魂的部分少之又少,但毫无疑问,迪卢克在很多年后都确信,灵魂是不会讲话的,甚至极端的无神论者和不相信神祇的人总要质疑是否真的存在灵魂。迪卢克不是刻板的无神论者,但在此之前他也未曾想过,他将触摸到滚烫的雨滴并笃信那是凯亚灵魂的声音,没有缘由的,这样的注解就出现在他的记忆里。
但灵魂的声音并不具体,即便迪卢克一整天都拉着凯亚的手,他也不能听见凯亚头脑里真正想说的内容。虽然在他们的心跳趋向同一频率后,他能够感受到不一样的东西,他能知道凯亚喜欢晴天但不喜欢雨天,能知道凯亚喜欢生长在水边的嘟嘟莲,但不喜欢让自己的鞋袜陷在泥沙里,能知道凯亚即便吃到不喜欢的食物也会安安静静吃下去,他的弟弟好像不会露出讨厌的表情,即便他的灵魂正在不乐意。
他甚至能知道在他们瞒过父亲和爱德琳小姐偷偷跑出去的时候,凯亚会害怕、但是也会感到兴奋,只要他一直牵着凯亚的手,那种浓烈的但是只占据一小块的恐惧就会慢慢从他的他的视野里消失。
迪卢克觉得新奇,在这段时光里他几乎和凯亚形影不离。他没有将他们的秘密告诉任何一个人,他相信凯亚也没有。
他很难形容他为什么知道,他无法解释那种类似情感的声音是如何在不经过耳朵的情况下进入他的脑袋,也没有人向他解释灵魂为什么会这样发出声音。但他就是能够知道凯亚的喜怒哀乐,相同的,凯亚也能知道他的,最开始那些情绪在迪卢克的感知里仍然模糊不清,但随着他和凯亚相处的时间在增加,那些混沌成一团的感觉逐渐能够被迪卢克形容,比如说,他知道凯亚的高兴像清澈透明的海水,里面浸透着一种被稀释过的苦意和咸意。
有点抽象过头了,年轻的迪卢克比起如今的迪卢克老爷更像热血的笨蛋,而且小孩子不能思考这么多。
所以迪卢克不去想,但很奇怪,没有人这样比喻高兴。迪卢克看了凯亚一眼,他们正坐在葡萄架下,他拉着凯亚的手,而他的弟弟在小心翼翼舔舐牛奶味道的棒冰,在他看向凯亚的时候凯亚也看向了他,迪卢克不知道自己心跳加速的缘由,但他能够确定,这种清凉的海水浸透脚趾的感觉,是代表了凯亚在高兴。
他从未对此感到过困惑,甚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迪卢克没有意识到,他不应该能够听见凯亚的心跳,更不应该能够感受到凯亚的灵魂所发出的声音。他习以为常,甚至觉得理所当然。他曾经偶然向凯亚提起想知道为什么,那是半夜三更、爱德琳刚刚关掉床头灯拿着烛台离开他们的房间,他和凯亚躲在被子里窃窃私语,主要是他在说,迪卢克记得自己捏着凯亚的手指,在讲完睡前故事的最后一句之后,他问凯亚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能互相听到彼此。
但凯亚似乎变得紧张和小心翼翼,他似乎不想知道其中藏着的秘密,所以迪卢克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在此之前他们并不会睡在一起,毕竟莱艮芬德的酒庄并不缺少房间,而年幼的迪卢克更是早已将自己提出小孩子的行列,凯亚也从来没说过他需要别人的陪伴才能入眠,所以最开始他们睡在相邻的两个房间,在睡前还会互道晚安。
直到迪卢克有一天从梦中惊醒,他确信那不是自己的噩梦,事实上,莱艮芬德家的小少爷在此之前几乎从未做过噩梦,即便梦到骗骗花或者史莱姆,最终也会是莱艮芬德的胜利,年轻且励志成为骑兵队长AKA暗夜英雄未来版的迪卢克小少爷从来没在梦里输给过任何人或者任何怪物。所以迪卢克确信,那不是他自己的噩梦。
他甚至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样子的噩梦,那个噩梦不够具体,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让他轻而易举的击退,那个噩梦像是一个罐头,很不幸,他是被装在罐头里的鱼肉,有可能是沙丁鱼但更可能是黄金鲈鱼,因为迪卢克不喜欢那种鱼肉油煎的味道,所以建议做成罐头。
迪卢克从罐头中挣扎出来……不、从噩梦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冰冰凉,即便是在这样一个闷热的夏季,他被迫盖着薄毯,但仍然觉得手脚冰凉。那一瞬间迪卢克确信,这是凯亚的噩梦。
因为现在的他仍然像是被封在一个罐头里。
他抱着枕头没拖毯子,毕竟毯子会掉到地面上,轻微的洁癖让莱艮芬德家的小少爷不能忍受自己这么做,而且和凯亚挤一张毯子也可以。他没有敲门,进门的时候曾轻声呼唤过他的弟弟,凯亚没有答应。他爬上床的时候就发现凯亚盖着巨大的毯子,蜷缩着躺在角落,像桑叶下躲藏的茧,他的手脚冰凉,额头上沾着冷汗。迪卢克困得有些迷糊,他小时候总有些睡不够,他的大脑思考了一秒是否要去叫醒家里的大人,下一秒就挨着凯亚躺在了枕头上,但在睡着之前他还记得拉着凯亚紧攥的手,并拍拍他的后背。
“……会好起来,……凯亚、我在这里。”
如果迪卢克能回忆起,他一定会觉得自己当时说的话像极了梦呓,说不准还会拒绝承认。凯亚当然没听到他如同梦呓一样的关心和安慰,但凯亚能察觉有人停留在他的身侧,不同于拼命拉扯他的双手,他的义兄温暖到不可思议,那样的温暖能撕开呼啸的风、澎湃的海和凝固的冰层,让所有的噩梦从罐头里流出去,给他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好梦——所以,为什么是罐头?凯亚向那种温暖的所在地贴了贴没有深究就睡了过去。
迪卢克醒过来的时候快要热疯了,他难得醒得像今天一样早,他和凯亚挨得很近,老老实实盖着一张毯子,要知道他自己睡觉的时候从来都不会好好盖毯子!凯亚被他从睡梦中吵醒,那只漂亮的眼睛显得有些迷茫和无辜,蓝色的星星沾着潮湿的水汽却好像无比夺目,迪卢克一瞬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甚至连糟糕的起床气都丢掉一大半,剩下的一点点在凯亚乖巧的“义兄,早上好”这样简单的问候里被重刷的烟消云散。
所以迪卢克根本没拿走他的枕头,甚至提前告诉爱德琳不用拿回他的枕头。他没向父亲和爱德琳解释凯亚的噩梦——如果凯亚自己不去说的话,自己怎样知道他的噩梦其实是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问题——但凯亚显然不想让人知道他的噩梦。做哥哥的有保护弟弟的义务,而且这是他和凯亚共同的秘密,于是迪卢克找了自认为蹩脚的借口,譬如睡前故事可以只读一个,或者凯亚可以在早上喊他起床之类的。
其实这个借口在女仆长看来不算蹩脚,毕竟尚未成长的暗夜英雄确实还不能、也没理由明目张胆的享受早晨躺在床上的好时光。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迪卢克再也没有进入过那个像罐头一样的噩梦,这段时间的长度甚至要用年去计数。
03、
但在很多年后,迪卢克又一次察觉到了那个噩梦,并且再一次从梦中惊醒。那时他搜寻线索游历七国的旅程刚刚到达须弥,他十九岁或者二十岁,靠着长满青苔横亘在土地上的木头小憩,他应该没有睡着,但是雨林里黏腻的水汽成功的将他包裹在那个噩梦里,他的皮肤告诉他接下来说不准会下雨,但是他靠着潮湿的树干,一时间不想寻找避雨的地方。迪卢克用邪眼燃烧的火点燃面前的木头,紫色的火焰在一阵短暂的燃烧后趋近正常,潮湿的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不情不愿的变成丛林里的唯一光亮,草丛里传来野兽逃窜的脚步声……也说不定是蘑菇、那种须弥独有的蘑菇,但迪卢克没有去管它。
他穿透眼前的光亮好像看到他的义弟躺在床上,蜷缩在角落、冷冰冰的颤抖。这应该是他的幻觉,迪卢克想,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过凯亚的灵魂,他离家千里,与凯亚的联系也已经如蛛丝一样微不可查,迪卢克原本以为,那微弱的联系说不定早就断在哪一个他途径的角落,没想到居然还系在他的指尖。
迪卢克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感到庆幸,他在火堆旁边独坐一夜,那个黏腻压抑的罐头好像浸透了海水,成年的迪卢克已能够形容凯亚的噩梦,在令人窒息的海水里有冰凉的手握住他的脚腕,他知道自己只是这场噩梦的旁观者,而凯亚的噩梦还会继续下去,有更多冰凉的手黏在凯亚的身上,但是他的义弟无处逃避,他在梦里,也在这个冰凉的罐头里。他没办法出声安慰凯亚,凯亚听不到,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他能够听到凯亚灵魂的声音,不代表故事不会如往常一样往下进行。
迪卢克觉得愤恨,他不知道自己在愤恨什么,须弥的雨没有在深更半夜降临,却在黎明到来之际毫不留情的遮住了黎明,迪卢克一遍遍在大雨中点燃面前的篝火,滥用着力量,任由邪眼混迹其中窃取他的生命力,滚烫的蒸汽在他的脚底升腾,在他踩过的草坪上留下焦黑的痕迹。
如果不是这场大雨,他可能会点燃一场山火,迪卢克想,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在愤恨什么。
或许是因为他讨厌雨夜,进而讨厌大雨。在他成年那天,故事不可避免地滚向不可控制的方向,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又亲耳听着自己的义弟与自己告别……即便是迪卢克偶尔也会觉得有些自欺欺人,但是他仍然执拗地将其称之为告别。
虽然这场告别十分狼狈,他们不得不刀剑相向,凯亚的灵魂像在哀鸣,如同长剑断裂前悲拗的震动,迪卢克被动地将这些情感完全收进脑子,他觉得自己的神经被碾压的发痛,那不是一种恐惧而是一种悲哀,迪卢克不能分辨,在凯亚丢掉手中的骑士剑跌倒在地之后,在裹挟着火焰的剑尖撩过他的眼睛之后,迪卢克才悲哀地明白,凯亚在不停地重复。
杀了我。
迪卢克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他丢掉了手中的剑,愣愣地看着凯亚有些不可思议。他好像掉入了情绪的无底洞,凯亚的眼睛在流血,而有那么一瞬间,自己真得险些杀掉他。那种恐惧漫延上来压过了一切悲哀,他听见凯亚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他听见凯亚喊他哥哥,但是他没办法回应,他险些杀了凯亚,他会因此痛不欲生。他退后了两步,撞在大门的木头柱子上,他恨凯亚如此自私,竟然忍心丢下自己,竟然忍心让自己在杀掉父亲之后再杀掉自己的弟弟,但他又没办法这样恨下去。
他执拗地拽住凯亚的手腕,要将他拖回房间里处理划伤和血迹,比起力气他的义弟没有一点反抗的余地,但凯亚在不停地挣扎,喊他的名字、喊他义兄、说对不起。
但他不想听凯亚说对不起,迪卢克嘶哑着嗓子说闭嘴,但雨声盖过了一切。迪卢克转身咬着凯亚的嘴唇让他闭嘴,那些雨水和血液沿着他义弟的脸颊流进他的嘴巴里。他们从来没像今天一样接吻,迪卢克觉得自己的心脏在剧烈的跳动,因为那场争执和撕咬,因为几乎令人窒息的吻,也因为凯亚的心脏在拼命的跳动。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陷入了一瞬间的空白,在酒庄的厅堂里还停放着父亲的尸体。
爱德琳在惊吓中端来纱布绷带和药品,迪卢克没让担忧的女仆长帮忙,他看着凯亚紧闭的眼睛让女仆长离开了他们的房间,他给凯亚清洗了伤口、上药、缠上纱布,然后又盯着他喝下防止发炎的药片。那种沉淀下去的情绪像燃烧的火炉,年轻的骑兵队长觉得自己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好像有一种真实的疲惫感要将他淹没,担忧和悲痛像一层轻薄的烟,迪卢克不知道凯亚在害怕什么,但至少他们没再变得歇斯底里。他站起来探身越过摆放药品和托盘的矮桌,在抱住凯亚脑袋的时候,他的义弟没有躲闪只有握过西风剑的右手在轻轻发颤,但迪卢克知道凯亚没再害怕,就像很多年前一样,那部分可以称作害怕的痕迹会融化变成碎片、变成轻薄的烟,最后消失在迪卢克的视线里。
迪卢克低下头亲吻他的义弟,他的灵魂好像在那场歇斯底里的悲痛里被撕裂成两半,又奇迹的黏合在一起。
他恨凯亚,恨他非要在这样的时刻再向他砸来好像致命的一锤,但年轻的骑兵队长并非没有脑子,即便他的庶务长被称为他的头脑,但这并不意味着迪卢克·莱艮芬德只是一个单纯的莽夫,他只是懒得做,他有凯亚不是吗。所以他的凯亚也将他当成了没有脑子的蠢货,他没理由将凯亚的自白和父亲的死联系到一起,更没道理将这一切的错都推到凯亚身上。他贴着自己义弟的面颊,小心地避开纱布包裹的伤口,迪卢克轻吻着凯亚的薄唇,“没必要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迪卢克觉得自己的神经痛得要命,他限制了凯亚的挣扎,没留给他说话的机会,“至于剩余的部分,我想我们还有交谈的余地。”
“我爱你。”
凯亚好像凝固在他的怀里,那一点微不可查的激动像是颤抖的丝线,蒙德人只隐瞒一件事,那就是爱。凯亚在此之前好像从来没相信过自己说过的我爱你,即便他们曾在宿舍里悄悄接吻,甚至帮对方解决生理欲望,但凯亚从来没相信过那句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迪卢克一遍遍贴在凯亚的耳边重复。这不是一个告白的好时候,但迪卢克无法忍受凯亚选择的告别,他也不能接受凯亚就这样离去。他被撕开的灵魂好像又被细腻的粘起,连裂痕都小心的被糖浆填补,凯亚没有说话,但迪卢克没办法相信他不爱自己。
虽然故事并未改变太多,只是谈起爱来变得容易。
04、
迪卢克熄灭了面前的篝火,凯亚或许醒了,又或许只是他没能再次停留在凯亚的梦里,他不再能察觉凯亚留下的痕迹,但心脏的刺痛感在不停提醒他消耗过度的生命力。亚尔伯里奇的末裔,在梦里听着所有人的哀鸣。迪卢克有些颓唐,直到顶着叶子的矮小生物从树干跳到土地上,踩灭冒烟的小火苗又冲他摆摆短小的手臂,“远来的那菈不要难过,会好起来,梦也会好起来。”
迪卢克下意识地说了“谢谢”,又茫然地以为自己因为神经紧绷出现了幻觉。
05、
他和凯亚理所应当有一场盛大的婚礼,蒙德的无冕之王和人见人爱的骑兵队长没道理不得到蒙德人的祝福,即便是失恋的姑娘小伙……在蒙德就别把性别卡太死、也已然能够在甜甜的爱情下重新打起精神送上新婚快乐和恭喜恭喜。
迪卢克少有这么紧张过,他没打算听从任何人的建议,但又忍不住在凯亚的酒鬼朋友们的撺掇下偷偷给他的男友准备一个惊喜。丽莎小姐感慨了五遍果然迪卢克老爷是个衣服架子穿什么都好看,在打算感慨第六遍的时候被尽职尽责的代理团长轻咳着打断,迪卢克想,自己的耳朵有些发烫,但是被看出来也没什么不好的,因为他确实有点不好意思。
按照计划,今天凯亚被支了出去,他最后应该在摘星崖找到他们不太勤快但是任劳任怨的骑兵队长,虽然有些不讲道理,毕竟跑了一天山路的骑兵队长说不定看上去风尘仆仆,他的凯亚在看到他衣冠楚楚的出现的时候说不准会咬牙切齿,孔雀一向爱惜自己的羽毛,他知道凯亚的脾气,尤其是在他爱的人面前。
但迪卢克并不介意,迪卢克怎么会介意呢。惊喜本来就是惊吓排在前面,迪卢克在听到这个计划的时候扬了扬眉梢,他并不介意——从某种角度来说,凯亚说的没错,迪卢克和他没什么不一样的,他们的骨子里本来就是一样的人。他们的血管里流淌着截然不同的血液,但他们的躯壳里也分享着彼此的灵魂。
在迪卢克离开天使的馈赠的时候,侦察骑士小姐捧着一大束风车菊和塞西莉亚花从天而降,顺手就将这一大束花塞进迪卢克的怀里,安柏说这是她的心意,迪卢克不能拒绝也没办法拒绝。“再说求婚不带花怎么能行呢。”毕竟侦察骑士小姐振振有词,迪卢克老爷弯起唇角说了谢谢,被迫进一步成为整个蒙德城的焦点。
醉醺醺的酒鬼诗人举着酒杯坐在酒馆的门口,诗人没有多余的手去拨弄放在桌上的琴,只得睡眼惺忪的吹起新鲜摘下的盆栽叶子,没音调像拉长的呐喊和尖叫,温迪丢掉叶子吹了声口哨,眨着高天之蓝那样的眼睛,暧昧到极点的语气,“迪卢克老爷,祝你拥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迪卢克没有直白的对他说谢谢,蒙德的风神浪漫且不拘小节,现在看来还有些口不择言。但好心的迪卢克老爷决定告知查尔斯免去他今日的酒钱,虽然沉迷于美酒的诗人并不清楚今日的美酒已全被免单。毕竟迪卢克本来也没打算让他知道。
但他没在摘星崖找到自己的骑兵队长。
迪卢克哑然失笑,他哼了一声,让留在这传达讯息的骑士有些莫名其妙。迪卢克得到了凯亚离开的信息,这好像才是理所当然的,他的骑兵队长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发现。凯亚绝不可能乖乖钻进圈套待在这里。即便没有人向凯亚透露任何消息,他的心情恐怕也早已将一切都暴露在凯亚面前,迪卢克抱着那一束漂亮的花,穿过树林又飞下悬崖,干净整洁的礼服难免生出褶皱沾上灰尘,在他落在沙滩上时,他看见站在礁石上的凯亚朝他张开双臂,凯亚笑得如此开心,以至于他也不禁弯起眼睛。
那个酒鬼好像喝醉一样,即便值勤的骑兵队长滴酒不沾,他摇摇晃晃站在礁石上,或许下一刻就会仰头跌进海里,海风卷起他的披风,迪卢克几乎可以看到他飞扬的神情,他听他的酒鬼高歌,在海浪单调的配乐里:
黑夜啊,我感受到你的美
正如那被爱的人吹熄了他的灯
爱是充实的生命
正如充实了的酒杯
让死者有永垂不朽的名
让生者有永不熄灭的爱
……
迪卢克踩过细沙和海水,细小的游鱼在追逐涨潮,漂亮的星螺尚未被阳光打磨,好像在万籁俱静里只剩下凯亚想让他听到的声音。凯亚有一把令人羡慕的好嗓子,他好像天生就属于牧歌的城市,华丽婉转犹如矜持的贵族在翩翩起舞,迪卢克弯起唇角,在他的酒鬼尽兴之后搭上凯亚递来的手心,即便他自己也能够轻松跃上那块礁石。海水浸湿了他的鞋袜和裤脚,他没穿那双高邦的长靴,今天他本来就不打算做一个旅者或者守卫者。凯亚抵着他的额头,簇拥着那束来自迪卢克的赠礼,温顺的海风恰到好处的卷走所有的风车菊和塞西莉亚花,零散的花瓣和完整的花,犹如优雅的精灵牵起裙角飞往天空,迪卢克拉了一把好像要跌下去的凯亚,他笑得太过开心,风也将他额前的刘海吹起。
现在迪卢克可以丢掉只剩下花茎和叶片的花束,心无旁骛的和凯亚接吻。
迪卢克有点明白为什么带着海风和咸苦味道的清澈海水也能算作幸福,其实不太重要,只要凯亚觉得高兴就好。但是氛围太好,以至于迪卢克·莱艮芬德先生说错了台词,他将口袋里的订婚戒指戴到对方手上,他直截了当地询问凯亚:“你是否愿意与我共度余生。”
毫无疑问,凯亚笑了起来,如果是其他事情恐怕要被他这位爱找乐子的义弟拿来鞭尸三年,迪卢克难得有一点懊恼,但也只有一点,因为那点懊恼恐怕被他敏感的义弟发现,凯亚吻了吻他发烫的耳垂,凑在他的耳边低声说道:“我愿意。”
他愿意和凯亚一起跌进深海里,即便那里面深藏着他无法窥探的秘密。涨起的潮水会将这块巨大的礁石淹没到只剩一角,他们仍然可以回到岸边,但不妨碍将一切想象成末日。他和凯亚坐在礁石上,十指交叠握在一起,凯亚哼着那首好听的歌,他不清凯亚望向远方的神情,但那种满溢的情绪也轻松将他完全淹没。迪卢克很难形容,凯亚突然问他,“义父会不会后悔将我带回去。”
迪卢克笃定地摇了摇头,“不会,他很喜欢你。”
他很少谈论起他的故国,即便迪卢克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迪卢克在游历七国的时候断断续续也收集过有关坎瑞亚的消息,但对于那个所谓人的国度,五百年前覆灭的古国,流传下来的信息少之又少,他不知道亚尔伯里奇的后裔代表着什么,凯亚又将面对什么。他曾经面对过愚人众的“博士”、“富人”和“队长”,但无缘见到那个传说中的“丑角”,那个传说中的坎瑞亚人。
迪卢克并不清楚凯亚是否希望自己见到他,但他总不能让凯亚一个人独自游荡在这些未知里。
多少有些滑稽,那是神覆灭的国度,迪卢克并不清楚自己能做什么,但是这是莱艮芬德家族的教导,执拗甚至有些固执——如果注定要面对结局,那在一切到来之前一定要尽情相爱。
“迪卢克”,凯亚摘下他的眼罩睁开那只留着伤疤的眼睛,他的语气轻快又随意,“我给你讲个秘密。”
06、
“这不是我的眼睛。”
07、
那不是他的眼睛,那是坎瑞亚最后的一颗星星。像耕地机的核心一样,承载着亚尔伯里奇毕生的生命,也是由血肉栽植出的整个灭亡国度的余烬。
“这也是为什么亚尔伯里奇未曾被诅咒侵袭,夜鸦偷走孔雀的宝石变成孔雀,不像是一件好事情,对吧。”他记得凯亚耸了耸肩,挪开看向自己的眼神,“我没见过祖父,但他或许曾经确实是个海盗,谁知道呢。他没给我眼罩,但是给了我这颗眼睛。”
造物的生机皆因此而起,这是坎瑞亚遗留的禁忌,在父亲带他走后,坎瑞亚会彻底陷入沉寂,失去最后未被诅咒侵袭的土地。他看着水天相接的边际,在平静的海面上,在哪一片云的下面,在深渊埋葬的海底,有早已死去的故土,在决定离开时就已经注定结局——我们没有故乡,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迪卢克”,他记得凯亚的眼睛流下滚烫的雨滴,凯亚的灵魂好像在他的手指间扭曲成堵塞的小溪,凯亚一定不知道自己的笑容多么勉强和糟糕。他不愿意讲,但是挣脱不开迪卢克的愿望,他也没有理由在他未来的伴侣面前掩盖他的过去,否则那对迪卢克而言有多么的不公平,如果他最开始就不想说,那就不应该接受来自迪卢克的爱意。
但迪卢克阻止他接着说下去,在海浪声破碎的风里,或许他和凯亚的灵魂已在无数次沉默中流淌进对方的身体,他如此希望等待能换来结局,又不希望从凯亚那里知道命定的结局。他确信他听见凯亚说了,又或者他终于能听清他的伴侣梦中的低语。
对于坎瑞亚而言——“我不是生的希望,我是死的希冀。”
08、
天理之战不可避免,早晚会有这样一天。
但知道也没有阻止的机会,甚至对于迪卢克·莱艮芬德和凯亚·亚尔伯里奇而言,他们甚至没有也不允许让自己拥有逃跑这一选择。蒙德双子星甚至默契的没有劝说对方离开或者前往更安全的根据地,对凯亚而言,他清楚迪卢克不会抛下他守护的晨曦;而对于迪卢克,他无意浪费那个口舌,语气最后以凯亚的敷衍和不愉快收尾,还不如抓紧时间交换一个清晨的吻。
在战争开始之后,蒙德城也失去了神的庇护,大部分居民都搬离到更安全的地方,天使的馈赠从来没像今天一样人烟稀少,推门进来的凯亚显然也不知道迪卢克就在这里。西风骑士团在战争开始过后忙得不可开交,疏散居民、清理躁动的魔物,迪卢克几乎近一个月没见到他的伴侣。迪卢克的行动也并不轻松,神的战争对于凡人也只是一场灾难的降临,他今天难得回到蒙德城里,而现在他的伴侣就在楼下,和另一个坎瑞亚人在一起。
迪卢克曾经见过,在天使的馈赠,他调查过这个陌生的来客,为了蒙德的安全着想。但在此之前迪卢克并不知道对方与凯亚会有更多的交集。迪卢克没有出声,出于尊敬他应该从酒馆的二楼下去并且离开,但是因为凯亚……他不是很愿意就这样从这里走下去。正直的莱艮芬德终于没能挪动脚步,但楼下的两个人很长时间也没有说任何一句话。他们甚至没有点灯,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似乎终于决定——迪卢克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凯亚开始翻箱倒柜。
但是底下没有一瓶酒,甚至没有一瓶葡萄汁,三楼仍然存着一些凯亚喜欢的酒,迪卢克没挪动脚步,他知道凯亚没打算上来。
“真遗憾,没办法招待你。”骑兵队长的语气。
“没关系,我并不介意。”
戴因斯雷布,被旅行者称之为拾枝者。迪卢克开始回忆曾经关于这位异乡人的全部情报,戴因斯雷布、在那次离开后很久都没有再回到过蒙德,迪卢克也是后来才意识到他就是旅行者在某次谈话中提到的坎瑞亚人。但因为那时凯亚已经向他坦白了自己的过去,虽然仍然显得有些模糊不清——迪卢克并不清楚,是因为凯亚自己也不知道,还是凯亚仍然对他有所隐瞒——不过没关系,他信任凯亚,因此也没打算继续追查这个不知踪迹的坎瑞亚人。
楼下的人没有接着说话,他们陷入了进一步的沉寂。凯亚重新坐了下来,似乎拾枝者具有很好的耐心,他不介意就这样一直等下去。
戴因斯雷布,拾枝者,在天理战争前期深渊教团的信息几乎在他们这里都不再是秘密。深渊的教徒皆是炼金的造物,坎瑞亚的技术,人类磨损的灵魂加上枯萎或新鲜的树枝。或许,在旅行者看来戴因,比起是拾枝者,更像是送葬人。他会烧掉深渊死去的遗体,但磨损的灵魂会进一步磨损,不会就此消失,除非一次次的捡拾再烧掉残肢。五百余年的时间,戴因斯雷布就是这样做的,在广袤的提瓦特大陆上成为唯一的拾枝者。
迪卢克听见他的骑兵队长语气熟稔,即便这应该是他们第一次遇见,“哈、那我们也没必要客套下去……最后也记得敛起我的尸骨吧。戴因。”
戴因斯雷布沉默良久,“他不会高兴。”
他的骑兵队长反驳的很快,“不,”他好像十分笃定,“他会尊重我。”
迪卢克在那一瞬间好想苦笑,他多想反驳凯亚的决定,但凯亚太明白他的脾气,是的、他会尊重凯亚的决定,但他又想反问凯亚…到底有没有想过自己。迪卢克屏住呼吸,他没察觉自己下意识捏紧拳头,靠在墙壁上缩在阴影里,好像脑袋空空,说不定这才是凯亚思考过后的结局——他不希望自己沉湎于过去。所以连尸骨也不愿意留给他。
在他们尽可能说清坎瑞亚和蒙德,七神与毁灭的土地后并不避讳谈论死亡,虽然迪卢克并不愿意提起,但凯亚固执地想让他接受可能虚无缥缈的结局。那种痛苦对迪卢克而言夹杂着无力感令人窒息,虽然他不会拒绝凯亚的谈论,但也不会因此多说两句。他往往含糊不清地应答,直到凯亚跪在柔软的地毯上,将脸颊贴近他颤抖的掌心,像是听话的猫咪,虽然猫咪往往没有他的外表看起来那么乖顺。凯亚会说算了,扭过头吻他的掌心,直到那种痛苦和沉默在他们周围平息下去。
迪卢克听着上楼的脚步声,凯亚故作惊讶地声音,“迪卢克老爷,偷听别人的对话可不是绅士的行为。”
他睁开闭上的眼睛,“哼,你没发现我在这里吗?……三十天没见你就变得迟钝了。”
“二十九天零十三个小时”,他的骑兵队长笑着凑过来亲了亲他的鼻尖,“我的迪卢克老爷。”
凯亚牵着他的手往楼上走去,“我记得你在楼上藏了白葡萄酒,可惜没有蒲公英酒,否则一定让你给我调一杯午后之死。”
“是你藏的”,迪卢克扬了扬眉梢,“你怎么知道没有。”
他的骑兵队长笑了一声,“迪卢克老爷这么贴心吗,哎呀呀、那今天还真是美好的一天,能见到我的爱情,心理和生理意义上的都能。”
“哦?”迪卢克停了一下脚步,他看着凯亚推开三楼的木门,回身轻巧地眨了一下眼睛,用揶揄的语气,“是你是你都是你,哇、迪卢克老爷真的好小气,除了你以外我没有爱过任何人。甚至没打算与除你以外的任何人分享我的藏品,这可不是待客的礼节不是吗。”
迪卢克微不可查的弯了弯唇角,“油嘴滑舌。”
凯亚松开他的手,但他先凯亚一步拿到了瓶装的酒,杯子连带调酒的器皿。至简版的午后之死摆在凯亚的面前,即便他的骑兵队长十分满足,但迪卢克老爷第一次对自己的手艺如此不满意。他擦干净另一只杯子,给自己倒上半杯蒲公英酒,好像随意提起,“你上次明明还答应让我把你的骨头烧成戒指,骗子。”
他喝了一口苦涩的蒲公英酒,这种酒的味道很轻,带着一点不容易察觉的甜头,如果仔细品尝又会觉得从舌头到口腔都缠绕着一股无法忽视的辣意,很凉、并不会轻易让人上头。他瞥了一眼他的骑兵队长,凯亚端着酒杯欣赏的眼神显然楞了一下,他或许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迪卢克没去想自己刚刚的言辞是否有什么不妥,或者听起来是不是显得怪异,他冷着脸看着凯亚一口气喝光杯中的烈酒,笑了两声抬起那只湿漉漉的蓝色眼睛盯着他,亚尔伯里奇爱他,但很少剖开自己的心让他看到里面的真心实意。
迪卢克察觉自己的心脏产生意义不明的颤抖,他看着凯亚露出漂亮的笑容,问他:“你就这么不想我还能回来见你。”
凯亚要离开了,迪卢克想,虽然他不知道他的爱人要去哪里。他不会执拗的要求自己陪凯亚去他要去的地方,他没这个精力,甚至这本来也不在他能做出的选择内。他们不是能厮守的爱侣,他们还是蒙德的双子星,是迪卢克·莱艮芬德和凯亚·亚尔伯里奇。他隔着简单的吧台轻轻按着凯亚的脑袋和他接吻,他吻得很轻很慢,他和凯亚的吻很少像现在这样不沾一点情欲。凯亚没带走更多的东西,甚至没带走剩下的半瓶酒,他看着凯亚又将剩下的酒藏回原地。凯亚也每给他留下更多的东西,甚至没多留下任何一封信。
09、
他是从爱丽丝那里得知亚尔伯里奇的决定,这对坎瑞亚人而言恐怕显得有些滑稽,正如深渊教团长久以来却未曾实现的目的——亚尔伯里奇决定创造坎瑞亚的神祇——捏造一个神灵,但不是为了守护和信仰,而是为了让坎瑞亚的人民彻底死去——我想我是死的希望,并非生的希冀。凯亚·亚尔伯里奇将会是第一份、也是最后一份祭品。他的身上带着坎瑞亚最后的禁忌。
10、
迪卢克从梦中惊醒。是他自己的噩梦。
来访者站在突然打开的木门外,镇定自若的放下自己打算敲门的手,戴因斯雷布、迪卢克看着面前的人,坎瑞亚人转身从台阶上下去,“他说你会尊重他的决定。”
迪卢克跟着他离开蒙德的营地,他只能估计自己大概跑了多远,在战争之后提瓦特的土地很多失去了原貌,他们在往荒凉的地界前进,他听戴因斯雷布谈论起,在没有炼金造物的坎瑞亚就如同他们现在看到的样子,唯一能够盛开的花叫因提瓦特或许和他们和深渊具有相同的命运。
他们站在一棵干枯的树干外,戴因斯雷布停下脚步,“我们不能再往前走了。”
迪卢克顿了一下脚步,他好像没有听到对方的阻拦,他想起凯亚曾经做过的噩梦,在填满清澈透明海水的罐头里,有无数手指安抚般触摸着他裸露在外的面颊和脖颈,他听见拾枝者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我们不能再往前走了。”
亚尔伯里奇的末裔,能听见坎瑞亚人的低语。迪卢克想,他这样算不算造访过他的故国,前往过他应该生活过的土地。戴因斯雷布其实并没有想要上前阻拦他的意思不是吗。
干燥的热浪从他要前往的目的地突兀地刮来,从他的额头,卷席过他的灵魂,抛起他扎高的长发,那些冰凉的手指离开他的身体:……你好我的孩子,…嘿、再见!……你喜欢他吗?……你好,……早上好,……我见过你,……再见。……
迪卢克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能够听懂古坎瑞亚语,他险些就要怀疑,凯亚也根本不懂这门语言。迪卢克莫名其妙的笑了一下,但他看见自己的伴侣就站在那里。
凯亚转过身的时候看见他显然丝毫不觉得惊讶,这是理所当然的,迪卢克原本想笑,或许是高兴他们的重逢,但他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凯亚用过长的刘海挡住了他没戴眼罩的眼睛,但迪卢克还是敏锐的发现他的闭着的那只眼睛在流血,眼睑失去晶体的支撑,皮肤因为疼痛在难耐的颤抖,但凯亚还是在笑,即便血液从他的脸颊流向他的下巴,一直滴到他站立的土地上。
迪卢克突然觉得自己挪不动脚步,他看着凯亚跑向他,他的骑兵队长,他的爱人,他此生的伴侣,他看着凯亚生出翅膀,夜鸦的羽翼、灰黑色的颗粒、孔雀的尾羽,由他转眼被焚烧殆尽的脚掌腿骨肌肉皮肤组成。他有些无法呼吸,他伸出手去,他的义弟飞扑向他,笑容好像在说我就知道你会走到这里。
但凯亚离开了他的手指,他从半空坠落重重得砸在地上。迪卢克看不清半空中是否有云,冰蓝色的外壳因一道缝隙融化成碎片,他看着手上沾染的血,他将手掌轻轻按在脸颊亲昵地贴上去,手指间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他觉得那点属于凯亚的血仍然滚烫,又或者只是因为自己的眼泪不受控制,有些不能自已。
他确信自己握住了凯亚血淋淋的右手,确信在冰蓝色的外壳将他包裹之前,在滚烫的热浪将他推离之前,他从手心沿着血管与骨头、在心脏听见了凯亚的声音。
——“我将灵魂留给你。”
00、
迪卢克做了很多的梦,他急匆匆地掠过每一个场景,就像急匆匆地掠过自己的一生,他醒来时在晨曦酒庄,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神明的眷顾,在战争和天灾之后晨曦酒庄仍然安然无恙的扎根在蒙德的土地上。迪卢克醒来那天是蒙德的葬礼,为了安葬死去的灵魂。琴和丽莎的来访原本只打算打扰埃泽和爱德琳小姐,她们清楚地知道,蒙德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否定,凯亚队长隶属于蒙德,是迪卢克·莱艮芬德的伴侣。但她们没想到能在那天来访的午后见到苏醒的迪卢克。
蒙德的暗夜英雄在那场战争之后没有缘由的陷入了沉睡,但是没人知道为什么。迪卢克难免显得憔悴,但似乎又十分安宁与平静,他拒绝了好心的小姐们小心翼翼地提议。
这是他和凯亚的秘密。迪卢克看着水杯里自己的倒影,摇了摇头。
“他在我的眼睛里。”
FIN.
我们明明对死亡都有觉悟,却因为相爱而痛得不能自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