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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感觉到有人在跟踪自己。
他跟同学嘻嘻哈哈地离开教室,去学校外面的商店买了打折三明治,随手把小瓶汽水塞进口袋。那股视线跟了他有一阵了,起初他以为是上课跑神被老师发现,后来发现他走在校外也能感到。
哈利一个人在外面租了一个单间,房间小得要命,洗衣机和烘干机还是公用的。他打开门,打了个激灵,抖掉身上那股附着的视线。
“你可以出来了。”哈利随手把钥匙挂在门后,大大咧咧地靠着水池打开三明治塞了满满一大口。“我知道你在这。”
房间里只有咀嚼的声音。
“我门口和屋里都有摄像头,你幻影移形到屋里之后没用隐身咒。”哈利又咬了一口三明治,嘟嘟囔囔地说。“手机能看到摄像头的画面,我知道你还没走。”
他从口袋里拿出汽水,灌下去半瓶,打了个响嗝。
“话说回来,你知道什么叫手机和摄像头吗?”
白色的衣柜前出现了一个人影,哈利用鼻子喷了一口气,一副不出意料的样子。
“斯内普。”哈利平淡地说。“要吃点三明治吗?”
大战结束三年了,哈利波特失踪三年了。救世主自战争结束后就活在报纸、书本和人门口中,再没有人看到他。有人去问过他的朋友,最亲密的那两个言语不详,只说哈利需要一段时间安静一下。
一安静就安静了三年,魔法界到处都找不到他的影子。比较积极的说法是他转战幕后,虽然不出现在台前,但是在未公开的地方一直协助魔法部。不积极的说法就什么都有了,比如他疯了、死了、变成第三个黑魔王被关起来了。
魔法界甚至有些人组织起来,给哈利标了一个高高的赏金,寻找救世主变成了一个寻宝游戏。
相比之下,另外一个人的消失就变得无足轻重。
斯内普在圣芒戈躺了半年,睁眼的时候魔法界似乎什么都变了,又似乎什么都不变。魔法部大换血,官僚气质不改,他幸运地靠昏迷躲过了乌烟瘴气的换届。霍格沃茨还是活蹦乱跳的巨怪小孩,学院宝石加加减减,全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麦格邀请斯内普回去继续任教,斯内普拒绝了,出院之后回到了自己家里,不出没于公众场合,必要沟通仅通过猫头鹰。
房间里的两个人看也不看彼此,斯内普像个沉默的雕像,哈利像是看不见屋里有个沉默的雕像。他吃完了三明治,在裤子上蹭了蹭自己沾了沙拉酱的手,掏出电脑坐在床边赶作业。
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起,哈利坐得屁股发麻,中途站起来喝水,发现斯内普还在那。
“晚上有暴雨,”哈利说,“建议你在那之前回去。门就在那边,当然,你也可以直接幻影移形离开。”
说完,他坐回去,继续敲键盘。
“你失去魔法了吗?”斯内普突然开口。
哈利没理他,眯着眼睛紧盯键盘。他动了动鼠标,按下提交,双手交叉伸展了一下,脖子转动发出一连串声响。
他摆正脑袋,看向还在屋中的斯内普,不情不愿地加入对话:“什么?”
“你的房间没有任何魔法的痕迹。”斯内普简短地解释道。“你失去魔法了吗?”
哈利眨了眨眼,几乎是笑了一下。
“并没有,我只是不用。”他送了耸肩。“没必要,我有电脑,有电话,有银行卡,没必要使用魔法,何况只要我用魔法,魔法部就会追踪到我。”
“你为什么要逃避魔法部?”斯内普问。
哈利反问道:“为什么要让他们找到我?”
斯内普思沉默了一会。
他说不出理由。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波特的家。韦斯莱和格兰杰上周给他寄了信,问他有没有关于哈利的消息。那个时候斯内普在蜘蛛尾巷,大门紧闭窗帘拉紧,房间里失去了时间,是白天还是黑夜全靠个人兴趣。他莫名其妙地拿着那封信,心想最了解波特的不是你们吗,怎么反倒问起自己来了?
他们俩的信连寄了三封,最后一封失去耐心,说明天就会上门拜访。
斯内普阴郁地坐在壁炉前,念叨着无礼、自大、只知道给人添麻烦的格莱芬多,随便就上别人家,全然不管屋主欢不欢迎。
他的壁炉很久没有清理了,里面全是灰尘。赫敏和罗恩用好几个喷嚏向他们曾经的教授问候。
“我就直接问了,你有收到哈利的消息吗?”简短的客套后,赫敏开口问。
斯内普挑了挑眉,端着一杯水坐在沙发里,慢吞吞地开口:“他不是在安静一下吗?”
罗恩面色古怪地看了赫敏一眼,赫敏叹了一口气。
“那是对外说的,不这么说不行。”赫敏焦躁地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总不能说他失踪了连我们都联系不上他吧。”
斯内普不为所动地喝了一杯水,心想,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波特有什么必要来找我?找我看他笑话,还是找我看我笑话。
“你对他来说很不一样。”赫敏没管斯内普的心理活动,自顾自地往下说。“你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一个。你懂吗,与他那一团乱麻的世界有关的人都死了,他父母死了,他教父死了,他父母的好朋友死了,他的敌人也死了,他的使命完成了,从此救世主和黑魔王成为神话传说,除了胜利一切都不重要了。”
罗恩插嘴道:“你昏迷地那段时间,哈利一直守着你。”
“我以为他巴不得我死。”斯内普干巴巴地说。
“你是个证明。”赫敏急促道。“你给伏地魔带去了预言,你见证了哈利父母的死亡,你见证了小天狼星和邓布利多的死亡。哈利需要有一个人见证这十几年,他需要有人证明有除了胜利果实以外的东西,那些伤痛和不堪,你就是那个证明。”
斯内普情不自禁地打了哆嗦,脸上试图维持着表情。
赫敏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这样想的,他需要你,至少需要你活着。”
斯内普扭曲道:“当然,他要把我钉在耻辱柱上,提醒我有多龌龊,提醒他有多不堪。”
赫敏还要说什么,罗恩拽了拽她的袖口。
“所以他没有找你?如果他要找什么人,他只会来找你。”
“我以为你们才是他的朋友。”
罗恩说:“我们当然是他的朋友,他知道任何时间,只要他有需要,我们都会陪伴在他身边。”
赫敏补充道:“我们只是担心,他太久没有给我们消息了。但我们不确定是否应该去找他,也许他需要一段无人打扰的生活。三年固然不短,现在人们的脸上已经看不到当初战争的阴霾。但是哈利所经历的,哪怕用一辈子来宽慰都不为过。我们只是希望有一丝他的消息,让我们知道他很好。”
斯内普的表情松动了一下,赫敏抓住机会,塞给他一些文件。
“魔法界没有他的消息,我们尽可能做了一些调查。”赫敏说。“我们猜他应该在麻瓜界,那边我们不好下手。”
斯内普看着那对材料,皱起眉。
“为什么给我?”他问。
赫敏和罗恩没说话,对他笑了笑,随后消失在壁炉里。
斯内普一生做过很多个错误决定,把材料留下很显然是其中之一。看着壁炉里的火焰熄灭,斯内普迟钝地喝完自己手中的那杯水。他回卧室睡了一觉,醒来继续完成手头的一些魔药订单。都不是急单,于是他做得很慢。但是再慢两周也就做完了,他活动一下僵硬的骨骼,重新端着水杯坐回沙发里,茶机上还放着格兰杰留下的资料。
人都说养成一个习惯需要21天,如果有些事你做了十几年,那就不是习惯,而是本能。斯内普没有办法不去注意有关哈利波特的东西。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一头磨盘前的驴,哈利波特就是他脑袋上吊着的那根萝卜,别的什么都不用说,只要看到那根萝卜,驴自己就动起来了。
当然,把自己的记忆给波特也是个错误,尤其是在自己没有死的情况下。斯内普尽量不去想那份记忆里有什么。
斯内普在赫敏材料的基础上进一步搜找了一下,最后在离伦敦不算远的地方找到了波特。
波特和一群大学生混在一处,脸上洋溢着年轻的笑容。斯内普看不真切,只是觉得遥遥望去,波特脸上的绒毛似乎都闪着光。
斯内普身上是过时的麻瓜服饰,樟脑球的味道在潮湿的空气里具象成为一层陈旧的壳,让他和周围年轻学生格格不入。
然而他看起来也不像老师。归根结底,他看起来不属于麻瓜世界。
斯内普本该在找到哈利之后就收手的。他写信告诉韦斯莱和格兰杰哈利在麻瓜世界过得很好,学着一些他不了解的学科。猫头鹰之后带来了回信,格兰杰长舒一口气,向他表示了感谢。
真奇怪,斯内普想,他们似乎一点都不奇怪自己竟然真的会去找波特。
斯内普用魔杖把自己脑海中的记忆抽了出来,蓝色的雾挤进透明的玻璃瓶里。麻瓜的校园外观上和霍格沃茨也没那么大区别,一样都是尖顶的城堡。波特似乎长高一点了,也结实了很多,肩膀变宽了,和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没有什么区别。
哦。这就对了。斯内普恍然大悟。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本就该满脸轻浮愉悦的笑容,热腾腾冒着汗味,荷尔蒙和傻气混在一处,连叹气都带着一股轻松的调。
苦大仇深、你死我活才是另类,他不应该见惯波特被那些东西纠缠贯了就来指责他变了。
“我不是来劝你回魔法界的。”斯内普终于开口。
哈利看了他一眼。
“你是也无所谓。”哈利耸了耸肩。“我不会回去,你也带不回我。”
斯内普终于有机会近距离打量哈利。
他长成了和他父母都不一样的人,斯内普甚至很难再用波特来称呼他。没有了斗篷和魔杖,哈利看起来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孩,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赫敏和罗恩拜托你来找我。”哈利说。
准确地说他们并没有拜托他这样做,不过斯内普还是点了点头。
“我最近太忙了,应该给他们写信的。”哈利说。“其实也没有忙到没时间写信的那一步,但也确实很忙。”
他说他使了一些手段去读了麻瓜高中,然后申请大学,被代数和生物搞得焦头烂额。他落下了太多东西,像是电影里冰封十年又醒来的人,世界早变成他不熟悉的样子。不过他最终还是申请上了大学,学计算机,一种魔法世界可能永远也不会出现的东西。
哈利很平静,好像他和斯内普是很久不见的老朋友一样。他的语气也很随意,东拉西扯些家常,昨天干什么,今天吃什么,哦还有他不回再回魔法界了,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斯内普的每个毛孔都觉得古怪。
“为什么不回去呢?”斯内普问。
“回去干什么呢?当一只待宰的魔法小猪吗?”斯内普的脸色变了变,哈利像是讲了个好笑的笑话。“我的离开不会让魔法界有任何损失,我的使命完成了,我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踏上了一条不由我掌握的路,一路上收获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呢?”
“还有一些在乎你的人,他们呢?”斯内普轻声说。“爱你的人,他们呢?”
哈利几乎是笑出来了。
“爱我的人。你要是早这么问,我一定不怀疑你是邓布利多的人。我没有埋怨邓布利多,没有人能比他做得更好了。爱我的人,好问题,他们怎么办呢?我父母死了,小天狼星死了,卢平死了,赫敏和罗恩在一起,他们会幸福地过下去。他们早不需要我来担心要怎么办。”
哈利的话戛然而止,绿色的眼睛亮起来。他大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膝盖撞上了床腿,生理眼泪和笑声乱七八糟地揉在一起。
“爱我的人。”哈利抽了一口气。“难道是在说你自己吗?”
斯内普面不改色地坐在哈利对面,看着哈利用手抹掉笑出来的眼泪。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斯内普承认自己的一生都是错误,他必须要经受这样的苦果,苦果就是他该吃的东西。大家都说人都该靠什么东西活下去,靠爱吗?靠恨吗?爱、恨都太飘渺了,他得找一个更切实的目标。
哈利不得不成为那个目标,就像他不得不成为魔法界的救世主。这完全不是哈利的错,但是他不得不去承担这些沉重的东西,比如别人的寄托。
斯内普的人生和哈利绑定了,他为了他活着,为了他忍辱负重,为了他刀尖舔血,没有他斯内普早就不存在了。爱和恨如同双生的花,越恨就越爱,仿佛没有恨就爱不下去。你说这畸形吗?当然是畸形的,正常人的爱从来不和恨在一起。但是斯内普从来就是畸形的,他畸形的大鼻子,他畸形的情感,畸形的才是正常的,没了畸形他才活不下去。
他最后给哈利的那份记忆全是他畸形的一生,他铸成的过错,他产生的苦果。
斯内普愿意为哈利去死,斯内普说这是恨,可是表达出来的却是爱。
“那不重要。”斯内普尽可能换上自己刻薄的腔调。“哈利波特大可不必在意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
哈利随意道:“在意什么、不在意什么由我说得算。”
一道雷落了下来,汹涌的雨水随后跟来。斯内普错过了最佳的离开时机。
斯内普看着窗外,刻薄地笑了一下:“人生总是一些身不由己的事。”
“你的人生总是一些身不由己的事。”哈利为了盖过雷雨,大声反驳。“别凭你的人生来决定我的人生。”
那一瞬间斯内普想到了什么,他又变成霍格沃茨那个挥之不去的阴影。他像个吸血蝙蝠,需要靠别人对他的怨恨与误解为食。
“你以为你选择了麻瓜生活,你以为你终于做出了属于你的选择。你不是。”斯内普嘲讽道。“你一样身不由己。你想逃离魔法界,除了麻瓜界无处可去。你迫不得已。”
巨大的雷落在哈利的窗前,窗口的风吹了吹哈利额前的刘海,闪电照亮了他那道闪电状的疤。
哈利暴怒地跳起来,双手攫住斯内普的领口。斯内普脖子上有一条粉红的新生皮肉,和其他苍白完好的皮肤格格不入,如同做工劣质的万圣节吓人玩偶在脖子接口上溢了胶。
哈利看着斯内普,对方死气沉沉地被他把在手里。他想起了尖叫棚屋的那个斯内普,同样死气沉沉。眼前斯内普的残破几乎刺伤他,如同看到了一个重伤面部全非的人,于心不忍确又难免感到生理上的不适。
哈利突然觉得疲惫得要命,松开手,无力地靠在斯内普腿边。
“我希望你死,又希望你好好活下去。”哈利哽咽道。
斯内普没说话,垂着眼睛看着哈利。他是个证明,证明哈利每一个崩溃得时刻,证明他所有无可奈何的妥协。
雷电很快过去了,剩下一些小雨缠缠绵绵地下。
哈利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斯内普妥协地伸出手。
“起来吧。”他说。
哈利躲避了一下,随后小声说:“脚麻了。”
斯内普屏息了几秒,感到哈利握住了自己的手。
桌上有个东西震动起来,哈利飞快地收回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又不得不开口。
“帮我把手机拿过来好吗?”
斯内普迟疑了
“那个震动的小玩意。”哈利仰起头,露出了自然的笑意。“等我接完这个电话再和你说什么叫手机,还有监控、电脑、智能管家机器人……你如果想留下,必须熟悉这些东西。”
斯内普挑了挑眉。他心想,我什么时候说要留下了。
但是他没说多余的话,站起身,把手机放进哈利的手中。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