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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岁时的芥川龙之介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在半夜跟狐朋狗友发短信问：要包养人的话一个月要给多少钱比较合适？就像个脑发育不健全的小富二代似的。
朋友显然正在不知哪一处销金窟鬼混，语音消息里话都说不利索了：什么，你也要养小明星了！不会吧，哪个疯女人肯跟了你这个性冷淡——
芥川龙之介脸色发白地把手机摁死。
这人看来也没有健全到哪里去。
他平时不怎么用语音消息，不知道播放时保险起见应该先检查是听筒播放还是扬声器播放，结果被床上的“疯女人”听了个清清楚楚。只听“疯女人”噗地笑了一声，凑上前来，扶住他的肩，从善如流地从他手里勾走了手机，丢到一旁去，“第一次睡就想到包养我的事了，小朋友？”他一面说着，一面十分自然地从背后环住他。
芥川龙之介浑身僵硬，一动没动，也没吭声，余光向下看着环到自己胸口的那一双手——长椭圆形的指甲干净，十指修长、匀称，暖色灯光下就像上了一层釉。下一刻，那人下巴枕上他颈骨，轻柔得像没有骨头，呼吸的气流悄悄划过他的颈侧。“怎么，你对人不好么？他为什么说我疯了才肯跟你。”说着，他把芥川龙之介搂着转过身来面对自己，伸手抚上了他的脸。
男人皮相也一流，说话时形状优柔的眼皮一掀，勾勾绕绕的眼色直把人缠住，偏偏口吻还泛着冰凉，倒像叹气似的。
“怎么不说话了？”
不。
没有。
他们胡说的。
妈的，紧张个屁。
芥川龙之介想开口时才意识到嘴唇发抖，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这晚芥川龙之介第一次遇见太宰治，二十一岁，初秋，雨夜。
—大雨。什么都在雨中变得湿漉漉的，街上只要是两条腿走路的、四个轮子挪移的都不免为那雨烦心，雨刷不住来回摆动也才只能让人勉强看清前路而已。
芥川龙之介在开上高架桥后不出所料地遭遇了堵车。几年前他的父母死于一场不明不白的车祸，自那以后他就坚持不再叫司机接送自己，今天也是这样。他有耐心、没急事，不看手机、不听广播，开着耗油极高的SUV一点点地往前挤。都说雨天堵车时候人容易冲动，果然，很快他就目睹了一起追尾事故，两个车主顶着大雨从车上跳下来来回争吵理赔，声音连他隔着几辆车的距离都能听清楚。芥川龙之介判断那辆银色沃尔沃的车主要负全责，大概率——正想着，忽然，他车一旁的一辆计程车上下来了个伞都没打的年轻男人，走得很急，一眼就能让人看出那是个不耐烦的背影。
芥川龙之介一开始以为他是要加入战局，让那两个造成严重交通堵塞的车主挪开位置，一时意气才不打伞，没想到那男人下车以后看也没看那两位吵得火热的车主，径自经过他们，快步往前方下桥的方向走，看样子竟是要直接从桥上走下去。桥上并未设置人行道，步行很危险，芥川龙之介觉得不妥，忙降下车窗，迎着嘈杂雨声提高音量叫：“先生——”
他叫了三声，年轻男人才回头，打量起他。男人浑身都已经被雨淋湿了，断线珠子一般的雨砸得他几乎要睁不开眼睛，但饶是这样还是让人一眼望去就注意到他的眼睛——优美、疲惫，透着凋零的气息。
目光一触即分。
芥川龙之介为着这对视而微微结巴了一下，问：“……您有急事吗？”
那人没搭话，转身眼看就要继续往桥下走，芥川龙之介不由皱起眉，从车窗半侧出身子，扬声续道：“先生，雨太大了，在桥上走不安全，我载您一程吧。”
听到这里时那人终于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与车窗玻璃后的芥川龙之介再次对视一眼，然后好像……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芥川龙之介望着那人迎雨势朝车走来，打开副驾驶一侧车门、跨进车身、坐下、系上安全带，这人的动作一气合成，雨水、强风在五秒钟里一齐把副驾驶的皮革座椅和地毯毁灭殆尽，接着是车门带上。
芥川龙之介周到地打开了暖风。
年轻男人抬眼瞥了下半人之隔的驾驶座上的芥川龙之介，简洁地一颔首，“多谢。”
噼里啪啦，大雨如注。
直到很久以后太宰治都能清晰地回想起两人那天的初遇，那时，芥川龙之介是继承家业不久的少爷，父母早逝，生活稳定，接手公司并且业务还算顺利，应该算是过着旁人眼里所谓的完美人生——而太宰治则截然相反。他一无所有、孑然一身，对世界缺乏忍耐，跟计程车司机吵完架就在暴雨里下了车。芥川龙之介好心拦下他、提出要载他一程，又借给他一件干燥、温暖的衣服，而他却用一身雨水毁掉了高级SUV里的一套昂贵座椅垫，还在干净整洁、毫无异味的车间里若无旁人地点起了烟。
劣质烟草的刺鼻焦油味充斥身周，与一尘不染的车内格格不入。太宰治没什么表情地开口：“下桥后把我放下就行，我上班赶时间，自己走或许还快些。”
“好。”芥川龙之介说：“不过我今晚并不赶时间，看雨势……您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设置我的导航，我也可以直接送您到目的地。”
太宰治起先没有答话，只是走神似的盯着前方，芥川龙之介等了一会，又询问地看了他一眼，才听见他像是在喉咙卡了一声笑似的，报出市里一处有名的高级情色会所地址。芥川龙之介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那个地址上的建筑具体是哪方面的“商用”，后知后觉明白过来，“……抱歉。”
太宰治的一根烟抽到了头，恰好遭逢那个“抱歉”的尾声，他蹙起眉，顿了顿，按下车窗，“这有什么好抱歉的。”他满不在意地说。秋意挟风伴雨潲进车来，嘈杂的噪音拥挤在狭窄的车内空间，烟蒂落进雨水。他顿了顿，又看了芥川龙之介一眼，故作恍然道：“你不抽烟啊。”
心情糟时用冒犯陌生人来撒气——多恶劣的性格啊，芥川龙之介心想，却没有直接回答那个问题，而是也从怀里取了烟盒。他手指曲起，在仪表盘框上敲了两声，座椅之间弹出一个干净崭新得毫无使用痕迹的烟灰缸，烟蒂被弹在里面——仿佛看不到烟灰落到这新得锃光瓦亮的烟灰缸中有多么违和似的，深白夹黑的灰烬突兀，器皿不再光洁如新。
太宰治看了他一眼，问：“也给我试试如何。”
“……嗯？”
“你的烟。”
“啊，好。”
芥川龙之介递过去烟和火。银色的打火机在两人手中交接，指尖擦着指尖，伴随着“咔嚓”一声，烟丝上微弱的火星燃起。
质地昂贵的打火机，质地昂贵的香烟。太宰治盯着烟看了一会儿，侧身，重新开高了一些刚刚全部拉下的车窗，深呼吸一口气。窗外整个城市都被雨淋得湿透了，灯光和建筑跟嘈杂的汽车发动机声一起含混不清，像只生死不明的落水狗。
“我今晚是过去拉琴的，小提琴。”太宰治忽然开口说。
芥川龙之介怔了一瞬，像是一时没想好如何接这话似的，“嗯”了一声，又像是出了神。
太宰治会错意，轻笑了一下，打趣道：“怎么，总不该是失望了吧？”
“……不，没有，”芥川龙之介意识到他说的“失望”是对什么事后连忙否认，“其实……”他犹豫道：“我也学过小提琴，不过肯定没有您拉得好。”
太宰治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又重新望向窗外，没吭声。
“是真的。”像是怕太宰治不肯相信似的，芥川龙之介认真解释：“您还记得学琴时遇到的同学吗？我就是其中那种浅尝辄止、不肯下苦工、只是为了在亲朋好友前赚个面子的坏学生，学了三四年，连教过我的老师都没有记住。而且我当时为了应对作业而付出的练习时间不多，现在连手型也差不多忘记了，想来也应该是没有什么音乐天赋。”
这回太宰治看他久了些，半晌，唔了一声，“我入门是在家里，倒是没有什么同学。不过，要我说的话，除了金色大厅里的老头子们和音乐学院教科书上的死人，谁都是坏学生。”
“您很宽容。”芥川龙之介压着油门朝遥远前方由绿又转红的信号灯又挪动一米，“我妹妹的朋友就常嘲笑我是缺乏对音乐的领悟力。”
“你妹妹的朋友……”太宰治无声咀嚼着这用词。孩子气。他勾了勾嘴角——“骗你的，我就在会所挂牌营业呢，只有今晚的工作是伴奏哦。”
芥川龙之介怔愣半晌，又像是不知道怎么接话了似的，“哦”了一声，紧接着，还不等他再作出任何反应，太宰治拿烟的手指微微翘起来，靠着车窗的头微侧着，问：“你想试试么？”
“……什么？
太宰治斜着眼打量着芥川龙之介握住方向盘的手——手指非常微小地里退了半寸，指节泛白，肘关节僵硬，显而易见的窘迫反应。
不知为何，他忽然就又不想再说下去了，往窗外扔掉烟头，关上窗户，开始思索借口提前下车。然而，就在这时，少年人忽然转头看他，“那您……需要我的帮助吗？”
“帮助？”太宰治一怔。
“您今晚是迟到了吧，不会有麻烦事吗？”
认真又谨慎。
出人意料而且高高在上，所以令人恼火。
太宰治靠回座位，转开脸，“不需要。”
暖风效果很好，两侧和前端的车窗玻璃都起了雾，和烟氤氲到一起，空气质量更加糟糕，车内寂静无声。
“……您经常这样么？”
“不然呢。”
“——拒绝别人的好意。”
太宰治又不说话了，转眼点起今晚的第三根烟。
芥川龙之介蹙眉看着车侧玻璃上他那写满拒绝意味的侧影， “您……”
“别对我用这种敬语。”太宰治像是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只是，说完，他动作一顿，忽然像想起来什么点子似的，又露出一个笑。
只见他凑近，夹着烟搭在芥川龙之介的一边肩上，伸出手指，用指外侧顺着他下颌骨的位置轻轻划过，缓缓吐出一个烟圈。“但是，怎么办，我好像还挺喜欢你这类。假正经……或者，真正经。”
吐息像羽毛，混合着杂乱的尼古丁和焦油气息，构成一个危险的陷阱。他叼着烟欣赏着年轻人的模样——那种表面维持着平静，但眼神却已经慌乱的模样。“就一晚，我不收你钱，”他低声噙着笑问，“我们试试？”
芥川龙之介自认不擅长、也不喜欢应付太宰治这种人——善变的、喜欢新鲜感而没有耐心的、毫不宽容的、骄矜又警惕的人。
这种人往往残忍，或者，应该说任何不用花费大力气就能得到别人欢心的人都残忍，因为名为“喜爱”的感情只有在虔诚地为了寻找答案而不断试错、受伤、痊愈的过程中才会生长，而太宰治直接跳过过程到了终点，是个好逸恶劳的享乐主义者。他坐在天生资本上居高临下看人，以伤害他人为乐——
可是芥川龙之介终究任由一切发生。他把太宰治一路送至目的地、被后者哄着点了两瓶贵得离谱的酒、又开了一间最高价位的全景套房。
好像谁都没有先开口活跃下气氛的意思，空对崭新的地毯、崭新的床品、崭新的装修，陌生的俯瞰城市的角度，陌生的雨——最后是送酒的侍应生敲门打破寂静。
用来给太宰治拿业绩的酒。
芥川龙之介向人道了谢，把一车乱七八糟的配具放到桌上，单手拎起其中的一瓶酒起开，尽数倒进醒酒器，直至几乎满溢。他拎着醒酒器经过太宰治，闻见对方身上的香水味道——只这一会的功夫，来时这男人身上的烟味还重得呛人，现在就收拾成了一副任人采撷的样子。
芥川龙之介背朝着对方，手腕一斜，金色的酒液顿时哗啦啦地尽数跌入盥洗池中，酒精味很快顺着光洁的白色水池氤氲进空气里。藉由镜子他能瞥见太宰治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自己，但他没回头。用水冲洗好空下的醒酒器后，他又起开了另一瓶酒，规规整整地把两个空酒瓶放到大理石平台上，才挽起袖口、一丝不苟地把它们倒进各自高脚杯里。一次倒好，两杯的酒液高度一致。
“喝吗？”他问身后的人。
太宰治没吭声，过了一会儿，笑了一声，向他走来。
芥川龙之介转过了身，不疾不徐地伸手去解自己衬衫领口的扣子。在距离堪堪要不到一米时，太宰治垂眼摁住他的手，他就着被对方摁住的那个动作，垂着眼睫，没有动。下一秒，太宰治几乎是擦过他的身体、侧身取过来另一只酒杯——木质调的香。距离拉近的那瞬间芥川龙之介静静地想，还有一点辛辣。一种堂而皇之、理所当然的香——他用果香可能也不错，他瞥了一眼年轻男人微鬈的头发，没来由地思索，但那不适合这种地方。
“这么浪费可不好。”太宰治轻声说。
灯光幽微，安静的房间里传来玻璃杯盏相碰的一声清响。微苦的液体流淌过喉咙，喉结吞咽，干味的酒香在唇舌间蔓延开来，手指压着手指去解最后一粒扣子，指尖还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烟草气息。布料摩擦，脱落在地。
你……
——我的吻技有这么差吗？
……不是。
那我长得不好看吗？
……
太宰治撩人的神情动情又专注，叫人无所遁形，仿佛对方不是一个嫖客，而是一件珍贵的易碎品。
芥川龙之介在轻微地发抖，像是想说什么，太宰治感觉得到，却加重了触碰的力度，把尚未出口的推拒堵在嘴里，以至于，慢慢地，芥川龙之介甚至有种错觉，这人不是要他的钱，而是要他的命——就像某种古老的邪教仪式，需要在暴雨夜里哄骗着人自愿献身，谋财只为害命。他想撤离、想把太宰治推开然后快速离开这座房间，却紧接着被对方捧起脸，细细碎碎地落下装饰品一样的吻。
又或者你心里有人，打算当个好孩子？
……没有。
太宰治拢着他后脑的动作一次比一次娴熟和煽情，几番来回在他身上逡巡，所过之处纷纷起了火。
跟男人做过吗？
没有。
跟女人总做过吧？
……嗯。
那就都是一样的，不用动，交给我。
太宰治的声音带着笑意，但芥川龙之介分得清那不是什么愉悦意义，而是高级会所中批发量产的精美工艺品——一切早有端倪。甚至直到疼痛到来时他也没有什么意外之感。
骗子。他想。太宰治，你。
困意抑或醉意如潮水袭来，这夜发生的种种，高架桥、车祸、雨，还有香水、酒意、过于柔软的床……化作一波又一波的晕眩。如此意料之中。
芥川龙之介意识到这一切可能源于某种可笑的移情。因为他太寂寞、因为这天下了大雨、因为高架桥上凑巧发生了一起车祸——因为太宰治浑身都被淋透了，就像几年前的自己。
可情欲和酒精最能叫人沉没。
于是他沉没。
几天后，芥川龙之介寄给了太宰治一把小提琴。
琴是他叫助手去家附近的琴行挑选的，质地算不上多么贵重，但是足够心意。既然太宰治说他会拉琴，当一份刚见面时的礼物刚好合适。
分别时，太宰治很专业地附上了自己的名片，流水线生产的会所黑金色卡片，上面有一应的联系方式。芥川龙之介依照名片上的信息叫人把琴寄到了太宰治的业务信箱里去，为避免包装引起过多关注，特地在琴盒外加上泡沫材料和纸壳。
但琴送出后便杳无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