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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内普今年四十岁,单身,抽烟,喝酒,不修边幅,生活枯燥乏味,符合一切单身中年人的刻板标签。
“你这样是不行的。”卢修斯说。
斯内普都没花力气问为什么不行。
“你年纪不小了,人不能孤独地过一辈子。”卢修斯说。“你不是真的想单身,你只是不得不单身,你以为是你的选择,实际上是迫不得已。”
斯内普没说话,卢修斯当他默认了。
卢修斯今年四十五岁,孩子刚上大学,正在经历从护崽母鸡到空巢老人的艰难过度。他的家庭看起来是标准幸福家庭,但是斯内普知道,世界上根本没有幸福家庭。卢修斯和他的妻子分房五年了,她的妻子在经历更年期,每天吃药控制激素水平。卢修斯也在更年期,但是他不承认,就像他拒绝承认自己正在脱发、发胖等等一系列人生必经事项。
所以你看,单身或许不好,但是不单身一样不好。
不过这都是题外话。总而言之,卢修斯觉得斯内普这样不行,于是他给斯内普的手机里下了一个软件,为此还特意更新了斯内普的手机系统——他的手机买来三年了,系统还是买回来时的那个,和软件不兼容。
“哦,交友软件。”斯内普干巴巴的说。
“没那么邪恶,主要是聊天,你看,你可以贴贴照片,也可以放几段自己喜欢的摘抄,或者提一个问题等人回答,有人对你感兴趣就会给你发消息。你想看就点开,不想看就划过。”
斯内普看着卢修斯,卢修斯看着他。斯内普猜卢修斯最近工作不顺,或许有人不服他,让他失去了掌控的感觉。斯内普认为必要时可以让朋友重拾积极的感受。
于是他进入了个人主页,随手拍了个酒吧的桌子当作头像。他没发其他照片,但是又不能什么都不填,最后在提问中放了一个问题:
你对车祸怎么看?
斯内普收到了一些类似“很可怕”“保险费好贵”“为什么人不能多看看路”的回复,他看了两眼,很难判断这些回复和他收到的学生作业相比哪个营养价值更低一些。卢修斯把那个不听话的下属开了,心情好了起来,没再关心斯内普是不是孤独,斯内普乐得安静。
一来二去他甚至忘了这么一个软件,直到有一天手机屏幕连着蹦出三个软件更新提醒。斯内普不情不愿地点开,收到了首页弹出一大堆其他用户主页照片的攻击,他觉得这里的用户和这软件一样,都不遗余力地找存在感。
然后他发现有一条未读信息。
[绿蛤蟆眼:爱我的人死于车祸,你呢?]
斯内普捏了捏鼻梁。他觉得很恶心,因为他发现了两篇极为相似的学生作业,他想挂他们,但是挂完了他们还要来自己班上重修,他想惩罚别人,不想连带自己一起惩罚。
[S:你的名字是怎么回事?]
那条消息是三天前发过来的,不过对方的状态一直是在线,所以回复很快发了回来。
[绿蛤蟆眼:暗恋我的人和我的死对头都说我的眼睛绿得像癞蛤蟆,所以我不得不承认这一定程度上反应了我的个人特色。]
[绿蛤蟆眼:你呢?S是什么意思?]
[S:没有任何意思。]
[S:说说你的车祸吧。]
[绿蛤蟆眼:我的车祸。很显然你也有一场车祸,对吧?]
[S:我爱过的人死于车祸。]
斯内普看着屏幕上的句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一句打出去。这可能就是社交网络的好处,大家都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懂对方说的是真是假。就像你在网页上搜车祸,第二天就能接到保险公司电话,斯内普希望至少对方不要下一句就向他推荐保险套餐。
[绿蛤蟆眼:想见面聊聊吗?我现在就在你头像的酒吧。]
如果要说为什么,就是那天斯内普抓了四个抄袭的人,糟糕透顶的学生作业融进油墨味里,像是一杯沥青从他鼻孔里灌了进去。他头疼欲裂,神志不清,稀里糊涂地在屏幕上回复了“好”。
酒吧里的人不少。这里离学校宿舍近,不少学生晚上来这里寻消遣。斯内普住在周围,他没有车,纯粹是为了步行就能上班。
吧台的人倒是不多,斯内普走过去,发现边上坐了一个人。
“确实颇具个人特色。”斯内普看着对方圆镜框后的绿眼睛说。
那人笑了笑,眼神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
“你总是这样吗?”斯内普注意到对方手机的界面正是那个交友软件。“看上谁就问对方能不能出来。”
“不全是。”对方笑起来。“主要用于找有没有熟人黑料,比如我死对头,他终于不再住家里了,非常叛逆地给自己剃了个头当新头像,丑得要命。”
斯内普在他身边坐下。
“我叫哈利。”
斯内普看了他一眼,迟疑了一会说:“斯内普。”
哈利把手机放进口袋,自作主张地替斯内普点了一瓶啤酒。
“聊聊吧,来都来了。”哈利说。“你比我想象中年轻一点。”
“你喜欢年纪大的?”
哈利看了看他,继而大笑起来。
“我对年纪没有特别的偏好。”哈利喝了一口啤酒。“而且我只是单纯找人聊一聊——可能没那么单纯,说不好——毕竟这才是这个软件的初衷,对吧?”
斯内普不置可否。
哈利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腿踩在高脚凳上,手撑着下巴,脸颊上的肉堆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斯内普希望酒保有认真查过他的年龄。
“我父母死于车祸,在我很小的时候。我被我姨妈一家养大。他们很避讳死亡,小的时候宁愿说我父母抛弃了我,也不愿意说他们死了。所以,你能明白吗,当我长大知道他们死于车祸,我甚至有一丝庆幸,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抛弃我。”
斯内普眯起眼睛看了看哈利,迟疑了一会开口:“别把我当你的心理医生。”
“我心理很健康。”哈利说。
斯内普默不作声地喝了半瓶,然后开口。
“我的中学同学,她死于车祸。”
“你爱她。”哈利眨了眨眼。“或者爱过她。你自己说的。你还爱她吗?”
斯内普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他说起那场车祸,语调没有什么起伏。他说那本该是美好的一天。对方邀请他去她家,因为他没有车,所以对方来接他,结果路上遇到了车祸。
“就是这样。”斯内普说。
“就是这样。”哈利哼了一声。
斯内普一口气干掉剩下的啤酒,太阳穴疼得要命。他今天出来就是个错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哈利说起那场车祸,这件事明明已经过去很久了。斯内普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其他的中学同学也都死了,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他们联系过。说不定他那些同学们同样认为他已经死了。
一种难以形容的怒火席卷了斯内普,都怪哈利,都是因为他提起什么车祸。斯内普暴躁地揉了揉脑袋,留下酒钱,离开了酒吧。
他跌跌撞撞地走回家,钥匙在锁孔上转了三圈才插进去。房间里沉闷的空气让他觉得窒息,他冲到马桶上干呕起来。
随便冲了个澡后,斯内普湿漉漉地跌进自己的床上。酒劲和头疼差不多都快过去,他瞪着天花板,后知后觉地给自己的反常行为找理由——
哈利的眼睛像极了死于车祸里的那个人。
斯内普本该删了那个软件的,因为那东西纯粹是浪费时间。不过他没有,所以“绿蛤蟆眼”的消息源源不断地出现在他的屏幕上。他给斯内发了很多消息,什么都有,比如他那天喝了太多酒,酒醒之后去看了心理医生。他说学校的湖里多了两只鸭子,教学楼的电梯一周之内坏了两次,图书馆的自动售货机光吞钱不出东西……
那个周四斯内普没课,他上午去听了同事的讲座,在脑海里挑了对方五十个毛病酝酿了五十句嘲讽的话,最后什么都没说,被院长按着头抽着嘴角参与了大合照。下午他在家看了一下午文献,脊椎逐渐在转椅上扭曲成一个僵硬的形状,等他合上电脑,花了三分钟才把头抬起来。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家,慢吞吞地从沙发缝里掏出静音的手机。半天过去没有一个人找他,只有哈利发来的一条消息。
[绿蛤蟆眼:食堂三明治的生菜竟然是酸的,呕。]
下面还有一张三明治的照片。
斯内普往上翻了翻哈利的消息,他发了很多,斯内普一条都没回过。哈利的生活尽数展开在斯内普面前,如同一个自我解剖的人。斯内普忽然想到了自己课堂上的教具,那副常年靠在门后被他挂在门上的外套盖住的骨架。骨架戴了一幅傻乎乎的圆框眼镜,掀开外套走到了台阶上,指着自己头骨上一个小小的凹痕说:“这里,是小时候车祸被车窗玻璃砸到的伤痕哦。”
哈利的信息和图片无害又自然地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斯内普看到哈利和他一样出没在校园里,健身房前那颗半死不活的树在阳光下竟然也会露出可爱的一面。斯内普突然感觉一阵烦躁,他皱起眉思考哈利为什么这么执着地给他发消息,他凭什么认为自己会看他的消息?
他想到了哈利的眼睛,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或许他命中注定要和绿眼睛纠缠不清。
斯内普紧紧盯着手机屏幕,卢修斯某次喝醉酒后喋喋不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西弗勒斯,你不孤独吗,你不寂寞吗,你不想找谁聊聊吗?别抿着嘴,我知道你不想和我说话,但你总得想和什么人说点什么吧?不不,西弗勒斯,别否认,这不一样,你没有找到想说话的人不代表你没有什么想说,比如学生写得很烂的作业、校长很长很臭的发言、电脑花掉一块的屏幕……你不懂,这才不是废话!
斯内普本来想把手机重新塞回沙发缝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板着嘴角回复过去。
[S:那是酸菜牛肉三明治,白痴。]
哈利今年二十岁,单身,抽烟,喝酒,不修边幅,惹事生非,符合一切青少年的刻板印象。
哈利的父母在哈利记事前就因车祸去世了。他在他姨妈家长大,没少过吃的,也没多吃一口。大学入学那年,他收到了父母的遗产信托,账户上多出来一笔让他能够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钱。哈利去超市买了所有小时候没什么机会吃的零食和冰激凌,一口气把自己吃进了急救室。
急救室的灯光恍得他睁不开眼,他在一片刺眼的光里看到了自己的父母。
“我有时候觉得,如果没有我,我父母也不会死。”哈利一边挂盐水,一边冲床头吃披萨的德拉科说。
“别太看得起自己。”德拉科把奶酪丝拉得很长,手指油乎乎的。他爸妈以前不让他吃这种街边食物,自己住之后放飞自我,大腿肉都快从紧身破洞牛仔裤的洞里勒出来了。
哈利听自己的姨妈说,那天他的父母本来邀请了朋友来家里玩,但是他一个喜欢的玩具找不到了。哈利止不住地哭,怎么哄都不行,于是他们只好上午先去商场买玩具,结果在离开商场的路上出车祸,只有哈利因为有婴儿座椅保护免于一劫。
“我看到我爸爸妈妈了,在急救室的时候。”哈利闭上眼,试图重新回忆起父母的样子。他失败了,他清醒的时候从来都没办法清晰地描画出他们的脸。“他们手里拿着一个玩具,婴儿用的磨牙玩具,看起来没劲透了。”
“别太看得起自己。”德拉科干巴巴地说。
哈利笑了一下:“你真的很不会安慰人。”
“我本来也没在安慰你。”德拉科用哈利的袖口擦了擦手。“我爸爸说的。”
“我以为你搬出来就再也不会提你爸爸了呢。”
“别打岔。”德拉科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我爸爸有个朋友,有一天那个朋友的朋友开车接他的路上出车祸了,他一直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她。跟你的想法一样,要是自己不要那个玩具就好了,他觉得要是自己不让对方来接他就好了。然后我爸就说,别太看得起自己。”
哈利安静了一会,继而大笑起来,笑的时候点滴的针头往深处的肉里扎进去,疼得他吸了两口气,然后又大笑起来。
德拉科趁机拍了几张照片,明天他就要见到校园人手一个波特的丑脸表情包。
“命运。”哈利从床上弹起来,德拉科坐在旁边的转椅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命运,当然都是命运。哈利和德拉科中学就认识了,公立学校的人和住宿私立学校的人相会于公园的同一辆冰激凌车,德拉科怪哈利手里的冰激凌毁了自己新的校服衬衫,哈利怪德拉科弄掉自己攒了好久零花钱才买到的冰激凌,实际上不怪哈利也不怪德拉科,都是命运。
哈利划拉着手机,反反复复看他和斯内普的聊天记录,里面全部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哈利自那次酒馆见面后就知道斯内普是当年受妈妈邀请来家里玩的朋友。那场车祸发生在商场去斯内普家之间,如果哈利不哭着要玩具,如果斯内普没有让他们去接他,那么车祸就不会发生。哈利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斯内普,他告诉了他的心理医生。心理医生说的话比斯内普多,但是说了什么哈利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一句:“不怪你,不怪他,如果非要怪什么,只能是命运。”
他知道斯内普和他一样被一种本不该归结于自身的愧疚缠绕,像是两条拥有同样基因链的克隆植物,哈利不受控制地被那种相似性吸引。他开始给斯内普发消息,所见所闻全部都发给他,就好像想要斯内普看到他眼中的世界。德拉科说他这种行为应该称之为骚扰,哈利耸了耸肩,反驳说,别说得好像把别人当表情包传遍校园就不是骚扰一样。
“这是两回事。”德拉科说。
“当然是两回事,我又没把他做成表情包传遍校园。”
德拉科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转回桌子上写作业。
哈利当然知道这是两回事,德拉科和他是死对头,他和斯内普又是什么?他当然知道这其中有什么不对,他并没有指望斯内普去回应他的消息,只是一厢情愿地想把斯内普变成自己生活的一部分。
但是斯内普回复了,一条、两条……后来他也开始发图片。哈利经常同情那些被斯内普痛批作业的学生,也对校长过长的讲话感同深受。
哈利看着手机,三个小时前斯内普给他发了消息,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哈利回复了“好”。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命运。”哈利沉痛地说。
德拉科埋头写作业,只有哈利一人深陷命运之中。
或许还有斯内普。
他对着衣柜发了十分钟呆,里面全是呆板的深色衣服。他翻出来三件款式颜色都一样,只有磨损程度不同的衬衫,最终选了它们旁边那件虽然同样是深色但好歹带一些暗纹的衣服。他想也许自己应该穿些有颜色的衣服,适当去锻炼身体,戒烟戒酒,去过一些除了孤身一人以外的生活。
哈利告诉斯内普晚上他有事要对他说,斯内普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期待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期待才是好的,当务之急是再找一鞋底花纹还没有被全部磨掉的鞋子。
哈利从床上弹起来之后直接出门了,脑袋里乱糟糟地装了很多想说的话。那些话全都挤在他的嘴里,不知道哪一句会先冒出来,也许是“嘿,我们来聊聊莉莉吧,我妈妈,你朋友”,也许是“或许我们可以交往看看,我的意思是,试试看嘛”。
他在掌心放了一枚硬币,等吃完饭再从口袋里拿出来,正面就选第一句,反面就选第二句。
斯内普提前到了餐厅,哈利从窗外看到了餐厅中已经落座的斯内普,于是快步走过去。
硬币在哈利走动时从口袋中滚落出去,哈利此时对此一无所知。
除了命运谁也不知道最终会发生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