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你以为我猜不到吗？！”男孩喊道。他天生苍白的脸并没有变红，反而变得更加苍白。所有柔软、精致的特征突然消失了。即使没有任何畸形，在这一刻，他的脸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他的母亲。埃里克觉得他正在照镜子。一面可怕的、破碎的镜子，来自于他永不愿再见的过去。
“古斯塔夫，让我解释……”他说道，尽力去隐藏恐惧和羞愧。
“不！”他的儿子咆哮着回道，“你有机会的。你有好几年的时间可以告诉我，但你什么也没说，什么都没有！我要怎么去接受我的父亲是一个杀人犯呢？”
“拜托，让我……”
“勒鲁先生已经解释过了，非常详细。”他挥舞着一张纸说道。一封信，是他从巴黎收到的许多封信之一。“这很容易猜到！显然地，他搞错了一些事情……你仍然还活着……魅影。”
冰冷的怒火开始在埃里克胸中的某个地方滋长，威胁着要爆发出来。
“别那样叫我，”他咬紧牙齿低声说。
古斯塔夫突然笑了，冷冷地说：“不然呢？你也会杀了我吗？用我们音乐大厅的那个吊灯碾碎我？那就是你把它放在那儿的原因吗？”
他无法停止。他无法控制他自己。当时，他在他十六岁儿子身上看到的一切都是他自己，他最糟糕的，被遗忘的，最憎恶的自我。在以后的日子里，埃里克经常会回想起这个时刻。他想知道他是否可以处理得更好，是否有什么话他应该去说……他永远不知道。克里斯汀会知道。她会安抚他们的儿子，她会说，虽然过去从来不能被完全原谅或者忘却，但可以记住它，不要在未来重演。那是有可能弥补的。总之，一些类似的话。她会知道的。但她不在这里。每当他想到这一点，埃里克的心脏就会停止跳动。只有几秒钟。足以让他尝到死亡、虚无、麻木的滋味。自从她离开后，他每一天都在经历同样的麻木。只有古斯塔夫能让它再次跳动。如果这个男孩不在这里，埃里克确定，他的心永远不会再开始跳动。只是想到克里斯汀已死的想法就将杀死他。
现在他就在那里，在他的面前——他的儿子拿着从某个骗子、某个好事的人那里收到的一堆信，这个人试图去发现当年在巴黎发生的事情。一些扭曲的、痛苦的……
“混蛋！”埃里克用他最低的声音大声喊道，那声音深得就像一口结冰的水井。
古斯塔夫迅速后退了一步。他的眼睛睁大了。埃里克知道他看见的是什么。一个怪物，魅影……
而他，他从来没有高声冲他大喊大叫过，以前没有，一次也没有。他是负责任的父亲，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他处理了他母亲的葬礼，提供了爱与支持，不要求回报。更多！为了古斯塔夫，他学会了和男孩的另一个父亲交谈，他接受了他的存在，甚至在几个月的小争吵后，他说服了他留在幻影乐园担任一个公共关系负责人！好吧，在负责这些事情的吉里夫人神秘失踪后，他没有人来负责这些事情……实际上，他恳求子爵为古斯塔夫留下，不要把这件事情带到法庭上或者干脆强迫那个男孩和他离开。他已经如此努力了，而现在……
现在古斯塔夫恨他，鄙视他，甚至不愿去听……
但他恨他那令人憎恶的父亲难道不对吗？
哦，他是对的，他当然是对的。
拜托， 拜托， 埃里克在内心乞求，拜托，让我告诉你。拜托，原谅我 ！我无法让时间倒流……我可以用镜子和一棵树创造一整片森林，我可以写出粉碎又重建你灵魂的音乐，但我无法……
我不值得你的爱，因我所做的一切我不值得原谅，但请原谅我没有亲自告诉你。我是个懦夫。我很害怕我也会失去你，如果你知道了，如果你知道了……
他当时很想说这一切，但他说的只是：
“有这么丑陋的父亲不是那么好，是吗？”他朝男孩走了一步。
瞬间，所有的愤怒从他儿子的脸上离去。他大大的棕色眼睛看上去如此熟悉……但是为什么？突然间，埃里克被他的愤怒蒙蔽了双眼，他不能回想起他在哪儿看到过这样的眼神，这样完全的、无辜的石化和震惊……
他又向前一步，“如果我让你如此厌恶，你可以离开……”
“父亲……”男孩结结巴巴地小声说，所有的信心一下子离开了他。
“走吧，我的小先生，走吧，但要快！像我这样丑陋的人能够做出许多可憎的事！”埃里克在经过钢琴时敲击着琴键，像是在试图强调他的话，这成功了。古斯塔夫回过头，差点绊倒在波斯地毯的边缘，跑走了。沿着楼梯，他惊慌地、迅速地跑走了。他跑了再也没有回来。
*
钢琴的不和谐巨响融化成虚无，只留下埃里克一个人待在他所处过的最空旷的房间里。有一小会儿，他没有动。他一直听着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血液的奔流声。
“古斯塔夫……”他小声呜咽着，“…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