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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顶灯被熄灭了。
炎客甫一进来,还来不及看清其他,就先撞见满眼的夕照。西沉的太阳被舰桥分成两半,于是,他忽然就想起大约是1099年的事。
那天他被挂在甲板上,陆行舰正一路向东,被挂上来的时候他希望能看看夕阳。本舰已离开伦蒂尼姆了,正行驶在何处暂不重要,无非都是荒野。正因为是荒野。透过扬尘,他看不到人类活动的痕迹,只有橘红的夕晖倾泻在大地上。
他发现这一天、这样的夕阳很好,好到如果他在温室的舷窗里瞥见这一幕,也会放下那些修剪到一半的花草,特地走到甲板上来把入夜前的这段时间虚度掉。在这一场白日盛大的湮灭中,炎客意识到自己在过去的几个瞬间回想起的往事如同洪流,有一次他在游戏室里随手翻开某个小孩落下的杂书,只记得那一页上写着“因为是白纸,所以能画任何地图”,大抵荒野上的一个黄昏也是这样。他可以把任何一件发生在夕晖中的往事捡出来回味一番,无所谓时间和地点,左不过都是一片土地和一轮西沉的太阳。然后他就回忆了一个将军的死,回忆那时候泼洒如雨的血和映照着血的比血更能令人联想到“红”之定义的太阳。他不确定他想不想要一支烟,西方饱含尘埃的空气已经浮动着扭曲了夕阳,他没有想出再隔一层烟雾会把这个场景变成什么模样。
很快他就不必琢磨这个问题了,因为不久后唯一说不定会给他送烟的人也被吊在他身边。某种金属部件哗哗作响时炎客只觉得困惑,马上他就发现招待下一个人的并非其他人被挂在甲板上的“规格”。那时还是博士的千代坐着吊椅*被降到他身边,博士不跟他打招呼,只是小孩似的把两条小腿荡来荡去。
他们只是看了夕阳,以及从博士的面罩后面,含含糊糊地传出一首歌。莱塔尼亚语,他几乎听不懂。
也许他是因为这首歌才忽然想起7年前。昏暗的病房里,唱片机也放着莱塔尼亚的歌。病人坐在落地窗边的轮椅上,炎客走到病床边把花束放下,这时才差不多能把那音乐听清。但他没法肯定就是那一天博士唱过的那一首,他对那首歌的印象之深刻也许不如风中摩挲细响的吊椅铁环。
就如他也不能肯定千代是否是面对着舰桥的夕阳、听着一首也许是那一天的歌在回想如他所想的那一天。
他只是在她身边坐下了。夕阳的位置仿佛比那一天更低一些,毕竟已入冬了,霞光赤红,照得她的白发如有火烧,他像那天一样和她一起望着西沉的太阳。
“那是剑兰么?”又过了一会,他才听到她在问。
“剑兰和向日葵,按她们琢磨的花语,祝福人身体健康的意思。”他回答,“过风淋室的时候被吹得一塌糊涂,我稍微整理了一下,但也就那样。”
他侧过头去看,就见千代面上显出些思索的神色,少倾,掩着嘴无声地笑了。
“送你这个寿星的,你现在又送给我。岂有生日当天反而送人礼物的道理。”
他一时不知道这话该应什么,又或者大概是不必回答的。
于是他讲了些这束花的事:讲他到了温室,一开门就被纸花礼炮劈头盖脸地涮了一遍……始作俑者——两个在他手里受训了大半年的小鬼头——飞快地溜到莱娜的裙摆后面去;讲棕发的女人一面捞住两个小孩一面冲他笑着,就算这张脸十年如一日地温柔如水,也藏不住从耳朵尖到尾巴尖每一根狐狸毛都透出“乐在其中”的意思;讲他越过莱娜的头顶看去,一眼扫过临时支起来的折叠桌椅和稀稀拉拉围坐的人,不是他的“学生”,就是温室的常客——他对这些人已经没什么脾气了,有些小女孩在他眼皮底下长成了大姑娘,有些本来就不小的开始有点老——然后讲大姑娘铃兰塞给他的一大捧花(就是现在床头柜上的那玩意),又讲这些人开始乱七八糟地给他唱歌,至少从脸上看来,好像每个人都比他高兴得多……
实际上出了温室的路上他还在揣摩这群人——这群人中一些从加入罗德岛起就对他第一熟悉的新人。理由是他有那么一刹那觉得自己在和他们的关系中好像一只母鸡什么的,然后他又想:这想法最好永远别让那个神似真的母鸡的病人知道,以免她乐得一命呜呼。
但最后还是说了,病中的黎博利也没有一命呜呼,只是真的乐得够呛。
他倒了杯水给她,等她慢吞吞地平静下来,之后露出仿佛很欣慰的神情。曾经的博士敲了敲轮椅扶手,好整以暇地重提旧事:“你一开始的档案里,他们都直接写些什么“异类”、“离群索居”的……”
他又没应声。在罗德岛的第九年,他好像确实已经习惯安定下来。但“安定”这个词,他还没有习惯,仍然感觉这和“炎客”放在一起相当突兀。
假如让过去的他来猜九年时间够不够自己在这个“新单位”里获得信任,他大概猜不出来。对于他自认为自己剩下的寿命来说,九年算不上短;不过对于一些伤疤来说,再多留几十年也不成问题。现在的境况和这个仅存在于假设中的猜想差不多,在陆行舰上的老面孔中,有人始终充满怀疑,有人开始尝试信他更多一点。还有人已经死了,他懒得去猜他们愿意怎样看待他。总之,这么久以后,他已经不适合总出外勤了。博士(后面的那个)把以前那份近卫干员档案推到他面前,极其贴心地表示新档案已经替他填写完毕提交审核通过归档——想必面罩底下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欠揍表情。他于是已经干了将近三年差不多是教官的活,带了几茬在他看来嫰得不行的预备干员。
他应该不适合干这个才对,否则这些人怎么完全不像以前的同事那么怕他——甚至他有时候感觉自己现在还没有杜宾可怕。这是很怪异的。
怪异的……他摇了摇头。自然,在已经极少、极少的殊死搏斗中,他还是九年前的那个刀术师。对于某些转变(说真的,这之中确实存在矛盾吗?),有时候他知道自己隐约想得明白,也知道自己不必非要弄得再明白一点。
他再侧过头去,发现千代已重新看向夕阳了。
病人也许还是没有太多话要说,看来即使在一年一度的这一日也如此。她过得太闭塞了,以至于很习惯在他们共处的时间里听炎客随便说些什么,或者就让时间在无言中流过了。
夕阳的形貌就像火。如果他爱火,那他也一样爱夕阳。
“离开伦蒂尼姆的时候,费斯特——干员白铁,他跟我提过一件事。”
炎客“嗯”了一声,却想道:她之前果然在想那一天。
“他说,为了教一个尚还青涩的萨卡兹女孩成长,有个雇佣兵队长打算逼着她去杀人——杀一个手无寸铁的俘虏。
“他问我:‘博士,你觉得那个队长是什么样的人’?
“很久以前,我觉得会对‘这个世界烂透了’这样的想法深信不疑、而且为之时时痛苦的,大概是两种人。一种是没有能力去想该怎么办的人,另一种是想尽了所有也没能找出一条出路的人。
“我很想在某些时候捂住那些孩子的眼睛、堵住他们的耳朵。我想还没有长大的人就不要看那些大人也无能为力的事,不要把那些重担引到自己的肩膀上,连经历都还无法经历的事就不要去思考,连想象都还无法想象的未来就不要去揣摩——
“但是,那天——我忘记了,对费斯特说了什么,我都已经忘记了——但是后来有一刻,我想对他说:也许那是一个仁爱的人。
“我希望我事实上对费斯特说的不是这句话。我希望我从来没有说出过这句话,即使我甚至不愿意在心里对那个无名者再加上一个‘狭隘’的评价。萨卡兹,萨卡兹,你们这些——还有你们这些在大地上受难的人,你们为什么蓬勃至此?你们的生命为什么——”
病人剧烈地咳嗽起来。
生命啊——他想到几盆入冬时死了的花,想到那些枯槁的易碎的尸骸。生命啊。
生命啊,渺小得能够被捏在手心里的时候,真是一触即碎。
她在说萨卡兹,却盯着他的眼睛,炎客看见那只独眼中透出这些年里少有的火光。但那火旋即就暗去了,不像是火的熄灭,而像某物件上一晃而过的余温、某种他不算熟悉的幻象的残影。千代靠回轮椅的椅背上。
他对她说过的——如果不是她后来重提,连他自己都不会记得:“生命只是湮灭之前的一小段历程,趁你还能看见舷外的夕阳,好好珍惜吧。”
病人悠悠地说累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无从得知她已经在窗边坐了多久,也无从得知在此之前每一个冷寂的下午,她会花多长时间独对夕阳。
“回床上去吗?”
“嗯。”
他至少知道她在病床和轮椅之间挪动总是不容易,于是轻车熟路地把她抱了起来。随即,他意识到她又比上一次轻了,小个子的黎博利好像要化成更小的一片羽毛似的。他自己的体重偶尔上涨,之前一次他去医疗部例行体检,龙门庸医当着他的面开玩笑:你反正饮食锻炼都挺规律吧?这次体重减去上次体重,得源石结晶——话音未落,路过的菲林女青年给了他邦邦两拳,并把他按着对炎客道歉。炎客自己不觉得怎样,但确实觉得这场面有些滑稽,反正他听见自己极不好相处地嗤笑了一声。——回到病房。源石结晶同样在前代博士的身体里生长不止,因此他想象不出她少了的那些体重是从哪丢掉的。
他回过神来,忽然就意识到自己抱着千代已经有一会了。她刚才还留恋地盯着夕阳的眼睛,现在转向他脸上,轻柔地、沉默地、眼珠隐约还映着一点余晖。他没开口说什么,只是用惯常侍弄盆栽的那种轻巧把她摆到床上去了。
“圣诞节快乐?”他听到病人衰弱但隐约有笑意的声音,细瘦的手指还揪着他的袖口,“我之前问你怎么生日反而送出去礼物的时候,你可以反驳我说是圣诞礼物的。”
如果他那时候没想过反驳呢?反驳一个……呵。
炎客没开口说这句话。他把那只冰冷的手剥下来,捂在手心里。他说:“圣诞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