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要实在懒得埋葬,就扔到后山顶上。那里会有鸢光顾。心肝肺脏,总有一样它爱吃的。”
那老头儿杵着镰刀交代后事时,表情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哦,”他又补充。“如果你着急要走,可以再吹个鹰哨,我教你。”
鸢飞
千手柱间一脸兴奋写在脸上,快速飞掠过木叶里一座座崭新的建筑屋顶。他落下的动作又稳又沉,震得沙石泛起树影摇晃,像恶虎扑地,气势上足以挑动整个场地里所有猛禽的危机感,几乎让它们一齐张翅展开攻击。在战前禁食的训练期内,这些忍兽总是战意勃发的。
树荫底下的宇智波斑不慌不忙吹响了鹰哨,鸢的动作便齐刷刷地停了下来,静止在柱间一条臂长的半径内,猛又腾空,踏着空气游刃有余地掉了头,圆熟地回到了架子上,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歪歪脖子又掸掸尾毛,爪子在横梁上随意变换姿势,视野径直掠过了名为火影的珍兽四下闲望。它们的脖围绣着宇智波的团扇徽记,在此之前不久的战场上,它们作为训练有素的忍兽队伍,还杀气腾腾地追逐着这个男人的手下们。
但现在,它们在木叶已经有了各自的编号。
“啊呀啊呀,好险好险。”柱间故意大声喘气,眨了眨一只眼睛。他这样做的时候,忍不住笑了出来。
“喂,你是不会走正门吗?”于是宇智波斑也抬起头笑着和对方搭腔。宇智波的族长眯着眼睛翘着嘴角,显然心情很好。斑戴着长及手肘的御鹰手套。他做了一个抬手的动作,便有一只鸢乖巧地落在了他的前臂上,亲昵地如同一只宠物。斑摸了摸它微微张着的翅膀。
“走正门要多走很多路啊。好不容易要一起战斗了,让我来看看战前准备。”柱间笑嘻嘻地凑过来。他没脸没皮地晃到对方面前,近距离看了看斑,又看了看鸢,说:
“斑呐,这可是刚刚唯一一个没有起身攻击我的小家伙。”
“托比已经不小了。”斑回答他,“这是整个宇智波的鹰里我最喜欢的。它很聪明。”
“托——比?”柱间拖长了音节,“可不兴这样取名字吧,喂,该不会你这些鹰都叫托比一号,托比二号,托比三号?这叫什么喜欢嘛。”
“托比就是托比。”斑懒得和他争论,目光瞥向鸢。鸢振了振翅膀,抖了抖羽翎,雄赳赳气昂昂地摆足了架子,一跃跳到柱间肩上。它这样做的时候,柱间没有拒绝。鸟锋利的脚趾几乎立刻陷到了皮肉里。
“也只有你能这样和鹰相处了。”斑抱着胳膊说,对晕出的血迹视若无睹,一点也不担心对方的伤势。
“反正马上要长好的。”柱间也一脸轻松地回答,如摸猫狗似的搔了搔鸢的脑袋。“斑喜欢就是我喜欢,我得拿出点诚意来嘛。”
“啧,笨蛋吧。”
“啊啊,正在受苦的可是我啊,你怎么能这么说!”
“‘反正马上要长好’是你说的吧。”斑学着他的腔调,白他一眼,却忽然又道。“你好像也特别中意它……”
“斑喜欢就是我中意的吧,这样不如叫点别的,木叶的香菇杂饭——哎哟!你不喜欢的话叫狐狸的豆皮寿——哎!哟!”
鸢用喙追着柱间啄。斑在一旁哈哈大笑。
“忍鹰听得懂人话的,知道你在消遣它。”斑解释说,看着眼前鸡飞狗跳的一幕笑得拍了拍手。他不阻止鸢,饶有兴趣地欣赏着一人一鸟的追逐打闹。等他们终于闹乏了,他和柱间席地而坐。鸢腾空而起上了树,把头埋进羽毛里,像是准备睡觉。
“托比真的很聪明——这家伙以前来抓我的时候可比现在用力多了。而且不像它的同伴那么莽撞,那样照直扑过来。动作灵活,玩闹也适度。”柱间点评道。斑伸手到他肩膀上摸了一把,知道那些抓伤已经恢复了,又在他背上随意拍了两下。
“其他的鸢也都是出色的猎手,只是对付你一百只也不够看。”斑说,“但是托比是我亲手教出来的,只有我能命令得了它。”
“哦,”柱间回答他,“以前我就觉得它很有亲切感,果然是因为斑的缘故吧?真是被斑宠爱的小家伙,搞得我都有点嫉妒了。”
“你今天的浑话真是超多啊。”斑依然笑着,他摘下厚重的手套,理了理袖子,枕着胳膊往树干上靠。柱间挪着屁股移到他身边,他便向柱间看去,柱间跟着也笑。
“这怎么能叫浑话呢。”柱间义正词严,说着说着自己反倒笑得更厉害。他贴着斑靠,偷偷瞄着对方的脸。斑今天的眼眸是宁静的黑色,睫毛看起来很长。
于是千手柱间脸红了起来,局促着,忸怩着。斑笑得更大声,嘲笑起对方的蠢笨和莫名其妙的纯情。柱间猛转过身,撑着树,俯下脸看向斑。他们贴得极近。
“又怎么了。”斑继续笑着问。
“啊。”柱间说。他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脸上更红了一点。
“你应该不知道吧。我以前会追着托比跑。”柱间说。“虽然宇智波派出的忍鹰许许多多,但这一只总让我觉得最特别。现在想想,因为是斑的鹰吧。”
“想要离斑更近一点,战场上斑拒绝的话,就想其他时候其他办法。我莫名其妙地发觉到了托比,它身上的气息和斑一样。于是我追着它跑上山,跑过河,跑到林子里去。”
“你在期待它突然变成我吗?”斑问。
“我那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柱间诚实地答,“托比停下来等着我。然而鸢只是鸢,鸟不可能变成斑。我反正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它停下来了,我就不那么失落了。它伸出脚来,上面有个信桶。我看着它很久,犹豫了很久,我想写很多话给斑。最后还是没有这么做。”
“我觉得有些话应该和斑当面说。”柱间轻声讲,他和斑鼻子碰着鼻子,额头碰着额头。他颤巍巍地用指腹摩挲着斑的脸颊,轻柔地吻着对方的嘴唇。
“我喜欢斑。”他低沉地说。
“我明白的。”斑没有拒绝他。
宇智波在动物的驱策上比其他家族更有优势。写轮眼具有天然的掌控力。在宇智波的宗家,孩童在开启写轮眼之后,就会学习御鹰。以查克拉的方式吹响鹰哨配合写轮眼控制,在战场上命令鹰从天空展开奇袭。
当然,鹰的使用方法还有很多。比如说,通过写轮眼将视觉投射到鹰眼之中,借助鹰的动态视力完成任务侦查。在这个术的基础上,宇智波斑开发出了类似山中家传术的秘法,将精神和意志转嫁到鹰的身上。
托比是宇智波斑写轮眼开启后获得的第一只鸢。斑不是一个热衷给事物起听起来高深的奇怪名字的人,便随口叫之托比。那时托比尚是只幼鹰,一身绒毛,总一张天真无邪的表情站在他掌心歪着脑袋盯着他,痴痴傻傻看不出半分猛禽的样子,某些时候像着柱间的个性,倒是只好的宠物。他悉心调教,时日之后,托比变得伶俐且威猛,如他本人。
宇智波斑也会在没有任务的时候使用托比。他喜欢天空,在天空自由自在翱翔的感受可以暂时让他忘却征战的烦恼。在年轻时,在苦闷的葬礼过后,他会在一些明朗的深夜启程,展开双翅,高飞向无垠的月亮。
他在某一个夜晚遇见了柱间。千手家的年轻族长也和他一样注目同一轮敞亮的月亮。然后这个年轻人捕捉到了他的目光,不顾一切地跟着他身后奔跑。他故意飞得很低,也故意飞得很慢。他们始终保持着一臂长的距离。如果柱间愿意的话只要伸手就能将它捕获。可是柱间只是跟着鸢,像是害怕使用查克拉会伤害鸟的翅膀。他们一路奔跑。在南贺川,在十多年前,在他们都是孩子的时候,正也是这样你追我赶的。
月亮落下山头,树林中一片深暗。他在柱间面前停下来。千手柱间便维持着一臂的距离乖乖地坐在了后面。他注意到柱间正在看鸟腿上的信筒。鸢于是伸长了腿——他忽然有了点莫名其妙的期待,期待柱间真给他写些什么。鹰锐利的眼睛在黑暗中盯住了柱间,咀嚼着对方脸上五彩斑斓的神色变动。欣喜、激动、来得莫名其妙的忧郁、不应该出现在柱间身上的忸怩。到最后,千手家的族长败了似的捂住了脸。
“啊啊——”柱间呻吟。
换到平时,他几乎要嘲笑起对方宛如便秘一般的表现了。但是到此时,他居然感到自己的心砰砰跳着,简直要跃出嗓子眼。鸢向前走近了,一步步地贴近苦恼的青年。然后鸢跳上了柱间的肩膀,爪子陷入了血肉之中。
“你认识斑吧。”柱间终于开口说话,对疼痛浑然不察,然后猛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傻呵呵地咧嘴笑了。“当然,你是宇智波的鹰嘛,怎么可能不认识族长。”
“你给我的感觉很像他。”柱间继续说,轻柔地逗弄着鸢的喙。“不要担心给我留下伤口,伤口总是很快愈合。他也总是这样对我的。你这样做反而让我有熟悉感。”他叹了一口气,“比起身体上留下的创伤,总觉得他爱搭不理的样子让我心更痛呐。”
托比乖顺地低着头,整着自己的羽毛。被这样的举动搞出挫败感的柱间不禁抓了抓脑袋。“要命,你连他不听我说话都很像啊。”
“怎么说呢,我真的有一肚子话想和斑讲,但是我想即使写下来,斑也不会看的吧。而且,如果他知道我抓到了你,是不是对你也没有好处呢……总之——嗯。算了。”
千手柱间在黑暗中叹息:“算了。”
“你要不要回去?”他又问,“再往前飞是宇智波的领地了吧?”
“虽然我很想去见他,但是——”
夜晚又变作了轻柔的叹息,像是穿林的风,片刻无影无踪。
宇智波斑从千手柱间的肩上起飞。他用力蹬开这块温暖的血肉之躯,强迫自己飞回到南贺川对岸的宇智波领地之上,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锐利的鹰眼记录下一双深沉真挚的眼睛。它们含情脉脉。
这种含情脉脉甚至让老土的千手柱间变得有些好看。他心思一动,精神跌出了托比的身体。他震撼于自己对忍术控制的失败,更无可救药地脸红了起来。
宇智波斑又看了这双眼睛十余年。
千手柱间没有驯养忍兽的天赋,可是斑出走之后还是固执地留下了托比。他对鸢的管理可以说是自由散漫,任谁稍稍懂一点都忍不住直摇头的程度。千手柱间对那些被他当作孩子的人总是宠溺过头,托比的待遇更在其上。千手柱间并不需要托比高飞上战场。他放任它逡巡在木叶森林之间,让它穿越南贺川,前往它恣意想去的地方。到夜间,他时常会带些田鼠山兔到鹰棚探看。
“所谓‘养鸷非玩形’,饥则为用。若是投喂太满,鹰就娇纵而缺乏狩猎的动力,体重而飞不高远。我若是在柱间身边,肯定要骂他不会养就不要养吧。”那干瘪的老者一边传授新开了写轮眼的宇智波带土一些稀少知识,一边抱怨道,眼里却只有挂在十尾躯干上千手柱间的空壳,他的表情先似有几分温柔,随即变作了遗憾。“算了,他本也就是这样的人。明明是只雄鹰,却耽于村落虚假的美好,无法高飞到我这个位置,看清世间的残酷真相。算了。”
宇智波带土并不知道这糟老头子严厉地讲授忍法时到底想起了什么。那都是他不该知道的事:
在夜里,在托比睡熟之后,宇智波斑会使用秘术从遥远的地方进入这只鸢的体内,他从鹰房跃出,飞掠到千手柱间的窗口。于是,在月亮底下,千手柱间一边喝酒,一边对着托比絮絮叨叨。
“我很想斑啊。你也很想他吧?”
“鹰的寿命是不是很长,你和我都能等到他回来的一天吧?”
“我还有很多话想跟斑说,想跟他一起喝酒。他很喜欢月亮,他也在和我们一起看月亮对吧?”
“我说托比,你能不能找到他?”
“他的梦到底在哪里,不在村子又能在什么地方呢?”
“托比。”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有你在,总感觉他就在身边。”
“……对不起。”
最后一次,千手柱间这样说道。他解开了鸢身上所有关于木叶的、关于宇智波的标记。
“我明明是自作主张帮你的主人饲养你,但却在最后杀死了你的主人。甚至无法让你见上最后一面。我没有脸面再要求你陪伴我。如果你愿意的话,你现在可以真正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不用再回到我身边。”
宇智波斑盯着千手柱间看。
这是宇智波斑理应下葬入土为安的日子,伊邪那岐发动了。拖着这具糟糕透顶的身体,他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还是在第一时间使用了他的秘术进入托比体内。他如往常一样飞进了柱间的房间,停留在病榻之上。柱间对他伸出了手臂,于是,他便像初次见面似的攀上了柱间的肩膀。
“我依然爱着他。”他听见柱间低语。他注视着柱间的瞳孔:这双眼睛和从前一样深沉的、真挚的、坚定的。
“我明白的。”他对着一片银白的月亮,抽回了自己的思绪。
宇智波带土听见头顶上盘旋着鹰鸣。他知道是那个宇智波的遗族在打探晓的情报。
你还挺能干的,他轻快地想。现在,所有的棋子都自行步上了棋盘,开始各就各位,将近二十年漫长的等候期即将收网。
他跳上树梢按宇智波传统的方法吹响了鹰哨,他已经许久没有召唤过鹰,但印在脑海里的技巧还是奏效了。果然,在听到哨子的瞬间,鹰的动作出现了停滞,在它转头向自己飞掠而来之时,他的写轮眼顷刻发动,一些虚假的画面被植入了鹰的脑海里。这只忍兽翅膀一晃,险些坠落,又稳住了,掉头朝着自己的主人飞去。
暂时还不到用你的时候,佐助。宇智波带土想。你还是一只未长成的鹰,你早晚会落入我的掌心。
——我可是被训练成了比你更好的猎手。只不过现在是猎前禁食罢了。
他自嘲地笑了出来。隔着面具,这个声音显得苍老而低沉,像是在那阴冷黑暗的基地,伴着金铁之声听到的音色。
宇智波带土当然没有把老头的遗骸拿去喂鸢。不过他知道哪怕自己真这样做了宇智波斑所谓在天之灵也不会真的很生气。宇智波斑在很多事情上表现得其实比他在外界印象中大度许多。
更何况,他明白这大概是一种亏欠。宇智波的人从来不喜欢明着说话,可他扮演了这么久宇智波斑,到底还是清楚老头儿在打些什么算盘的。
宇智波斑是御鹰者,御鹰者的本性也是鹰。老头将自己的一生托付,为的是许多年后将他的血肉吃干抹净,重新回归长空中的一刻。
但是在此之前……在此之前。他慢慢地回忆到,在那看不见天光的地底,他确确实实感到了一些温暖。他相信飞翔在基地外山巅之上的鹰群,想必也是被宇智波斑善待过的吧?若是不然,在听见熟悉的哨子声,见到的却是自己时,为何会发出悲鸣呢?它们必然意识到了,自己长久以来的主人已经离去了吧。
最初的那只名为托比的鸢活到了作为鹰来说最为长寿的年龄。而后的鹰都是它的后代或是同伴。在获得轮回眼之前,它们是宇智波斑看向世界的眼线。宇智波斑没有再给它们中任何一只命名。
无论是作为助手、作为宠物、还是作为孤独终老的陪伴,名为托比的鸢都是无二的存在。
宇智波斑没有解释过其中内情。宇智波带土也从未真的关心。他知道自己只是宇智波斑的鹰群之一,是助手或宠物。但他知道自己又是独一份的,因为只有自己作为鹰再次获得了名字。这只鹰将名为宇智波斑。
我当然不会让你吃光我的。宇智波带土又想到。宇智波佐助的鹰已经飞走了,他踮了踮脚,终于连最后一个小点都再看不到。他轻松地从树杈上一跃而下,现在,他的计划已经进入到了下一个环节。
“各位前辈大家好啊!我是新加入的成员!”宇智波带土推开了一扇隐蔽的封印之门,滑稽地深鞠一躬,用一种轻快的调子自我介绍说,“我是托比,托比就是我哦!”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