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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全职高手-叶乐合集
Stats:
Published:
2022-11-30
Words:
9,788
Chapters:
1/1
Kudos:
12
Hits:
380

[叶乐24H]应识人间烟火色

Work Text:

足蒸暑土气,汗滴禾下土。

烈日头下黄土路上,一群驴子背上坐着人排着一线紧赶慢赶地走着。唯独队尾那只几乎要掉队的驴子,背上驮着的是行李画架,两个人一左一右夹着它慢慢悠悠。

行李倒是不比人重,可这驴子左右耳朵听足了一个小时毫无营养的对白,觉得简直比驮着人飞奔还要累,是心累。它看着前面队伍悠哉的屁股,忿忿地蹬了两下后蹄。

“张佳乐,别人出来写生也就带个画夹,你干嘛非带个画架,是不是脑残?”

画架装不进行李包里,也不好背,歪七劣八地和行李一起绑在驴背上,被这两下蹬腿晃得更歪了,叶修赶忙伸手抚正。

“你才脑残,我看别的建筑生大三就修完这门课了你怎么大四才来修,是不是挂了,那你不仅脑残,你还手残。”张佳乐甩出个“那你很棒棒哦”的表情,可惜被扶正了的画架彻底挡住。

“咱就别提去年你挂的那门外国美术史了吧?哥怕你脸上挂不住。”

“靠?你怎么知道?”

“呵呵!”

张佳乐气结,早知道会跟这个人分到一组,自己早上说什么也不迟到啊!说什么也不心血来潮跑画室去拆画架啊!

-

正直暑假,X市Y大建筑艺术系大三的学生却迎来了小学期——为期两个礼拜的户外写生。今年选择的地点有两个,A村和B村,张佳乐分到的是B村,由于特别偏僻,这次的集合时间特别早,据说是下了大巴还得走一段山路。

行李早在前一天晚上收拾好了,但张佳乐临行前跟家里人打了个电话,张家爸爸也是搞艺术的,对出外写生这种活动特别有热情,聊起了自己当年背着画架下乡进村的往事,把张佳乐聊得热血沸腾,二话不说撇了画夹就跑画室去了。

结果集合自然是全班最后到的,一副为艺术献身满腔热血的模样也打动不了领队老师,挨了好一顿批才缩着脖子上了大巴。找到座位坐下后扒着前面的椅背小声说:“这老师好凶啊,不是咱们系的吧?我也就晚了……两分钟?”

前座的是林敬言和方士谦,林敬言刚要说点什么,方士谦扭头抢白道:“是不是早上食堂又出了你最爱的麻辣米线?”

“关麻辣米线什么事?”

方士谦一脸“你也就这点出息了”的表情:“吃得忘了时间啊。”

张佳乐一句“放屁”,正要抒发自己的艺术情操,就见又上来个人。

这人他认识,大他们一届,建筑专业的叶修,明明不怎么熟稔却每次见面都要呛他两句,没有一点学长的样子。

户外写生这门课艺术和建筑专业都是必修,并且要求不同专业的两个人一组,提交的作业是测绘+写生。但这门课一般都安排在大三暑假,搞不懂这个已经快大五了的人怎么还跟他们一起。

原来自己不是最后一个啊,张佳乐正庆灾乐祸地等着看叶修挨批,结果刚刚训他训得可起劲的老师拿着车载麦克风激情澎湃:“叶修同学早上救助了一条受伤的小猫,这种爱心非常值得我们大家学习!”

压根没提迟到的事。

张佳乐气得翻了两个大白眼:“这借口特么就跟扶老奶奶过马路一样明显啊 !这老师傻的吗?”

“是个新来的实习老师,”林敬言道,“B村比较苦,系里老师都不愿意接,就欺负新来的了,A村那边倒是一下去了三个老师,那边条件大概能算得上是公款旅游了。”

“那我们住什么地方?”

“民宿,据说蚊子巨多,你带够驱蚊水了吗?”

“不是吧,我忘了!”

方士谦庆灾乐祸:“那就祈祷你的舍友更受蚊子欢迎点吧,哈哈!”

张佳乐来不及为驱蚊水的事情烦恼了,因为他看到叶修走过来朝他笑了笑,突然意识到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他还没有选好建筑专业的搭档。

求助的眼神投向后座,后座的林杰方世镜摇了摇头,表示自己都已经约好搭档了。再转回头来的时候叶修已经走到了他跟前。

于是张佳乐噌地一下从靠窗的位置坐到靠走道的位置上去,闭上眼睛就开始装睡。

叶修:“……”

他看着张佳乐闭着的眼皮底下眼珠子乱动,心下好笑。

“你里面有人吗?”

张佳乐闭着眼睛说瞎话:“有。”

叶修“哦”了一声,然后迈开长腿硬是从张佳乐腿上跨了进去。

“我靠,不是说了有人吗?”张佳乐瞪他。

“我以为你说这人就是哥呢。”叶修悠哉地交叠起双腿往后一靠,“毕竟哥已经是最晚到的了,没别人了。”

不提迟到还好,张佳乐本来只是想随便找点事儿,现在则是想认真找点事儿了。

结果这一找就一路上都没怎么睡,三个多小时车程光和叶修斗气了。

一开始直接打嘴炮,等到前后座都睡了,互相加了微信继续吵,没吵赢,张佳乐心里憋气,还和人大战各类手机小游戏三百回合。

于是转眼就到了目的地,没睡的两个人看起来比睡了的还要精神饱满气色红润——也可能是气的。

下了车张佳乐就有点懵逼。

地方偏僻他是知道的,可这围坐一圈的驴还是骡是怎么回事啊?!

“村里不通车,考虑到步行有点远,怕同学们吃不消,跟村长商量了把这段步行换乘骑驴。”实习老师觉得自己挺照顾这帮孩子们了,也很为自己的沟通能力和决策感到骄傲,就等着同学们感激的回馈。

从来没骑过驴的城里人还在面面相觑,林敬言忍笑赶紧捧了个场感谢老师,然后率先背起包挎着画夹骑上了驴。

张佳乐给他竖了个拇指:林老师将来是要做大事的。

结果这实习老师边安排人上驴边点数,最后发现少了头驴。

来接应的村民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笑:“村里能腾出来的就这么多了,少,少一头,么得办法。”

实习老师到底是经验不足,没有完全沟通妥当,这时候也没法说什么,只好干咳一声道:“那只好请迟到的同学自觉点。”

张佳乐赶紧举手:“老师我们两个人迟到啊你可不能只记一个。”

村民误解了,慌忙摆手:“要不得,两个人骑要不得。”

于是最后就演变成了开头这个局面:驴驮着行李画架,张佳乐牵着驴走,叶修也牵着驴走。

-

张佳乐跟叶修平时都不算话唠,也不知怎地碰上对方就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不是酒逢知己千杯少那种的,而是不是冤家不聚头这种的。

半个多小时,路遇的各种事物都可以用来侃一侃,连驴的长相都不能幸免。

“这驴头顶的发旋,我看跟你那个每天喊着以下克上的小学弟挺像。”

张佳乐觉得这人真病的不轻,怼他不算完,还扯到他小学弟身上去。偏偏就还是他最疼爱的小学弟,这么切中要害也真是神了。

“这驴还左眼大右眼小呢,我看也挺像你那个大小眼的学弟。”张佳乐胡乱回击。

“我替大眼谢谢你惦记。”但王杰希却显然不是受到宠爱的小学弟,叶修非但不气恼,反倒乐呵呵地顺着喊起人外号来。

张佳乐只好干瞪眼。

这还有没有驴权了?!驴从鼻孔喷了喷气,还叫了两嗓子。

“你就闭嘴吧,看驴都烦你了。”

我烦的是你们俩,谢谢。驴甩甩尾巴。

即便大部分时候都在树荫下,张佳乐还是走出了一身汗,一路没睡的倦意渐渐又点涌上来。叶修瞄了一眼,看人确实是有点累了,也就没再没话找话。

可沉默了不过五分钟,张佳乐又憋不住了。

“还有多远啊?”

“走了一大半了吧,之前说是步行1个小时左右路程。”

“这山沟沟真的有够偏僻的。”

“是啊,听说村里人一年到头肉都吃不上几回,也不吃辣,更别提什么酸辣米线了。”叶修显然是听到大巴上方士谦调侃张佳乐的话了。

“是嘛,我倒是也听说,村里人只抽水烟,也没有什么便利店,更别提买根烟抽抽了。”张佳乐回敬道,叶修烟瘾大这个毛病倒是全系上下都知道。

“还听说要上旱厕,你老家哪儿的,从小城里头长大的吧,吃得消吗?”

“我也有去过乡下好吗,我……不对,你才吃得消呢!”张佳乐居然临时转过弯来了,这说着厕所呢,谁要回你吃得消啊!

“这么有经验,那到时候你罩着哥啊?”

“罩你妹啊!”

“罩我妹也行啊,那你得留级或者挂科重修了,我妹才大一。”

“滚滚滚,乐哥我挂什么都不能挂写生啊!”

驴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觉脚下的路好漫长。

-

近一个小时的朴素路程,大家对村里的条件都做好了心理建设,到达目的地时基本没有太大落差,真正山村里的好山好水反倒让人眼前一亮。

刚好赶上午饭,农家乐了一番。大概是刚来的第一餐,加上学校有给补贴大家又都走累了,一顿围桌吃得风卷残云。

住宿都是在村民家里,二十几个人分着住在几个最大的院子里,地图和住宿早在集合的时候就分配下去了,张佳乐和叶修两个迟到的没得挑,被安排在一起,住在最小的房间里。

“怎么就摊上你这个搭档。”张佳乐收拾好行李瘫在床上,颇有些生无可恋。

“有学长跟你做搭档还挑?”

“可是这个学长还要我罩着他呢。”

“那行吧,学长罩你。”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还是会嘎吱作响的木板床,所有东西看着都上了年头了,被罩枕巾倒都是新的,应该是学校分发的。叶修坐在床沿,推了推张佳乐:“往里点。”

张佳乐侧过身子往里面壁:“好吧,学长有何指教?”

大概是真困倦了,张佳乐的声音有点轻,一声“学长”被墙壁反射回来落在叶修耳里,更是有飘飘的感觉。他扯开叠在床尾的薄被盖在张佳乐腰际,也放低了嗓音说:“学长经验,睡好午觉下午好开工。”

-

张佳乐发现叶修其实也并没有那么讨人厌。

他干起活来一点儿也不像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态度,反倒很认真也很有激情,思维也特别活络。老村落里的古建筑有部分不住人了年久失修,有些地方特别难测量,看其他组的人没办法也就只能目测个比例,根据周边测量的数据来估算,但叶修却总能找到特别巧妙地办法去测量,这点让张佳乐特别佩服。

叶修的笔头功夫也特别好,丝毫不比艺术生差,一笔一划都还很有自己的特色。

写生的时候他们就一起在屋檐下,或者没太阳的时候就在院子里,张佳乐摆好画架站着,地上放着水桶和颜料,叶修就抱着画夹坐在小马扎上,手里一支钢笔飞速勾勒。

这个时候他们话都不多,偶尔几句交谈也多是关于建筑,关于景色,关于画面的探讨,对于这门课程,两个人都十分投入。

张佳乐从来没想过自己和叶修还能有这么融洽和谐的相处。

他跟着叶修爬屋顶,走屋脊,吊石头测垂直高度,听他讲班上同学总结的一些经验和窍门,这时候又觉得叶修偶尔还是可以有点学长范儿的。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大四才修这课啊?还真没听说这课有挂人的。”而且你那么厉害。

当然后半句张佳乐没好意思说出来,毕竟互相看不对眼这么些时日了。

叶修嘴里叼根草,手里正给绳子打结,闻言抬头看了张佳乐一眼,竟然温柔地笑了一下,直把张佳乐笑得毛骨悚然。

“因为我找大眼算过,今年选这课可以让我走上人生巅峰。”

“升任CEO迎娶白富美?”张佳乐想把刚刚对这人有学长范儿的认知吃回肚子里。

“CEO不是我的人生理想,迎娶白富美也算了,迎娶心上人可以有。”

“感情你来这山沟沟里找真爱了。”张佳乐乐了,“看不出老叶你挺返璞归真的!挺好,挺好!”

叶修看他傻乐,也配合地呵呵了下,然后把绑了石头的绳子往下扔。

石头在屋檐上滚动两下,卡在瓦片中,叶修往前迈了两步,又朝张佳乐伸出手。

他们这会儿刚从二楼廊道翻出来,扶着栏杆堪堪站在横梁上,这屋子废弃了一半,另一半还住着人,这一半的屋顶前面的瓦片都碎了大半,看不清下面是个什么情况。叶修本来就站得很边缘了,张佳乐被他这两步吓的心脏都快飞出嗓子眼了,赶紧抓住他伸过来的手,另一只胳膊牢牢挂住栏杆。

“小心点啊!”

“没事。”绳子这头绑在一根竹枝上,叶修小心翼翼地抖了几下竹枝,总算把石子从屋檐边抖落下去,绳上每隔一段距离绑了结,数数竹枝这边剩下多少个结,就知道垂下去的部分有多少个结,进而得出垂直高度。

“系里就是抠门,每个组给个测距仪就不用这么费劲了。”

“这门课的目的不就是这个么,古人的那点匠心都会被这些现代化仪器消融了。”

如果往回收绳子,末端的石头可能会卡在屋檐上,叶修数好结,索性把竹枝也往前一抛,一会直接去院子里捡。张佳乐还紧紧地抓着他,他也没多逗留,借着手里的力度往上一迈,另一只手也够着栏杆了,这才又站回到了横梁上。

张佳乐可能是还有点紧张,也没来得及松手。这姿势有点像是把张佳乐半圈在了怀里,叶修低声笑着说:“再说现在这样,你不也挺喜欢的么。”

张佳乐知道他是指这种测绘方式自己也挺得趣的,但他声音贴得太近,气息吹得耳朵有些热。叶修手掌宽厚手心干燥,张佳乐不着边际地想着,喜欢他的女生应该会蛮幸福的。

-

眨眼小学期已经过去一半。

村里条件确实恶劣,白日里上蹿下跳浪得不行,到了晚上躺在木板床上,还是会有些不适,翻来覆去好一会才睡得着。

刚来的那几天村里正好下过雨,夜晚还要盖着薄被,倒是没有多少蚊子,安静得很,倒也好入眠。到了这天晚上,气温又往上蹿了几度,破旧的小风扇不顶用,两个人摇着把蒲扇默念心静自然凉。

床有点小,两个长开了的男孩子挤在一块四肢都伸展不开。前些天晚上各自盖着被子还好些,热起来后就难免有些肢体接触。

张佳乐摇着摇着迷迷糊糊地睡过去,薄被皱成一团夹在墙壁和躯体之间,于是靠着墙的那面就渐渐发了汗。他睡得难受,翻了个身自顾自觉地往没有被捂热的地方挪,却忘了那边还有个叶修,胳膊腿搭了上去,肌肤相贴黏黏糊糊的,更热了,他却因陷入了更深的梦境中没有再动弹。

叶修本来就没睡着,这么大个热源凑过来,他只好又摇起了手中的扇子。

微风拂过覆着薄汗的肌肤,随之而来的舒爽凉意让睡梦中的人无意识地轻哼了一声,落在叶修耳畔,让他微微发痒,忍不住伸手抓挠了下耳朵。

却又好像痒的不仅仅是耳朵。他侧过头看张佳乐,说实话睡相不怎么好,过长的头发在他翻来覆去间变得乱七八糟,嘴唇微微张着,上嘴唇翘起,能看到一点洁白的门牙,四肢也呈现奇怪的造型,一只胳膊贴着他的胳膊,一只膝盖都顶上他的腰了,要是正好做个什么踢球的梦,叶修毫不怀疑自己会被突然踹下床。

t恤下摆也蹭起来了,露出一点白皙的肌肤——短裤穿得很高,腰腹都收进去了,倒是不怕着凉,叶修却还是忍不住把他衣服往下扯了扯,然后下床去了院子里。

外面不比屋里凉快,肌肤相贴的触感还留在胳膊上,也有些发痒似的。他想抽烟,浑身上下却连一个烟屁股都摸不出来了,忍不住搓了两下胳膊,然后吭哧吭哧打了一桶井水上来。

清清凉凉的井水落肚,这才好受些。

正好碰上林敬言出来送驱蚊水,闲聊了几句,他说张佳乐睡死了,才不会怕什么蚊子。林敬言就笑,我当是你受不了扰出来转悠,胳膊都挠红了。

林敬言这会儿没戴那副平光眼镜,大概是少了一层阻隔,那双眼睛像是比平日更能看到人心里去。叶修于是就讪讪的,道一声月色真好。

院里观天,的确夜色极佳。林敬言回房后他自己坐在井边又欣赏了好一会儿月色,怕再不回去张佳乐要霸占了整张床,这才又灌了一碗井水回了房。

-

床有点小,晚上有点热,这都可以忍,但忍不了的是,村里真的抽水烟没有便利店还不吃辣啊!甚至连肉都没吃上几顿!

先前用来吓唬对方的话不幸一语成箴,一个礼拜下来,两个人嘴里都快淡出个鸟来了。

“愁啊……”

张佳乐躺在树荫下,对着不远处画架上的画砸吧了两下嘴巴。

叶修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差点没把嘴里叼着的草喷出去。

“方士谦说得还真没错,你就这点出息了。”

这一上午,张佳乐水墨丹青运筹帷幄地,画了一盘辣子鸡丁。

“比你有出息,就知道啃草了!”

张佳乐没好气地把那根碍眼的草从叶修嘴里扯出来扔一边,“这草地都要被你薅秃了!”

“……愁啊……”

于是叶修也躺下,学着张佳乐的语气叹道。

还有一个礼拜呢……前些日子还惺惺相惜对艺术理想高谈阔论的两个人此刻又真心实意地觉得,理想果然还是不能当饭吃。

愁了一个中午,还是学长更有主意些。叶修说村里人好像每周末都会去镇子上赶集,明天咱俩蹭个板车跟着一起去。

张佳乐一听眼睛都亮了,画布上的辣子鸡丁似乎也有了生气,就要跃出纸上。

第二天叶修果然就找好一个村民,在老师那儿报过到之后就拉着张佳乐偷偷上了人马车。村民不知道俩人是偷偷溜出来的,只当是老师放过行的。村里人对文化人都特别尊敬,不仅对老师,对这一帮大学生也很是热情,一路上闲聊不少,还很是骄傲地说村里没得几匹马,这匹是最好的脚程最快的,一个多小时就能到镇里。

路上景色特别好,和来时的不太一样,走的不是一条路。村民说,你们来坐的大车,得走大路,我们马车不好上那个路,还绕得远,那次你们上驴的那个路口,已经是离村子最近的大马路口了,听村长说了,再过两年,那大马路,也要往村里修了,到时候村里出去,也更方便得多咯。

这是好事儿啊,叶修附和着,通了路了村里就开放了,经济也会起来的,到时候家家都要富裕。

文化人都说了是好事,那肯定得好。村民特别高兴,乐呵呵地红光满面,坐在前面抖着缰绳又吆喝了两嗓子。

“看不出你平时嘴巴这么欠,这时候还挺会说话的啊。”张佳乐扯扯叶修小小声道,“怪不得一下就忽悠得人乐意多载两个人去赶集呢。”

叶修摇摇头:“那是因为我答应让张佳乐同学教他小女儿画画呢。”

“靠,你怎么不自己教!”

“因为哥没你画得好。”叶修也凑近张佳乐耳边小声说道。

啧,这个时候又会说话了,太没下限。张佳乐想嫌弃他,但内心却是非常受用,嘴角克制地弯起一个小弧度:“知道就好。”

“必须的,那盘辣子鸡丁实在让哥甘拜下风。”

“去你的!”张佳乐一个没忍住笑出声,一拳锤在人肩头。

-

两个人坐在板车后面看沿途风景,心里充满期待。却不想才走了半个小时,马车就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俩人同时出声问道,转过头看向前方,发现几辆驴车吭哧吭哧地正迎面跑来,这是走回头路了。

“前面又滑坡啦,过不去嘞,只能往大马路上绕了。”早早就出发的那一拨村民看到他们,赶紧大声喊道,“这周怕是又赶不上早集了,下午也不知道能卖出多少了。”

“唉!”村民懊恼地跳下车,牵着马头掉了个方向。

“这是要傍晚才能回了,学生娃子你们忙不忙?”村里一般都赶早上的集,一来上午人最多,二来这山路没有灯,晚上回去比较费劲,好在正直七月,天黑得晚,倒是不太打紧。

只可惜学生娃子们不行,因为每天午休后他们还得报一次道,要三四点还不见人影,老师该着急了。

叶修和张佳乐面面相觑一会,只好说那我们就不去了吧。

他俩虽然都不服管,喜欢由着性子来,又的确非常想去镇子上逛一逛,却也并不愿真给别人添麻烦,惹人着急。

村民为了生计也还是得赶,又往回跑了一段。他们在岔道口下了车,表示回去就这一条下山路了他们可以自己走。

村民看他们俩都生得高高大大的,看着不用太操心的,叮嘱了几句,也就挥挥手,往另一条道上去追那几头驴车去了。

张佳乐捅通叶修:“你真认得路啊?”

叶修:“不认得,不过大致方向知道,总归下山路不会走成上山路就是了。”

然后他们就走到了一处悬崖边。

张佳乐气笑了:“白在心里夸你靠谱了。”

“为什么只在心里夸?”

“因为要真说出来的话我现在恐怕就得后悔得把舌头咬掉了。”

“真没多远了,你看——”

叶修往前方一指,张佳乐这才发现,崖下就是他们熟悉的村落,小小的规模,坐落在谷间,一条小河蜿蜒而过。这片山崖不是特别高,还隐约能看到农作的小人,果然是离山底不远了。

“真美……”张佳乐忍不住赞叹道。

“你知道为什么今年会选在这么偏的地方吗?”叶修站在张佳乐身边说道,“因为去年我们考察古村落的老师也到过这片山崖,看到过这幕即将失去的景色,立刻就决定了第二年的写生地点。”

“所以我特意带路走这边的。”叶修又说。

“编,你再编?”信你就有鬼了!张佳乐就看着叶修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认定了他就是为自己的迷路找理由。

“骗你又没烟抽。”叶修耸耸肩,找了块大石头坐下,翻起背包来。

“你干嘛?”张佳乐好奇地走过去。

只见叶修掏出一本速写本搁在膝上:“写生啊,来都来了,机会难得!反正时间还早。”

“你还随身带速写本啊!”张佳乐很高兴,“给我也来一本!”

“当哥搞批发的啊,就这一本,再多没了。”他看张佳乐瞬间耷拉下去的脑袋,觉得好笑,就要撕手里的本子。

“你撕我一张纸也没用啊,没有可以垫的东西。”张佳乐可怜巴巴的,蹲在边上托腮看眼前的美景,眼睛一眨不眨地,像是要把村落的格局都刻在脑海里。

“撕你一半,封面封底不硬皮的么,你垫着封面,我垫着封底。”

“诶?那多不好啊,你这本子不得七零八落了。”张佳乐有些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本子残了,里头的画不残就好。重要的是内涵,比如哥。”叶修不以为意。

“那你外表倒也算不上残。”张佳乐这才开开心心地接过那一半,也坐下来搁在膝盖上,又伸手问道:“笔?”

叶修递给他一支自动铅。

张佳乐嫌弃;“只有你们建筑生才用自动铅,给我炭笔!”

“……只有你们艺术生才这么事儿,没有。”

“那铅笔!”

“也没有。”

“……总之不要自动铅!”

叶修无奈地把自己手里的钢笔递过去给他:“就这一支了,乐哥咱别挑了啊。”

张佳乐抓着钢笔往本子上画了两笔,这才满意,将将给个好评:“这笔还马马虎虎吧。”

那是叶修他爹留给他的美工钢笔,老有来头了,在张佳乐嘴里也不过就是个“马马虎虎”,叶修也无奈了:“您是我大爷。”

两个人坐着画了一会,叶修就起身,坐到张佳乐侧后面去了,说是要多换几个角度,发现新的美。

张佳乐画得投入,不以为意,也没搭腔,自顾自地埋头苦画。

这一画就是几个小时,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树荫都缩了回去,纸上的墨都反着莹莹的光,张佳乐这才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画得畅快,心情也舒坦极了,先前没能去成集市的失望被一扫而空。

扭头看看叶修,对方似乎还在用心勾勒最后几笔,末了才缓缓抬起脸来,冲张佳乐笑了笑。

这一笑让张佳乐有点恍惚。眼前的人不再是平日那副嘲讽脸,也不是工作时的严肃模样,熟悉的面容上多了一丝难以读懂的温柔,好似在看一副珍藏多年的稀世好画。

又或许只是错觉,因为一瞬间他又变回惯常的表情,收起纸笔,和张佳乐一起坐到另一处树荫下乘凉。

张佳乐把半边本子递给叶修。他画的素描,几个小时淋漓尽致地诠释了一副山间村落的美景,既细腻,又大气。

他很满意自己的作品,得瑟道:“这你可得好好保管啊,等以后乐哥到X博物馆开了画展,这张必须得放C位了,价值千金!”

“可以啊,张佳乐同学,理想远大。”

“那必须的,这是我初中就有的目标!”

“然后怀揣着这个目标的张佳乐小朋友,稀里糊涂地读完高中,又稀里糊涂地报考了Y大的艺术设计,而不是Y美的绘画专业。”

叶修觉得张佳乐特别神,他们学校的艺术专业都是偏设计类的,美术绘画不过是个基础,大多数人的发展方向都是平面设计工业设计媒体设计一类的,他在Y大建艺系四年了,还真是第一次听说有人的梦想是办画展的。

“你管我!”张佳乐报考专业的时候确实是有些稀里糊涂的,直到读了两年才反应过来,正拼了老命考Y美的研究生呢,被叶修这么一说,顿时脸上有点烧。

“挺好的。”叶修难得地没有乘胜追击,竟然点头认可道,“我也觉得人生就是得按自己想的来。办画展挺好的,X博物馆也挺好的。”

都已经准备好了一堆垃圾话迎接叶修接下来的吐槽,没想到对方居然不按常理出牌,张佳乐本就有点烧着的脸顿时更热了,支支吾吾地不知道回什么好,最后只好问叶修:“你的画呢,也给我看看啊?”

叶修抽出几张纸递给他看,虽然线条挺拔流畅,画面富有张力,但都是很潦草的速写,画一张要不了多少时间。

“这么久你就画了这两张?”

“其他几张也都差不多了,大同小异。”

张佳乐不信:“干嘛藏着掖着啊,看看呗!”

“怕你看多了,偷师。”

“放屁,看两眼就能偷师了那世界上全是大师了!”

“可你聪明啊。”叶修把两半本子合起来,塞进背包里。

“……”

张佳乐觉得自己挺奇怪的,平日里也受过不少表扬听过不少好话,自己也时不时得瑟地自夸两下,可每次被这人说一句半句好话,就立刻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了。

明明是别扭的,心里却又觉得熨帖。

真是中了他的邪了。张佳乐想。

“对了,你刚刚说‘即将失去的景色’,是什么意思啊。”张佳乐只好换个话题,提起了先前他就有点在意的事。

“那村民大哥不是说了嘛,过几年大马路就要通进来了,通了路,经济会迅速发展起来,村貌也会跟着变了。对这些古建筑来说,却未必是好事。虽然现在国家已经很讲究古建保护了,但是全国上下那么多的穷乡僻壤,那么多的古老建筑,不是发现一处就保护一处,像这种没什么名气的地方,本土的东西最终会消融在经济发展中。”

叶修指了指那些房子:“像这些废弃的房子,在村民眼里只是破旧、穷苦的代表,有钱了可能会翻新,可能会推了重建,以后再到这里来,就不会再是这样的画面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有些许惆怅:“说不定连这片山崖也不会在有了。但也是发展的必然,所以我们现在做的测绘,并不单纯只是一个课程的磨练,它具有高于课程的重大意义。”

“我们是在备份一个逐渐消失的古村落。”

张佳乐不是特别懂建筑学,但艺术的情怀总归是相似的。他懵懵懂懂地听着,心里也油然而生一种使命感。

-

他们安静地沉浸了一会儿,直到山崖下的村庄升起渺渺炊烟。

然后张佳乐的肚子适时地“咕”了一声。

叶修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笑屁啊!”张佳乐没好气地拍了下他肚皮,“敢说你不饿?”

“呃,还行吧,比起吃饭,哥更想抽烟。”感觉灵感都快枯竭了!

“你抽吧,你看那儿那么多烟呢。”张佳乐冲着炊烟比划。比划着比划着,仿佛还能闻到饭菜的香味,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只是村里的伙食也不怎么样,他闻到的,大概是Y大食堂的麻辣米线味儿,又或者是校门口的W山烤鱼味儿。

“明天还是周末,还赶集不,再去一次好不好?”

“成啊。”

“啊,想吃辣子鸡丁麻辣鸡丝泡椒凤爪水煮鱼过桥米线酸辣鱼麻婆豆腐毛血旺红油肚丝双色鱼头夫妻肺片干锅牛蛙……”

“……别念了。”叶修平时不太吃辣,这个时候也被张佳乐念得不禁咽了下口水。

“好饿,走下去是不是还得20分钟,还是半个小时?我觉得再有五分钟我就要饿死了,这时候哪怕给我一碗泡面一根火腿肠也好。”

“泡面没有。”叶修伸手在背包里捞了两下,掏出个什么东西扔到张佳乐怀里,“泡面伴侣倒还真有几根。”

“卧槽?!”张佳乐手忙脚乱地接住,定睛一看还是麻辣味的玉米肠,他高高兴兴地拆了,美美地咬上一口,几天不识肉味儿辣味儿的舌头简直幸福得要翻出花来。

这下真的不得不对叶修改观了!

张佳乐啃着火腿肠,口齿不清地表扬了一句:“学长你真帅!”

叶修自己慢条斯理地撕开一条五香的:“现在发现为时未晚。”

叶修这火腿肠也不知道哪儿买来的,学校的超市里好像都没有这个牌子,特别香,特别辣。张佳乐依稀记得是什么时候自己在微博上转过的一条很火爆的软广里推的,只是推完后就忘了,现在吃到嘴里真心觉得不负盛名,决心回去也网购个几袋。

看他边吃边吸气,想是真的辣,叶修开了瓶水递给他。张佳乐也不客气,接过就咕咚咕咚灌了一半,画了一个上午,早就渴坏了。

他吃完香肠喝完水,内心无比满足。觉得体验体验简朴的乡村生活确实也挺好的,一根火腿肠就能让他感到这么快乐。

“这下嘴里不淡了吧,回去路上别再一个劲儿报菜名了。”

“不淡了不淡了,感觉又可以撑一周了!嘿嘿。”

“那咱回去了?估计还能赶上个午饭。”

“好!”

叶修淡定地背起包,又随口问道:“那明天也不去集市了?”

张佳乐刚想说给咱老师省点心不去了,又想到自己虽然一时半会解了馋,叶修却还没抽上烟呢。

他刚吃了人嘴软,试探性地问:“你还嘴淡呢吧,要不明天还是去一趟?”

叶修拿过张佳乐手里的矿泉水瓶,就着人刚刚碰过的沿口把剩下半瓶也喝完了。

张佳乐脑袋轰的一热,他下意识地擦擦嘴唇,想自己刚刚吃辣肠是不是吃得满嘴油腻,是不是都蹭到瓶口上去了,还会不会残留点味道。

越想脸越红,他红着脸看向叶修。

叶修就特淡定地站在那里,身后是如画的景色,还有炊烟缭绕。他晒黑了一圈,每天爬上爬下的也瘦了些,原来还有点肉的下巴瘦出了坚毅的轮廓,只是被村里的风也吹出了几丝乡里土气,却偏偏让张佳乐觉得他要比之前更顺眼了。

这个莫名顺眼的人看着他,竟然还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道:“还好,好像现在也不怎么淡了。”

张佳乐捂着脸蹲了下去。

-

后来这一周过得飞快,转眼他们又要骑着驴子走上来时的路了。

这回东拼西凑凑够了数,一人一头驴,张佳乐的画架还额外配了一头驴,待遇特别好。

刚出了村庄上了山路,就路过了通向山崖的那条小路。张佳乐回过头,透过笔直的小路还能隐隐看到那片山崖的景色。

他脑海里又升起炊烟,耳边又回响起叶修的那句话——以后再到这里来,就不会再是这样的画面了。

以后他们还会来么?如果再来的话,就像是还愿一样了,那那时候的自己,应该是已经实现梦想了吧。也不知道叶修的梦想是什么,下次有机会的话,再问问他好了。

可是回去后,还有什么机会会像这些日子,能一起安安静静地在一处画画,热热闹闹地上蹿下跳测量数据,偶尔还能坦诚地谈个心?

张佳乐不禁有些惆怅。

“看什么呢,驴子都要被你扯偏道了。”前面的叶修回过头来,喊了张佳乐一句,“回去还得用CAD重新画一遍这些测绘草图呢,可别想偷懒全甩给哥啊。”

张佳乐扭过头来,赶忙松了松缰绳。

心底这就又高兴起来。

-FIN-

by某白
201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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