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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
“唉,穷。”
张佳乐合上笔记本往椅子上一摊。
仰着脖子休息,视线投向几何图案碰撞现代设计感极强的墙上。墙上挂着个极简的时钟,指针正指向7.
叶修还在老式方屏台式机前琢磨个东西,听到张佳乐的感慨,顿时也没了研究的心,转身敲了敲桌子:“行了啊,哥还没说话呢,你一个海归喊什么穷。”
“老叶你是穷惯了的,没追求了。”张佳乐投来同情的目光。
“你最有追求,在国外呆得好好的,非得回来哭穷,可以说是十分特别的追求了。”
“那不一样。”张佳乐正色:“精忠报国乃吾辈从小心愿,出国读博那是为了师以夷技以制夷,归国报国投身母校的怀抱那才是我的正道。”
叶修嗤笑一声,“现在是和平年代,你要制什么夷,怎么不见你去前线保家卫国呢,弹药专家?”
“我搞城市建设啊!非要去前线才叫保家卫国吗,鲁迅救国还弃医从文呢,曰‘医术只能拯救人的身体,文学可以医治人的思想’。我们搞城市建设是异曲同工之妙。”
叶修嘴角抽了抽。
“你大学语文不是挂过科吗,怎么出趟国回来反而有文化了,在国外受啥刺激了。”
说到大学语文张佳乐就心痛。要不是挂了这门课,搞不好保研他也有戏,当年以他那个破烂的英文水平,为了出国读研考个语言真是去了半条命。
而且还是门选修,说到就来气。
“你说我一个学建筑的,为什么当年想不开要去选修大学语文?”张佳乐十分痛心疾首。
“谁知道呢,莫不是看当年的语文老师帅吧。”叶修望天。
“呃……”
好像还真是那么一回事,张佳乐有点心虚,他性别男爱好男这件事总觉得好像被叶修看透了,不过这么多年都这么相处下来了,他应该是无所谓的吧,毕竟都什么年代了。
“可惜啊,人帅心肠却不怎么善,一门早上8点的课,你这个翘课专业户愣是风雨无阻一节课都没缺可最后还是挂了。”
多少年前的事了,张佳乐连那个老师的模样都完全记不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啊?”该不会自己选大学语文这事儿在系里都有传闻了吧,至于吗……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啊,那课上多少学生都是冲着脸去的,不然怎么素有挂科之王称号的老师的课还能年年爆满呢。
叶修摇摇头,“我怎么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可见脸好并不能当饭吃,还是心地善良关心学生友爱同事的人靠谱,比如哥。”
“呸!你可要点脸吧!”张佳乐鄙夷道。
(2)
张佳乐叶修俩人都是R大建筑毕业的学生。
建筑学是五年制,叶修毕业那年R大建筑系刚通过评估,成为全国28所有资格颁发建筑学学位证的学校之一。可同年为了评估,各项考试也是最难的一年,尤其毕业设计。
等到张佳乐升了大五,可以说基本上就是享受评估带来的福利了。
叶修读研,又赶上建筑系研究生院申请评估,忙前忙后,为了评估大业做出了显著贡献,成为了院系的功臣式人物,直接获得了直博名额。
而张佳乐这次却没再直接享受研究生院的评估福利了,在英文上耗掉了半条命后背起包裹就去国外浪了。
这么多年在外面,也不知道交过男朋友没。
社交网站什么的叶修是很少上,从其他校友口中倒是听说过一些自己这个学弟在国外混得风生水起的,也没想到毕了业立刻就回了母校。
更没想到这人吃了几年洋食喝了几年洋水,再一见面,还是当年那副傻了吧唧的模样。穿衣打扮是更潮了,可掩不住脸上透着的纯真和二缺。
一看就是还没认真谈过什么恋爱。
叶修就还挺乐的。
(3)
可这人一回来就喊穷。
建筑系通过评估后也算是有钱了,楼都翻新了一遍,百年危房入口处建了个玻璃盒子,总算装上了电梯,还是最新潮的外挂观光梯,可算是校内独一份了。
工资还是那回事,国家标准,但研究经费宽裕了许多,海归博士还有独一份的高级待遇,建筑系外快也多,虽然忙是忙点,可在这大B市已经是能过得上挺体面的生活了。
也不知这位天天哭穷的是什么毛病。
但成立ACB工作室倒确实是不错的主意,俩人今年开始也可以带研究生了,有了苦力就可以接更多的活。
一边搞搞学术,一边搞搞外快,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要是能再顺便搞搞搭档就更不亦乐乎了。
(4)
可叶修也就是偶尔想想。
年少的时候没少起过绮思,但还没到非得攥在手里的地步。别了几年再见还是有点心痒痒,可大学的时候没搞上,现在再搞,就总还有点其他的顾虑。
叶修觉得自己是挺潇洒了,专业上事业上,都由着性子来从没听过别人的建议。可就是这青春年少猖狂够本了,享够了自由的甜,才不想拖着别人一起进泥潭。
毕竟对方是张佳乐啊。
要随便换个什么人,搞个对象多简单的事儿,乐呵就处,不乐呵了就掰,谁也别给谁压力。
可和张佳乐就不同了。
叶修怕张佳乐认真。
但他更怕自己认真。
(5)
可见了人还忍不住撩。
好在叶修有深柜护体,撩个千百回张佳乐也没往那方面想过,叫人既放心,仔细想想又有点儿扎心。
可人还是乐此不疲,总归是愉悦大于失落。
(6)
张佳乐其实最近真的挺穷。
主要是年初听了王杰希的建议在新区买了个商品房投资。全部身家搭进去不说,还贷了百来万,每月还贷个一万七八的,基本上也就只能吃吃食堂了。
房奴不易啊。
不过最近终于交了房,带装修,可以直接放租缓解点还贷压力了。
想到自己也是有房有户口的B市人了,总算站稳了脚跟,压力大点也没事儿,有安全感。说起来B市户口还值两百万呢,美滋滋。
真是掉进钱眼儿里了。
但王杰希的建议总归是不会错的,张佳乐后来还撺掇过叶修,可叶修对投资房产这件是似乎不太热衷,张佳乐也就没再提了。
成立ACB工作室的时候,张佳乐在装修上又狠花了一笔,后来跟着老叶吃了半个月泡面。这回眼瞅着暑假就要结束了,工作室即将迎来第一批苦力,呃不,学生!张佳乐是倍感兴奋。
虽然他们现在的资历一人只能带一个学生,不过他对自己相中的学生很有信心。
说起来大学老师都有点本校情结。除去那些Q大B大几个顶尖大学调剂过来的,总觉得本校上来的学生比外边来的靠谱,毕竟若是觉得本校好的自然都考本校,费老半天劲去考外校的,肯定是本校还不够好。天然的偏见。
不是全无道理,但也不总是真理。
张佳乐从国外回来,受这些固有思想的影响比较小。他毕竟第一年带研究生,名气还比较小,好的学生总会被名气大的导师先挑走,可他运气好,有这么个外校的好苗子留给了他,赶紧要了过来。
对方也是很客气的,明事理的。
张佳乐虽然经验不足,可他留过学,获过奖,思维灵活,并且一带一。对于学生来说,未必会比那些名气在外心思却全部扑在工作室上的导师给得更少。
喻文州可是有好好研究过他的。
“总之这是个双向选择的结果,而只有真正的好学生,才是有资格做到双向选择的。”这事儿落定后,张佳乐挺高兴地跟叶修说。
“是不错。就是看快题考试的图,似乎手速稍微慢了点。”
“乐哥我手速快啊,跟着练两年,绝对取长补短了。”
“别把人带沟里了啊,就你那花里胡哨的图面风格,不敢恭维。”
“你那是嫉妒,就你那轨道交通方向,也只能土了吧唧的。”
“哥这是务实,脚踏实地,哪儿像你们城市设计,全是虚的,什么一轴两带三中心,全靠一张嘴——吹。”
“拉到吧你,懂不懂得建筑的人文精神,入学第一堂课白学了!”
“你是挺有人文情怀挺高大上挺能说会道还挺文艺,”叶修挺真诚地疑惑道:“那你怎么能把大学语文挂了呢?”
又TM提大学语文。张佳乐简直快气死了!
(7)
张佳乐气归气,但他通常不跟叶修一般见识。
骂完诸如“你大爷”“你妹”之类的台词,转头就把恩怨放下,憧憬起工作室的未来来。
最后一批设备也安装完毕了,张佳乐除了上课成天就泡在工作室里。可叶修最近似乎有点神出鬼没,校里校外来回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眼瞅着就快要开学了,喻文州还特别客气地发短信过来问张老师忙不忙需不需要他提前过来。
张老师不算特别忙,可觉得让学生提早来熟悉熟悉环境也不错,毕竟外校的要融入进来也要花点时间。
约好了报到的时间,想起来还没问过叶修研究生是谁。晚上兴冲冲回了宿舍,敲隔壁门,竟然没人在。
正要打电话的时候电话就来了。
“在你门口呢,啥时候回来啊?”
电话那头似乎信号不太好,滋啦滋啦的都是杂音,张佳乐“喂”了老半天才听着人声。
“终于找着信号了。”
“你哪儿呢?”
“被人坑去工地项目部了,说是开个急会,结果到了现场一看问题挺大啊,至少得陪他们折腾一两个礼拜了。”
“嚯,你还能被人坑啊。”
“毕竟是施工单位,套路太深。”
“那什么意思,今晚不回来了呗?”
“开学前我都不回了,住项目部了。那什么,我学生说周五来工作室报到,你帮我打个招呼呗。”
“你学生本校的外校的,要不叫他早点来,和喻文州一起熟悉校园。”
“本校的,你肯定熟。”
“谁啊?”
“黄少天啊。”
“这我真熟啊。”张佳乐眼睛一亮,感觉未来在工作室的日子都不会无聊了。
“开心吧,那再帮哥一个忙呗。”叶修那边又开始冒起嘈杂的噪音了,他赶紧甩重点:“荣耀啊,日常任务就靠你了,回来请你吃饭啊!”
说完电话就断了。
我靠。俩礼拜日常。
十顿火锅吧,老叶。要特辣那种!
(8)
“黄少啊!”郑轩身背双肩包手扯行李箱,手里还提着四两松子烧麦,奋勇用剩下的一只手扒紧门框,“万万不可!三思后行!”
“我意已决!”黄少天大义凌然,护住怀中一箱子专业书,七扭八歪想办法从裤兜里掏钥匙,“事关江山社稷,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爱卿,你抬头看一看,这以后就是厉兵秣马的修罗场了!”
门框吱呀作响,郑轩松手抹了一把脸,“真不行?!”
“不行!”黄少天做金鸡独立势,书箱子搁在翘起的大腿上翻饭卡,“轩,你退下吧!我……”
“哦!”郑轩出声,干脆利索把人话头截了,搁下行李箱放好双肩包,转身就走,毫不留恋,“那臣就不陪殿下了,压力山大,回去复命。”
“等到?不是,这是哪一出啊?”黄少天目瞪口呆,腿上书箱摇摇欲坠,勉力支撑,“不是还应该有哭求死谏一套?你跳戏啊?”
郑轩脚下生风,连电梯都不坐了,只剩下两句话飘飘袅袅回荡在R大研一空荡荡的宿舍楼里,“臣~压力~山大~啊~”
尾音余音绕梁三日不绝,黄少天受到了惊吓,书箱应声而落,砰一声砸到脚面上,一时间疼的嗷一嗓子,宿舍门心有所感,应声而开,背光站着一个人,被早上八九点的太阳衬托的熠熠生辉,恍若自带特效。
好么,让你刚才喊修罗场,黄少天眼前一黑,不知是疼还是气的,真是说什么来什么,今天出门前没看黄历,合该出师不利啊。
喻文州笑眯眯站在门里,轻轻巧巧又客客气气的打招呼,“黄少来了?卫生扫了一半,刚没听见你在门口,怎么了?”
“没什么。”黄少天气若游丝,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挂在嘴边,“我烧麦生了二心,跟着逆臣贼子一块投奔资本主义,弃大义于不顾,罪可当诛,哈哈,哈哈哈。”
“哦。”喻文州垂了眼帘,若有所思地笑起来,“那不如扫完屋子一起去食堂吃个饭?”
(9)
君子,当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
没有没有,黄少天摸着良心想,我的理想一直是实现社会主义共同富裕,也并没有屈从于霸权主义,至于富贵,苟富贵,汪汪汪。
喻文州走在前边,对着琳琅满目的窗口沉思,“黄少本科就是R大的吧?不如来推荐几个菜?”
“哦!”黄少天福至心灵,恨不能站在饭桌上开口就是报菜名,能赢来三食堂前到打饭阿姨后到厨房帮工全员掌声鼓励,奈何条件所限,只能无限克制地跟在喻文州身后念叨。
“三食堂呢你见着了吧,这个是有科学规律的,一般礼拜二啊他有白斩鸡,这道菜分量不多卖得也快,只有把握住机会才能顺利从千军万马之中厮杀出去买到手!买完正好低头往左边一拐,隔开两个柜台有小笼,凤瓜一屉四个,啧啧啧四舍五入这可是两只鸡啊!朋友!一定要尝!”
喻文州从善如流,刷了两份白斩鸡和两笼凤爪,为表诚意,还特意又多点了流沙包和卤肉饭。
黄少天乖巧坐好,难得食不言寝不语,手速如飞偷偷在桌子底下发微信。
郑轩在只有小猫三两只的自习室里差点被震出社会新闻,在复杂的目光中机巧走位挪到走廊上,一刷开就看到黄少天满屏哀嚎,字太多,总结一下中心思想倒是很简单了。
爱卿!!这人他要诱之以三食堂白斩鸡,这是交岁贡呢还是打算内部攻破!不行!我不能屈从!让我先吃完这顿饭再想想!!
(10)
陛下,世子冥顽不灵,国将不国啊。
郑轩拍在前台十块钱,老板会员卡充二十的,开个无烟区的机子。
魏琛叼着烟把十块钱摸过来塞进招财猫钱箱子里,冷酷无情地回答,“还差十块。”
郑轩觉得自己好惨啊,帮着送行李刺探军情安抚栋梁就算了,这还要被克扣粮饷,千古奇冤,六月飞雪,十块钱都不给我?压力好大,很心酸。
烟雾渺渺,魏琛对着郑轩挤眉弄眼,“兔崽子还要找人麻烦?”
郑轩绕进前台戏弄网吧养着的金钱龟,“说是呢。”
“年轻人。”魏琛喟然长叹,“老夫早就说过让他打好宿舍关系,不然大半夜的怎么开游戏一起抢boss堵人?万一正红血着那个喻什么半夜拔了他网线呢?”
“不至于不至于。”郑轩轻抚龟脑门,“人叫喻文州啊,可在你这上了一年的网,黄少不也这么认识他的?”
“你知道他来网吧干什么吗?”魏琛噫一声,“这小子来网吧查资料写论文。”
郑轩肃然起立,“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陛下,此人堪比羊皮大夫,就叫他鱼先生吧,可为己用。”
魏琛沉吟不语,片刻之后猛地一拍巴掌,“快!蓝溪阁的活人都去空积城!!君莫笑这老幺蛾子上线了!!都去给我堵他!!”
(11)
魏琛,乃蓝雨开国第一人,庙号……
呸,魏琛叼着烟呵呵,滚犊子,当老夫不知道呢死了的才有庙号。
郑轩闭口不言,操纵枪林弹雨猫在巷子里打算搞伏击,君莫笑神出鬼没,刚出现就不见踪影。
“哪去了?”魏琛愁眉深锁,“这什么战术?”
可能只是掉线了。
郑轩心想,唉声叹气,给游离上膛,把步枪准星校了校,百无聊赖乱瞄。
“少天怎么跟人结仇的?”魏琛找不到君莫笑,阴恻恻蹲在房檐下边装NPC,“本国太子爷不能这么被人坑了,说来给老夫听听。”
R大附近网吧无数,蓝雨是唯一一个打出电子竞技标准配置招牌的,从显示器到键盘鼠标都好用贴心,包夜十五,一座难求。
郑轩从大一开始就来着上网,老板叫魏琛,三十过头一人自称老夫,在当下最时兴的荣耀网游里搞了个工会就叫蓝溪阁,玩的好的全都收之麾下,黄少天不仅技术好垃圾话也说得深得魏老大的心,立即成为蓝溪阁第一主力,根正苗红的太子爷。
一打三年,大四那会大家晕头转向考研的考研分手的分手,郑轩鬼哭狼嚎死磕考研英语,泪眼婆娑压力山大,黄少天游戏打的好成绩也令人眼热,毕设做得漂亮,直升保研本校建筑系轨道交通方向,悠闲得很,只能在游戏里消磨辰光。
等郑轩考完最后一门文艺理论专业,见完导师吃完本科散伙饭直奔网吧,才发现蓝雨多了个喻文州。
说是外校的,头年专业课成绩差了点,不接收调剂,二战索性就到R大跟前租房子,这回研究生还考建筑系,据说还考到了新任海归大才门下。
黄少天话多,话多,话多,在蓝雨网吧方圆五米内能烦的一小时换两拨人,偏偏喻文州不动如钟,在他身边一坐就是一年,最后还成了同专业同学,同宿舍舍友。
“啊?怎么结仇的?”郑轩挠了挠下巴,“压力山大,我也不太清楚吧,就毕业那会我来网吧他们好像就不对付了,哎我看黄少堵人后门呢。”
噫?!魏琛捻胡茬吟咏,“冤家啊!”
郑轩胡乱点头,心思都在松子烧卖上,逮空就塞一口,眼神一瞟看到好友列表突然亮了一下,即刻坐直了。
“魏老大,百花缭乱也上线了!”
(12)
张佳乐本着人道主义先摸出叶修的账号卡,转眼被电脑之破震惊了,头一遭真切感受到了叶老师千回百转的穷到底落点在哪。
荣耀是个时兴插卡游戏,一卡一号没法双开,只能再搬过来一台电脑,好在教工宿舍锁都差不多,一张饭卡能从一楼开到顶层,百年老校里最老的就是他们和前边图书馆这几栋楼了。
不,张佳乐充满着乐观的革命主义精神安抚自己,最老的可能是门前那几棵树。
叶教授单身了三十多年,躲进小楼成一统,四十平的单身公寓恍若直男建筑师样板间,书和图纸从地面堆到天花板,床铺衣柜审美流俗,只能算得上干净整洁,床单赫然是百年校庆时发的赠品,硕大一个校徽横在中间,洗的有点掉色。
台式机不好搬,张佳乐从层层累累的CAD废图里翻出一只历史悠久的笔记本电脑,追根溯源,大概是他们还一起念书那会就有的,小十年了吧,再熬几年都能进博物馆。
张老师抱着文物颤颤巍巍回了隔壁,开机五分钟,开游戏十五分钟,上线宛如灵光一闪,立马卡掉。
感人肺腑啊,张佳乐感受到了社会主义的艰辛,扭头打开了自己资本主义的电脑,利索着先把自己的号登上去了。
然后一脸懵逼的刚站稳就被一个六星光牢钉在地上。
(13)
狗男男!大庭广众之下,青天白日之中,万目睽睽之内,竟然做出此等偷梁换柱之事!
魏琛被闪光弹晃到视野一片空白,拍桌痛斥,暗搓搓凑到郑轩电脑前看战况。
对对对,是是是,郑轩毫无干劲躲在死角,悄咪咪看百花缭乱在交易区一通狂轰滥炸,四野哀嚎,民不聊生,众人抱头鼠窜。
荣耀游戏度高的很,没说主城就一定安全,该打照打,魏琛先下手为强,迎风布阵占了先手,没想到百花缭乱一改前段时间出招慢半拍找不到技能的半吊子模样,瞬间后跳反击,闪光弹致盲紧跟着就连控带打,魏琛老奸巨猾,姿势不雅瞅了个空档丢了半管血跑出轰炸圈,和郑轩一起窝在角落里打算瞅准机会再上。
“这八成是君莫笑上号。”魏琛在蓝溪阁工会频道刷屏,“弟兄们上!怼他!”
郑轩没带耳机,摆明要阳奉阴违敷衍圣听,烧麦凉了不怎么好吃就放在一边,转头问起来,“魏老大,你怎么知道这是君莫笑上号?”
“老夫有着丰富的革命斗争经验。”魏琛一付往事不堪回首模样,抽空点了支烟,“君莫笑之前但凡半夜上线就总和这个百花缭乱凑一块,之前哪打的这么狠过。你说这漫漫长夜还总待在一块,肯定有着非同一般的狗血关系,上个号还不是就跟喝口水似的。”
郑轩目瞪口呆:“您老人家确定这是一对分桃断袖?”
魏琛嘴角抽了抽,正想说什么,忽而耳边哐啷一声响,血条骤然灰败下去,百花缭乱站在房顶上,志得意满吹了吹枪口。
郑轩忍不住要为这个操作鼓掌,谁知转头一看迎风布阵身遭金光闪闪,死亡之手赫然被爆到了地上。
而那个一直掉线的君莫笑此时此刻正好重新上了线,正把武器收入囊中。
(14)
黄少天一路连接十二道急召,魏琛催命一样喊人上号,喻文州只能路上匆匆打包四杯奶茶做军饷,两人一起出现在网吧门前,看起来兄友弟恭,非常和睦了。
国将不国啊,郑轩接过奶茶腹诽,哎,奶茶真好喝。
蓝溪阁集全员之力要围剿君莫笑并百花缭乱,喻文州看了一会,也摸出一张账号卡来。
“你也玩?”黄少天操作夜雨声烦潜伏在树丛里,心思在游戏上,吃人嘴短,不好意思多说,只能礼貌性震惊一下。
“看你玩了一年觉得挺有意思,就买了个成品号。”喻文州笑眯眯插卡登录,“是个术士吧,看论坛说这个职业打配合挺好的。”
黄少天胡乱唔了两声,显然没放在心上,魏琛忙着在游戏里逮人,也没怎么上心,倒是郑轩懒洋洋捧着奶茶凑过去看了看,继而迸发出一阵猛烈咳嗽。
喻文州买的成品号装备齐全实力喜人,加之以审美在线,银发飘飘黑袍历历,连ID都十分醒目。
索克萨尔四个大字顶在头上,令人目眩神迷。
(15)
“我被奶茶里珍珠卡着了。”郑轩扼住自己脖子,同时扼住了命运的喉咙,踉跄着扑到电脑前,点夜雨声烦进组,打字如飞。
“黄少啊。”枪林弹雨穿梭在烽火线上,“那个喻文州什么来路。”
“我觉得他这个人很不寻常,心机很深!心很脏!”夜雨声烦言之凿凿,“妄图一开始就用糖衣炮弹来腐朽我的灵魂,瓦解我的意志,打算用美食作为攻城略地的第一站,你看我像是这么肤浅的人吗?!”
郑轩不想说话,有点心虚的瞥一眼坐在左手边的喻文州,后者正在兴致勃勃研究游戏,操纵索克萨尔歪歪斜斜向前跑了几步,法杖一挥,用死亡之门逮了只兔子。
郑轩又看了眼右手边默契和迎风布阵打配合的夜雨声烦,深觉责任重大,而今乱世之际,祸害频出,君子当不立危墙之下。
但奈不住墙要往自己身上砸,喻文州笑眯眯转过头来问:“工会还收人吗?”
魏琛隔着俩人朗声回答:“收收收,你申请一下啊蓝溪阁!”
(16)
张佳乐在国外饱受加速器时常失效之苦,好不容易回归祖国母亲怀抱,网速畅达,重现百花缭乱风骨,兴高采烈以一敌百,充分过了一把狂轰乱炸的瘾,还给君莫笑顺手捞了把银武。
奈何老电脑的回光返照并不怎么好使,捡了武器没坚持一会就又卡掉了线,好在接下来也不过是野外混战,开起来也没什么用,张佳乐兴高采烈投入其中,正和人打的激烈,忽而对面好像集体断了电一样没了动静,没一会都纷纷下线,只留下他一个人在地图上乱逛。
没人打对手也就没什么意思,张佳乐随手做了个日常,拔了卡换君莫笑,一趟折腾下来眼见要到十二点,明天是约好见学生的日子,怎么也不能憔悴了,索性下线上床,临睡前想起来关怀一下革命战友,拨了个熟悉号码出去。
叶修隔了一阵才接起来,声音有点哑,信号比白天好了点,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咔哒声,想必是正在熬夜做图。
干他们这一行的加班到凌晨稀松平常,为了提神烟和咖啡都不能少,张佳乐倒是不意外这个。
“乐啊,还不睡?惦记哥呢?”叶修声音有点飘,似乎还听得到风声,像是仍在旷野之中。
“你可要点脸吧。”张佳乐诚诚恳恳问候,“老叶你到底招惹了多少仇家?开个游戏起码有半个团的在堵我,还有明天你学生怎么办?”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叶修含糊笑了一声,“我这还挺麻烦,除了这条线还有个调控中心验收,一个礼拜怕也打不住,我那个学生你先带着,研一的课跟着上就成。”
“有这么麻烦?”张佳乐愣了下,“那你住工地?”
“可不。”叶修顿了顿,听脚步声往外走了走,立刻虫鸣声就清晰起来,“今天还没办法安排住宿,我先在他们临时项目部凑合着。”
“嘿。”他突然笑起来,“乐,你别说啊今天晚上月亮还挺好看的。”
“大半夜的看什么月亮!”张佳乐匪夷所思,“得了,早点画完早点睡吧,赶紧搞完回来。”
(17)
今晚的月色……
郑轩和喻文州黄少天并肩往回走,抬头望了望天,初六,蛾眉月,把那句月色真美啊生生吞了回去。
气氛微妙沉默,黄少天不发一言闷头向前,喻文州无辜极了,不知道糖衣炮弹怎么就失效,变成暴风骤雨前惊人的沉静。
我知道啊!郑轩在心内大喊,但是我怎么说啊!直说这位朋友你买的二手成品号其实就是我们魏老大的第一个号吗,就是蓝溪阁的开国之号吗,你这是乱臣贼子篡国谋逆啊朋友!
而且我们太子爷还一开始好像就有点微妙的看你不顺眼,郑轩压力很大,辗转反侧,走走停停,虽然我也不知道这点不顺眼是怎么来的,反正就是现在他看你越来越不顺眼了。
但是这些话能说吗?
郑轩看看前边一脸杀气的黄少天,再看看身侧看似云淡风轻的喻文州,实在说不出口,只能曲线救国。
“吃个烧烤再回去吧?”
“不吃!”
“算了。”
黄少天和喻文州异口同声的拒绝,郑轩绝望了,“啊?”
“明天见导师。”喻文州好心解释,“你明天不用去吗?”
(18)
见导师是研究生生涯一大事。
黄少天起得早,等喻文州爬起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影子,只能自己摸索着往建筑系走。
R大历史悠久,教学楼里颇有几栋百年古建,不可谓之不美,窗格门庭都带着时代特色,爬蔓荫蔽,颇有禅意。校外几栋三产楼也都依样做了装潢,分别租给部分工作室,ACB正开在二楼,也不算难找喻文州慢悠悠溜达上去就看见黄少天正戳在门口若有所思。
工作室设计不假他手,倒是这两个人自己做的,巧妙利用拐过楼梯后的一处小平台用乐高做了个logo,正好融在一处小小的城市缩影里,颇有些建筑人特有的文艺情怀。喻文州脚步声轻个,还没走过去就听见黄少天自个儿站在那嘀咕,语速飞快,大约是在研究工作室名字。
黄少天手速与语速可相媲美,创意又好,几下把ACB给挪了个位置,重新摆成ABC,颇为自得后退几步正要自我欣赏,没想着一不留神步子迈的大了点,正撞到在身后不远处的喻文州。
两个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小尴尬,正不知道怎么说的时候又听见脚步声转过来,一扭头看见上来个精神又俊朗的年轻人,穿着普通T恤牛仔裤,看着年纪也不大,是个学生模样。
“两位同学好。”年轻人开口,声音还挺好听,“来了?”
喻文州不好叫人,不知道这到底是谁,只能礼貌客气的笑一笑,让开些,正巧把黄少天刚摆弄好的ABC露了出来。
年轻人脚步一滞,目瞪口呆,伸出一只手来指着乐高:“谁干的?”
“我啊。”黄少天接茬,“哎小张老师你来开门啦,这玩意儿老叶才想不起来肯定是你搞得,咦我说你国外念书念的是不是晕头转向了回来也在外边兼职带英语课,索性把工作室闲着开补习班创收啊。”
青天白日的,小张老师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19)
ACB工作室全称 all can be ,自然是喝过洋墨水的张佳乐起的。
用乐高来DIY LOGO自然也是文艺情怀十足的城市设计导师的主义。
叶修没什么意见,毕竟他两手一摊两腿一搭,休闲自得做着甩手掌柜。
这会儿被黄少天一搅和,高大上ACB变成了幼稚园ABC,小张老师眼前能不黑吗。
太山炮了!
尤其还在自己欣赏的学生面前,说起来这还是俩人第一次正式见面呢。
“喻文州同学是吧,我带你参观下工作室。”张佳乐按着心里的的一口老血,选择了直接无视黄少天,对喻文州笑得春风和睦。
(20)
黄少天自然是既不爽又纳闷,本科时候还夸我是不可多得十年一遇的奇才必成大器呢,怎么过了个暑假就这么冷淡了。他连忙跟上去,嚷嚷着你怎么不喊我啊。
张佳乐不胜其烦,对这个自己本科时候带过的学生的亲切和好感,在ABC和他那句兼职外教中烟消云散。他指了指隔壁房间:“叶修的学生待那边去。”
“不能吧!”黄少天大呼小叫起来,“我一个人呆一个房间?太寂寞了吧!老叶可跟我说了,他跑工地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开学让我先跟着你呢。”
“放肆!什么老叶,要叫叶老师!”
“这么薄情?当年一起西门撸串对瓶吹的情谊都忘了吗?”
黄少天没大没小也是曾经被这俩惯出来的,这会儿被还真挺伤心:“那以后也不能叫你乐哥儿了?”
张佳乐仿佛听到一声轻笑,扭头一看,喻文州抿着嘴,倒是落落大方地喊了声“张老师”,而后解围道:“我们是不是需要先拿个报到表?”
张佳乐是顺着台阶下来了,可也觉得被黄少天这么一搅,他在新学生面前的形象算是彻底和高大上靠不上边了。
亏他今天还特意架了个文艺黑框,一改平日烧包的打扮,十分的为人师表了。
唉,人生啊,装个逼怎么这么难。
(21)
R大的新生报到要先拿了报到表再去教务处刷指纹交照片办理学生证。张佳乐自己带一个学生就只有一张表,给了喻文州后也懒得管黄少天。
倒是喻文州有些过意不去,问了张佳乐借用复印机,就去印了一张递给黄少天。
黄少天悻悻的,也没接,绕过喻文州,在靠窗的工位下拉开一个抽屉,抽出了叶修留给他的报到表。
喻文州手在空中悬了几秒,淡然地收回去,把多的那张整齐地叠在旁边的一沓废纸上。
反倒是张佳乐有些尴尬,拍了黄少天脑袋一下:“读了研脾气大了啊。”
这才好像又回到了以前亲昵熟悉的相处。
对面笑嘻嘻地说:“趁着叶老师不在,今晚怎么也搞几瓶嗨一下吧?”
“嗨什么嗨,”张佳乐骂道,“大清早的就想着晚上喝酒,还没让你带新同学去熟悉下校园呢。”
“他啊。”黄少天懒洋洋地把脑袋往伸着的胳膊上一靠,“用不着,学校周边网吧都混熟了,还用得着我带?”
“你就不能带点好?一开学就带人跑网吧。”
“根本不是我带的,人早就是网吧常客,跟老板熟得很。”黄少天还在想着喻文州的账号卡,可话到了嘴边还是生生打住,总算是没忘了这是在老师面前,不好把泡什么网吧玩什么游戏底儿全兜了。
“其实也不是特别熟,”没有跟你熟,喻文州顿了顿,到底没说出这句话,“是老板心善。”
可这谦逊的话听在黄少天耳里却更像是显摆,他冷哼了一声。
(22)
黄少天后来还是听了张佳乐的话带着喻文州去熟悉校园了。
R大园区不算特别大,有条银杏大道到是很出名,但这会儿也不是赏银杏的季节,黄少天草草介绍了一下就算带喻文州到此一游过了。
时间略显尴尬,去食堂太早,去网吧又不太合适,黄少天难得陷入尴尬的沉默,喻文州慢悠悠跟在他身后,倒是好像真的对这尚且绿意盎然的银杏大道有兴致一样。
“那什么。”黄少天猛然转身,差点撞到喻文州脸上,急速后退两步摸了摸鼻子,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心虚,“你怎么想着考来R大的?”
喻文州笑眯眯盯着他眼睛看,想了一会才开口:“因为这有最好的导师和最感兴趣的研究方向。”
标配官方回答,带着点虚情假意的客套,黄少天微妙的找到了另一个看喻文州不顺眼的地方。
“刚开学还挺忙的。”他随便找了个理由开头,“我还要……”
(23)
“黄少!!”郑轩喜极而泣,推着行李车以时速十五迈的标准慢动作回放一般扑过来,“你还要帮同学的忙吧!”
黄少天目瞪口呆,行李车上堆满各色新旧书目,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厚若板砖,目测可当凶器使用。
喻文州随手拿起一本颠了颠,“哲人与诗?”
郑轩哭丧着脸趴在行李车上,“你好,喻同学,还没自我介绍,我是哲学系美学方向的研究生,生于忧患,死于书多。”
“你这是要干什么?!”黄少天大惊失色,警惕极了。
“阿轩,不要以为我们是同乡我就会包庇你从图书馆走私图书!我跟你说现在闲书不好卖的你得找点有爆点的,什么哲人与诗,一听就是小资产主义的情调!情情爱爱,太俗气了!”
郑轩气若游丝,从差点塌掉的书堆里翻出一张皱巴巴表格拍到黄少天面前,“不,这是我这学期要看完的,今天这是老师刚给开好的书目。”
黄少天惊呆了,这回连喻文州都跟着咦了一声,“你导师谁啊?”
“孙哲平。”郑轩嘶嘶吐气,“身高一米八多,赤手空拳开出一张垒起来估计也有一米八的书单。”
建院在这一刻达成共识,肃然起敬。
黄少天亲切的把书从喻文州手中接过来放到行李车上,“郑轩同志,革命尚未成功,请努力。”
“天下大同!兄弟同心!”郑轩扯住黄少天衣袖,被无情拂开,锲而不舍地去扯喻文州:“这只是参考书目,我还有教科书没买,帮弟兄一把!”
喻文州看起来很是心软,“去哪领?”
“不领。”郑轩懒洋洋比划一下,“去买,哎你有什么要买的吗?一本十五,不管薄厚,价格贴心童叟无欺啊。”
(24)
建院研一倒是也开出不少书目来,黄少天从叶修那得来一张鬼画符一般单子,上边只有一行字:问你小张老师。
小张老师不负众望,倒是真给开了一张,体贴入微还列了价格,黄少天随便划拉一眼,通通在网上下单,开课前约莫都能送来。
有钱就是可以这样为所欲为。
喻文州因为跨专业考的研,手里的书单就长了一点,有些老版的书不仅难买,图书馆里的也早被翻烂退休了。
郑轩推着行李车夸下海口:“不怕借不到,我带你们去找个人啊。”
三人打南门出去,在繁华闹市中穿过一片种着各色诡谲蔬菜瓜果的菜地,体积巨大难以言说,黄少天险些被一只硕大南瓜绊一跤。
行李车方便拖行,在菜地里迤逦而行,终停在一处宝地,有大仙举着一穗五颜六色玉米祭天。
“轩哥!”郑轩懒洋洋打招呼,“丰收了啊?”
“转基因的玉米。”菜地里的大仙蓦然回首,是个端正年轻人,“是咖喱味儿的!轩弟,一会给你两个回去煮煮吃。”
郑轩十分感动,然后热情地拒绝了。
大仙姓李名轩,是隔壁农院的研究生,挚爱种地和倒卖各色旧书。
李轩带租了外边的民房做仓库,带着喻文州去翻书。
屋子里书架上摆的东西琳琅满目,感觉一个人撑起了校级规模的跳蚤市场,还弄出了套书目编码来。
书架中还摆着一张艰苦朴素的单人床。李轩说是低价转租给了一个本科生,历史系学文物修复的学生,就当多个伴儿。
那几本在图书馆已经看不出鼻子眼睛的老版教材李轩这儿还真有,有的还簇新,可见卖书的主儿当年也没怎么用心读。
喻文州得了书到了谢,再帮着劳苦功高的郑轩再一路把砖运回去宿舍去。
黄少天之前开溜的心思被打断了,也挺仗义地跟了全程。
好在哲学院和建筑院就楼上楼下的兄弟关系,运完哲学砖,下个楼就可以放下建筑砖了。
喻文州抱着书走在后边,窗外阴沉沉要下雨样子也不好再出门,只能和舍友客客气气分坐宿舍两端。
黄少天赖在床上昏昏欲睡,朦胧间听着有人叫自己。
一抬头就看见喻文州正笑眯眯看着他,手里正翻开那本最新的建筑构造,而他自己名字赫然在列,边上还随意画了个牙尖嘴利的小头像。
“挺巧的。”喻同学说,“快到午饭点了,你饿不饿?”
(25)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还拖雷带电的。
下雨的时候叶修正在工地呢,在地下踩了一脚泥不说,回到地面更被浇了个透。
他抹了把脸,得,可算洗上澡了。
运营指挥中心建得偏,他懒得来回跑,这几天就住在工地边的项目部里。房子搭得很简陋,洗浴的水还限时供应。他跟那帮身强体壮的工人们抢不过,已经两天没洗澡了。
这项目其实和他没啥关系,他一老朋友吴雪峰设计的,设计方案出了有些年头了,因为种种原因现在才建上。
那老朋友都跳槽去了国外,工地遇着问题了,徒弟向师傅请求支援,师傅就让人把叶修给弄过去了。
项目部环境恶劣,请他过来的人也挺不好意思的,硬是要把人拖去附近的宾馆住。
但叶修工作起来颇有点六亲不认废寝忘食的意味,宾馆到项目部也有半个小时车程。虽然并不像抢险救灾那般争分夺秒,可他总想要在发现问题的第一时间到达现场。
所以便在项目部住下了。
想着能加快一点进程是一点,学校还有学生等着他呢。
他也还想回去见见他隔壁工位的小张老师呢。
(26)
说到叶修工作起来六亲不认,其中有一点就很体现在他的嘴上。
都说甲方爸爸甲方爸爸,可叶修有时候对着爸爸他也照样不留情面。
叶修刚来的时候,一进指挥中心大厅入门,就被那面艺术墙震惊了。
部分土建都还没整完,这大厅墙面就先装饰上了。
单看墙面图案是挺美,可密密麻麻地排列组合起来,在这大尺度的空间里显得杂乱细碎。
叶修当下就张口了:“这墙面谁设计啊?”
徒弟战战兢兢:“装修是外包的,甲方钦点的。”
“没点审美水平就不要随便用这么难搞的花纹,他以为他是张佳乐啊?”
“呃……张佳乐是哪位大师?”
——你以为你是张佳乐啊。这是叶修在学校审设计的时候常年挂在口边的话,没有那么多艺术细胞就踏踏实实从功能出发做好建筑。可这儿不是学校,张佳乐在高校之间还挺有名的,打出了学校也还没那么有名。叶修这才意识到这个嘲讽大概没人能听懂,于是又换了一种说法。
“外行人要么就多读点书,要么就别瞎指挥。”
说这话的时候刚好甲方公司一哥们前脚踏进大厅,听到这话不用联系前后文都明白肯定是在嘲讽自己啊,顿时脸就绿了。
小徒弟脸也绿了,赶紧上前打圆场,介绍说这是吴总请来的顾问,R大建筑系副教授,叶老师。
这哥们寻思外援啊,那我也不好直接骂人,那我跟着你们转悠,我挑挑刺找找麻烦让你答不上来难堪一下,这总还是可以的吧。
于是一路上这也刁难那也刁难,搞的施工单位人心惶惶。
但叶修是谁啊,真材实料有得是,嘴皮功夫更是一流,三下两下把人忽悠得团团转。这一路巡视下来,反倒变成了叶修这儿骂骂,那嘲嘲,也没人敢生气,都觉得说得还真有道理,不愧是能在R大当老师的人,实战经验也这么强。
打一顿收拾下来,都服服帖帖了。
(27)
可叶修扯了一天嘴皮子,也没觉得多爽。
还不如逗逗张佳乐过瘾,好歹还会跟你跳个脚呢,多有意思。
正想着,电话就来了。
看了眼来电显示,叶修心情大好,觉得这现代科技还是挺不错的啊,他以前怎么就这么懒得用手机呢?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即将奔出服务区,请在听到滴声之后念咒语“叶修我男神”,即可把用户留在服务区内。”
张佳乐大惊:“我靠,工地有毒吧?老叶你怎么变这样了,你以前只是不要脸,现在怎么脑子都不要了?你是小学生吗?!”
“哟,乐啊,我刚还以为催债的呢。”
“拉倒吧你,还男神呢,真要是催债的还不上门把你剁了。”
“呵呵,现在他们上门可找不着我。”
“对了你在工地还好吧?啥时候回来啊?”
“工地就呆个一周,但回学校还得过一俩月吧。回头还得去老吴以前那个设计院给他们审图呢。”
“你对老吴够仗义的啊。”
“可不,友情价格一千八呢。”
“一共?”
“每月。”
“靠。”难怪这么上心了,感情这外快比人月薪还高啊。
“对了,咱学生怎么样啊,进驻工作室了没?”
一问张佳乐就来气了,这才想起来他打电话就是要过来吐槽的:“你那宝贝学生黄少天,真是气死我了!”
“等等,谁宝贝学生?本科的时候是谁宝贝上来的啊,惯得没大没小的。”当年在西门串吧这俩没少联合起来坑他,一件一件叶修都还记得可清楚呢。
“你,就你,反正现在是你研究生。”张佳乐一口咬定,“你那宝贝研究生一来就把我们工作室LOGO掉了个序,我好不容易给拼回去了,第二天一来又变回了ABC!”
“这说明人来得比你还早啊,精神可嘉。”叶修乐死了,那个ACB他也念错很多次。
“你还可嘉??不愧是你学生啊,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现在可委托给你了,张老师你该收拾就收拾,我管不着。”
“就你这个态度,白瞎乐哥我给你做日常了!”
“哟,还真做了,无私奉献,那我把刚刚的嘉奖收回来颁发给你吧。”
“可不是,还给你爆了个银武啊!”提到这个张佳乐就来劲了,“死亡之手!!反正你散人,什么装备都能用,你使使看?”
“厉害啊做个日常都能爆到银武。”叶修也是有点意外,“可是哥的散人用着千机伞呢。”
“就你那破烂玩意儿,属性那么差!”
“它才五级……以后会让你刮目相看的,到时候得求着哥给你使使了。”
“呸!!我使你的武器还得求你?”
“得,卡在你手里,你说了算。讲讲吧,怎么爆到银武的,不得把人气死了?”
“说来话长啊!”虽然说着说来话长,但张佳乐明显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叶修嗯了一句,他接着就从上君莫笑的号到古董机子掉线说起。
听声音就能想象对面一副生动活泼的表情,说来话再长叶修也觉得不长。
外面的雨还淅淅沥沥的,他听着人讲些游戏里无关痛痒的过程,觉得那些话语也象雨水一样,淅淅沥沥地浸润了他。
“厉害啊乐。”他笑着说,“那哥解决完工地的事儿必须得先回去一趟了。请咱学生和咱张老师搓一顿先。”
“可以啊老叶,赚了外快就是有底气。”
(28)
叶老师这顿饭仿若连番遭遇天灾人祸不能兑现,先是雨季突如其来工程进度受阻,继而甲方翻出些鸡毛蒜皮的麻烦事来刁难,都是小琐碎,却极耗费精力与时间。
黄少天彻底成了自由主义者,每天闲闲散散起床上课,按时按点去食堂报道,最后再晃晃悠悠回宿舍睡觉。
郑轩充满哲思地劝谏,“黄少,时不我待,逝者如斯夫,生命要有意义,压力很大,你感受一下?”
“不了不了。”黄少天叼着雪糕窝在郑轩宿舍另一张空床上打连连看,专挑胖头鱼怼,他这几天总不太好意思去网吧,就怕见着魏琛脑袋一热就跑去问人账号卡的事。
他跟魏琛认识好几年了,魏琛荣耀玩得早,算是开服的骨灰级玩家了,他的索克萨尔也是第一批元老账号卡了,他的夜雨神烦拜师就是拜在索克萨尔门下的,是蓝溪阁会长鼎鼎有名的宝贝大弟子。
他电脑里还存着好些当年两个人开疆辟土的身影呢。
魏琛对他这个号也是宝贝的很,练出死亡之手的时候还带着黄少天下火锅去了。两个G市人在大B市吃九宫格,辣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看过对方最丑的香肠嘴,堪比看过彼此证件照的过命交情了!
这么珍贵一号,去年莫名其妙地就说送了人,把小号迎风布阵练了起来。黄少天还寻思着自己莫不是要有师娘了,但也没见有什么动静。
结果就看到到了喻文州的手里。
这小子厉害啊。
跨专业考研的毅力黄少天是佩服的,自己也曾经热情帮助他,毕竟是网吧一起通过宵的战友。
没想到转头就把自己师傅撬了。
真是想想就气!
此刻疑似夺走了师傅关爱的人正在宿舍头悬梁锥刺股。
黄少天觉得这人有点虚伪,都已经考上了研了还那么拼做给谁看,不好好珍惜刚开学的这点闲致,这么勤奋装给谁看呢。
所以他不乐意呆在宿舍,宁愿窝郑轩这打无聊的连连看。
“黄少不是我说你,这刚开学呢你就这么懒散,人家那才是正确的势头吧。”
郑轩还翻着他的砖头,砖头里全是又长又复杂的句子,配合着连连看“BIUBIUBIU”的消除声,基本上这些句子看一遍飘一遍,根本过不了脑子。
“你不懂我们建筑生,一旦忙起来就是昏天黑地的没有半分喘息之地,所以人生得闲须尽欢啊。”
“你倒是带着你的建筑战友去尽欢啊,能玩个比连连看更有追求的不?哥们这每周都有小作文呢扛不住你魔音灌耳啊。”真是亚历山大。
“这你就不懂了吧,连连看这么有内涵的游戏居然还能被质疑。你看啊!”黄少天一骨碌爬下床凑到郑轩跟前比划,“这边一个鱼,那边一个鱼,我手指这么迅速一点,喻就消失了,真是大快人心哈哈哈哈。”
“……”郑轩合上砖头本掂了掂分量,琢磨着一砖下去能不能清净俩小时。
而在黄少天臆想中被消掉的喻文州,此刻正提着宵夜站在门口,清晰地听到那句大快人心和后面的哈哈哈哈。
他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衣襟,优雅地敲开门。
“四食堂宵夜特供凤爪和虾饺,吃不吃?”
黄少天的笑声戛然而止,呛在嗓子里闷出了一个嗝。
他双目圆睁,瞪着喻文州,看他慢条斯理地打开包装盒,热气和香气一下溢满了宿舍。
郑轩一秒放弃小作文和黄少天,熊抱了一下送宵夜的人:“喻同学你是苏格拉底送我的理想园,你带来了道德善和智慧真,只有这两样,我是万万不能拒绝的!”
队友迅速叛变了,甚至还夹了一个道德善在他面前晃了晃。香得冒泡,黄少天觉得自己的节操也岌岌可危。
“不吃吗?”喻文州掰开一双筷子对着磨了两下,递给黄少天,“最后一份,过期不候。”
筷子都递到手里了,黄少天泄了气,搬过一把椅子推到喻文州身后:“那一起吃吧。”
毕竟削喻可从长计议,美食当前不能辜负——这是黄少天一直贯彻的信念。
他美美地嚼着虾饺,心想没错我就是这么有原则的人。
(29)
叶老师这顿饭没请上事小,本科正式开学后他的课没赶得及回来上事大。
只好没皮没脸地夹着电话又去求助张老师。
张老师看到来电提醒就很烦,右眼皮跳了两下,就知没好事。可不知怎的右手还是不由自主选了接听。
“您拨打的用户已欠费,请挂机。”
“请问你欠的,是情商费呢,还是智商费呢,还是运气费呢?”
“叶修你大爷!!!”
“看来三个费用都要帮你充了。”
“滚滚滚!”张佳乐觉得自己一定是搭错线了才会学老叶玩这种小学生游戏。
俩人废话了五分钟,才总算扯到正事上。
“不代,你请假去。”张佳乐十分无情。
“就两节,现在请假还必须得走教务处,流程可长了,本周已经来不及了。”
“你也知道来不及啊!”张佳乐瞪着课表,“今天下午4点的课,你现在让我去代,逗我呢?”
“这不忙忘了吗。课件用去年的就行,你开我电脑找,路径你都知道。头两节课嘛,都比较空泛的,咱们小张老师这么聪明机智,不用备课直接上也没问题。”
“谁跟你‘咱们’啊?”张佳乐对叶修有求于人时才会出现的夸赞早就免疫了,“刚刚还要给我充值双Q呢!这高帽子太假了吧。”
叶修思考了一会儿。
“其实我的意思是,帅到你这个程度,双Q都可以是浮云了。”
(30)
所以张佳乐还是不经夸。
这不下午就带着课件去照本宣读了。
喻文州贴心,利用午休的时间帮着张佳乐把讲义做了,下午顺便一起去蹭个课。
和闲散在宿舍的黄少天不同,喻文州每日的计划排得很满。
他为了考建筑的研,本科的时候也没少来旁听过,但比起科班出生的其他同学,基础知识还是差得多,所以闲的时候尽量都会去补补本科的课。
下午2点到6点,先是张佳乐的城市规划与设计原理,再是叶修的建筑心理学。
不过今天下午就都只有张佳乐了。
开学第一周,人总是比较少。除去有些请过假推迟报到的,还有好些已经在校的学生,知道头一周不管选修还是必修总是得讲些空话,心态也懒懒散散地想上就上不想上就不上。
尽管张佳乐在建院算是比较严格的老师了,但他头两周课从不点名的优良品质也是在学生中广泛流传的。
课堂上冷冷清清空空荡荡,喻文州捧着蔚蓝色的笔记本笔直地坐在第一排,特别挽尊。
张佳乐抽出名单扫了一眼。
“既然今天来的人这么少……”他环顾教室三三俩俩坐着的学生,这样的开场白,把人吓得一根两根立马坐得比菜园子里的葱还直。
“那我就不点名了吧。”说着就把名单复塞回讲义里,看着那些水嫩的葱又蔫成了韭菜,一个一个软趴趴的。
底下的学生松了口气,把刚刚编好的“赶紧来老师点名了”的短信逐字删除。
“今天下午两节必修课,你们叶老师有事来不了了找我代课,所以接下来四个小时你们面对的都是我,打起点精神来。”
于是短信又改成了“今天下午都是张佳乐的课了估计都不会点名了。”
大学时代友情三件套:网吧通宵,门口撸串,以及翘课时的资讯共享。
喻文州第一天上自己导师的课,听得格外认真。
课堂上的张佳乐意外的严肃,不笑的时候确有那么些老师的威严,又在那张不比他们老成多少的脸上显出点和平日里不一样的俊帅来。
第一排还坐了个男学生,发长脸小身形好,坐得比喻文州还端正。
喻文州基眼看人基,觉着这昏沉的午后,在开篇的空话里还能这么全神贯注目不斜视听讲的人,肯定是在看他们小张老师的脸。
(31)
到了下午四点,人就更少了。
听着外面的蝉鸣,张佳乐自己也有点困。叶修的短信音和上课铃声同时响起,是神经兮兮的一句话:上吧!皮卡丘!
工地真的有毒。张佳乐在铃声的掩护中闷声不吭地踹了一脚讲台。
“好了下面我们开始上课。”他拿出另一份名单,因为是两节都是必修,所以除了课程名称那一栏之外,并没有什么不同。
“既然今天来的人这么少……”
这句话在两个小时前招呼过一次,已经对底下的学生们造不成什么冲击了,瞌睡的仍旧在瞌睡,玩手机的也保持着全神贯注。
然而张佳乐忽然勾起嘴角弯了眉眼,笑眯眯地说:“既然今天来的人这么少,那我们来点个名吧。”
我这导师还挺调皮的。喻文州低头轻笑,而后特别自觉地起身去讲台边上帮他调皮的导师点名。
这回底下哀嚎一片了。
“张老师!!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完了完了,还跟女票说放心浪,今晚要被跪键盘了……”
“乐哥啊,一会儿点呗!我哥儿们只是出去买个水马上就回来了!”
张佳乐敲了敲桌子:
“第一,以相同姿态出现的事物本质未必相同,不要被相似的前奏麻痹了思想,要时刻保持敏感,才是一个建筑师应有的修养;”
“第二,不能百分百把握的事情就不要说得那么精确,模糊会让接收信息的人有自己思考的余地,提供信息的人责任也相应减少。另外,建院不流行跪键盘,要跪就跪调色盘或者马克笔盖儿吧;”
“第三,不管课下你们跟我怎么闹,课上都得叫老师。最后,我打赌一会儿出现在门口的你哥们儿手里不会拿着水。文州,点名!”
喻文州不敢怠慢,立刻领旨宣读。
刚一“钦此”,门口就齐刷刷地报到一大排“买水”专业户。
张佳乐脸上神色似笑非笑,目光在他们空荡荡的手上逡巡一圈,而后道:“进去吧,下课再来补点名。”
一干人如获重赦,麻溜地回到座位上。
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啊,张老师又说了:“旷课划掉,可迟到还得算。”
看着底下一片苦瓜脸,张佳乐一看时机到了,趁机解释道:“这是你们叶老师特别要求的。你们这周作业好好表现,我回头会跟他说说,刚开学别太为难大家了。”
(32)
狠抓翘课迟到自然不是叶修特别交代的。
叶老师是个十分实在的人,课上课下表里如一地随性。上课从来不点名,点名表都是发下去让学生自己划勾,至于一个人是划了一个勾还是十个勾,叶老师向来睁只眼闭只眼。
加上作业少,懂得还多,被誉为R大建院的教科书,每年一度的民间教师评选里总是担任本院的最受欢迎老师。
这种民间评选倒是和教师奖金挂不上钩,但因为是以学生会名义举办的,旨在宣传民主共同进步,也算得上是半个官方性质,影响力还挺大。
张佳乐在本院连续拿了四个第二,每年两个:最受欢迎老师第二,以及最麻辣老师第二。
这个麻辣是什么意思张佳乐一直搞不清楚,上榜老师除了他以外清一色女老师,因此这个称号他忽略不计,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至于最受欢迎老师这个称号,他觉得自己这个学年开了个好头。给第一名拉了一波仇恨又给自己刷了一波好感,妥妥的一石二鸟啊。
(33)
事权从急,必求稳持重。
郑轩抱着一摞书,故作冷静从门前刷了学生卡进来,目不斜视精准走位到最角落里一台电脑前,装模作样插上U盘,从一众名字稀奇古怪的文件夹里挑出来一个还略微能看的打开,即刻被制图文件里密密匝匝的线条晃到眼前一黑,唉声叹气点开隐藏在角落里的文档,斟酌许久,敲上一行看起来就颇有哲思的题目。
夤夜苦寒,建院的通宵自习室里只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郑轩愁眉苦脸敲了三行字,又一个个挨个敲掉,对着屏幕发呆。
“道友,也修仙?”
“贫道快要被这一道雷劈死了,再不修就来不及啊。”郑轩神思恍惚,听见有人问就顺口一答,说完才觉着有哪里不对,猛一扭头看见站在身后的喻文州,吓得卧槽一声,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
喻文州笑眯眯站在他身后,把手里提着的咖啡放到桌面上推过去,“刚才有点犯困,出去清醒一下正好看见你要进门。”
郑轩快要吓死了,颤颤巍巍接过来,“道友,你怎么也修仙?”
“有个小组作业。”喻文州坐到郑轩身边,把休眠的电脑打开,展示尚在工事中的制图界面,“我手脚慢一些,想低空飞过就得修个仙。”
咖啡还热着,郑轩啜了一口,撑着额头叹气,生出一点难兄难弟的情谊,“求长生不易啊。”
“你怎么想着也来这自习?”喻文州压低声音问,建院自习室里配了几台好电脑,管得也严,只有拿本院系学生卡才能刷的进来,郑轩摸出一张卡来晃一晃,赫然是黄少天名姓。
“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郑轩义正言辞辩白:“在宿舍写不下去啊,只有来有点人气的地方才能头悬梁锥刺股,离死线再近一些。”
“反正黄少该做的早就做完了,”郑轩充满艳羡地嘀咕,“哎他怎么连做个作业都手速这么快啊?这要给同组的人添加很多压力的,太不体贴了。”
“是做得快。”喻文州笑起来,“压力也确实很大。”
郑轩电光石火之间想起黄少天现在暂且归张佳乐管,这个所谓的小组作业怕是正巧和喻文州分到一起,立即眼前一黑,端起咖啡猛灌,干笑对着友军开枪,“哈哈,哈哈。”
自习室里还有浓茶的味道,和咖啡香气混在一起催的人勉强打起精神来,郑轩不再废话,老老实实敲了几行概述,把藏在建筑美学封皮里的文艺学理论翻出来查理论,余光瞥见喻文州神色严肃认真,正对着电脑屏幕用纸笔先勾勒个大概出来,笔记本记的极厚,不知道都写了些什么。
郑仙君忽而就有点心虚,良知在一杯咖啡中挣扎沉淀,变成一声太过可以的低声咳嗽。
“那个,啥,我有句话呢……”
“不当讲。”喻文州笑眯眯地劝阻他,指了指白纸黑字咆哮体贴在教室前边的一行大字,“自习室请保持安静。”
深更半夜修仙的大多脾气都有点暴躁,郑轩更心虚了,立刻闭嘴,过了一会看着喻文州又站起来往外走,这才一个箭步蹿出去,紧紧跟在身后。
走廊上也没几个人,只是空气总要比房间内快活些,郑轩努力调整语气,让自己靠近一点黄少天那种活泼而有感染力的模式,“咳,文州啊,其实黄少这个人呢,他还是个好人,真的,你从他从来不在游戏里埋小号复活点就能看得出来,对吧!”
喻文州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啊?”
“你对他不要有什么意见啊。”郑轩越说越没底,觉得自己压力很大,忍不住要加快一点速度,干脆直接说了结论,“你别讨厌他,要做好朋友啊!”
喻文州绷了一下,没绷住,扶着墙笑了。
完了,郑轩闭上眼睛,觉得自己苦心调解的问题不仅没有变成柏阿姨的老娘舅节目,甚至于堕落到了规劝幼儿园小朋友们不要打假的范畴。
“我没讨厌他。”喻文州笑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坦诚而好奇地看向郑轩,巧妙停顿了一下,“少天可能对我有些误会,算不上什么大事。”
算啊!郑轩在心里呐喊,他都窝在我宿舍打连连看了啊!狗屁要来自习室才能写作业啊!他在我写不成啊!
绝望的郑同学郑重地点了点头,僵硬地同手同脚走回自习室,“好的,好的。”
大约是化悲愤为动力,郑轩的论文在天亮时总算颇具雏形,是可以上交批改的程度,一扭头喻文州也总算画完,文件刚传送完毕,正疲惫地按眉间。
“吃早点吗?”郑轩好心发问,“其实李轩还会摊煎饼果子,我们去他那吃个吧?”
喻文州嗯了一声,开始慢悠悠收拾东西,学校里醒得早的还是少,这个时间偌大一个园区看着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晨跑的在路上。
“其实我有时候真羡慕你们这群有手速的疯子。”喻文州叹气,“有些东西是天生的,除了不甘心,只能在其他地方更努力一些。”
郑轩楞了一下,不知道这话是不是说给自己的,好在喻文州立刻接了第二句,这回肯定是对他说的了。
“李轩都会摊煎饼果子了,那他卖不卖豆浆?”
(34)
张佳乐咬牙切齿地批作业。
他骨子里有那么点精致的浪漫主义,做事情喜欢做到最好,场面铺陈绚烂,要形形色色都好看。
而现在手头的东西显然不算是那么好看的,这一份不怎么好看的东西还出自和他关系匪浅之人。
喻文州就坐在他边上,ACB正北朝南,早晨正是阳光最好的时候,暖洋洋照的人昏昏欲睡,小张老师看了眼图,又看了眼人,还是忍不住出了声。
他面对这么一位有些手足无措,拿捏不准该用什么态度来讲,只能先勤勤恳恳圈出来犯了几处错误的地方,这次小组作业自由度不是很高,算下来考校基础功的成分更多些,喻文州这方面上差强人意,堪堪低分飞过。
倒是喻文州自己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情况,宠辱不惊点头接受成绩和批改,立即动起手来修,还又多翻出几本参考书目来对照,勤恳踏实,不急不躁。
张佳乐窝在椅子里吃早点,喻文州给他带回来一份煎饼果子,薄脆酥软,鸡蛋焦的恰到好处,不知道是从哪买的,还用心撒了熟芝麻,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小张老师煎饼吃到一半,门一响,黄少天提着三袋豆浆进来了。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黄少天向来不欠人情,想起喻文州那盒虾饺来立刻决定要割舍清楚,于是忍痛买了豆浆来还人情。
张佳乐大喜过望,充满革命激情地扑上去,握住黄少天手里提着的塑料袋。
“少天同志!辛苦了!”
“佳乐同志!”黄少天声情并茂,影帝上身,大力摇晃,“胜利终将属于人民群众!”
两个人喜悦地瓜分好豆浆,剩下一杯由少天同志送到喻文州案上,喻文州客气道谢,态度疏离,连假笑都懒得给。
你这是什么态度?!黄少天心里蹿火,这是对待刚用一杯豆浆温暖你贫瘠早晨的同志该有的态度吗!
小资小调!没有革命精神!充满着腐朽堕落的自我意识!
张佳乐完全没有get到这澎湃汹涌的内心戏,亲切地呼唤道:“少天,你来,你看叶修搞得这个什么幺蛾子。”
两个人凑到一起鉴赏叶大仙的幺蛾子,叶修身在工地心在校,特意把调度中心设计不合理的地方一出出都拍下来并加以评语转述传达,言辞犀利,以笔为剑,血溅五步。
“太惨了。”黄少天肃然起敬,“甲方还忍得下去?竟然没在施工现场就地取材了把人解决掉?这话怎么说的来着,能让甲方爸爸都忍不住想要套麻袋的设计师才是真正优秀的设计师,老叶这何止套麻袋啊!”
“不错。”张佳乐似有所思,非常赞同,“我支持!当着他面把他烟给浇水泥!”
“好好好!”黄少天摩拳擦掌,十分激动,“哎别忘了打火机啊,一块搅合进去,就当奠基了。”
两人惺惺相惜,以豆浆代酒碰杯庆祝,之后张佳乐招呼喻文州过来鉴赏叶修大作,把收上来的作业一并丢给黄少天改。
黄少天戳在电脑前批作业,手快嘴更快,这个线不直那个多个无所谓转角,浪费可耻!可持续发展的社会主义不能容忍这蛀虫一般的行为!
东西改的差不多,黄少天顺手往下翻了翻,正好看到喻文州的作业,正大光明打开看了看,东西做的算认真,只是错的也明显,实在算不得佳作。
就这样啊?黄少天嘀咕一句,声音有点大,连站在一边的张佳乐都听见了。
那自然喻文州也听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