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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城縣的冬天總是很冷。
尤其是落日後的入夜時分，細雪於墨藍黝黑的夜空輕盈飄落，綴滿街道開出一片蒼白冰冷的海。空氣中細如毛絮的輕雪游移飄蕩，街燈暖黃色的光芒彷彿披上矇矓飄渺的輕紗，連暖意都被奪走了些許。
冰冷的空氣吸入肺部，隨著吐息帶走僅存的力氣與活力。影山飛雄坐在坂下商店門口，仰著微微發紅的臉頰看著天空，看那冰晶構成的寒氣從口中奪走溫熱氣息，裊裊白霧氤氳在模糊眼眶上，連帶腦海也糊成一團徬徨暈眩的迷霧。
是的，影山飛雄生病了，現正發著低燒中。
大概是前陣子他偶然看到他那有著橙色頭髮的搭檔，午餐過後竟未著外套在教室外的樹蔭下睡得很香，那時還沒開始降雪，儘管如此寒冬前夕的冷風依舊冷冽而殘酷。
那頭烈日般暖熱的橙髮被寒風吹得晃蕩，好像一抹將要熄滅的餘燼。影山飛雄知道那的確像焰火，為迷途之人點亮希望與暖意，他見證過，也碰觸過，他總藉著吵架打鬧揉搓那頭軟毛，蓬鬆捲翹，摸著揉著便像在心底點了細小星火，而後燎原，燒得他只好噘起嘴結結巴巴地罵他幾聲呆子。總之，為了避免著涼以及其他說不明的心思，他脫下外套蓋在對方身上。
橙髮搭檔的身材遠比同齡人少上一圈，就算呈大字型的仰躺姿勢，身高一百八左右的影山飛雄的外套依然綽綽有餘地攏住日向翔陽大半身子。也許是感知到溫度變化，如同頭髮捲翹的睫毛輕顫，在黑髮少年屏住的呼吸下像一隻幼犬般蜷縮成小小一坨，布料順勢被捲進懷裡緊摟，身形徹底被帶著影山飛雄氣味的寬大外套遮掩覆蓋，就好像被本人擁入懷中。
影山飛雄感覺到耳垂發燙，脖子也染上帶著熱度的緋紅。他忍不住蹲下身，指尖碰了碰髮稍，再順著弧度緩緩撫上被壓出紅痕的圓潤臉蛋，最後輕輕點了點唇瓣，感受溫熱吐息打在指尖的觸覺，就這樣怔怔地在寒風中看了好一會兒。
於是，感冒的人換成了影山飛雄，而另一名當事人依舊活力滿滿精力充沛，還順帶幸災樂禍地說影山小朋友怎麼連身體管理都沒做好等等。
呆子，呆子。懨懨的影山飛雄才不會承認是因為把外套給了對方，好在日向翔陽並非那般冷血而無情無義之人，向社團告假後陪著他走路回家，途經坂下商店時還讓他坐在門口長椅上休息一下，他買個東西馬上出來。
裹著兩條圍巾的影山飛雄乖巧地正坐，貼在脖頸肌膚上的深藍圍巾是自己的，另一條淺綠色則是日向翔陽半強迫塞給他的，美其名是避免他二度著涼。那股熟悉好聞的氣息飄進鼻腔，像被陽光烘烤過的草地，帶著自由奔放的味道，暖呼呼地裹住影山飛雄，心頭那把不知名的火似乎燒得更烈了，悶在臉上泛起略微病態的紅。
即便層層衣物包覆身體，在感冒影響下依然感到一絲骨子裡透出的冷意，與熱得發昏的腦袋形成強烈對比，這反倒奇蹟似地使影山飛雄冷靜了下來，一向容易衝動又愛爭鋒相對的腦子被反常的熱意徹底壓制，思緒被碾成平滑順直的線條，流入藏在深處的回憶裡。
客廳裡的電視窸窸窣窣地響，影山飛雄坐在沙發一角細心地修剪指甲與保養手指，姐姐影山美羽在一旁津津有味地觀賞俗爛的偶像戀愛劇，隨著劇情時不時發出驚呼與笑聲，化為稀鬆平常的細碎語句挑動少年的注意力。
「這男生也太木頭了吧，好好的機會擺在眼前也不把握。」早已成年、心智成熟又帥氣的影山美羽看得入神，忍不住點評起劇情順帶拉上自家弟弟，「喜歡的對象在戀情方面遇到難關，這時應該要趁機努力一把博得對方芳心啊，你說是不是啊飛雄。」
「哦。」
影山飛雄對這些情情愛愛沒什麼興趣，但秉持著尊重還是看了一小段劇情，內容他當然沒有清楚記住，但他依稀記得大概是男主以兒時玩伴的身份單戀女主多年，甚至擔當起戀愛軍師的角色，懷著苦澀的心情替女主出了很多主意與建議，最後成功看著女主與心悅之人修成正果，白頭偕老步入禮堂。
影山飛雄印象最深刻的一幕是女主靠在男主的肩膀上睡得很香，傍晚的落日從電車搖晃的窗口斜射而入，撲簌簌地灑落在少女的秀髮上，將那頭烏黑髮絲染成過分眼熟的亮橙色。鏡頭以男主第一人稱視角來拍攝特寫，恍惚間彷彿是觀看者伸出手指，沿著側臉輕輕描繪輪廓，於是那烈火般的夕陽從指尖暈染傳遞，湧入心房燒盡一切理性與冷靜，而後開出大片絢爛花海，承接殘留的餘溫與熱度。
電影與現實重疊混淆，飄逸的長髮變得短而捲翹，斜坐的姿態改為瑟縮蜷曲，背景不再是夕陽餘暉下的溫暖車廂，宮城冬天的寒風與陰沉捲上單薄的身子。
這一刻，影山飛雄恍然明白，他喜歡著日向翔陽。
黑髮少年縮起肩膀，企圖將臉埋入糾纏著的兩條圍巾底下。雪似乎又下得更大一些，雪花與冰晶輕飄飄地墜落，沾上影山飛雄的睫毛，眼前的世界變得更加矇矓與淒冷。
他又想起那部電視劇的結局，男主穿著筆挺西裝，坐在女方賓客的席位裡，看著他喜歡了一整個青春的女孩穿上純白如雪的婚紗，挽著新郎臂彎笑得甜美又幸福。
那麼日向翔陽呢，他有喜歡的人了嗎？
思緒隨著漫天飄雪散亂在冷空氣裡，那盞昏黃街燈似乎變得熾白而眩目，他閉上眼，回想起在體育館練習的時光。亮白燈光從架高的天井投射而下，籠罩住兩名自主留下加練的少年，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刺耳響亮，喘息氤氳著水氣蒸騰在升溫的空間裡。
練習過後，少年們肩並著肩坐在地上休息，影山飛雄的腦袋依然沉浸在方才激烈的活動中，思考變得遲鈍而滯澀。他瞥一眼蹲坐一旁的橙髮搭檔，他正仰著頭咕嚕咕嚕飲下大量水份，汗水從髮稍滴落，順著線條流暢的脖頸滑過滾動的喉結，留下逶迤濕痕再墜入鎖骨之下的衣領內，那晶瑩閃爍的水光似乎灼燒了少年散漫的神智，渾濁燥熱的空氣彷彿於體內濃縮，在喉嚨間生出灼人飢渴。
影山飛雄忍不住伸手，肌膚相觸的瞬間似乎感受到微弱火苗從濕意間迸發，燙了指尖一下，再流入靈魂與骨血中緩緩發熱。
橙髮少年一顫，掀起眼簾看向他，嘴裡咕噥著：「影山你幹嘛啊？」
他那時說了什麼？他猜想應該是帶著困惑地說沒什麼，因為當下他也以為那只是運動產生的肌肉反應而已。
「…你這樣會害我誤會的。」
這句話悶在日向翔陽的喉間，影山飛雄沒有聽清，剛想追問，橙髮少年一躍而起，奔向球場嚷嚷著影山再來一球，別偷懶之類的。
他理所當然地被激起鬥智，跟著搭檔走進球場開始下一場的練習兼比賽，忽略了從那矮小背影所瞥見的，濡溼的橙色髮尾下是染滿紅霞與臊意的後頸。
…咦？
「抱歉久等啦，生病的影山小朋友應該沒昏過去吧。」日向翔陽推開店門，店內柔和的燈光從他背後灑落，包裹著橙髮少年並驅逐周遭的寒意。他戴著手套的雙手間捧著一杯熱呼呼直冒白煙的熱飲，遞給仍坐在椅子上的黑髮少年，「我日向大人大發慈悲，請病懨懨的小朋友喝甜甜的熱可可！」
大概是因為生病乏力，仰頭看向他的影山飛雄少見地沒有反駁，眼角濕潤泛著水氣與紅暈，令一向銳利兇狠的眼神顯得柔軟乖順。他接過飲料，反應依舊呆愣愣地，看得日向翔陽心尖一顫，身為哥哥獨有的保護慾滿漲而出，連帶那隱藏在心底深處不可言語的小小心思，差點就暴露於表面。
日向翔陽連忙低頭咳了一聲，替對方攏好有些凌亂的圍巾，企圖掩去部分乖巧無辜的目光。整理好後他拍拍影山飛雄的肩膀，嚷嚷著該回家了不然等等雪又要變大了。
影山飛雄乖乖站起，大手卻緊緊握住日向翔陽小上一圈的掌心，隔著手套輕輕摩挲。
「…日向。」
「幹嘛？」
「我好像喜歡你。」
言語輕飄飄地消逝在冰冷的寒風中，留下碎冰雪塊砸在聽聞者的神經上。
「影山你是生病糊塗了嗎？！」
「才不是。」
影山飛雄噘起嘴，墨藍色的眼眸認真執拗地迎上漾著錯愕驚訝的琥珀，「我是認真的，我喜歡你。」
日向翔陽哽了一下，眼神慌亂游移，結結巴巴地想帶過這個話題，把這位生病後變得直白纏人的搭檔送回家好好休息。視線交匯的瞬間，日向翔陽愣住了，他看見對方深邃如夜空的眼眸裡倒映著橙色火光，不大卻熾熱無比，驅散了肆虐許久的風雪與孤寂。那是他的身影。
日向翔陽安靜了下來。
等不到對方的反應，影山飛雄感到焦躁與不安，抿著唇努力思考該說些什麼，驀地被一股力道拉著圍巾拽得往前一歪，溫熱柔軟的唇瓣瞬間貼上臉頰，啾了一聲。
「等你病好了再說吧，生病山。」
日向翔陽笑嘻嘻地放開影山飛雄，眼角彎起兜滿繾綣溫和的笑意，落在肌膚點燃一片洶涌滾燙。
「呆、呆子，日向呆子！」
雪已經停了。
少年們歪斜的腳步在雪地裡拖沓出交錯足印，糾纏著像初春萌發的新生嫩芽，隨著嘈雜紛亂的笑鬧聲，蔓延至遙遠不見盡頭的道路彼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