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他聽見樹林裡傳來梟的啼聲。
幽遠綿長,低沉卻響亮地在寂靜中拖出一道長長的尾跡,而後回音自遠方慢悠悠地往復晃蕩,在黑夜裡搖曳出無邊漣漪。
橙髮少年的瞳孔張大,眼前景色全都匯聚在琥珀色的暖流中。
月輪從樹梢間探出,傾倒而落的月光將走廊染成一片安靜眩目的冷白,籠罩其中的一切全都如此清晰又明瞭赤裸。
黑髮的他校前輩正坐在臺階上,就著明亮月光低頭閱讀手中的書籍。月光無法全然照亮他低垂的側臉,在五官間分割出明亮相交的淡淡陰影,半掩的眼睫遮去眼底神情,高挺鼻梁下的唇輕輕抿著,像是全神貫注地沉浸在書本內容中。舉球員修長有力的手指夾在輕薄紙頁間,依序從容地翻閱,書頁摩擦的唰唰聲是此刻唯一的聲響,時間與呼吸彷彿凝聚在剎那,停止了流逝。
然後,他抬起頭,往橙髮少年的方向望過來。
「日向。」
他點點頭打了招呼,帶綠的墨藍色虹膜像倒映著月光的深邃湖泊,冷淡有禮的表面下似乎潛藏著難以捉摸的東西,隱匿於暗處等待時機,鋒利的視線沉默而專注地凝視著。日向翔陽一愣,有那一瞬間心臟漏了一拍,本能使他不自覺後退一步,指尖無措地蜷曲摩挲。
再定睛一看,黑髮前輩端正地坐在原地,闔上的書籍躺在併攏的雙膝上,滿身溫和的書卷氣質讓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像球場上縱觀全場的首發舉球員,倒像是喜歡窩在圖書館角落的文學部部員,一舉一動都透露著冷靜理智、文質彬彬的可靠風範。
看來剛剛的異樣應該只是錯覺吧?
都是膽小誤事啊…日向翔陽拍拍心跳如雷的胸口,迎向前輩那對目光沉穩的墨藍眼眸,蹦跳著跑到對方身旁,「赤葦前輩!」
赤葦京治連忙伸出食指豎在唇前,示意小狗般歡快的後輩小聲些,後者心領神會立即摀住嘴巴,乖巧地在前輩指示一同坐到臺階上。
真的好乖啊。
赤葦京治內心讚嘆,強忍住想伸手搓揉蓬鬆毛髮的衝動,想不到日向翔陽卻像察覺他的渴望般,主動傾斜脖子將腦袋送入他的手中,那對總是濕漉漉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無辜又信賴的光芒。
真是犯規,那他就不客氣了。
「赤葦前輩怎麼在這裡看小說呀,也是一樣睡不著嗎?」
「嗯,躺了很久都沒睡意,想說看個小說會不會有助於入眠。」
看著一旁的橙髮少年被揉得享受般瞇起眼,甚至喉嚨裡都要發出小小的呼嚕聲,隱密的滿足感在心頭盤旋繚繞,清冷的眼裡泛起一絲笑意,「那日向呢?這麼晚不睡會影響到明日的練習的吧?」
「啊…」
少年頓時垮下肩膀,朝氣十足的髮稍懨懨地耷拉,「唉都是田中前輩和西谷前輩他們啦…睡前弄了一個什麼鬼故事怪談分享活動…」
俗話說得好,月黑風高殺人夜,夜晚是最適合低聲呢喃著各種恐怖謠言並殺死膽小者心臟的時機。
尤其是以喜好追求刺激的男高中生聚集而成的團體裡,再加上幾位嫌看熱鬧不過癮還要加油添醋的幼稚前輩們,整個聚會氣氛頓時燃到高點,興奮與不安在彼此間蔓延滲透。
日向翔陽還記得自己縮在木兔光太郎身旁,藉著師傅巍峨的氣勢努力佯裝出什麼也不怕的態度,揪緊枕頭嚥著唾液,瞪著圍圈中央不懷好意笑著的雞冠頭前輩。
「你們知道嗎,有傳言學校裡曾有一位癡情的女同學,被男友背叛後打擊過大就跳樓自殺了。」
「什麼什麼真的假的!然後呢然後呢!」
「啊啊木兔你安靜點我要繼續說了,那位女生死後冤魂不散,依舊在校園裡徘徊著,總是在深夜時分才出現,如果是男生遇到了可要小心呢。」
「為什麼?」
「因為她會偽裝成生前的容貌,引誘男生跟他前往校園偏僻的位置…然後掏出他的心臟奪走靈魂哦。」
「…聽起來有點老套呢,黑尾前輩。」
「囉唆怎麼可以潑前輩冷水!」
大家又嬉鬧著起鬨,製造出過大的音量而遭各校教練們責罵順便趕回寢室休息。日向翔陽心不在焉地鋪好被子,期間還不小心拉扯到影山飛雄的被褥而被大罵了句呆子,直到他瑟縮著鑽入被窩中也沒能判斷這個鬼故事到底老不老套,但可以確定的是他很害怕。
所以不出意外地他就睡不安穩了。日向翔陽嘟囔著,再加上憋了一晚上的膀胱令他難以安穩地待在鼾聲震天的寢室內。橙髮少年自以為默不作聲朝赤葦京治挪動了幾吋,殊不知這些小動作全被對方瞧進眼底。
「原來如此。」黑髮前輩輕笑了聲,垂下的鴉黑色睫毛遮不住眼底流露的淡淡笑意,日向翔陽莫名覺得臉熱,以往的外向大方在那潭湖水前似乎變得無所遁形。赤葦京治卻是十分認真誠懇地回覆:「雖然我沒這個資格,但我還是替木兔前輩和黑尾前輩的魯莽向你道個歉。」
「啊、啊沒關係的!大家聚在一起聊天還是很愉快!」
「日向。」
「是!赤葦前輩怎麼了?」
舉球員的手指輕輕梳理過髮絲,覆著薄繭的指腹撫過柔軟卻亂翹的髮稍,揉過髮根近頭皮的交界處,輕微的麻癢令日向翔陽敏感地抖了一下。還來不及說些什麼,平淡溫和的嗓音於耳邊再次響起,「今日的三對三練習日向覺得如何?」
「哦哦哦超棒的!前輩們真的都好厲害!」
談起熱愛的排球,橙髮少年立刻忘記方才的羞窘與對黑暗的恐懼,明亮眼神與歡快激動的語氣讓他像隻黑夜裡帶來溫暖與熱情的小巧鳥兒,在沉默傾聽的梟身旁快樂地撲騰躍動,「黑尾前輩的攔網超猛,到底是怎麼判斷球會往哪個方向扣的…還有木兔前輩,可惡真不愧是師傅,扣球力道好強啊啊啊!!!」
「還有月島跟列夫,高個子真好啊,既能給予壓迫感又能輕鬆取得高度的優勢…」
日向翔陽不是滋味地嘆口氣,原本有些緊繃的肩舒展開來,細瘦的手臂向後支撐著地板,身體往後一躺仰視著天空中高懸的皎月,「我也必須更努力才行,絕對不能輸給大家。」
少年側過頭,圓潤的眼睛彎出一道弧線,「赤葦前輩的托球也很棒,打起來很舒暢!有一種可以全然信任前輩的托球的感覺!」
赤葦京治聞言一怔,視線與那對熾熱明亮的眼眸於黑暗中交匯,他頓了頓,片刻後才開口:「我沒有像其他前輩們那麼優秀,只是普通而平凡地做好舉球員的本分罷了。」
「才不是這樣呢。」
清亮高昂的嗓音流逝在拂動的夜風中,鮮明耀眼的橙與暖意十足的琥珀於目光裡融合成陽光般的暖流,墜入平靜無波的墨藍深處,而後綻放最溫暖熱烈的光芒,將所到之處烘烤得一片滾燙灼熱。
赤葦京治心想,果然還是逃不過啊。
「赤葦前輩的托球,怎麼說呢,有一種精準掌握全隊情報的感覺,就是說,好像對面的戰術全都預料到了一樣…!」
日向翔陽努力把心中所感化為語句,一股腦全倒給眼前這位在他眼中情緒低落的前輩,以往擅長的捧場與稱讚到緊要關頭反而打了結。橙髮後輩憋紅了臉,手腳並用地胡亂比劃,試圖以此激勵前輩,而後傳來的輕笑聲令他不自覺抬起頭來望向對方。
長相斯文秀氣的黑髮前輩彎起嘴角,如清冷湖面泛起陣陣漣漪,細微隱約的偏愛從中翻騰而出,千絲萬縷地裹住倒映其中的橙色日暈,融合成分不開的斑斕光影。
日向翔陽忍不住看呆了。
「謝謝你,日向。」
「咦、咦,這沒什麼啦…」
少年驟然回過神,慌亂間想擺擺手掩飾方才盯著對方出神的窘境,手中傳來的炙熱感讓他這才發現原來自己竟在不知不覺間握住對方的手,他還來不及做出反應,反倒是前輩先開口了。「抱歉,冒犯到你了。」
「啊啊沒事的,前輩沒有冒犯到我!」
日向翔陽緊張地有些語無倫次,像是要證明什麼般更加用力握緊赤葦京治的手,直到對方略帶詫異地看向他,這才驚覺自己到底幹了什麼奇怪的事。
啊啊啊啊啊啊日向翔陽你到底在幹嘛!
恨不得就地掩埋自己的橙髮少年彈了起來,結結巴巴地連聲道歉,邁著僵硬的步伐向前輩道聲晚安,自己等等上個廁所便要回去睡覺了。
混亂之下的日向翔陽並沒有注意到赤葦京治悄然揚起的笑容,少見的促狹與狡黠盈滿微微勾起的唇角。
「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好的,赤葦前輩!」
跟在前輩身後的日向翔陽面紅耳赤,亦步亦趨地走進依舊漆黑卻不再令人恐懼的長廊深處。
雖然鬼故事的真實性有待考察,但少年覺得他的心似乎也於今夜被奪走了。
/
合宿結束,送走一大群來自宮城縣鬧哄哄的烏鴉們後,木兔光太郎一如往常地開始抱怨怎麼這麼快就結束了,他還練不夠呢等等,再被黑尾鐵朗吐嘈說又不是平常的訓練都取消了。
剛推開進入消極情緒又軟綿綿的大型貓頭鷹後,黑尾鐵朗才發現那位可靠的、總是負責安撫等一系列麻煩工作的飼育員後輩怎麼沒有即時出現,轉頭就看見對方正忙著以手機傳送消息,無暇顧及這邊的情況。
好奇心旺盛的貓貓前輩立刻來勁了,靠過去開口詢問:「赤葦你在幹嘛,傳訊息給女朋友?」
「我在和日向聊天。」
「什麼!赤葦你什麼時候拿到徒弟的聯絡方式的!」
赤葦京治低著頭,打完最後一個字再按下送出,對面十分迅速地回傳訊息,字裡行間全是對於下次見面的期待、興奮與不捨。
指尖劃過螢幕上那隻哭哭小烏鴉的表情符號,黑髮前輩微微笑了笑,將手機放回口袋裡。
期待再次見面的那一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