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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知了在缠缠绵绵的盛夏燃烧生命。空调像摆设，热得不行的人开了后又被后排的同学关掉，两方开始吵架，有人偷偷藏起了遥控器，有人偷偷掏出了桌肚里的手机，有人怒气冲冲地到教室前面扭开了电风扇的开关。
风扇嘎吱嘎吱地在天花板上开始转动，在头上摇曳。玻璃窗徒劳地大开着，热气腾腾的风从教室外面吹进来，混杂着知了震破耳膜般的响声砸在每个人耳边。
“——疯了吧！”
坐在窗边的同学将课本扔在桌上，站起身一把关上了窗户。
空调被打开了。
赛诺提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朵花。冷气嗖嗖地从出风口往下吹，汗液在空气中逐渐消失，黏腻的体感也清爽了许多。
傍晚，他提着笔袋走出了考场。周围人声鼎沸，大声叫喊着“解放啦！”赛诺从许多人的身边经过，去收拾教室里的课本。
走到隔壁班门口时，正好遇上从考场回来的好友，提纳里向他招手，“喂，赛诺！”
提纳里和他幼年相识，两家人是邻居，和学校的同学们比起来，熟络得很。
母亲在赛诺出门前塞了一本《春雪》给他，“小宝，帮我把这本书还给提纳里的妈妈吧？最近他们出差了，你带去学校给提纳里就好了。”赛诺对母亲这种奇怪的称呼已经习惯了，他面无表情地接过书，将它塞进了包里。
“提纳里，我去拿《春雪》，你在这里等我一下。”那本书还在赛诺的桌肚里，和许多复习资料放在一起，想必不需要找太久。
“欸？”提纳里一愣，“叫你过来不是因为这个啦。”
“嗯？”
“妈妈问我毕业旅行想去哪，我问了问柯莱，她提议去日本玩，”他跟着赛诺走到他们教室里，对方在自己的桌子里一下找出了那本书，“要一起去吗？”提纳里问。
教室的空调早就被关掉了，闷热的天气让人喘不过气来，赛诺把《春雪》递给提纳里，对他摇了摇头。
“不用了，提纳里。我打算一个人出发。”
提纳里却不太放心，“一个人！？”
各个考场的同学们差不多都回来了，焦急等在校门口的家长们终于被保安放行，进了学校给孩子收拾东西。
“……不用担心。”赛诺带着他走出拥挤的教室，留着绿色中长发的女孩对着他们高兴地挥手，柯莱的另一只手臂紧紧搂着两束鲜花，“毕业快乐！”
她有些腼腆地把花束分别递给他们。高层的学生们从走廊跑出来，像狂欢一般朝着楼下撒着复习资料，白色的碎片纷纷扬扬，缓缓飘落下来，很多人跑出来看，被碎片撒了一头，又笑嘻嘻地互相掸下来。
有些碎片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学公式，飘飘悠悠地落到了赛诺抱着的花束上，荔枝玫瑰花瓣上淌着露水，黑色水性笔的字迹一下被晕染开来，蔫蔫地贴在花瓣上边。
02
赛诺从出租车里钻出来，从后备箱里拖出了自己的行李。司机似乎很着急要离开，他刚关上后备箱，对方就开得没影了，尾气卷起地上的灰尘毫不客气地扑了赛诺满身。
“……”
他去摸身上的手机，自动扣款的声音“叮”地响起来，显示他的账户被扣走了一看就能打两次车的金额。
已经接近黄昏，夏色被橘子汽水般的色彩笼罩着，这个地方也许最近才下过雨，粘着泥土的车轱辘印在浅灰色的水泥路上一路前行，树叶被热风吹得沙沙作响。
赛诺切换到打车页面，点进了投诉区。
小镇在不远处。他关了导航，拖着行李箱在路边行走。绿油油的树木与草丛在盛夏生长得茂密，净化了不少空气。
提纳里在他们三个人的群里给他发了日本的一些照片，柯莱在他的手机照片里举着相机，左手高高地拿着一个甜筒，又想比出一个剪刀手，尴尬得手忙脚乱。少女在群里发来的相片里，他的好友横了手机，捧着一袋糖果豆，背后是尖顶的城堡。
“赛诺，你那里还好吗？”提纳里发来了一条语音，柯莱在里面问候他，“赛诺前辈，我们现在在环球影城！”
他拍了一张公路的照片发过去，打字回答，“遇到了黑车司机。”
六七月交替的日子里，常常阴雨连绵，晾的衣服永远干不了，潮湿地散着发霉的气味。
高温又闷湿，他并不喜欢梅雨季节。父母在赛诺小时候带他一起去了日本旅行，东亚地区特有的梅雨天气让小孩子闷闷不乐，三个人带去的卡牌在湿气中卷了边，他们没算好天气，在酒店里看外面铺天盖地的大雨倾盆而下。
手机被他放进了口袋，赛诺抬头看天。上天似乎并不想顺他的意，开玩笑似的劈下一道闪电，原本布满白云的天空逐渐被乌云覆盖，警告般打了一个白日闷雷。
赛诺蹲下身子，打算把行李箱拉开去拿里面的雨伞，细密的雨丝一瞬间从空中跃下，又变成豆大的雨点，气势逼人地砸在地上，哗啦啦地停不下来。
他堪堪停下了把行李箱打开的动作，站起来走得更快。
……
天有不测风云，他在收拾行李的时候没在行李箱里塞雨伞。
白色的发丝被大雨打湿，紧紧地贴在脸上，赛诺随手拨了拨左边的头发。棉质的黑色短袖吸饱了雨水，厚重地压着他的皮肤。铝框的行李箱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刺耳的刹车声伴着一阵清脆的铃音从赛诺背后冲过来，停在他身边，所幸积水不多，对方的轮胎在浅浅的水潭中划过，只溅起了一些泥水。嗯……溅到了他的小腿。
赛诺扭过头去，对方坐在自行车上，双手撑着车把手。
一头灰发的男人问他，“要不要上来？”
03
男人在前面蹬自行车，赛诺坐在后座，左手揽着对方的腰，右手拉着行李箱。大雨冲来了许多泥沙，轮子在水泥路上轰轰作响，一辆汽车经过他们，飞快地穿越雨幕，车里的孩子探出头来对两人施以注目礼。
一辆自行车坐了两个人，后面的男生还拉了一个行李箱，前进的速度比赛诺一个人走路还快不了多少。大雨把他们两人浇了个透，前面的男人却还镇定自若地骑车，头顶一簇灰绿色的发丝低低地贴在了头上，赛诺心想他们不如钻进行李箱里。
不……至少缩短了淋雨的时间。
男人和他同路，问他，“你叫什么？”
“赛诺。”他闷声回答。
“我叫艾尔海森。”
艾尔海森带着赛诺拐进了小镇，大雨滂沱，行人并不多。咖啡厅外边摆着的座椅湿漉漉的，即使有棚子遮挡也无济于事，顾客们坐在室内，享受着清凉的冷气。行李箱在地上拖行的响声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窗边的人朝他们看去，艾尔海森的车轮在地上卷起泥水，停在了旅馆门前。
赛诺从他的自行车上下来，把行李箱提上了台阶。艾尔海森和他一起站在屋檐下边拧衣服。“谢谢你载我一程。”他用手绞着衣服，雨水一股一股地流出来，在地上淌了蜿蜒的水痕。
“不客气。”男人说。
“那我先进去了。”赛诺朝他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进了旅馆。他在前台办理了入住手续，乘电梯上楼。预订的房间早已被打扫干净，湿透的鞋子被他刷干净后放在了通风处，赛诺从行李箱整理出换洗的衣服，洗完澡后坐在了桌前。
原本湿透的头发被吹风机带出来的柔风吹干，他用发圈将一头白发扎了起来。手机充上了电。赛诺解锁屏幕，弹出了几条信息。
提纳里和柯莱问他，“嗯？现在怎么样了，还好吗？”
“刚刚下大雨，遇到一个好心人带了我一程。”他在群里回答。
对面回消息回得飞快，又发来一张照片，提纳里他们四个人坐在餐馆吃饭。附带一条语音，“啊——终于有消息了，”对方松了一口气，“我们在吃饭啦。”
“嗯，我也下楼去吃饭了。”赛诺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拿起遥控器将房间里的空调暂时关闭。
楼道的电梯按了很久都没来，他又打算去走楼梯，转过身的那一秒电梯门在他背后打开，有些熟悉的声音叫住了赛诺，“进来吧，你也去吃饭？”
赛诺扭过头去，艾尔海森帮他按着开门键，“谢谢，我准备去外面。”
他比对方矮了一个头，盛夏的傍晚依旧炎热，便只套了一条墨蓝的短袖，小腿被溅上的泥点子也在洗澡的时候冲走了，黑色的短裤在电梯的灯光下有些发亮。艾尔海森一低头，看见对方高高扎起的头发下露出的一截脖颈。
沐浴露和洗发水特有的气息混杂在密闭的空间里，像未来得及成熟的柠檬，清新又酸涩。
04
艾尔海森撑开了大伞，带他走进雨里。潮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走了十五分钟左右，雨停了。男人将伞收起，赛诺抬起头，耀眼的太阳拨开云层，给他们对面店铺的招牌罩上了金色的光晕。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店里，店主是个看起来就充满热情的中年人，看见他们进来，笑着问，“客人打算吃点什么？”
这是一家不大不小的餐馆，傍晚时分，里边坐了不少顾客，食物的热气混着空调的冷意让人顿感舒适。赛诺向身边的男人看去，“有什么好吃的吗？”俨然已经觉得对方对这里十分熟悉。
艾尔海森看着菜单点了一份酸汤肥牛面，转过头问他，“我像本地人吗？”
“……”
窗边还有空位，他们点了餐过去坐下。两份面上得很快，上餐的女人笑容憨厚，放下了两大碗面，问他们，“是带着弟弟来这里旅游的吗？真好啊。”艾尔海森和赛诺长相都很出众，她又笑说，“你们两个这样好看，吃饭都香不少啦。”
艾尔海森也不说明他们不是兄弟关系，赛诺刚要开口，不提防被对方塞了一嘴的小馒头。女人看起来十分亲切，也许是因为都是异国他乡的缘故，“中国不是有个成语叫……”她细细思索，“啊！好像是'秀色可餐'！”
店主也走过来，哈哈地笑着，“走吧走吧，这个词不是这样用的啦！”
“欸？那是怎么说的？”女人很纳闷，追问店长。她将两碗酸梅汤放在桌上，离开了。餐馆的顾客们似乎对这种状况见怪不怪，笑哈哈地看着他们打闹。
赛诺好不容易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无语地看了对方一眼，低下头去喝了一口汤。又酸又甜，让他清爽了不少。
他们面对面坐着，各自专注地吃自己的面。赛诺咬着面里的肥牛，对面的男人率先说话了。
他问，“你是学生？”
“嗯。”赛诺把肉咽下去，“毕业旅行。”
“你呢？”
“大学生的暑假旅行。”
艾尔海森回答。
05
夜深。赛诺闭着眼睛躺在床上，酒店的被子被他掀开了一个角，空调调好了适宜的温度，给旅人一个清凉的夏夜。
十分钟前他打了一个哈欠，终于沉沉地睡着了。在光怪陆离的梦里，他被看不见的手拉着往下坠。赛诺睡得十分不安稳，前一秒他在梦里手持方方正正的长柄武器和漂浮的魔物激烈地战斗，后一秒又和一个有些熟悉的人坐在一条长椅上，他们似乎在开会，几个女声说着他听不清的话语，赛诺努力转过头去看，惊诧地看到一张艾尔海森冷静的脸。
他一下惊醒，当即以为自己被漂浮生物给了一水泡。手机屏幕被他按亮，荧荧照出了现在的时间，才刚过凌晨一点。
赛诺将被子拉高，又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他洗漱完毕，打开了房间的门。余光扫到脚边亮闪闪的东西，赛诺带上了房门，蹲下身去看。
一束花躺在他门口的墙边。不同于毕业时柯莱给赛诺和提纳里带的花束，白荔枝玫瑰与卷了心的灰紫貂蝉搭配在一起，包裹在浅色又柔软的纸张里，外面用透明的绸带绑上了蝴蝶结。这是一朵鸢尾花，白紫色的花瓣懒散地绽放，纯净又飘逸，被碧绿青翠的修长叶片裹着，束在玻璃纸内，露水在纸上闪闪发光。
嗯……？放错地方了吗？
赛诺朝走廊望去，然而四下无人，门牌号也给每个住客作了清晰的提示。花束的系带环了一张纯白的纸片，他伸手将它翻转，黑色水性笔在上面写道：
「没有放错，给你的。」
署名是AH。
鸢尾花被他放在了房间内的桌上。
赛诺推开书桌前的玻璃窗，阳光直直地透进来，旅馆附近高大的树木在风中摇晃着，树影婆娑。他想起上学路边栽种的夹竹桃，白色、桃粉的花瓣被风吹落在地，静静地在澄澈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到夜晚，月光静谧地洒下，满树夹竹桃在地面烙了好几簇剪影。
他走出旅馆，一路遇到的当地人对他友好地微笑，街上热闹得很，烟火气漫溢。镇上唯一的一家花店立在街角，玻璃门外摆了几盆花草。植物在盛夏开得绚烂，窗台摆着玻璃瓶，高高地插着一支百合，赛诺走到藤编的椅子附近，花香轻淡轻淡地扑进了他的鼻腔。
艾尔海森在里面剪花枝。鸢尾花的花瓣轻薄，波浪般蜷着边，细细的脉络顺着脆弱的雾面褶皱长长延伸。花店的店长是一位面相温柔的女人，长发用缎带低低地扎着，垂坠在肩后。
赛诺开了门进来，店长朝他挥手，“早上好啊！”他也向她打了招呼，少年半长的白发披散着，阳光在他背后照耀，循着赛诺的轮廓勾勒出金色的光晕。
艾尔海森将那朵花放进了玻璃花瓶。清浅的水有些摇晃，接纳了根茎，柔软松散的花瓣屹立生姿。他站起身和赛诺问好，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下来。
“早上好。”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海滩？”他又问。赛诺莫名其妙想起凌晨那场梦境，海风阵阵，他在沙滩上走着，一步一个脚印，海鸟在礁石上栖息，在他经过时呼啦啦地飞上了天。一个奇怪的生物举着火把，叫喊着听不懂的话语朝他奔来。
“……好。”
“请等一下。”他们要离开的时候，店长叫住了两人。她将桌边的两支花递给他们，有蝉在店外的大树上鸣叫，几个小孩子打闹着从花店门口经过，又折返回来，趴在窗户外看着鲜花睁大了眼，女人问他们。
“我给你们拍张照可以吗？”
06
艾尔海森和赛诺搭乘地铁，去了一趟大教堂。教堂离小镇很远，位于繁华的市中心。经过换乘之后，才终于出了站。
车来车往，复古宏大的建筑物矗立着，尖顶高耸，华丽又肃穆。
有一对新人在外边的草坪上举办婚礼，整点一到，钟声敲响。彩色的气球在此时飞扬而起，在湛蓝的空中漫天飞舞，新娘洁白的婚纱拖了长长的摆尾，那朵手捧花被她作势要往后抛，女人却又转过身去，又笑又擦着眼泪将它塞给了一位伴娘。
教堂里的祷告声朗朗，彩绘的玻璃窗下，有人低着头祈祷神明的回应。头顶的壁画堆叠着色彩与线条的不朽，手持箭矢的天使在翻滚的云彩中上升，金色的光线倾斜而下，整个穹顶无限延伸。
男人说，“赛诺，考虑和我在一起吗？”
圣母像向他们投以慈爱的目光，阳光在此时柔柔地投射而下，在她身边覆了圣洁的光辉。
身边的赛诺没头没尾地回答他，“仙台有千台车。”
“仙台和千台同音？”艾尔海森挑眉。
07
夏末已至，然而蝉鸣还未停止，喧嚣耳边。心仪的大学给赛诺发来了录取通知邮件，艾尔海森的暑假旅行也随着自己的开学通知而结束。
赛诺从机场打了车，司机在出租车里拨弄了几下车载屏幕，悠悠扬扬地放起了英文歌。他转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一排排树木被迅速地甩在背后，只剩残影。
他的手机界面弹出了一条信息——来自邮箱。赛诺从锁屏界面径直点进去，一封来自陌生地址的邮件显示未读。
【冒昧问了艾尔海森才知道你的邮箱，希望没有打扰到你。是拍的照片哦。
祝好。】
花店老板在最后附上了一张照片。赛诺手指欲动，点了下载。他在文件里将它打开。
灰发的男人正对着太阳站在花店门口，几簇浅绿的发丝立起来，阳光洒在他的头顶，有几个小孩好奇地探头，正巧被拍进了相片。他的手里拿着一支鸢尾花。
邮箱又有动静，赛诺点进弹窗，这次的未读邮件来自艾尔海森。
【你的照片。晚点见，赛诺。】
他也附了一张图片。有几根头发垂落下来，赛诺伸手捋到了耳朵背后。
少年手里握了一朵鸢尾，白色的头发搭在肩膀上。那瓶百合花在他背后柔和地绽放着，孩子们说哥哥笑一下，于是赛诺面对着镜头浅浅地笑了。
夏去秋来，夹竹桃的花瓣伴着黄绿的树叶飘在水面。赛诺拉着行李箱走进学校，有人在他背后刹了车，问他，
“要不要上来？”
08
【抱歉，忘记把合照寄给你们了。】
［合影.jpg］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