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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疑似入侵者用我無法理解的方法打開上鎖的艙門時,我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如果這是那些誇張毫無邏輯的劇集,之前的跡象已經做了充分的暗示:該死,我們完了。
首先是王艦保持安靜的整整兩分鐘,以一艘能在兩秒內計算出跳移蟲洞所需數值的船艦,這是一段相當長的時間。它在我們的頻道裡不止沉默,連碩大有如胖子的存在感也退離消失,彷彿它全副心思放在別處,這更是不尋常。現在看回來,這應該就是第一個警號,影劇裡會以白痴也看得出來的方法展演。
我們被追蹤了。它總算願意開口,在我準備前往控制區時再度更新狀態。對方登艦了。
搞什麼,王艦?我停住動作,把無人機的連線調到前方,搜尋任何登艦跡象和潛在武器。你不可能沒鎖死減壓艙就離開太空站。
我有鎖死減壓艙。王艦以一貫足以砸死人的冷硬事實反駁,因為我知道它是說實話。經過險些被刪除整個自我的事故後(那個故事太長,不講了),身為一艘有意識而且個性差勁的強大船艦,你會採取任何手段確保沒人能夠再這樣做,你會偏執到令人膽顫。
比如──唉,我不想猜王艦能做出什麼,但九不離十是把我扯進去。
王艦從頻道把影像傳過來,像分享功課或是玩具那樣要我靠近它,即使我於零點八秒後也將調出無人機影像,但霸著船艦所有鏡頭掌控權的是它,而且分秒必爭,我只能默默湊向它的意識。
那不可能。我說,聽起來就像那些荒謬毫無邏輯的影劇台詞。事後回顧根本是大大的紅色警號。
看不出細節的人類可能會說,那東西大概是跟著貨物運上來的,但我不是人類,而且確保拖拉器運送該運送的貨物(以及更重要的,沒運送不應該運送的貨物)的是我。
王艦把數據丟上來,差點讓我們的頻道起火(打個比喻),我瞪著眼,看見眼前摻混完美算式和邏輯蕩然無存的數字,整個感覺活像被兩個相反方向的切割鋸分屍。我不覺得自己是超級偏執狂(相比王艦啦),但連我看到這些數據也有衝動整理一番。
這是我剛剛計算的登艦存在數據。這還是王艦處理過的,所以原始版本一定更加亂七八糟。最糟糕的是,我們一起埋頭分析,依然搞不清那個突然出現的盒子是什麼東西,以及它到底如何登艦。
就我所知,宇宙有一條定律,所有由程式碼編寫的東西,都必然跟那東西的存在本質同頻同調。比如我的機能和程式碼都圍繞維安和殺戮兩個目的,王艦的結構是為了容納它的功能和膨大的自我,那個盒子不是。它的存在就是一個矛盾,一團纏緊無法解開的煩人線團。
我不喜歡這樣,非常不喜歡這樣,王艦肯定更加不喜歡,特別是當疑似入侵者正在靠近。我從資料庫對比他的步姿,這通常是人類怒氣沖沖時的走路方式,儘管有資格生氣的應該是我跟王艦。
把他困在某個船艦區域再想辦法,若我提出這策略就蠢了,畢竟如果單純鎖門就能限制入侵者,王艦早就動手。而疑似入侵者在影像裡頭輕鬆打開密封艙門後,我就開始跑反入侵計畫的預想情境。
就在我心想完了的時候,艙門打開,疑似入侵者便大步走進來搶先叫嚷:「你們最好現在告訴我:拖拉臂經理在哪?」
× ×
我愛看劇,也愛影劇裡出現的人類,只是我沒想過,當你在現實聽見劇中那些俏皮好笑的台詞,原來是那麼讓人火大。
疑似入侵者(更改:他自稱博士)說這是他的使命,他生來就是惹人火大,特別是對於把殺人當興趣的人或機器人。
「真正的殺人機器人,是像胡椒桶那樣在地上滑行,用打蛋器四處指劃,腦袋只容下十二個詞彙量。」博士望了我一眼,那張臉的表情似乎只會在不爽或怒嘲之間變化,所以我不肯定他是在恭維抑或嘲諷,「你跟胡椒桶差得遠了。」
這是在我們都平息各自的憤怒和不爽後,第一個平靜的對話。意外地,這段充滿火藥的期間沒有任何東西被砸爛,或任何武器開火,在場有三個具有殺人能力的非人類存在,所以我們用毫不人類的方式解決,換言之就是使彼此知道自己非常不好惹。
所以博士知道我是什麼。正確來說,是在他朝我揮舞一支發出高音頻的發光工具後,用一副在測量溫度儀的口吻講出我是維安配備。當下我感到些許心情複雜,不知道沒被當作殺人機器而是溫度儀該有什麼感受,但是後來我想到,只要他沒有炸掉王艦的打算就無關係了。隨便啦,我不在乎。
除了一點。博士沒有頻道,所以我必須開口說話。這真的很累人,特別是我度過了三十二個只與王艦用頻道看劇溝通的循環日,長期缺乏與人類交流的經驗令社交技能生疏(雖然博士不是人類,但你懂我的意思),只是相比正在生悶氣的王艦,我已算得上親切友善。
我們走向貨櫃區時,我向博士詢問那些近乎未成年人類塗鴉的數據,他用人工智慧視為自然的語言解釋,但所有字詞串連起來我卻無法理解,或者該說,我的構造拒絕理解程式和運算告訴我不可能的事物。
(博士的口音也可以列入原因之一,我不曾聽過這種奇怪的腔調。)
「次元工程。」他最後總結,眼睛頓了一下,「這對你們來說是劇透,不過沒所謂,別講出去就好了,事實上最好別明白。」
你不可能對次元進行工程,那就像拿著剪刀,而你只能切開比剪刀口更小的東西。作為深太空研究船艦的王艦在這方面有著超高權威,它終於不再假裝沒有緊緊貼著我們行蹤,還有其實在意得要命。次元現實遠比這個更大。
「這可能表示你們需要一把更大的剪刀。」
我發現博士跟人類一樣,跟王艦說話時會仰頭望向天花板,即使它不在那裡。然後揚起使他看來尤其不爽和嘲諷的眉毛:「顯然你應該相信,不然這麼大的船也裝不下你的個性。內涵比外表更大(Bigger on the inside),對吧,近日點號?」
這就是王艦表現這麼彆扭的原因。博士知道王艦,不是知道有這艘如此王八蛋的船艦,而是他與有份設計王艦的教授有段疏遠的關係。
「過了好幾萬年,總算有一位機器智慧教授除了對我的船目瞪口呆,還會去思考如何儘量製造出那樣深闊的人工智能,他的學生想必讀了他留下的筆記,然後──」博士雙手一攤,他的表情稍微不再那麼不爽和嘲諷,可以稱得上和藹,「我們有了這艘船。」
如果我置身在倫理或推理劇中,可能就會說某些地方確實挺像的,某些地方啦(請用你想像中最諷刺的語氣來說這句話)。
這不好笑。王艦在我們的頻道說。
你現在的行為就像那些未成年人類,對著她們的成年家人。我對它回話,接著跟它講道理,因為王艦在頻道裡像一隻耍賴的貓打滾,以它的大小來說這並不可愛。我嘆口氣。你希望他快點離開,就盡量閉嘴。
我們打開博士指明的那個貨櫃,就如他所說,一張桌上有一盒打開吃了幾口的食物,整個貨櫃隱約殘留食物的味道(噁),博士跨進貨櫃,我站在貨櫃外,博士一臉哀傷的拾起茄汁凝結外層的鋁箔盒,我只在關於古代的電視劇裡看過這東西。
「我的千層闊麵沒了。這就是為什麼在你運輸貨櫃前,你應該確定裡面有沒人,以及他們的隨身物品。」他從傷感變成指責的語調之大,被我列為重大的危險訊號。幸好博士只是像個人類舉起責怪的手指亂揮,我的意思是,他沒有拿出那個可以打開鎖死艙門的工具。
(他應該是想對王艦發火,但之前我說了,王艦是載著我們的船艦,所以博士四處亂指可以當成他正概括指著王艦的意思。)
然而我認得這個行為的危機,通常在長篇大論投訴期間,人類的血壓、暴力以至猝死指數會隨之上升。儘管博士比人類多了一顆心臟,我無從知曉他的身體數值是否仍處於健康狀態,但數據就這樣一回事,促使我認定介入的必要有百分之七十:「貨櫃轉移期間,貨櫃區沒有任何生命跡象的紀錄。」
講個不停的博士暫停,雙眼轉了一下:「好吧,我可能走開了一會兒,去拿個提拉米蘇什麼的,或是被一個鬼祟人類和一部喊救命的機器人弄到心緒不寧,然後跑開了,繞了些遠路才回來。」
他是否安裝了一個句子會無限延伸的程式?我從未見過一個這樣會說話的人類。我知道,他不是人類,但我第一次遇見活生生且不打算感染/殺害我的外星人,手上數據尚未充足到達致統計性可靠。
你需要把東西加熱的裝置嗎?王艦說,頻道裡我感受到他想盡快把博士送走的躁動。
「不用,我去TESCO再買一個就好了,但謝謝你,人類的智慧結晶。」他在桌上拾起某個熏黑色的金屬裝置,並放進口袋裡,「何況,我是來取回某個東西,你的朋友充滿警戒的站在那裡,就是因為這個吧。」
博士說得沒錯,貨櫃打開後我探測到外星遺留物的指數,這也是我站在維安配備所能接受的最遠距離的原因。上次的經歷後我給自己寫了提早偵測的警告程式。總之,外星遺留物,謝謝,絕對不要靠近我(還有王艦)。
博士再三表示貨櫃裡沒有值得警戒的東西,我們三方面都認同這個結論,但我知道王艦稍後會派無人機去消毒整個貨櫃,再消毒無人機。既然事情已經解決,博士表示他得繼續行程了,我們送他回到無禮登艦的船。
看見那個外框為木製的藍色盒子,我還是忍不住詢問,你不是每天都會碰到有如影劇裡有趣而無害的人:「為什麼你總是待在一個盒子裡?」
「很明顯我喜歡復古藝術。」他的嘲諷口吻加深,我依然無法肯定他是在恭維抑或嘲諷,不過這已經沒關係了,誰知道博士轉過頭看著我,「如果你感興趣,可以進來看一看,畢竟我也參觀了你們的船艦一趟。」
王艦平穩的數值突然暴升,而我感覺到他的注意力重重落在我身上,彷彿背後傳來熱烈又沉重的注視。我轉頭看向盒子,數據顯示,這個盒子的內部包括十四或以上的房間、三個圖書館、一間卡拉OK房。我很好奇次元工程的運作方式,更重要的是,這是我逐漸累積收到的邀約之一,而我還在習慣當中。
「謝謝,但不用了。」
婉拒也是我尚在習慣的一個全新回應方式。但更重要的是,外星科技,謝謝,但不了。我只想躲在沒有人類的船艦上瘋狂追劇。
頻道裡,王艦抽象地舉起拇指,我沒有管他。
博士看來並不驚訝,他的臉總算不再看來這麼不爽和嘲諷,他高興地看了我,再環顧他四周和頭頂跟王艦致意:「那就在宇宙其他角落再見了,很高興認識你們,智能機器人們。」
他的船在我們面前消失,發出刺耳的噪音,在我掃描船艦不再出現那些凌亂的數據後,王艦再加上一層防止任何船艦在船艦內登艦的屏障(我說過它是偏執狂,對吧)。終於回到只有我跟王艦的狀態。
要重看《異星穿越者》嗎?王艦問我,我在頻道發出欣然同意的訊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