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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不清多久,距离上一次你们这样坐在一起。
景色很漂亮,每一道水波上都有光,显得不像水,更像某种布料,丝绸之类的。
有时候你遗憾于自己总是不能在想到一件事时当即付诸行动。
就像这里的日落。明明前几年就已经看到铺天盖地的宣传,今天却是第一次来。实在是太久了,整座桥都开始褪色。
但也只是遗憾而已。这简直是属于你的永恒命题,无法赶上这座桥,推广之,也无法赶上时间——最后你总是以一句滑稽的,叫苦连天的方式把这些一笔带过。
“显而易见...”你想说,显而易见你是第一次来这里。
“你肯定是第一次来这里。”
抢在你话头前,他看过来,以一种揶揄的目光。
“对。”你耸耸肩。
八木勇征这回没说话,笑了笑又转回去继续看太阳。
一瓶啤酒摆在你们中间。像电影里那样,喝了一半,谁想起来了就拿起来,然后再放回去,和你们一起待在桥尽头——也是游客少了,不然哪能占着一整座桥。
酒是你带来的,你们说好喝完就走。
“所以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你问。
“前天,晚上快十二点。”
“哦。”你点点头,感觉应该再问些什么,想了想又确实无话可说。
“...对不起,我走得很突然。”八木勇征突然说。
“是啊,为什么?”
即使你们从来没有过什么承诺关系,你也从没想过他会在一个下午突然按响门铃,提着行李告诉你他三小时后要坐飞机离开这里,而且在那之后切断所有联系。
“可能我只是想离开一会儿。”沉默了一会儿,他说。
这你当然知道。
你继续开口:“我是说,为什么要换手机号码,社交网站也不更新。”
这次他沉默了更久:“......可能...我只是想要离开一会儿。”
整个湖面都亮闪闪的。
“好理由。”你笑道。
认真的,真的是好理由。
他也笑笑,拿起酒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你。
你接过来:“所以你在那里有碰到什么好玩的吗?”
“当然。”八木勇征看着湖水,只能看到侧面,但也让人知道他此时眉眼很放松。
他顺着话题开始讲起:租了房车跟着导航到处开,结果引擎出问题等了很久才等来会修的人;在沙滩上被晒蜕皮;被人忽悠买了比一般价格高五倍的烛台......
“它们现在就在我家里。”
“哈哈,”你觉得很有趣,“什么样的烛台让你那么远也要运回来啊。”
他掏出手机找出照片:“喏,这个。”
你凑过去——一套摩洛哥风格的烛台,彩色的,高矮不一,纹路很特别,说是手工的也像,说是流水线也像。
“也不错。”你评价道。
他看起来很高兴。
终于,在八木勇征说到他还参加了一个陌生人的葬礼时,你放下酒瓶,打断他。
“你变得更好看了。”
“嗯?”他有点惊讶地转头,被夕阳染上橙色的脸使你更加确认这一点。
“嗯。”你点点头,肯定道。
其实也不是脸,更像是给人的感觉。如果说当初你们不清不楚时八木勇征身上还有一种晃晃悠悠的漂浮感,现在看起来整个人就像是有了主心骨的样子。
“这是好还是不好?”他也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感觉到了。
“当然是非常好。”你回答。
八木勇征低下头去,露出一种有些羞涩的笑意。
这样看起来又没变,你想。
他不再继续自己的话题:“利久呢?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你回忆了一下,最先跑进脑袋里的事情是前段时间的三人合住体验。
“...前段时间游行,有一对从长野来的拉拉情侣,住在我家了。”
“诶?”八木勇征笑着睁大眼睛。
“嗯,”你点头,“住了快两个星期,有几次半夜我有听到她们在偷偷做爱。”
“诶——”他拉长声音,“竟然这样......”
“刚开始我也很惊讶,”你被他逗笑了,觉得这种反应很可爱,“后来就习惯了。除此之外,因为不收留宿费用,所以我还被包揽了半个月的伙食。”
“诶——怎么样?”
“很好吃。”
确实很会做饭,那对情侣一个是意大利人,一个是本土人,做出的饭几乎每天都不重样。当初她们得知你每天只靠吃外卖应付后,终于得出了能感谢留宿的方法。
“听起来好有趣。”听完你的描述后,八木勇征眼睛发亮,瞳孔被阳光照成琥珀色。
你笑笑,一时间不知道怎样回应,便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口。
这下啤酒还剩最后一点。
“之后呢,留下不走了吗?”你问道。
八木勇征重新转头看向水面,过了一会儿摇摇头:“我打算再去一趟日本周边的国家......或者干脆环游亚洲什么的。”
后半句的语气有点像开玩笑,但你知道他这么说了,心里一定至少预想过。
“嗯。”你点头。
就在这时,那种很浅的遗憾又涌了上来。
你感到一部分的你有些希望他留下来,但是再深挖下去时,你意识到自己并不想对此表达些什么。
毕竟从头至尾,你所做的事情都只有一件——停留。
二十岁的时候你认真地思考过这种被旁人评价的“克己”是否对你而言真的是一种束缚,但现在你已经不再在意这些了,二十多岁的某个突然的时刻,你意识到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
天色逐渐暗下来了。
你开始好奇他会不会先喝下最后一点啤酒。
曾经肯定不会。如果是曾经,收尾和道别的话一定是你来说。
你想起那段日子里的一天。
那天你们睡完之后已经是下午三点,随意睡了一觉之后,在深夜十点跑出门。
他和你说起记忆深处难以割舍的东西,然后你们走过一座桥。
“桥下的水,”你告诉他,“有一天这些都会变成桥下的水。”
然后你们开始谈起桥下的水。
年轻的时候,时间实在太多。
“利久,”八木勇征拿起啤酒,“我会很想很想你的。”
“我一直很想你,房车抛锚的时候也想到你,参加那个人的葬礼的时候也想到你。”
你盯着他的侧脸:“我也会很想你。”
这时他转过来与你对视:“还记得吗,桥下的水。”
天色此时彻底暗下来,蝉鸣声变得清晰可闻。
“对,”你笑起来,“桥下的水。”
八木勇征喝完最后一口,站了起来。
“走吗?”他朝你伸出手。
你点点头。
“走之前可以把那套烛台放到你家吗?”路上,八木勇征开口。
“当然。”你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