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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克.塞雷辛從不相信靈魂伴侶這種狗屎。塞雷辛家族是軍旅世家,太多家族成員英年早逝,許多人甚至來不及見到他們手腕上的名字就先進到了六呎之下的棺木內。他們的墳墓旁多半沒有人陪伴。傑克不知道這些血親的靈魂伴侶,看到手腕上的名字變成一道淡白色的疤痕會是什麼感覺——會是扼腕、還是鬆了一口氣?至少傑克的成長過程中從沒見過任何人帶著手腕上的印記來到家門口詢問,所有塞雷辛家族早逝的靈魂就孤零零地相伴在他們祖傳的土地上,傑克甚至不相信鬼魂這類東西,這些靈魂也根本不存在,也從來沒有任何先人夜半造訪,怨嘆自己傳說中相對的另一半從未來相認。
在傑克年紀還小、僅能隱約記事的印象裡,他的叔叔被派駐到波斯灣,最後因傷榮譽退伍,塞雷辛家族又多了一枚紫心勳章。等他記憶比較清晰時,少了一條左手臂的泰德叔叔就技藝嫻熟地在牧場裡騎馬牧牛,他失去了那條寫著靈魂伴侶名字的手臂。隨著醫療技術發展,泰德叔叔也裝上了義肢。但還甚不懂事的傑克曾經問他這樣他要怎麼跟靈魂伴侶相認?「如果他露出了手腕說是你的名字,你該怎麼證明?你會在義肢上也鍍上他的名字嗎?」
泰德叔叔望著牛群,以及之外廣闊無際的草原,說:「我沒有期待他來找我。」
「為什麼?每個人都希望找到靈魂伴侶,大家都在期待名字出現的那一天,而你的已經出現了。」傑克的手腕上還沒有名字,這通常會在他們青春期某天出現,但這已經是他們這年紀的小孩會談論的話題。學齡前的小孩玩扮家家酒時,甚至就會拿起筆寫上別人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字跡蔓延過整片前臂,家長也習以為常,嚷嚷叫孩子把手洗乾淨了再進屋。
「靈魂伴侶不是這麼簡單的事,你不會懂的。」泰德叔叔回,「你媽媽要你去餵雞,你怎麼還在這邊?」
「那就解釋給我聽!大人不想回答問題時就會說我不會懂。」提著雞飼料的傑克大聲抗議。
泰德叔叔沉默一會,說:「塞雷辛家人多半太早死,或是像我一樣,把身軀奉獻給國家。我們不期待靈魂伴侶接受一個逝去或是殘缺的人,這樣對他們不公平。所以我說,這不簡單。」
傑克真的沒有聽懂泰德叔叔的意思,但儘管他從小就高如天際的自尊心不會承認,他仍記得泰德叔叔那雙被淡淡哀愁覆蓋的雙眼。得到答案,傑克提著飼料桶趴噠趴噠地跑走,等完成媽媽交代的農務活,他找到一支奇異筆,還不甚會控制力道的手在左手腕上寫出歪斜的「狄奧多.塞雷辛」。完成後他滿意地點頭,再跑到馬廄對正在餵馬的叔叔伸出手腕:「我覺得這沒有那麼難。你看,我來找你了。」
泰德叔叔盯著那道扭曲的幼稚筆跡,露出一個傑克又不懂的表情。「週日我教你怎麼騎馬套繩索?」
「酷!你一定要教我!」
五年後泰德叔叔因為車禍去世,警察說他原本可以活下來,假設他讓逆向行駛的酒駕車輛直直撞上同側行駛的校車的話,但泰德叔叔沒有,他任由那酒精衝腦的年輕人撞上自己,當了校車的擋箭牌,一整車學生都安然無恙。
塞雷辛家族又多了一名為他人捐軀的名字,在泰德叔叔的葬禮上,傑克不免不甘地想著,如果泰德叔叔的靈魂伴侶在此時出現,他絕對要尖酸刻薄地說你不知道自己錯失了一個多麼高尚的靈魂。
但傑克從來不知道泰德叔叔靈魂伴侶的姓名,他的靈魂伴侶也從來沒有出現,關於泰德叔叔的一切就隨著那把傑克撒在棺木上的泥土,塵埃落定、入土為安。
生命總會終結,人心隨之碎裂,關愛毫無益處。
所以當「布雷德利.彼得.布雷德蕭」這名字在十五歲時出現在他手腕上,他只想著這是什麼愚蠢的名字,然後找了護腕把名字遮起來,便再也不去瞧它,一如既往地過生活。這是一個不一定會在他人生中出現的陌生人,傑克沒打算在捉摸不定的命運上浪費時間,人生還有更多待定的豐功偉業等他去完成。
他照著計畫報考了海軍學院,一路朝海軍航空兵之路邁進(這點他家倒是有點微詞,塞雷辛家從水手到海豹特種部隊出身的都有,就他不遵循前人老路選擇了航空兵。但他那位跑去海軍陸戰隊的妹妹搶盡了鋒頭,也幫他轉移了砲火)。畢業後,他也因優良的服役紀錄被召回了捍衛小組,此刻他已經被稱為劊子手,美國海軍最優秀也最好勝的菁英飛行員之一。
就在第一次來到捍衛小組,他終於見到了布雷德利.彼得.布雷德蕭——呼號公雞,傑克幾乎忘卻手腕上的名字。這人的呼號怎麼可以跟本名一樣蠢,傑克暗諷,忽略護腕下似乎在燃燒的熱度,對公雞伸出手自我介紹。
公雞愣了一下,但他眼中一閃而逝的頓悟讓傑克知曉他也在想著手腕上的文字。公雞用腕繩蓋住了左手腕上的皮膚,就像所有還未找到自己靈魂伴侶的人一樣。他們倆心照不宣地避開彼此,也從沒把那塊布料拿下過。傑克不知道為什麼公雞也在閃躲這話題,但他很高興他們在沉默中達成共識,這未曾言明的默契也許就是他們是靈魂伴侶的原因。
……三天後傑克就把這結論推翻了,沒有道理公雞是他的靈魂伴侶,但這人全身上下每一處都令他火大。
無可否認的是他是名優秀的飛行員,但傑克不懂他為什麼浪費自己的潛力,總選擇最安穩、風險最小的那條道路。他如此小心翼翼,彷若天空中有亡魂如影隨形,他明明可以跟上傑克,但卻選擇落後。
只有傑克在言語挑釁他時,被惹毛的公雞才會勉強與他纏鬥,傑克從小就深知如何把語言化為最鋒利的武器。公雞生氣時,才會丟開那堆束縛在他身上的枷鎖,火力全開展開攻擊。這時的公雞眼睛會全亮起來,充滿強韌的生命力,當他淺褐色的眼睛直視傑克時,不只手腕,傑克每一滴血液都嚐到烈火一般的熱意。
惹怒靈魂伴侶總讓傑克樂此不疲,公雞是如此好挑撥,小孩心性的傑克不斷去玩弄這上天送到他面前的玩具,他認為自己多少有此特權,畢竟對方的名字可寫在他的手腕上,佔據他一塊皮膚也該付租金的。而且公雞從來沒有義正嚴詞拒絕過他,傑克把這當成他們之間不言明的競賽。
看到他們又在課堂上搞出一場唇槍舌戰的郊狼曾無奈地問他:「他不是你的靈魂伴侶嗎?你沒有被教導過要對命運之人好一點?」
「我不信命運之人這套。」傑克不屑地哼聲,「還有,我家教導我塞雷辛會盡全力迎戰。」
「迎戰個屁,他才不是你的敵人,是你他媽的靈魂伴侶。」教養相當良好的郊狼難得爆了粗口,「這好像在看公園裡兩個幼兒在蹺蹺板上爭誰上誰下,而你們卻不明白自己在同一艘船上,整天看你們吵架就夠了。我想說的是,多少人會羨慕你們找到彼此,而你們卻花費大部分的精力折磨對方,為什麼不找他談談呢?」
「我不是大部分的人。何況,布雷德蕭為什麼不先來找我談?我的大門永遠為他敞開,他的答案很明顯了。」
「你們真是天殺的兩個幼稚鬼,難怪命運把你們湊到一塊。」郊狼無奈地抬手嚷嚷結束話題走出寢室。傑克下意識摸上了左手腕,如果公雞不想談,那他也不會提起,屈服不在選項內。
但除去那讓傑克不明所以、謹慎到過於保守的特質,傑克也明白公雞是個溫厚、良善又忠誠的人,他絕不會丟下自己的僚機,也和其他人相處融洽(不像傑克到處惹是生非)。只有遇上傑克,他藏在盔甲內的尖刺才會顯露,這讓傑克多少得到一點優越感。傑克不只一次得到鳳凰非難的視線,他每次都用齜牙咧嘴的笑容回應。
從那期的捍衛小組畢業,他們兩人並沒有多談就回歸原屬的艦隊。拿下當期第一名的傑克,在受獎時四處張望想看公雞的表情,卻只得到對方扭頭和鳳凰談話的背影。這讓傑克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但他沒有去細想他心中的不滿和失落從何而來,他飛快壓下那些情緒泡泡,又重回海上生活。
一年半後他的首次擊殺確認,這事蹟被寫上他的個人檔案時,如果他腦中有不禁浮出不知道公雞對此的看法如何,會覺得他在玩命、還是也為他得到此榮耀感到光榮。不過思考這個沒有意義,他很快就將這想法拋諸腦後。
第一次從捍衛小組畢業,過了三年,他又被召回去。不一樣的是,軍方給了他們一個自殺任務。而劊子手認為這任務就是為他量身打造,沒道理有其他人可以勝任隊長的職務,除非公雞不再畏首畏尾,而這些年過去了,在飛行上他的靈魂伴侶並沒有改變風格的跡象。
但這次任務有個讓傑克很不滿的地方,公雞和他們的教官獨行俠似乎有著一段過往,是傑克一無所知的心結,而公雞拒絕告訴他發生什麼事,但連傑克都很輕易可以看出來這件事在困擾他。也許鳳凰會知道些什麼,但傑克不想找她求助(「請求她幫助公雞」的簡稱),他在休息室找到了歷屆畢業生的照片,不花多久時間,他就找出了布雷德蕭爸爸和獨行俠的關係,賓果。
但傑克可能用力過猛了,公雞會對他生氣,但從來沒有如此勃然大怒過,連郊狼都很不贊同他這次過於出格的挑撥。他想起塞雷辛家墓園裡那堆冰冷的遺骨,泰德叔叔和媽媽肯定會對於他用去世的親人對付自己的靈魂伴侶這個行為感到不贊同。某天早晨他逮著了晨跑的公雞(不是說他有刻意關注公雞的日間行程,這傢伙跟他的呼號一樣他媽的聞雞起舞),相當彆扭地為了他的言行道歉。留著薄汗的公雞在晨光中安靜地注視惴惴不安的傑克,可可色的眼睛閃著狐疑和困惑,而這一切都讓傑克不自在到想要扭動。一陣沉默後,他終於說出:「我接受你的道歉。」
傑克呼出那口他都不知道自己憋著的氣:「所以,我們又好了?」
「我想是吧,我們又好了。」不知道他們兩個對於「好」的定義是否在同一基準點上。傑克注意到布雷德撫摸著手腕上的那塊布料,「我先繼續跑步了。」
傑克讓他離去,他們心有靈犀都沒提到手腕上的大象,也許他們永遠都不會討論這件事。
再後來,就是公雞被選為獨行俠的僚機,而他只能在航母上眼睜睜看著那幾架F-18飛離,聽著對講機的對話了解任務進度。即使與現實狀況不符,但傑克嚐到被丟下的不平,他這麼盡力超越到所有人前頭,就是不想被遺下。
……他也沒料到的是,兩顆炸彈都被回報投放成功,眾人還沉浸在任務成功的喜悅中,沒多久卻又接到的匕首一號和二號雙雙被擊落的噩耗。不,他早該預視到,公雞不會丟下他的僚機,打從一開始他就明白這點,但現下他實質成為變成被遺留下來的人,他甚至沒有和他在同一片天空中。
他的手腕又燃燒起來,傑克可以清楚感知到熱度勾出那幾個字母,彷若連遮著它的布料都要被捲入這場大火中灰飛煙滅。傑克懷疑歷任塞雷辛家族那群從未現身的靈魂伴侶是否也都經歷過這種體驗,當他們家的人又戰死沙場或先行離去,他們是否也感受到他現在的感覺、也都痛苦到想要砍掉手腕。
他還曾經擁有過機會,一個泰德叔叔、眾多塞雷辛家人從未得到過的機會。
無線電內的對話都成為了背景內的白噪音,一切言語都不再有意義。傑克麻木地坐在機艙中等待上天安排,一部分也是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力氣站起來。當他再對外界有反應時,是不知何時已經回到艦上的鳳凰站在從後勤人員那搬來的梯子(他有失神那麼久嗎?糟糕),強硬地扯著他的手腕,他甚至還無法對她入侵私人領域這件事產生反應(要他人揭露靈魂伴侶資訊可是被視為罪責),鳳凰對六神無主的他大吼:「你還坐在這邊幹嗎?」
他終於看向手腕上被鳳凰翻起的布料,那段他熟悉又陌生的「布雷德利.彼得.布雷德蕭」還沒轉成疤痕,如他記憶中一樣的黑墨字體,刻寫在他的皮膚上。
布雷德利還活著。
他不敢置信地轉向鳳凰,鳳凰的一頭黑髮在海風中狂飛亂舞,眼神卻極為堅定,她讀懂傑克的醒悟和狂喜。在各類機械雜音震耳欲聾的航母上,她的聲音卻異常清晰:「把他帶回家,劊子手。」
在傑克這一生中,此次飛行的飆速迅捷絕對是排得上號的,甚至可以說是破了紀錄,出於強烈的迫切和尚未熄滅的希望。他趕上了,在五代機對F-14發動攻擊前按下了射擊鈕,又為他的擊殺紀錄上增添一筆。
並不是說他有特別在意這次紀錄,他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得處理。
等布雷德利和獨行俠從那架骨董F-14爬出,再被來到甲板上的醫護人員強制帶進醫護室。傑克不安地跟著其他隊員在醫護室外等待,一臉嚴肅的醫護人員宣布他們沒事,只是需要留下來再做觀察。其他人打算隔天再來探視,只有傑克固執地守在門口。郊狼和鳳凰都露出理解的眼神,拍拍他的肩膀要他晚點再告訴他們關於公雞的消息。
他走進病房時,臥在立起枕頭上的布雷德利驚訝地問:「你怎麼進來的?」
「我把手腕上的名字露出來,護理師就讓我進來了。」傑克坐到了病床旁的椅子上,布雷德利看起來沒有大礙,臉頰上也泛著健康的紅潤,除了無法避免的疲憊寫在輪廓上。
「噢,我早該記得還有這招。」布雷德利朝他眨眨眼。
他們兩個對視一會,傑克開口:「我——」
「是說——」
他們又都停頓,不知所措的尷尬擋在傑克的舌頭。布雷德利先發制人:「你先說吧。」
「沒事,我只是想說,很高興你還活著。」一向伶牙俐齒的傑克在此刻卻感到詞不達意,他困窘地低下頭,不安地摸著手腕上的名字,他已經將護腕先拿下來了。也是給布雷德利一個暗示,他沒有要再遮掩,以最赤裸的姿態要來面對他。
「我也很高興還活著。」布雷德利也看到他的手腕,「很高興再見到你。」
他們又安靜了一會,傑克問:「你剛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很抱歉我從未跟你討論我們是靈魂伴侶這件事,我知道這多少有點混帳。」傑克想要張嘴反駁,他沒有必要道歉,傑克的過往表現也沒有好到哪去。「只是,我一直非常害怕……曾經有一度我甚至不希望找到你——我知道這聽起來更混蛋了,我很抱歉。靈魂伴侶總讓我膽怯。我爸爸走後,媽媽手腕上的名字就成了一道疤痕,她帶著一道永遠無法抹滅的傷痕獨存於世間,而那道疤痕跟她有多久,她就愛著她手腕上曾經以此為名的男人有多久……簡言之,她的一生。」布雷德利拿下腕繩,現在傑克清楚見到自己的全名出現在另一人的皮膚上——傑克.詹姆斯.塞雷辛。「而在她走後,你的名字出現了,它是如此生機蓬勃,但我卻開始憂慮它變成疤痕的那一天,就像我媽媽手腕上的愛戀,也是一道被刻在心頭上的猙獰傷口。」
傑克的嘴巴張開又閉上,像條愚蠢的魚。他還記得泰德叔叔站在牧場邊說他不期待靈魂伴侶接受一個殘缺的人,似乎在斷了手臂後他就注定被拋棄;而其他塞雷辛家遺下多少人先前往死者之境,卻沒見到其它人抓著最後一絲希望前來拜訪——如果靈魂伴侶真如傳言中美好,為什麼沒有一個人前來弔唁?如果總有一天會被拋下,那他要先當拋下其它人的那位。
年小的傑克如此憤世嫉俗,說到底他也是在害怕,害怕獻上真心後卻又被遺棄。
見傑克沒有答話,布雷德利又自顧自地說 :「鳳凰說我是在逃避問題,她罵了我不知道多少遍白癡……但我就是這樣固執,要鬼門關前走一回後才願意跟你談。」布雷德利吞了一口口水,「如果你還想再繼續跟我談。」
「……不只你一個人被質疑智商。」傑克指向布雷德利的手腕,「你願意讓我看看嗎?」
布雷德利伸出手,傑克的右手掌托著他的手腕,他把左手腕也靠向對方,兩個在脈搏處的名字都仍是鮮濃的水墨色彩,沒有一個轉為疤痕。還好傑克沒有丟下他。「是鳳凰把我的護腕扯開,逼我直視你的名字,讓我知道我還有機會。」
「她總能採取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布雷德利的手指撫過傑克的手腕,傑克感受到那名字又燃燒起來,不同以往的灼燒感,它在鮮活地跳動。
「固執的人不單只有你,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被綁在一塊。」傑克握上布雷德利的掌心,指尖停留在他的脈搏上。「希望你能原諒我的裹足不前。很高興可以見到你,我的靈魂伴侶,我是傑克。」
布雷德利笑了,笑容點亮冰冷醫護室的每一角落:「也高興可以見到你,靈魂伴侶。我是布雷德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