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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灵观雾气缭绕,坐落在缥缈峰山顶。山路崎岖,伴着常年青绿的植物蜿蜒而上。
木屋简朴,外面的石头路被积雪覆了深深一层,新收的几名弟子好奇地朝那边探头,拿了几把铲子往小屋走去。
“我们真的要在这里铲雪吗?”
“正好走路,师叔夸我们还来不及呢!”
几个人互相用手肘捅了捅对方,一个弟子打头阵,举起铲子就往前冲,后面的人也纷纷往地上一铲,又把铲出来的白雪掀到了一旁。
“为什么不用法术啊?”
苍老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第一个冲出去的弟子不假思索,“那当然是因为我们还没……”
他转过头去,瞪大了眼睛,手指颤动地指着在他们身边转悠的纸鹤。身边的伙伴忽然安静下来,下一秒一群人大叫着跑走,手里的铲子扔了满地,鹅毛般的雪花飘下来,又将它们埋进了地里。
艾尔海森在屋内看书,那只纸鹤从窗外扑扇着翅膀飞进来,落在他手边。纸鹤有灵,以纸为载体,承载了修士的一缕神识。
“谷音寺妖邪作祟,你且去吧。”
在纸鹤的另一边,云灵真人似乎浅浅地叹了一口气,不待他分辨,被主人抽走神识的纸鹤就直直倒在了桌上。
艾尔海森将它捏起来,灵气顺着他的指尖流向纸鹤,一挥手,它又从窗户口飞走了。
他推了门,白雪消融。几把铲子湿漉漉地躺在路边,云灵观弟子的刻纹在上边闪烁着光芒。
不同于云灵观其他的弟子,艾尔海森是个除妖师。人家修仙为主业,捉妖为副业,他却在拜师的时候和云灵真人说,自己只走除妖一条路。
刚拜入师门时,云灵真人白发苍苍,听他说完,一壶清茶压了差点出口的咳嗽声。如今朝代更迭,人世间万物湮灭又复苏,师傅还是那副样子。
还有别的,人家御剑下山,他非要一路走下山,走那条被不少弟子诟病的陡峭山路。也不怪大家不爱这条路,去云灵观拜师的每一个人,都是从山底走上去的。
艾尔海森走下一级级石阶,冬日暖阳融融,底下有个小孩却满头大汗,经过他身边时,对方一个踉跄,差点从山上摔下去。
他伸手扶了对方一把,小孩又惶恐又感激地朝他道谢,抬头望了望山顶,擦了汗继续赶路。
谷音寺地处繁华闹市,香客络绎不绝。杏黄的院墙上趴着几簇凌霄花,寺院中间围着一棵参天古树,庙宇禅房重重叠叠。作为城里最古老的寺庙,不仅寻常人家经常来烧香拜佛,这里也是王公贵族们祈福祈愿的地方。
这就意味着妖邪影响的人更多了。艾尔海森垂下眼,走进了寺庙。
竹叶瑟瑟作响,裁叶萃光被他握在手中,剑身通翠,枯黄的树叶被风吹落,轻轻撞上了刀刃,下一秒便被裁成两半。一位香客匆匆忙忙从他身边走过,长靴踩上那片落叶,在脚下发出轻不可闻的咔嚓声。
大殿出来一个妇人,身穿墨色衣裙,她抬眼瞥见方才那幕,赶紧扯着身边的孩童出了谷音寺。同她一起出来的小沙弥站在门口,愁眉苦脸地绞着手下的僧袍,艾尔海森在他面前站定,他才如梦初醒。
“您……是云灵观来人了!?”
艾尔海森跟着他走进香堂,有香客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祈福,面前的佛像慈眉善目,三炷香燃了长长的白烟拖拽在空气中。
小沙弥似乎十分忌惮这些跪拜佛像的香客,带着云灵观来的除妖师弯弯绕绕地转了好几圈,才引艾尔海森进了一个静处。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伸头往外看了半晌,在里面踱来踱去,看了几眼艾尔海森的佩剑,好一会才终于下定决心,“大师,我们谷音寺关不了门啊。”
沙弥的声音放得极轻,“从前些天开始,在殿里拜了佛的施主每天都要再来参拜,刚开始,我们没放心上,只当是施主们虔心礼佛。”
“可是一天晚上,我们闭了门,半夜三更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敲大门。到了后来,寺庙的门居然生生被砸开了,我们急忙出来才看见上午的那群香客,居然深夜还在拜佛。”
“里面……里面甚至还有方丈!”
艾尔海森问他,“后来呢?”
“我们让外头的熟人谎称寺里不方便接客,可是谁知道那天晚上,那几位熟人也进来烧香拜佛了!”
小沙弥越说越害怕,不住地左顾右盼,四处张望,他双手合十,几乎要急破了脑袋,“大师,拜托您帮帮我们吧!”
艾尔海森在厢房住下了。裁叶萃光自从他走进这间屋子开始,就在他的手里不断震动,嗡嗡作响。屋子里十分简陋,只摆了最简单的桌椅和木床。他将门关上,转身朝佩剑意图所指的方向走去。
桌上的油灯已经点燃,不断晃动的火焰没能照亮那片黑暗。他的指尖跃起一团光芒,走近黑暗处,却只看见一整筐黑漆漆的煤炭被摆在房间的角落。
裁叶萃光不再发出响动了。艾尔海森凝了神去探查那筐煤炭,摸了两手乌黑。
等洗净了手,他在木床上躺下,油灯被他吹灭,屋里瞬间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莹莹照进来,投在地上。
半夜,艾尔海森又被枕边佩剑的嗡鸣声叫醒,睁了眼握住裁叶萃光。屋内不知何时充盈了淡淡的妖气,离他越来越近,他睁眼的那一瞬间,月光照着他床边站着的东西,映出了对方黑乎乎的轮廓。
“……你这妖怪是烧窑的还是卖炭的?”
对方沉默着表示疑惑,跨过艾尔海森的床,坐到桌前捞了盘子里的莲花酥一口咬了下去。
除妖师从床上跃起,屋内灵气瞬间变得浓郁,又在下一秒尽数被佩剑吸收,发出一道荧绿的剑气。剑气锐不可当,同剑体本身一般锋利,按照常理来说,那个坐在桌前的黑漆漆的妖怪一瞬间就会被消灭,无影无灰。
但是裁叶萃光显然不想按照常理来发展。
朝对方袭去的剑气像一片竹叶,破空飞出,却在离对方越来越近时,变得如湖边柳树垂下的叶片,柔柔地贴在他的身边。
艾尔海森无意去搭理忽然叛离主人意图的剑气,关好的木窗忽地大开,他手腕一转,迎风一剑挥去。
“你在干什么?”妖怪扭头看他。
裁叶萃光在那妖怪背后定住了身,任凭艾尔海森催动灵气,也不肯挪动半分。
“寺庙的事是你所为?”
油灯被他用灵力点亮,他才看清妖怪的脸。对方似乎刚从那筐煤炭里爬出来,白色的半长发上沾满了黑屑,衣服半敞,黑色外袍与煤炭灰几乎融为一体。
“这个莲花酥里面为什么没有莲花?”
他似是刚化了形,一对耳朵还未变化,像狼一样立在头顶。
“叫它莲花酥只是因为它长得像莲花。”艾尔海森回答。他的佩剑除恶务尽,遇上害人的妖邪便是一刀湮灭,除非对方并不是自己要找的妖怪。
妖怪的耳朵微动,捏着最后半块糕点塞进嘴里,将它吃完了。
“我叫赛诺。”白发红眼的小狼妖这样说。
艾尔海森睡意全无,披上外袍,将门推开。谷音寺沐浴在静谧的夜色之中,只余佛堂阵阵诵经声。那位小沙弥在走之前为他指了方丈的住处,他便大步朝寺院深处走去。
月下青竹飒飒摇曳,地上清影斑驳,屋里的小狼妖在艾尔海森出门后就紧跟着他,黑色的兜帽被赛诺拉起,遮住了自己的耳朵。
拐过一道弯,竹林交杂之处,那间禅房隐在幽静的草木背后,房门紧闭。赛诺上前一推,那扇木门向内打开,抖着尘屑发出了颤音。
禅房里边空无一人。竹林外,大殿传来的诵经声越来越大,几乎震耳欲聋。
不少躲在屋子里的沙弥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朝那边望去,一道青色的身影在眼前闪过,禅房的门又哐的一声被关了起来。
谷音寺的大门整日大开,被妖邪影响的香客们每天夜里都结伴而来,他们的家人拉也拉不住。
此时一群人乌压压地伏在佛像面前,谷音寺的老方丈背对着香炉盘腿坐在蒲团上,佛堂经声不绝,香客的嘴巴一张一合,却不见方丈开口。
殿中吟诵《法华经》的声音整齐浩大,偏偏那道最浑厚的嗓音来自佛堂中央端坐的人。
艾尔海森径直走向闭眼的方丈,一剑挥下。老方丈仍然一动不动,刹那间像被抽空了血肉般干瘪下去,在蒲团上留下一张皮。
他的僧袍随之落在地上,赛诺弯腰想去捡起它,一阵黑雾陡然从那件衣袍里钻了出来。
“这是什么东西!?”
寄生的肉体被消灭似乎对那团黑雾并没有影响,反而让它更为直接地吸收着底下香客们的生命力,逐渐凝出了一副五官。
两只眼球在周围黑雾的笼罩之下骨碌碌一转,瞧见了握着剑的艾尔海森,“嗯?你……”
艾尔海森不与这团妖怪多言,提剑迎了上去。殿内香客们依然跪在蒲团上不断诵经,只是不少人的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情,赛诺站在一位香客身边,眼看着他艰难地抬起手,掐住自己的喉咙。
面对云灵观的除妖师,那团黑雾逐渐力不从心,漆黑的雾气凝结成长绳,向所有香客甩去。艾尔海森挥出一把灵刃,翠绿的枝叶顺势在空中坠落而下,朝那条雾绳一斩。
妖邪却又使力调转了方向,直逼佛像旁的赛诺而去。雾绳卷了强风,却被一片坚硬的叶片挡住,只将对方的兜帽击落在地。
赛诺的脸和头上的一对狼耳瞬间暴露在眼前,黑雾一下愣了神,下一秒雾绳被艾尔海森的剑刃直直斩断,四散着回归了本体。
那座慈眉善目的佛像被赛诺伸手一把推了下去,哐当砸在地上,直接摔成了碎片,黑红的血液汩汩涌出。
“你们……”
黑雾死死地盯着他们,不断消散,却露出了快意得近乎扭曲的笑容。
它问艾尔海森,“你度妖?”
贯穿耳膜的诵经声终于停止,香客们一个个昏倒在地。小沙弥们等在外面,直到大殿里的打斗声消失,才鱼贯而入。
艾尔海森收了剑,迈出佛堂。谷音寺仍然屹立在月夜之中,在他身后变得越来越小。
石板错落,桥边缀满了常翠的枝条,他弯下腰,伸手拈去衣袍上的一瓣莲花。
明明是寒冬,那瓣莲花却泛着粉白,软得像丝绒。
小狼妖又跟了他一路,坐在树上看着他。树叶围了他满身,莲花瓣簌簌地往下落,盛了一兜帽的粉色,赛诺的黑袍被风吹得凌乱,身下的树枝微弯。
“……你为什么一直掉花?”
赛诺在树上歪了头,回答:“我不知道。”
艾尔海森又伸手拂去肩上的一片花瓣。
“那几块莲花酥都被你吃了,你变成莲花精也不奇怪。”
赛诺没理他。那些花瓣找不到源头,只在他身边不断飘落,他原以为是谷音寺的黑雾搞的鬼,然而除妖师说妖邪既灭,残留的法术即刻就会消失。
他从树上跳下来,落满了莲花瓣的兜帽随风扬起,大片的花瓣混着水汽氤氲的清香糊了对方一脸。
艾尔海森霎时被花片罩了满头,脑子里像有根线断了似的,眼前忽地一阵阵发黑,他用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才没倒下。
一旁的罪魁祸首不由愣了神,扶着他到那棵树边坐下,“你怎么了?”
除妖师的身量比他大得多,光是扶着,就费了他不少力气。然而艾尔海森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出口,两眼一黑,就失去了知觉。
他站在一条闹腾的街道上,和无数人擦肩而过。
街角有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几个小孩子围在那里,眼睛发亮地盯着糖葫芦,一个小男孩付了钱,蹦蹦跳跳地朝艾尔海森的方向跑去。
男孩还不到他的大腿高,撞上来就会摔倒在地,艾尔海森下意识想去避让,对方却直接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像是根本没有看见他一样,举着糖葫芦跑远了。
他跑过一家包子铺的时候,店家正在忙活,抬眼看见那男孩,朝他喊:“这孩子,你家大人们还好吗?”
男孩跑得飞快,只是向后面挥了挥手。
艾尔海森在他背后跟着,男孩拐了好几个弯,才终于在一家客栈外面停了下来。
接近午时,客栈里的人很多,大堂的桌子上摆满了酒菜。男孩四下张望,朝角落走去。
他方才买了三根糖葫芦,含着外面那层晶莹的糖衣,一屁股坐下,把另外两根递给了旁边两人。
“哥哥,给你们!”
艾尔海森心里突然有些发凉。
对面那个男人……分明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男人身边的少年,也是赛诺的模样。
梦境里的赛诺伸手揉了揉男孩的头发,男孩咬着糖葫芦又说,“那我们说好了,今天晚上去屋顶上玩。”
“好。”
艾尔海森走上客栈二楼,看着他们进了一间房,他在楼梯拐角处站了一会,便穿门而入。
他并不记得自己经历过这种事情,在谷音寺之前也从没见过赛诺这样的小狼妖。他能感受到他们身上没有灵力,是记忆体?还是幻境的造物?
房间里充盈着淡淡的香气,窗户被赛诺打开,清风拂过,桌上的书页呼啦啦地卷动。
他拿起桌上那册医书,同男人一起倚在窗边。
艾尔海森才发现房间里堆满了书,有些躺在墙角的木箱里,他走近了瞧,那些书册纸页大都又皱又破,不知道被主人翻看了多少遍。
窗边的两个人安静地待着,男人往窗外望去,轻声对身边的人说,“今晚的烟火当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看了。”
赛诺将手里的书卷往桌上一放,拉着他的衣服,仰起头就吻了上去。
艾尔海森冷静地退出了房间。
夜晚已至,却有许多人还未入眠。城里今晚要点灯燃烟,为新的一年祈福,暂居客栈的人们离家在外,便都出了门同这里的人们一起观看祭典。
三个人爬梯子上了房顶,在屋檐上坐下。远方传来几声巨响,火花忽然腾空而起,照亮了黑色的夜空。
烟花在空中绽放,绚丽多彩,男孩激动得大叫起来,指着那簇最高的,像银色瀑布般飞流而下的烟火,“哥哥,好漂亮啊!”
男孩在街上流浪了许久,那包子铺的老板和老板娘却对他喜欢得紧,每次都多给他塞几个馒头。
他咧嘴着觉得不好意思,便提出给他们夫妇帮忙,对方开怀大笑,摇了摇头。
走之前,赛诺和艾尔海森把男孩托付给了那对夫妻。
天还没亮透,雾蒙蒙一片,云灵观像一块剔透的白玉,从顶端投了莹莹的光芒下来。
那石阶冗长,他便扶着男人一步步往上,灵山已是飞了雪,压着那些苍翠的灵植微微弯了腰。梦境里的艾尔海森似乎在不断流逝着生命力,沉沉地压在他身上。
医馆的大夫们常常对他们摇头,然而听闻云灵观仙气缭绕,上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赛诺便收拾了家里的东西,带着他来到了这座城。
这条通往云灵观的山路艾尔海森走过成千上万遍,他走在两人身后,第一次觉得那些小弟子们不爱走是有理由的,那样山高路远,冷得几乎让人心里发寒。
寒风凛冽,艾尔海森忽然察觉到一股浓烈的妖气,从上至下向他们袭来。
赛诺原本是急着把男人送上云灵观,眼下却不得不将他藏在山洞,用草叶将洞口遮掩起来。
幸好已经不远了。他紧握着衣袖里的匕首,朝外头走去。
艾尔海森沉默地站在他背后,裁叶萃光在他手下嗡鸣不断,又无法斩向梦境中的妖邪,隐隐溢出了奇特的悲鸣声。
云灵观门印已至,云灵真人甩出一道灵气,将那头狼妖震了开去,一瞬间化为了灰烬。山洞外的草叶被他轻轻拂开,露出了里面的男人。
他已接近意识涣散,勉强睁了眼,只看到模糊的一片,“……赛诺?”
这段梦境在这一瞬间突然碎成了粉末,艾尔海森退后一步,又掉进了另一段记忆。
明月高悬,寺院虽小,但院中间那棵古树依旧参天,这里是近百年前的谷音寺。
他看见自己跪坐在一座佛像面前,闭着眼微微俯身,案台上摆了许多经书,一本一本垒起,全部都是观世音菩萨普门品。
艾尔海森抱着剑倚在门口,转身离开了大堂。殿前水源清澈,池内莲花盛开,一缕黑烟从佛堂的香烛中杳杳升起,躲藏在佛像之中。
无数记忆像万华镜一般在他眼前显现,云灵真人治好了他的病,男人把赛诺抱在怀中,下巴埋在对方发间,轻轻闭了眼。
“死生不可逆。”
男人没说话。
艾尔海森在树下睁开了眼。小狼妖以为他对莲花过敏,一片一片地把身上的花瓣抖在水里,花瓣在他身上掉个不停,他便坐在了河边。
说来也怪,艾尔海森醒来的那一刻,那棵人形花树终于不再落花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