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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相会喜欢这个的,是吗,伯纳德?”哈克轻声问道,扯着自己的衬衫下摆。他马上要坐上去十号的车,但是与往常不同,行政部大臣再没有带上任何需要给首相过目的决策。相反,他在西装裤下用廉价的丝袜束住了自己的腿,让那些白色的蕾丝花边在自己的腿根处留下发红的勒痕。
伯纳德一阵失语。一部分的他依然在思考,在痛苦地挣扎着思考——思考究竟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想起大臣第一次并非意气风发而是摇摇晃晃地从十号回来,想起后面无数次,他沉默着为大臣脱下身上的大衣,在汉弗莱爵士看不见的角落为他倒上满杯的金酒。他的大臣只是一个摆设,伯纳德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件事,就像他如此清晰地明白自己从不能阻止这些事情的发生,哪怕他已经无数次想要抓住哈克的手,告诉他别走。
“回答我,伯纳德。因为我很害怕。”
但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别离开这个办公室,大臣,他在心里对着哈克说,想着这些荒唐的日子。很显然他们的首相一次又一次把哈克视作自己的某种战利品,关押在镀金鸟笼里的金丝雀——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哈克被送到了行政事务部。很显然他们的首相在享受了一段时间后终于大发慈悲地开启了自己迟到的报复计划——赫伯特·阿特威尔绝不是一个会轻易放过那些曾经站在了自己对面的人。当他有机会的时候,他会毫不留情地用园丁的剪刀折断金丝雀翅膀的末端,留下鲜血淋漓却漂亮无比的形状。
“是的,大臣。”他从嗓子里挤出这句话。哈克站在门口回头看他,面露胆怯。门关上的时候伯纳德的掌心被他干干净净的指甲留下了刻痕。
自那天之后行政部大臣的办公室断断续续地收到来自首相本人的包裹和信件。汉弗莱爵士依旧对此一无所知。哈克只在汉弗莱不在场的时候才打开那些赫伯特给他的礼物,伯纳德站在他身后陪着他一点点过目。写着酒店名字与会面时间的信件,字迹潦草地要求他下午或明天拜访十号的便筏,以及更多更多那些不该属于哈克的衣物。伯纳德没有过问,因此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丝袜与香水总是有着同样的廉价质感。他的大臣安静地把它们套上自己的腿,苍白的皮肤被粗制滥造的织物遮盖,偶尔才透露出本身的原色。有时候那些丝袜只是普通的、随处可见的款式,有时候它们有着钢制的搭扣。
但伯纳德敏锐地意识到哈克似乎不再像之前那么抗拒这样的打扮。他在无意间注意到哈克从十号回来之后没有忙着立刻脱下这些耻辱的、罪恶的证据,而是用手轻轻抚摸过小腿的一侧,仿佛在欣赏它们被半透明的吊带袜包裹的模样。甚至,有一次,当他不在办公室的时候,他清楚地听见哈克怯生生地打电话问格拉汉今天是否有十号送来的“东西”——最后那个词被他轻轻地吞了下去,被打乱成暧昧不清的柔软的轻音。电话里传来否认的答案。他的大臣落寞地挂断电话,手指留恋不舍地落在那些按键上。
与此同时哈克每一次从首相那里回来之后都会喝下更多的酒,他用力地攥紧伯纳德递给他的杯子,仿佛能在那些冰冷的、被一饮而尽的麻醉剂中找到遗忘一切的解药。所以对于赫伯特的入侵哈克依然留有同样的逆来顺受的尊严,他也依然是被烙上首相的姓名的一份公文,被共享的契约。但是依旧,什么被改变了,伯纳德如此总结。
也许他的大臣从一开始就不讨厌那样的装饰物。这样的猜想很快被证实,当他看见赫伯特写在文件背面上的短短一句威胁。“别逼着我告诉所有人你异样的小癖好,亲爱的吉姆。”首相的字力透纸背,蓝色的墨水在文件正面上晕染开,像是一滴又一滴的眼泪。“拒绝我只会为你带来灾难。”哈克想要将那张纸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接着改变主意,将它好整以暇地放入自己的红盒子,就好像这也是他需要认真过目的一份报告,而不是对于他个人意志的绝对独裁——包含着一丝优雅的轻蔑。
这样的日子随着日历一天天过去,在政界中衡量时间长短的单位从来都如同蜡烛般转瞬即逝。伯纳德始终站在哈克身侧或身后,默不作声地观察他的大臣的一举一动,偶尔给出他认为合适的建议——直到他的大臣终于成为了所有人的首相——以及,他的首相。不再有包裹从十号过来了——永远不会。劣质香水的味道在空气中消散,伯纳德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被提醒那些私人会面的存在,但不代表他不会想起它们。
在十号的时候有时伯纳德盯着哈克会议室的长桌发呆。当他没有在精简地列出会议纪要时他就坐在桌子的末端走神,想着他的首相面对这张桌子又被唤醒怎样的回忆。有一天他弯下腰拾起落在地上的钢笔,隔着一段距离他看见哈克的脚踝被熟悉材质的织物包裹。不是恰到好处的深灰色长袜,是伯纳德已经瞥见过无数次的、微微透明的丝袜。
他从来没见过哈克真正穿上那些来自赫伯特的礼物的样子,只是看着哈克一次又一次把它们从纸盒中拿出,神情苍白地看着他,接着才故作镇定地要求他转过身,不允许伯纳德看见他耻辱地装扮自己的模样。现在他在桌底窥见英国的新首相的秘密,而填满伯纳德·伍利大脑的思绪却是——也仅仅是——在丝袜的衬托下,首相的脚踝看上去是如此漂亮。
“首相,”伯纳德叫住哈克。“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您。”
“礼物?”他的首相微笑着问他,似乎对此感到很惊讶。“你太好了,伯纳德。”
“不,”伯纳德回答,“我想这是您应该得到的。”
他从身后拿出那个精致的盒子,递给哈克。哈克好奇地掀起盖子,掀开防尘的薄纸,然后为盒子里装着的东西惊愕地瞪大双眼。“我不明白。”哈克的声音颤抖着,抬起头看着伯纳德,眼里满是困惑的试探。
“我不明白,伯纳德,这是一个笑话,还是——”哈克结结巴巴地说出这句话,嘴唇发抖。他想把那个盒子放到桌子上,却又忍不住用眼神在它上面流连忘返。
其他的工作人员已经陆陆续续地离开了。会议室里空空如也,只有他和哈克两人。一瞬间伯纳德感到自己仿佛又回到了行政事务部的那间办公室,又一次闻到哈克手腕处散发的香水味。这一次他终于有机会说些什么以及做些什么——让他感到欣慰的是,一切都还称不上太晚。
“这次不像之前那么廉价了。”他不好意思地咕哝道,但是没有移开目光。盒子里装着的东西一目了然。一条漂亮的丝袜。一双符合哈克尺寸的高跟鞋。一瓶被他精心挑选的香水。伯纳德·伍利不会说自己是个精通于此的人,但他用心地做出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挑选丝袜和高跟鞋并非一件容易的事,尤其当你居住在八十年代的伦敦,同时是一名政府要员。他迟疑着拨打了一些电话,甚至考虑过是否要向退位的前首相本人进行咨询。最后他在同样退休的内阁秘书那里找到了回答,代价是某一公营机构的董事头衔。他用指尖感受被送至他的公寓的丝袜样品的质感,在心中回想着来自赫伯特的那些类似的款式。他猜得出为什么赫伯特执着于用劣质的丝袜折磨哈克的双腿,为什么热衷于看见皮肤上泛起如同鞭痕或吻痕一样的向内凹陷的条纹。但是伯纳德对此并不感兴趣。他只是想要自己的首相感到美丽。
哈克作出最后的挣扎。“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喜欢这个?”他低声质问,但语气听上去丝毫谈不上坚定。那双像往常一样的蓝眼睛出卖了哈克的渴望。
“我想它们会很适合您的。”伯纳德答非所问。然后他又说,“让我给您穿吧。请您。”
他把首相的毫无反应视作默许。生平第一次对于哈克而言他的沉默的意义终于被参透。他僵硬地感受着自己的首席私人秘书解开他的腰带褪去西装裤,衬衫失去了束缚后松散地落在他的腿根上。让他的小腿看上去如同莱恩德克的插画的中筒袜也被一同轻柔地脱下。
“这太可笑了。”哈克口是心非地小声说,对自己说的话一点都不确定。“你不该假设我会喜欢这个,伯纳德。”他可以把这句话说一辈子,但是没有什么能否认他已经在不知觉的时候绷紧自己的脚尖,让小腿形成一个线条流畅的弧,仿佛伯纳德像是要为一把弓箭套上封皮。
白色的丝袜跟哈克的脚背紧密地贴合,一寸寸地向上蜿蜒。首相的皮肤光滑如纸,因冬天的气温而略显干燥。伯纳德在哈克的右腿内侧看见一道颜色淡红的、还没有完全痊愈的伤口,意识到哈克一定在某一天坐在浴缸里细致地使用刀片。他想着那样长度的伤口是否在一开始有缎带一般的血液从中流淌而下,在首相的脚踝上留下干涸的血迹,所有那些蜜糖味道的、带有铁锈味的鲜血。像是绷带一样丝袜把那道伤痕遮盖住,伯纳德选择了白色因为白色让他想起具有疗愈性质的元素。不合时宜的联想在这一刻忽然跳进他的脑海,哈克政党的代表色也是同样的白色,可以是悼亡也可以是痊愈的颜色。如果可以的话伯纳德希望自己能够用绷带轻柔地绑起他知道哈克已经伤痕累累的心。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自己能回到过去用一条毛毯裹住从十号回来的、惶恐不安又身心俱疲的行政部大臣。把他抱在自己的怀里,轻轻地、轻轻地摇晃他,直到他靠在自己的肩头落下第一滴沉默的眼泪。
“丝袜一开始就是为男性发明的。高跟鞋和香水也是。十五世纪就已经有了丝袜。法国人。“伯纳德不必要地解释道,絮絮叨叨地吐出那些他意外在调查过程中了解到的知识。蕾丝在大腿中部终止了对于领土的划分。哈克低着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抓住伯纳德的衣袖。伯纳德抽出自己的手。“还没有结束,首相。”他没有抬头去看哈克的表情,从盒子里拿出那双崭新的高跟鞋。赫伯特从没有给哈克送过吊带袜以外的异装,大概是他们之间签订的某种不成文的协议,即除了赫伯特外不会有人知道哈克对于另一扇橱窗的憧憬与渴望。所有那些他不舍得用手触碰的漂亮的衣服。在痛苦的羞耻感中他可怜地询问赫伯特自己看上去是否漂亮。
“这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赫伯特对他说,抚摸他的下巴与脸颊像是抚摸一条听话的宠物犬,“我对于不在乎的事情少有自己的态度。”
因此哈克一向痛恨与赫伯特的那些会面。不仅仅因为他被反复地强迫性地占有和侵犯,更因为他总觉得自己廉价又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欣赏被禁止存在的自己。有时候从十号回来之后他把自己锁在厕所的隔间,凝视着自己的脚。腿根处总留有赫伯特并非字面意义的签名,他用纸巾一点点将那些痕迹擦掉,把另一条被毁坏了的丝袜团成一团塞进自己的公文包。他不敢多看几眼它,生怕自己被心中涌现出的巨大的渴望吞没,对于不仅仅是丝袜的渴望,不仅仅是西装裤下无人知晓的秘密的渴望。
现在他的首席私人秘书跪在他的面前,将一双高跟鞋轻轻地套在他的脚上,然后抬起眼睛如此诚恳地望着他,仿佛他们早已是恋人,仿佛他们彼此一直都深深地爱着。而伯纳德却没有任何除此之外的意图。哈克能看出伯纳德为自己买来这样的礼物真的仅仅因为他觉得自己会喜欢——仅仅因为他觉得自己会想要。
“您看上去漂亮极了,首相。”伯纳德轻声说,珍重地松开了手。高跟鞋和他的双脚完全契合,丝袜也同样。英国的新首相衣冠不整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衬衫的下摆遮住他的腿根,那里面还有从未愈合的淤青和香烟烫伤的疤痕。他不想给伯纳德看到自己破碎的历史,于是幅度很小地合拢了双腿。直到这时伯纳德仿佛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与哈克离得太近,发窘地稍微退后了一点,耳尖发红。
下一秒哈克学着伯纳德的样子也跪在了地上,和他视线齐平。膝盖隔着丝袜微不足道的阻挡落在冰凉的地上,伯纳德下意识想伸手去扶,慢了半拍,抬起头时在离自己太近的地方看见了哈克的眼睛,那双漂亮的、湿漉漉的蓝眼睛,永远像是在下雨一样柔软而潮湿的眼睛。他们双双被狭长的桌子挡住,像是躲藏在一起只为了几个亲昵的吻的年轻情侣,发愣地凝视着对方的面庞,像是第一次意识到有这样的可能性存在。
“伯纳德?”他的首相对他几乎在耳语,“你刚刚提到了法国人,是吗?”
他缓慢地点头。
“我可以像法国人一样对你表达感谢吗?”
他再一次点头。紧接着英国的首相用手揽住首席私人秘书的脖颈,凑上前去轻轻地亲吻了他。他们在窗外天光已经暗了下来的会议室轻柔地接吻,像是下一秒就会碎裂的梦境,但是只有伯纳德如此切实地明白这回他真的把他的首相拉入怀中。“谢谢你,伯纳德。”首相在他耳边说,像是要哭了一样,又如此动人地微笑。
和平常一样,这句话让伯纳德说不出一句话来。和平常不同,这回是因为他再一次由衷地、全身心地认为,他的首相看上去非常美丽。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