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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向来自认为身手还不错的提纳里,此时此刻心中也泛起一阵不安的情绪。
出发前曾经有人问过他,在沙漠里最糟糕的事情是什么?缺水缺干粮,再或者,遇到了镀金旅团?
总之,这一路上该遇到的不该遇到的东西他都遇到了,现在他可以给出结论:无论哪一种都很糟糕。
热。又热又干。炽热的太阳悬挂在天上,无情地散发着光芒与热量,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夹带着沙尘与死亡的气息。因为不想露出尾巴,提纳里整个人以一种相当别扭的姿势靠着驮兽坐在地上。在这样高热的环境里时间的流动似乎也变得缓慢起来,如果不是看过怀表,他大概会以为自己保持这个姿势有三四个钟头了。
商队的队长已经被劫匪的头儿叫去谈判了,近半个小时都没回来,看这架势多半是没谈妥。
希望人还活着,最好也别缺斤少两。年轻的学者有些麻木地想着,毕竟他可真没见过这架势。
这支旅队于清晨从喀万驿出发,争取在日头最毒的正午之前抵达绿洲驿站,补充水源更换驮兽,夜间前抵达目的地万市集。
而目前他们被困在一个废弃的遗迹里,距离绿洲驿站还有一定的距离,没有补给也没有三十人团,可以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提纳里听见有人正低声喃喃向大慈树王祈祷,可他们似乎忘记了这里是沙漠。
提纳里在采购物资时便隐隐约约觉得有人在看自己,虽说身上披着粗布长袍,但头顶鼓鼓囊囊的模样果然还是过于打眼了。餐馆隔壁桌的一行人点了酒,聊天聊得正起兴,张嘴就把路线兜得干干净净,提纳里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发现和自己的路线基本重合,干脆心生一计,凑过去问要不要同行。
临行前雇佣兵们信誓旦旦保证镀金旅团之间有明文规定,不会对同行出手,并以此讹诈了一笔高昂的佣金:“摩拉在上!谁会对它说谎?大家合作愉快!”
只可惜沙漠里商队比大耳朵更显眼。等到这支盗宝团把商队围起来的时候,那支花高价聘请来的“身手过人,履历出色,有着多年横跨沙漠经验”的金牌保镖团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大家这才想起璃月的岩王爷早就仙逝了,对摩拉发誓自然不作数。
镀金旅团不能对镀金旅团出手,但盗宝团显然不用遵守这个规矩。
“见鬼的盗宝团什么时候有这个本事了?”坐在提纳里身边的男人忍不住咒骂,“他们不是就会偷鸡摸狗吗,什么时候连佣兵团都干得过了?”
“哈桑,麻烦小点声。”提纳里皱着眉头,这一嗓子震得他脑袋嗡嗡作响,“你不怕他们报复?”
“报复,就凭他们?”哈桑一声冷笑,“都说盗宝团是群胆小如鼠的家伙……”
男人说着说着没声了,提纳里也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拉了拉兜帽,将自己大半张脸藏在阴影之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远处放哨的盗宝团成员。
是啊,他们并不像须弥野外所遇到的盗宝团,那些小毛贼最大的智慧就是在得手后迅速扒干净旅人身上的值钱物什,然后立马逃之夭夭。然而这支盗宝团却在第一时间控制住了商队的武装人员,收缴武器,虽然他们也拆开了商队运送的货物,但也仅限于拆开检查,并没有从中拿走任何。
无论是警戒的神色,还是站立的姿态,都可以说是训练有素……一定要说的话,有点像军队。
“是阴谋,从一开始我们就被盯上了,搞不好那群保镖也是和他们所一伙儿的呢……”哈桑继续念叨。
提纳里心里一沉。
一名女盗宝团成员提着弯刀走到人群前,开过刃明亮的刀身在阳光下散发出耀眼的光泽。
“诸位!我们老大并没有为难你们的意图,等找到我们要找的东西后就会放大家离开。所以也希望各位配合我们,回答几个问题……”
“当然了。”女人声音骤然转冷,“若是撒谎,也休怪我手上的宝刀不讲情面。”
不知道该说是效果斐然还是如何,话音刚落便有人吓得晕了过去,女人似乎也对这个情况始料未及,有点无语地提起男人的衣领:“不是……这人怎么回事?还有,他是谁?”
“我们队里的医生……”身边人颤抖着小声回答。
“真没用,拿点薄荷精油涂在他鼻子下面吧。”女盗贼面无表情地松开手,又恢复了方才那副冷冰冰的神态,“我知道你们这支商队在喀万驿有登记,是正规的货物贸易商队,但是临行前还收了几个散客,我希望这些人自己站出来,我们老大有话要问。”
哈桑紧张地看了一眼提纳里,后者摇摇头。
“别耍没必要的小聪明,队长在他们手里,早晚要供出来。”学者低声道,他深吸一口气,接着便站起身。
不出意料,果然也只有自己傻乎乎的站起来了。
提纳里清楚临时加入这支旅队的人远不止自己一人,除开自己和哈桑至少还有两个,来的路上他听见了很多故事,例如说被父亲卖给名门望族而选择逃婚的新娘,例如说为了一顿午饭最终失手杀人的小贼,人总是怀揣着不见光的秘密,却又忍不住向他人倾诉。但他无所谓,如果这伙人目标明确,如果这伙人有备而来,一个人与三五个人也没什么区别。早在踏上这片沙漠之前提纳里便已做好心理准备,这注定是一趟不平凡的旅程。
巴螺迦修那不应畏惧沙漠,他原本就属于这里。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要找的是什么。”提纳里拍了拍身上的灰,“只是问话的话,请便。”
在那一瞬间女贼的眼睛亮了,提纳里下意识低下头,企图躲避这如鹰般锐利的目光。“你能这么配合真是谢天谢地。”女人看起来也不在意他的小动作,扭头大声呵斥,“贾维德!别折腾你那破麻花辫了,带他去见老大!”
那个叫贾维德的男人看起来更像“贼”一点,他直接拿布袋套住了提纳里的头,押着学者的肩膀强硬地带他往前走。越往前走风越冷,甚至还有一些潮湿,他们正朝低处走,提纳里心中暗暗惊讶,显然这个遗迹是存在地下空间的,封印被解开了,地面的镇物却还完好无损,这群小贼对这个遗迹相当熟悉,莫非这里是他们的据点么?如果这伙人目标不是钱财,也许和阿赫玛尔之眼一样是某位已逝神明的信徒?提纳里的大脑飞速运转。
“越闹越像真的了,你还是带着过去的恶劣作风啊,贾维德。”
一个年轻的男声,只是这声音嘶哑得仿佛从枯涸的古井中所传来,带着幽幽的凉风。提纳里不禁屏住了呼吸,即使变了调,即使已经很久不曾听见……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不夸张的说,他今天晚上会因为这个声音做噩梦。
前提是如果他能活过今晚。
“头儿你得理解,玩这套就得做到底,坏人哪里会那么好呢。”贾维德哈哈大笑,“人我带来了,您验验货。”
说罢男人摘掉了布袋,白光刺得提纳里一时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强忍着刺痛往前看。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神像,他稍微定了定神,接着目光转向盘腿坐在神像脚边的人,皮肤是略深一些的小麦色,白色的长发扎了个高马尾,身形模样最多不过少年,身上披着盗宝团的外套,看贾维德的态度恐怕这位就是他们的头儿了。那人在看清楚提纳里的样貌后才转过身来,眉眼间带着些许疑惑,身上的华丽金器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提纳里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们是盗宝团的?”
那人似乎被他的话逗乐了,反问:“看着不像吗?”
“……谁知道呢?毕竟我也没有加入这一行的打算。”提纳里盯着地板上的古代符文,有点自暴自弃地嘟哝道。
这位年轻的头儿异常大度,看样子并没有被提纳里的言语冒犯到,招招手示意手下从房间里出去。
“按照惯例,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我也想和你好好聊一聊。”
“提纳里。”
“身份?”
“教令院的学生。”
“来到这里的目的?”
“为了完成毕业论文。”
“这才是开题报告的时间吧,怎么进度已经到这里了?”少年露出一个过于友善的灿烂笑容,语气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嘲弄,“说起来提纳里,你是哪个院的?”
提纳里哽住了。
不知道二人僵持了多久,“算了,既然你那么说,就当是那样吧。”白发少年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再是几分钟前那副故意伪装出来的饶有兴致的模样,眼神中莫名多了几分失望,甚至还有些埋怨,似乎对提纳里交出的问卷很不满意。
“作为交换告诉你一件‘事实’,你们的商队很早之前就被一支镀金旅团盯上了,他们一直和商队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大概会在进入绿洲驿站前截下你们。而那支镀金旅团恰巧又和我们有点儿矛盾。”少年撑着下巴,歪着脑袋观察提纳里的反应,“我很好奇他们的目标,现在看来或许已经找到了答案。”
“你的意思说,他们盯上的是我?”提纳里忍不住皱眉,虽然他也不指望这个条件下双方能够开诚布公,但这个结论未免过于超出常识。
“嗯,毕竟是罕见的‘巴螺迦修那’嘛。”少年顿了顿,“知道阿赫玛尔之眼吗?”
“知道一点。”
“也好,省得我再介绍了。我会把你单独带回喀万驿,有三十人团驻扎的地方他们不敢轻易对你出手,这件事就此了结。”少年站起身,语气淡漠如冰,“无关的事情不要过问,没有异议的话现在我们就出发。”
他站起身的高度刚好够到神像的脚背,以至于提纳里走了一会儿神,他正在目测估算神像的尺寸,以此推算这个遗迹的深度。在走过提纳里身边时少年有些迟疑地停下了脚步,投去一个困惑的目光,也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学生是吓懵了还是如何,傻站在原地盯着神像看个没完没了。
“你还——”
“哦,对了,我拒绝。”提纳里像是突然醒了,毫不客气地打断对方的发问,“如果就这样回去了,我怎么解决毕业问题?”
少年冷哼一声:“撒这么明显的谎有意义吗?”
“这是不是谎言,取决于你从什么角度看待,能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你自己也没有说实话。”提纳里不耐烦地瞟了他一眼,“说起来这么久了,你都还没告诉过我你叫什么。”
白发少年沉默了,这态度让提纳里愈发烦躁,或许是沙漠的高热让他失去了冷静思考的能力,抑或者,面前这个家伙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大麻烦。
回到喀万驿或许是个好选择,但他就是不想顺着这个烦人鬼。
“赛诺,直接喊名字就好。” 最终少年慢悠悠地开口,“如果你是觉得以前在哪儿见过我,应该只是错觉吧。”
“没有,只是觉得和你待在一起度日如年。”提纳里没好气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