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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欧多加隆的视力再好一些,足够看清一些柔软的细节,那他就会说这头令人印象深刻的飞龙,支配冰冻天空的王者的翼膜是有着四角星花纹的暗蓝花朵。可惜他最多只能闻到花蕊中蜜露的味道,对其外用于吸引昆虫授粉的鲜艳外在毫无认识。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到陆珊瑚台地。从瘴气之谷爬上来很辛苦,但比起忍饥挨饿,以及和一大群鳞片都破破烂烂的怪物抢腐肉吃,冒险所需的代价小了不少。那个时候他还没成年,却已经离开族群独自生活,正因如此,他才会被其他比他更明白生命价值所在的怪物撵出山谷。
在惨爪龙看来,这只能算是一次耗时较多的远途狩猎。他对被排斥这类事情没什么认知。台地有很好的光照条件,浅色的细沙在反射光线这方面做得和雪地一样好,更不用说还有活泼好动的蓝色鸟龙。索性他的眼睛被瞬膜所覆盖,对强光并不敏感。惨爪龙翘起末趾节,方才的那只眩鸟的闪光膜被他抓裂了,也许齐齐亚库也没想到会有龙种敢在他立起上半身时还在他身前活动。
他花了不少时间才捉到一只精灵鹿——芳翼龙的数量远比它们多,但惨爪龙退化的双眼把它们看成和难吃的酸翼龙相同的东西。大半只鹿已经可以满足他一天的饮食,但剩下的部分正好可以满足亚成年牙龙多量多餐的需求,于是他把吃光的部分咬掉,将剩下的肉块叼在嘴里。
往下走的时候他又遇见了方才交过手的家伙。欧多加隆早早地认识到自己在食物链中的地位,在日后他会更好地运用这一证明,但现在这位还未创造过足够多惨剧的修罗只是斜睨了对手一眼,喉咙里发出更低沉的呜呜声准备走开。
齐齐亚库也许根本没收到他的蔑视,不然他会更生气。像先前放出闪光那样,他先是立起上半身,在发觉惨爪龙试图从他的身边经过时得意地收起了假动作,向后踢腿——鸟龙还没意识到这头深棕红色外形独特的牙龙很有可能是他最大的天敌。没等他使出最有威胁的近战技能,换句话说,惨爪龙还没来得及再一次打败眩鸟,一阵刺骨的寒流就已经将鸟龙卷走。
欧多加隆抬起头,如果可以,他会许愿遮盖着自己小小的蓝色双眼的瞬膜暂时消失。一朵结霜的冰花毫不留情地从他身边掠走另一位捕食者,苍蓝冷风释放出锐利的光芒,极寒的杀意随之到来,而他只记得缠绕着冰气的美丽身姿。
风漂龙像抓住体表有滑溜溜粘液的鱼的飞鸟,在确保利爪已经深深嵌入眩鸟的体内后就飞离了。惨爪龙不知道对方这是前来报复一闪之仇,直到他的下颚微微发酸,日后的残忍凶爪才从头晕目眩中回过神来。也许眩鸟的闪光对他并不是完全没有作用?他晕头晃脑地往回走,第一次关心起自己在酸液池中的倒影。
风漂龙躺倒在地。他的翼膜一定已经破损了,这就是为什么他会一路下坠到瘴气之谷中的原因。他的胸部也被抓破了,腹部传来的疼痛可能来自于撞击。眼睛没有受伤,不知是幸运或是不幸,也许他能亲眼见证自己沦为其他怪物盘中餐的过程。
利戈亚纳疲惫地眨眼,他已经这么躺了好一段时间,因为干渴就连呼喊也无法发出。听说坟场里有仁慈的处决者,虽然并不指某一强大个体而是一整个群体,但他们都有着可麻痹猎物的尖牙。这样被吃掉的时候好歹不会太痛,他苦中作乐地想着。
在他努力从记忆中浮空龙在求饶时的胡说八道中提取信息时,一头身形修长匀称的怪物出现在他眼前。这个时候风漂龙想起来,被淘汰的他们的另一个去处就是参演山谷的惨剧,然后谢幕。
眼前的这头牙龙——也有可能是兽龙,乍看之下仿若没有皮肤,坚韧的肌肉直接裸露在外,细看才发现原来躯体上覆盖着的凸起仍然起着保护屏障的作用。对方踩着满地的骨殖前来,却只发出了细微的声响,就连杀意也控制得当毫不外露,所以直到他走到面前,伸出上颚的尖牙和鼻息一般近在咫尺时,曾经的华丽猎人才有所察觉。
也有可能是我太虚弱了,风漂龙在心里苦笑着。他敏锐的视觉在昏暗的环境下仍在发挥着作用,可他只是草草地看了一眼面前鬣狗一样的红龙就闭上了双眼。即使是王者也需要在死亡面前保有恐惧。
他等了好一会,撕裂的疼痛都没有传来。莫非这才是大痹贼龙吗?利戈亚纳悄悄掀开眼皮,从细窄的缝隙中打量着他面前的正发出平缓的咕噜咕噜声的怪物,比起试探猎物是否还活着,更像台地演奏乐器的小只长毛动物在吃到柔软贝肉时候所有的满足喟叹。
真奇怪。风漂龙僵硬地抻直自己的爪子,好让自己看上去像彻底断了气一般。虽然住在坟场里的怪物多数也不挑食吧,看他们身上鳞片挂着的脏污就知道……
泡鲁姆尖细的声音在回忆里也显得讨厌。没有鬃毛的黑色贼龙,长着叫“头巾壳”的器官,风漂龙试图让自己改变头部位置的动作不那么引龙注意,无论怎么看这头怪物都不像用腮呼吸的样子啊。
不知道是否注意到了风漂龙的种种小动作,惨爪龙咕哝一声,用自己缺少装饰的头部拱了一下“猎物”的腹部,随后又伸到更靠近胸前的地方。风漂龙心下一惊,正考量着如果这时候用爪攻击对方侥幸获胜的几率有多大,牙龙俯下上半身,像搬运蚁一样把飞龙驮了起来。
什么啊。眼见着在前往瘴气之谷深处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打磨锋利的有指骨的翅尖都因为在地上拖行沾满了泥土,风漂龙终于忍无可忍地挣动起来。比起被对方带回巢穴做储备粮,他更希望死在公共一点的地方,这样运气好的话还能看见对方因为食物纠纷和别的捕食者打成一团。
-别动啊。
利戈亚纳可以发誓他以前从不这么大惊小怪的。不用吼叫和攻击进行交流的捕食者实在是稀少,像这类他从未见过的凶恶个体用这么温和的方式和他对话,更是风漂龙活到现在都没经历过的事情。更别说他现在的定位就是对方的盘中餐。
感觉到他挣扎的动作停下了,惨爪龙耸了耸肩膀,就为了把他调整回原来更适合被驮着走的位置。不知为何,他的脚步似乎放得更慢了些,风漂龙可以感觉到扑到他面上的尘土少了许多。
-这么做的话,翅膀不疼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
在冻结天空中自由翱翔的猎人目呲欲裂。在他看来,只有自己吃得心满意足又无事可干时,才会把诸如芳翼龙这样的小型怪物按在爪下,听它们因为一点点的小划伤发出恐惧的叫喊,然后再欣赏它们慌忙飞走的模样。话虽如此,风漂龙少有这样的闲心,但没想到今日沦落至此的居然是他自己。
风漂龙看见不远处被褐色藤蔓环抱的平台,就他的经验来看,那里很可能是一处巢穴。活着被放置在另一个捕食者的领地中心,对他而言是比死亡更可怕的耻辱。
-杀了我。
甫一被放下,他就毫不收敛地伸长自己的爪子,也不管重新裂开的伤口,用尽全身力气向惨爪龙攻去。而对方也对他亮出了獠牙——然后轻轻叼住了他扑扇个不听的翅膀。短一些的牙齿只是磕在他的翼膜上,传来只能算是瘙痒的刺激,长门牙恰好地穿过那些破损的洞,使得风漂龙不敢进一步动作。
-食物,待会就会有的。
惨爪龙像刚刚那样用头蹭了蹭风漂龙的腹部,抛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就离开了。红影一闪而过,等利戈亚纳愤怒得大喊大叫、不顾形象地用尾巴敲击地面时,牙龙早就不见了踪影。
正如修罗所保证的那样,他确实给“客人”带回了足够多的肉块。一开始风漂龙决心要把自己饿死,或者试图把肢体伸进对方的血口里好履行自己作为失败的争斗者的职责,所有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他拒绝和惨爪龙交流,对方就伸出舌头舔他的鳞片,然后把半死不活的被剥掉翅膀的翼龙推到他面前。甚至有几次,对方带来了两头生活在台地的羚鹿,在看见那些深绿色皮毛被彻底刺穿,而内里最优质的肝脏却没有受到破坏时,风漂龙感到深深的疑惑。
惨爪龙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他相信自己吃起来的口感一定很奇怪,就像抹了鱼鳞表面粘液的长苦苔藓的藤蔓球,即使再怎么试图累积脂肪也不会比食草兽更适合烹制。将他视为搭档的这个说法太可笑,瘴气之谷根本不适合飞龙生存,而且直到他翅膀上的伤口完全愈合前,风漂龙都只能以一种近似秧鸡的愚蠢模样行走——他最终还是接受了惨爪龙带来的食物,因此胸腹处的裂痕早已经开始长出新肉。
这种事情别说是在他身上,在整个风漂龙族群里,甚至是整个怪物界,都很有可能是从未发生过的。在几率很小、但仍有可能发生的被捕食事件出现前,利戈亚纳决心要解开这一谜题。
他第一次回应惨爪龙时,对方看上去很高兴。对方像凑在首领身边的小贼龙一样围着他转了两圈,然后又趴在了他的正对面。
-只是因为看见了,就想要这么做啊。
要不是欧多加隆在念自己名字的时候好几次发成“欧多加摩”的音,风漂龙都觉得对方是在撒谎了。算了吧,他好几次这么想,因为牙龙四脚朝天地露出自己柔软腹部、就像完全没意识到身边还有异种的强大对手一般呼呼大睡的行为,实在是真诚得不可思议。
也许他的头是被落石砸得这么平,才会做出这种行为的吧。外面应该已经到了冬季,偶尔看见的猎人都穿着厚实的皮毛,还是从浮空龙身上扒下来的的那种。风漂龙没有试图离开身边暖烘烘的热源,惨爪龙有棱角的尾巴把他半围起来,而他真心实意担心着对方会被狡猾的两脚猴子算计。
毕竟即使是自己,也被看穿了惧怕闪光的弱点。猎人特意打扮得像眩鸟,却在他以惯常的方式发动进攻时往另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射了闪光弹。要不是恐暴龙忽然出现,吓得对方落荒而逃,也许他还没有遇见欧多加隆的机会。虽然他如今的处境并不是猎人造成的。但瘴气之谷里的怪物,只会比小小人类更不友好。
在听见利戈亚纳的要求时,惨爪龙显得很惊讶。
-一同狩猎?
风漂龙不好意思说这是他的自尊心作祟,只支支吾吾地说他也是时候重新锻炼自己的技巧了。惨爪龙没理由去怀疑这个说法,在下一次离开巢穴的时候叫醒了他。
于是风漂龙意识到,先前想要偷偷逃走的念头完全是无稽之谈。山谷不仅地形复杂,怪物们也都战意高涨,而在通过厮杀胜出的惨爪龙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华丽猎人的狩猎结果通常是一击毙命,即使猎物曾被玩弄过,也会因为冰气被冻得规规整整。
而他身边的欧多加隆,被他人的浴血目光唤起了潜藏的兽性,只能于加骤的牺牲中追求一丝安宁。猎物血沫飞散,他的情绪反而因惨剧而高昂,不断强烈鼓动着。
这样的强者,似乎也已经不用在意他的卧榻之侧有什么危险了呢。再强大的捕食者,受了那样的重伤,也只能接受被残忍利刃咬碎喉咙。惨爪龙叼着几头小贼龙回来时,风漂龙可以看清他的牙齿在肉体里陷得多深刻——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翼膜传来的瘙痒。
随着大大小小的伤口逐渐痊愈、体力恢复,风漂龙开始考虑离开瘴气之谷。他不像作为原住民的惨爪龙,稍浓一些的瘴气就能使他流泪咳嗽,而酸液和阴暗的光照条件也使他感到压抑。
单靠他自己是绝对走不出去的。惨爪龙的巢穴在山谷的深处,更别说在这种地形里,风漂龙只能用自己的双爪行走。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自然可以支撑他活动,时长较短的战斗已经算勉强,像他掉下来之前打的那一架更是完全不用想,再来一次就会彻底要了他的命。
一开始征求惨爪龙的同意时,对方以他的身体状况还未完全恢复拒绝了他。风漂龙因此闭了好几天的嘴。后来他想到,无论用什么方法,只要可以给出相对正当的理由,哪怕有欺骗对方之嫌,惨爪龙都会被他说服。
在他提到台地的美景和美食时,惨爪龙无动于衷。当利戈亚纳谈及自己的巢穴和庞大的风漂龙族群时,对方还显得有些难过——为什么?风漂龙抓住了他的软弱,他诉说着自己是多么想重回天空,被气流环绕、让翼膜被撑得鼓鼓的的触感是如此美妙。为自己所描绘的美好景象所感动,风漂龙甚至一边摇动着尾巴,一边和惨爪龙谈论着浮空的快感。
-你也会觉得很舒服的。
-不行啊。
利戈亚纳用尾巴拍了拍地面,一下没意识到这是欧多加隆为数不多的拒绝。他正兴致勃勃,而且近日的相处几乎让他忘记了惨爪龙也是另一块区域的霸主。
-我没有翅膀啊。
惨爪龙裂开吻部,听他的语气,这似乎还是一个代表开心的面部活动,但因为他特殊的外形,反而比争夺领地时还显得具有威胁性。
-陆珊瑚台地是我去过最高、也最远的地方。你会从空中俯冲下来,然后用爪子撕开猎物吧。很华丽呢。而我只有遇见了难缠的猎人时,才会选择攀上岩壁然后跳下的突袭方式。
-如果你要去更高,或者更远的地方,要渡过大海才能到达的话,做不到啊。
风漂龙哑口无言。他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一件事,就是将惨爪龙视为和他一样的飞龙,甚至是他的同类。在混杂在一起许久的气味的暗示中,他不仅逐渐忘记了两位捕食者之间的区别,还试图将对方带回自己的巢穴,一同狩猎捕食,甚至……
这些都是弱者、被捕食者才会有的行为。即使风漂龙族群相对其他的怪物来说较为和平,也不会出现非伴侣或亲属的两个个体群居的行为。
被问到“在空中飞翔是什么样的感觉”时,他的沉默显得更加难堪。风漂龙不记得自己是否有过破壳而出的经历,又或者说他离开母体时是被什么软膜包裹着的,但他能肯定的是,飞翔是无需教导的一件事情。也许他刚学会吞下肉糜,就能顺着小股气流漂上另一朵珊瑚平台了呢。
而惨爪龙没有这样的恩赐。欧多加隆可能和他一样,能协调四肢行走时,就会收起和弹出自己长长的尖爪了。但就像他不会有那么尖锐的用于撕裂猎物的龙爪一般,惨爪龙也没办法什么都不做,单单依靠改变方向的气流就能在空中自由地活动。
他都在想什么啊。只是欺骗对方以达成早日离开的目的还好,把自己也算计进去了的话又算什么呢。理所当然地让对方按照自己的设想去做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不也是一种折辱吗?自从他掉下瘴气之谷以来,惨爪龙从来没有试图让自己屈服于他,又或者是做出贬低的行为……
如果可以,利戈亚纳会想用翅膀捂住自己的脸,但不单单是出于羞耻。
-那就去台地的夹层吧。
风漂龙冷静地回应到,惨爪龙唔了一声,并没有再次提出反对意见。看来对方已经去过了呢,风漂龙撤回自己过多的注意力,不知道是否该为此感到遗憾。
-往黄绿色那一带的珊瑚丛去就好。
-黄绿色?
-抱歉。你知道有一个地方有五头以上的群居的精灵鹿吗?
-这么说的话,我就明白了。
-以后,我们就在那里见面吧。
欧多加隆发出咕噜声表示赞同。他不知道为什么利戈亚纳忽然表现德很是低落,明明他最近把巢穴整理得温暖又舒适,刚刚吃掉的猎物鲜嫩可口,对方原先破损的翼膜也重新变得宽大光滑,还邀请自己去陆珊瑚台地会面呢。他蜷在对方的身边,试图在猎杀结束后的血腥气中提供友好的抚慰。风漂龙犹豫了一会,也像抱窝的鸟一般俯下身子,张开他冰凉的双翼盖住惨爪龙浴血的龙鳞。
前一天下了一场大雨,于是在风漂龙重回天空时,刺目的阳光甚至照进了山谷的入口。他扇动着翅膀浮在空中,熟悉的感觉重新在体内燃烧,惨爪龙毫不设防地站在他投下的阴影里,丑陋的白色瞬膜遮住了他钴蓝的双眼。冰霜会冻住他的关节,而尖爪和尾击会让他失去平衡;这时候再将冰气缠绕在体表进行螺旋途径,这蹂躏生命的修罗就会像做自己当初那样坠入谷底吧。
-黄绿色的珊瑚丛?
-五头以上的精灵鹿聚集地。
惨爪龙咧开嘴,像温驯的驮马一样用前爪拍了拍地面。
-要看见我留下的爪印啊。
风漂龙微微低下头颅,随后发出一声长啸,转身消失在牙龙的视野范围外。
一切都重回正轨。欧多加隆喜欢挑黄昏和暴雨之前来访,那时候的光照最弱,而且一些小型动物忙着躲避极端天气,给了他不少的加餐机会。利戈亚纳倒是不怎么关心出行时间,除了有时候风太大会刮走惨爪龙留下的印记,他基本不会让对方白来一趟。
但每一次他像归巢的桃源鸟那样走进相对狭小的夹层空间里时,风漂龙都会把他先前用于说服自己的说辞推翻,从头再推演一次。关于他给出的承诺,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以及为什么会停留在这里,如果这些困扰着他的谜题能像数台地里有多少壶贝那么简单就好了。
有趣的朋友?惨爪龙有时候显得太笨拙了,也不怎么说笑话,而且他咧开嘴的模样其实挺可怕的。
闲来无聊?他们不约而同地将失约归咎于处理领地内的事物。牙龙曾经两次失约,等到再次和飞龙见面,并且被对方用翅膀拍击背部时,他才解释新出现的黑轰龙带来了怎样的恶劣影响。
免费的食物?每一次惨爪龙都会带来新鲜的肉类,足以让另一头龙毫不费力地饱餐一顿。可风漂龙已经成长到在下一个繁殖期就能追逐配偶的程度,完全不用担心食物问题。惨爪龙就更不用说,即使他比利戈亚纳年轻一些,强大的实力就是最好的引诱伎俩。
而结论就是,按适者生存的逻辑进行推理,他们并不能从这种交往中获取多少好处。唯一可谋取的利润就是轻松惬意的交谈,以及在冬夏时不算有效的体温交换。
风漂龙没有忘记自己的失言。他用自己的爪子度量过后,才确定了惨爪龙能登上的最高的位置,并在下一次会面中邀请他前去。
-我真的可以吗?
惨爪龙虽然接受了他的邀请,但越往上走,他的犹豫就越明显。
-没关系的。你的跳跃能力,不是很强悍吗。再说了我可是利戈亚纳。如果你不幸掉下去,我会试着抓住你的。
他们爬到目的地的时候,成片的飞天乌帽和望月水母正要归巢。就连在陆珊瑚台地生活了这么久的风漂龙都不曾看过这样的景象。等他回过神来,却发现本应该对新事物发出兴奋的哼气声的惨爪龙正在眺望远方。
-那就是海洋啊。
-嗯。
知道对方存在的视力问题,风漂龙眨了眨眼睛,给身侧的同伴复述着自己的见闻。
-今天天气很好呢。远处好像有陆地,白茫茫的一片,不知道是雾气还是云朵。
-海那边的陆地,真遥远啊。我听说飞龙种会迁徙。
-哈哈。火龙一族好像有这个说法吧。
惨爪龙扭过头来,蓝色的小眼睛直直地看向风漂龙。两头龙相处时,他总是显得更轻松的那一个,现如今却并非如此。
-最近的猎人,一直在为歌声做准备啊。一反常态地涌进山谷里,而且还经常攻击我的同类们。
-歌声?……这么说,我也有听见类似的说法呢。
-要小心啊。
风漂龙发出一声鸣叫,听不出是认同还是反对。他本想对对方表达关心,最后说出口的话又变得不痛不痒。
-你不饿吗?让我演示一下如何捕捉翼龙吧。
又是很长一段惨爪龙没有前来赴约的时间。风漂龙有点担忧,但他转念一想,近来风力强劲,而他也忙于为所谓可能出现的异常现象做准备,倘若是自己失约也不是不可能。所以在听见异常的响声时,他才着急地往声源飞去。
是惶怒恐暴龙。风漂龙收拢了翅膀站在高地,扮演着一朵暗色的铃兰,琥珀一样的双眼紧紧盯着那条粗壮而棱角分明的尾巴。在陆珊瑚台地活动的多是飞龙种和鸟龙种,前者对于没有翅膀的捕食者来说是个大麻烦,后者的羽毛和相对较少的肉量也不能满足过于贪婪的胃袋。
不同大型怪物的剪影从利戈亚纳的脑海中掠过,他抖了抖头顶的两片翼膜,吹出一小股凉气,好帮助自己解决关于为什么恐食的霸王会在这里出现的问题。
如今被称为“凶恶的”伊比路玖身上红黑色的龙气暴躁地闪动数下,唾液在沙地上留下的湿痕改了位置——最起码恐暴龙的嘴里已经叼着什么了,这让风漂龙松了一口气,看起来对方是在寻找适合进食的地方。
但等兽龙转到正面对着他的方向时,华丽猎人的爪子在歇脚的石壁上留下了不算浅的刻痕。即使有眩鸟在一旁干扰,风漂龙也能凭借其引以为傲的视力完成完美的狩猎,所以他一下就识别出了恐暴龙口中之物的本质。
是欧多加隆。他好像已经昏迷过去,又可能是已经死了,四足自然地垂下,随着兽龙转动头部的动作在微风中晃荡着。风漂龙感觉到有什么不符合他习性的事情正在发生。类似的情况之前也出现过,他尖锐的爪尖在岩石上不安地滑来滑去,这是进攻前的试探。
是太大意,还是那时根本没意识到这是异常行为?台地与荒谷的生态位上层、甚至是顶层的龙种,居然像有粉色鳞片和麻痹尖牙的小型怪物一样群聚。冻结天空的王者在此时如同陷入藤蔓陷阱一般,越是挣扎反而越往蛛网的中心下坠。
究竟有什么理由,能让聪明的捕食者意识到即使会将自己置于险境,也要出手营救另一位强大的异类,甚至是对手?风漂龙知道这与新大陆上的怪物所遵守的沉默的法则相悖,即新颖又危险,然而他找不到答案。
恐暴龙从坚实又粗壮的脖颈深处发出低沉的吼叫,也许他已经无法忍耐,找不到安全进食的地点就会不顾一切地撕碎口中的猎物。在一瞬间,利戈亚纳的怜悯给了这进化的牺牲品,他的饥饿很快会把自己也吞食掉。
不知道是惨爪龙的天性在此时唤醒他,又或者是闻到了熟悉的冰冷气息,欧多加隆发出一阵呜声,听上去很是虚弱。然而他闪着凶光,能轻而易举撕开坚韧龙鳞的带锯齿的趾爪全部展露在外。
恐暴龙稍一走神,他就疯狂地挣动起来,试图逃离尖牙的桎梏。可不知道是恐暴龙的咬合力过于强大,还是惨爪龙像其被捕时一般再次落了下风,从风漂龙的角度只能看见血液顺着牙龙精瘦的腹部滑下,在恶魔的下颚上凝成了一块深红的领巾。
尽管他知道惨爪龙很有可能并没有看见自己,风漂龙最终还是忍无可忍地准备出手。在他展开双翼准备鼓动冰霜风暴的前一秒,伊比路玖终于直视了一直观察着他的另一位捕食者,或者在他的角度而言,是窥伺着他口中食物的窃贼。
黑色的饥渴对上黄色的警惕,结霜的微风中夹杂着腥臭的贪欲气息。黑红色的闪电有如在他的翼膜上炸响,在强大又可不计代价地付出的实力面前,利戈亚纳退缩了。虽然只有一瞬,但足以让恐暴龙发出响彻晴空的震慑吼声,然后在对手发动攻击前利用发达的后肢完成了惊人的长距离跳跃,迅速离开了留在原地的风漂龙的监视范围。
短暂的惊愕后,风漂龙对所谓猎物的逃脱感到愤怒。他很熟悉欧多加隆的气味,这为他省去了追踪前的分析步骤。不巧的是,他对伊比路玖的偏见使得他认为对方是头脑子里只有进食的菌猪,而没考虑到恐暴龙也许早早地就规划好了撤退路线。
在靠近长满藤条的陆珊瑚夹层时风漂龙注意到惨爪龙身上的血腥气变得越来越淡,这使得他扎进低矮地形的举动显得十分鲁莽。不幸的是,暴食之王也许暂时平息了他的愤怒,这使得他的皮肤恢复到和环境植物差不多的暗绿色,让追在他身后的风漂龙只能找到被暴力撕开的蔓墙,还有缩在破损洞口瑟瑟发抖的一群小猫蜥龙。
利戈亚纳再也无法保持沉默,接二连三的打击打破了冷静的枷锁。台地中回响着冻结天空的舞者不甘的高鸣,慢悠悠漂浮在半空中的浮空龙因此直直坠在地上,方才还在试图求偶的眩鸟收起闪光膜,被重击过头部一般缩着前爪着跑走。
但他的声音在那个向下的深邃洞穴中毫无作用。风漂龙伸长脖子,只能看见一片昏暗。最终,他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前往瘴气之谷的深处,即使他曾经在那里“借住”了数月。
收好翅膀的风漂龙像憎恶鸟一样笨拙在谷底的入口处徘徊,一连几天都是如此。不仅痹贼龙们被他吓得只好去另一个区域觅食,就连带着艾露猫伙伴的猎人都目瞪口呆,在他扭头之前慌忙吹了个口哨,抓住翼龙离开了。也许只有把自己蜷成一卷骨棘的骨锤龙没有注意到陆珊瑚霸主的现身,依旧毫无顾虑地在地上留下深深陷入的行车痕。
惨爪龙也会做相同的事。振翅起飞时,利戈亚纳回忆到,明明不是兽龙种,却像他们一样侧躺甚至平躺着,试图露出腹部不存在的绒毛。他没有再想下去,无论是示好还是单纯地想要取暖,正如前面所说,本就是不应该出现在两位强大的非伴侣的捕食者之间的情况。
降落在自己巢穴的时候他想,如果欧多加隆真的被杀死吃掉,也不过是顺应食物链的趋势。倘若有一日恐暴龙有能力捕捉飞鸟,他和其他的飞龙,无论是否栖息在陆珊瑚台地,都会落得相同下场。想象着未被消化的龙骨像骨冢一样列在伊比路玖的胃袋里,风漂龙感觉自己体内的冰结袋抽动几下,似乎是为此感到反胃。
后来他没有再看见惨爪龙。沙地上有时会留下牙龙种的旧足迹,但那些气味要么与他所期待的不同,要么早早地被强风稀释到难以辨认的程度。风漂龙也去了他们先前约定见面的夹层,每一次前来,都与他上一次拜访时所看见的没什么区别。
再后来,神秘的歌声一日比一日更加清晰,不分昼夜地干扰着风漂龙族群的感知器官。等利戈亚纳得以休息时,他才发现自己早已离开了原先的栖息地,而是跟随同类来到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冻土。他先前引以为傲的光滑皮膜显然不足以抵御低温,为了生存,他不得不转而狩猎雪鹿和波波,进食的次数和分量也因此上升。
又过了相当一段时间,风漂龙发现他可以利用体液在翼膜上形成刺堆一般的冰霜。天气晴朗的时候,冰原的阳光比台地的更明媚,他站在陡峭的石柱上,看见身上冰冻的结晶闪闪发光。
前往永霜冻土的怪物越来越多了,听同伴说,猎人们也紧追着他们的飞行痕迹前来,并且在此处设立了营地。有一天他又看见恐暴龙,暗绿色的粗糙皮肤在洁白的雪地里额外显眼。风漂龙率先一步发出充满威慑的吼叫,而对方即使全身都被寒气笼罩,导致行动迟缓,也头都不回地逃跑了,毫无反击的意图。风漂龙没有追上去,陌生的味道不值得他浪费体力。
那么欧多加隆呢,他也会渡海前来吗?风漂龙很清楚,这里只有更高的山,稍微低洼一些的地形里只有成堆的冰豺狼和更加坚硬的冰盖,不适合地底的居民居住。
又是一个清晨,他把猎物拖回巢穴里,准备好好享用早起的收获。莫名其妙地,他伸出爪子在被皮毛覆盖的腹部动作一阵,原先还剩一口气的公鹿很快就停止了呼吸。丰厚的脂肪层和嫩红色的内脏恰到好处地盛在由肋骨和脊椎组成的托盘里,比起普通的一餐或者是分享给同类的残羹,更像是给幼崽或是因为种种原因无法行动的配偶准备的食物。
利戈亚纳歪着头看了这道菜一会,他也不是很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把尸体往前推了些,像是示意一位隐形的客人。挪了位的肠子和肝脏很快往岩石的平台上滑,又在寒冷的空气里慢慢蒙上一层霜。
在早餐彻底冷掉前,风漂龙决定不再等待,半凉的肉块很快滑进他的喉管。然而在进食完毕后,他又站在高处张望,不知道是在巡视领地,又或者是在眺望远处的海面,以及更远的那一块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