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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赤龙睁开眼睛,强者的威严如同碎石一般向下坠落。如果不是遭遇了这队有经验的猎人,他还从来不知道幽境之谷还有可以被用于针对他的地形。好在他将地脉力量吸收殆尽的孤注一掷最终被证明是正确的,猎人们失去节奏的攻击使他得以逃脱。这只是第一次,冥赤龙很清楚,因为他在倾听大地的呼唤时,看见冥河的喀戎留下的白色幻影。
这些二足生物不会退缩,他们只会一次又一次地卷土重来,无论是三五成群又或是孤身一人,人类不会停止对龙发出挑战。那就来吧。他第一次流下的眼泪穿过年幼的灵魂,他没有出生在收束之地,但他们的痛苦是一样的。结晶的惨剧和新生的希望,将会在另一个个体身上延续下去。前来讨伐的猎人与他除了死战没有别的结局。
这次前来的也许不是猎人,那么就更是该应用自然界的生存法则的时候了。弱肉强食,同族又是雌雄同体、采用无性繁殖的方式延续血脉,往他的巢穴里来的还会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在被新的敌意击中之前,冥赤龙率先张开翅膀,挣脱幽幕的胜者向令人避讳其名的暗黑之光发出怒吼。
煌黑龙悬停在半空中,发出同样的彰显力量的叫声。冥赤龙虽站立在地面上,翅膀也是半张开的状态,但因为体型更大又占有主场优势,在初次见面中并不落于下风。萨菲吉瓦静静等待着对方动作——在双方对彼此都处于陌生的前提下,后手参战显然是更明智的选择,更重要的是,自己的真实情况决不能被暴露。
阿尔巴托利昂焦躁地扇动着翅膀。他可以肯定面前这头锖色的古龙就是他跋涉而来的目的,引起地脉能量变动的原因。在到达底层前,尤其是靠近了幽境之谷后,他刻意关注了龙人学者们的讨论。可以随心所欲地操纵能量的冥赤龙,正是解决他困境的一剂良药。
他原先的计划就是让对方吸收掉自己身上多余的能量,最可靠的时机当然是等待对方变得虚弱,如此一来他在执行释放能量的动作时就不会受到任何反抗。他对于人类和龙的接触都不算多,但煌黑龙很清楚生物在濒死时的求生本能是多么强大,于是即使他看见猎人们拿着利刃和弩炮,背包里满满当当地装着补给品前往幽境之谷,也没有丝毫阻拦的意图。
很显然猎人们失败了。煌黑龙稍稍移动自己的位置,冥赤龙就对应地挪步到相应的位点做出攻击守势,既冷静又警惕,很难评估对方的实力和受伤与否,而现在看上去问题更大的是他自己。暴动的能量在鳞片间穿梭,有如吸血的寄生虫一般在每一条肌肉纤维中胀大身躯,造成尖锐的痛感。去忍受这种折磨,长途跋涉,并且在此时还没有贸然对冥赤龙发起攻击,已经耗尽了这头古龙的精力。
冥赤龙再次对擅闯者发出了警告。这次煌黑龙被叫声刺痛耳膜,他下意识晃动脑袋,飞行的高度也有所下降,粗壮的尾巴几乎垂到地面。与之同时出现的是一股能量乱流,煌黑龙忙于维持自己的神智,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意外,而冥赤龙却抓住了机会,将这口甘霖及时摄入到自己体内。
他上下打量着煌黑龙,对方似乎陷入了一种介于昏睡和中毒所造成的痴傻之间的状态。方才那股能量流让他恢复了一些活力,也足以击垮一队猎人,而对方却似乎完全没有察觉一般保持着原先的模样。两龙之间虽然仍维持着对峙的局势,但其中一方显然有些漫不经心。他要做一个冒险的举措,以达成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离开。
如果煌黑龙并不是来与他为敌,或者说……作为一头仍未发狂的古龙,他应该慎重地考虑这冥赤龙的提议,而冥赤龙得到的是恶狠狠的一瞥。
红龙的声音唤回了在痛苦中挣扎闯入者的一丝神智,他非常随意地对这头原来会说话的幼崽进行了一个大致的评估,然后就降落在了地面上。冥赤龙很快地后撤两步,赤红的双翼展开,双眼也紧盯着煌黑龙的一举一动。只要对方的下一个动作有一丝不妥,毫无疑问,他就会伸出巨爪、驱动成熟的内热器官,维护王者的尊严。
煌黑龙的本能被他释放出的威压刺得更加躁动。如果他没有另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以禁忌之名起誓,他会尊重这个对手,然后杀了他。也许他最终会这么做,但不是现在。
-想恢复能力,想变得更强,就听我说。
冥赤龙诧异地看着对方。浑身逆鳞,拥有着漆黑凶爪与统天之角的不速之客,居然向他发出和谈的邀请。只是他对同族的耐心显然比人类多不止一些,更何况他察觉到,如果他是一头即将渴死的龙,那煌黑龙很可能就是一潭纯净清冽的湖。他在心中暗暗希望对方多些像先前那样的失误机会,表面上则是故作成熟地点了点头,把翅膀和前爪收好以表敬意。
他的这些动作在煌黑龙看来不过是幼稚的把戏,他睁开眼的时间长到足够对方再次出生,然后蜕皮,甚至是遭遇飞来横祸,重回地脉的拥抱中。但既然对方同意谈话,也就意味着他快要摆脱这些赘余的力量了,没必要揪着这些细节不放。
-你有吸收能量的能力,对吧。
-……
赤龙比他想象中的更警惕些,阿尔巴托利昂微微咧开嘴,这就说明他的猜想进一步被证实了。越是强大的怪物越不愿意主动展示自己的能力,有的猎人认为钢龙与炎王龙这类被元素盔甲包裹自身的行为已经算是某种彰显力量的举措,殊不知这只是古龙们的生活习惯罢了。
他心情愉悦,就连侵扰许久的疼痛也变得更可以忍受了。煌龙准备换个方向出发,他要将爪勾在对方的肋骨上,给出一个为了不被抓破内脏,而无法拒绝的条件。
-你身上的伤口,是人类造成的。
-……
萨菲吉瓦仍然一言不发,他的瞳孔拉成一条细线,鼻翼扇动,正是煌黑龙愿意看到的场景。煌黑龙对人类、甚至猎人团体都持中立态度。反正他们的寿命很短,龙人也不过是稍长一些;被杀掉的龙甚至是古龙,只是因为实力不足才会落到如此地步。若有一日被足够强大的猎人打倒,如果这场战斗能使他心满意足,煌黑龙也不会置喙于自己的死亡。
但冥赤龙不一样。他在来的路上听到过新生的古龙之王被狩猎的消息,如今环顾四周,地面竖起的石柱和钟乳石上缠绕的灰白色絮状物,正是冥赤龙与冥灯龙血缘关系的证明。他的憎恨是情有可原的。
-简单来说,就是我身上负载着太多的能量。我无法随意地控制它们,能量溢出后只会形成乱流,对身边的一切生物甚至是我自己都无丝毫好处。此次前来只为了寻找解决方法——要么让这片幽谷变为寸草不生的神域,要么找到一个能够容纳这些乱流的容器。
煌黑龙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赤龙,对方沉默的样子让他看上去更像一条身经百战的古龙,而不是顺着灾难之河流下直至搁浅的遗孤。
-你需要食物,我需要一个出口。即使战斗,发生在我们之间的厮杀也是不光荣的。意下如何?
萨菲吉瓦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解除了两龙之间无形的屏障,像先前同意谈话一般点了点头。
-把力量借给我、或者是送给我,都好。人类一定会迎接灵魂的怒火。
-所以接下来要怎么做?
达成一致后,冥赤龙才开始考虑提议的可行性。要是煌黑龙像先前那样释放体内的能量,先不说他是否会被过多的能量伤害,或者是同样无法承受这股力量,这片山谷一定会被毁坏成一个深坑的模样。自他蜕皮后就一直居住在此,冥赤龙还是很珍视经自己改造过的巢穴的。
煌黑龙也显得有些为难。他确实想像攻击一样将能量倾泻而出,理智和对面暂时散发着友好气息的红龙又告诉他不能这么做。他尝试把爪子按在地上,向地脉输入能量,冥赤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拍碎地壳将爪子向下探去,最终失望地晃晃尾巴。
-这样不行。地脉的规则是很复杂的,也许你只能把能量释放到空气中。
煌黑龙冷哼一声,他可没有这个耐心。一道靛蓝的闪光击中了他的意识,少有地,他开口说话时显得有些犹豫。
-张开嘴。
冥赤龙感到奇怪,但在他看到煌黑龙微微咧开吻部之后,还是照做了。黑龙向赤龙靠近的场景有些滑稽,尤其是在赤龙似乎被吓到、下意识后退两步的事件发生后更是如此。他们的牙都不那么尖锐,也没有讨人厌的外突内敛,这很好。他敢肯定,冥赤龙此时一定满头雾水,因为他把头部扭来扭去的动作太具有迷惑性。
等到确定自己的巨角不会直接戳到冥赤龙的双眼后,煌黑龙又凑近了些,他的牙磕到了对方的下巴。
萨菲吉瓦确实不知道此时该做什么才是恰当的。煌黑龙的体型本就比他小,因为比例不同,如今在他面前的这颗龙头只比远观时大一些。不像他末端分叉的舌头,对方的细舌像一条头部圆润的蛇,在靠近他能将体内能量凝聚成高热激光的器官附近滑来滑去。与此同时,一股温暖的热流下坠到他的胃袋,而后以位于胸部的循环器官为中心,活力扩散到他的四肢。重获生机、得以饱腹的感觉太过美妙,冥赤龙沉浸其中,只时不时发出一些舒服的哼哼声。
与此同时,阿尔巴托利昂也暂时忘记了自己高傲的本性。他和冥赤龙接触的部分就像是在坚硬器皿地步凿出的一个小口,能量自然而然地顺着他的舌头流向冥赤龙的方向。负担离开身体后,疼痛就显而易见地减弱了,生物追求安逸的本能甚至促使他急切地舔弄着冥赤龙的口腔内部,试图为乱流找到更多的出口。
冥赤龙年轻得还不知道繁殖期,而煌黑龙又足够强大。当个体的实力足够强悍时,族群的繁衍意识就会下降,而且阿尔巴托利昂有一半的时间都用于解决能量问题,也不如何关心留下后代这件事。两头雄性、或者说可以自由变换性别的古龙在山谷的底层黏糊糊地接着吻,万幸的是,他们都对这一行为所含有的浪漫意味毫无察觉。
两方都得益其中的能量流动还在继续,冥赤龙似乎觉得一直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的喂食者——如果将能量看做他的食物,煌黑龙担得起这一称号——很是失礼,也有可能是他自觉尴尬。他闭上眼睛,而煌黑龙不知是陷入了神秘之境,还是单纯对裂光的龙脉壳感兴趣,直到冥赤龙用尾尖轻敲另一头古龙的后爪,对方一直没有将视线从他身上挪开。
传递结束后,两条龙自觉地分开了些,比谈话时的距离更远。冥赤龙在努力消化这份本质狂暴、但以温和的方式输入体内的能量,而煌黑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荒唐,身体舒畅的同时生着闷气。即使他体内还有想当一部分能量没有排出,此时煌黑龙也想飞离这块是非之地,尤其是冥赤龙适应了部分能量之后,不知是为表感激还是出于什么目的,一反常态地向他靠近。
-停下。
煌黑龙下意识地出言命令,在看到对方是才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问题的好帮手后又生硬地试图扭转了自己原本的意图。
-我是说耐心。还有相当一部分能量储存在体内,直到它们被排放空,我不会背弃我给出的承诺,直接离开。……也许,下次可以试着换个方式。
-什么?你要留下?
-在排放完多余的能量前我不会走的。
冥赤龙满脸惊愕,看上去就像是第一次被侵犯领地——严格来说,这确实是他的第一次,毕竟他还没有成长到可以随便离开巢穴远行的地步。
如果冥赤龙再成熟一些,他就会知道这完全是煌黑龙用于调侃他的伎俩。所以当他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反对意图时,惊讶的变成了另一头古龙。
-等一下……
-唔。每一次都要从界外前来幽境之谷,好像确实很麻烦。除了最底层之外的地方你就随便挑选吧。
阿尔巴托利昂想用爪子捂住自己的脸。要不是冥赤龙对他还有用处,他肯定会咬断这天真蠢货的喉咙。此时反悔,既显得他轻薄又很可能让煌龙颜面扫地,虽然他若是真的留下暂居也像白白为冥赤龙做了守卫。
最后,他顶着萨菲吉瓦疑惑的眼神展开双翼,像他们方才初次见面时那样悬浮在半空中。
-这种事情容后再议。你的喜好我不关心,但那丰富的能源蜗居还是留给你自己吧。
-你要走了吗?
-捕食。
说完这句话他就扇动着遮云蔽日的双翼离开了。冥赤龙没有问他是否会回来这种蠢话,这让煌黑龙对这只幼崽的印象稍微好了一些。看着对方的身影在日光中逐渐变小,冥赤龙伸出舌头舔了舔上颚,刚刚被吮吸到发麻的地方逐渐恢复了知觉。
煌黑龙并没有留下明显的气味,但他给出的能量与冥赤龙平日吸收的是大不相同的。陌生的感觉在身体里涌动,冥赤龙在原地转了几圈,在感觉到疲倦后趴到碎石少一些的地面上,用爪子垫着头部进入了伴随浅眠的自我修复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