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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
很热。
为什么会这么热?
真嗣不知道,也不那么在意,他蜷缩着再也不想思考,脑海里一遍遍反复播放的是渚薰离开的时候,就像一部坏掉的胶片电影,没有人按下暂停就只能永远卡在固定的几帧里。
蜷缩着,双手交叉搂在胸前,像在拥抱一具不存在的躯体,他发不出声音,留不出眼泪,就连肺里的空气都要被挤压干净了,全身的血液都凝固着。生命的河流原应该在流淌,他却仿佛戛然而止,只剩一潭死水。
是热。
一点风都没有。
阳光炙烤着地面,不知何时他竟被丢到了室外。
就这样会死吧?那就死掉好了。
逐渐升高的地表温度对于真嗣来说是种严酷的考验,作战服可以格局一部分热浪但不是全部,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因为脱水而全身无力、昏迷或产生幻觉。
突兀的轰鸣声从身旁划过,又在不远处停了下来。真嗣感到了风,砂石摩擦的脚步声由风产生的方向传来,慢慢地走近他,一片阴影打在了头顶。
真嗣没有理会,他已经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你还好吗?”
一个熟悉到令人作呕的声音问,真嗣的手指微微动弹一下,也许只是条件反射,毕竟他已经在休克的边缘了。
“这么穿着可不行,得找个遮阳的地方。”
那人说毕,用一块巨大的布扑头盖脸地罩在真嗣身上,包裹着他抱了起来:“听得见我说话吗?”
一只手拍了拍在他的脸上轻轻拍了几下:“先喝水吧,能自己喝吗?”
本能的求生欲望拉扯着真嗣,他微微张了张皲裂的唇,感觉到什么柔软的凉凉的东西贴了上来喂给他了一口水。
品尝到水的瞬间真嗣就像生命被撕扯开了一道口子,他奋力地张开嘴,想要汲取更多。
对方喂完一口又接着喂了下一口,水一点点地流入真嗣的喉咙,沿着口腔沁入身体。就这么连续喂了好几口之后他才有一丝力气撑开眼皮,看着那人在烈阳下背光的面孔,他绝望地从喉咙里撕扯出对方的名字:“……カヲル君。”
“嗯?”
渚薰有些奇怪地望向怀中的少年,确实是从未见过的人,但刚刚是不是喊了自己的名字?他想再问一问,可少年已经昏厥过去。
渚薰只好把裹在他身上的遮阳毯重新整理好,将手腕上的生命体征仪脱下来戴在他手上,站起身,拍拍身边的一头巨大生物说:“又得拜托你,得多载一个人了。”
那巨型生物的脑袋半埋在沙里,睁开厚厚的上眼睑,露出一只和它的身材不成比例的小眼睛沉默地看了渚薰一眼,又闭上了。
“我们走吧。”
渚薰摸摸它粗糙的皮肤,一脚踩上小土坡般的背脊,隆起的背脊上安置着一张皮制座椅,他抱着真嗣坐在椅子上面,那生物似乎能够感应到背上的人已经准备好,缓缓向前移动起来,大量沙子被它隆起的脑袋与弧线形的身子破开,在空中扬起一阵沙尘。
它用巨大的鳍向前滑行了一段,开始只是缓缓地移动,紧接着速度越来越快,像一头遨游在海中的鲸在广阔的沙海中疾速前进。
空气随着它的移动形成了风,把闷热且胶着的空气破开一道裂缝,他们在这道裂缝中穿行,真嗣被风吹得睁开一丝眼睛,朦胧中看见戴着防风镜的渚薰的下巴,他的白发在风中激烈舞蹈,正好发现了真嗣在看自己,所以低下头看着他笑了。
“……”
是梦?还是幻觉?
我要死了?
真嗣虚弱地用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对方的脸颊——但是太好了,至少你在这里,死亡也没有那么恐怖了。
他的手臂在接触到对方的瞬间滑落,真嗣陷入了沉沉的昏迷。
……
水……好温暖。
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包裹着真嗣,浮力轻轻托起他的身体,一阵电流似的感觉流过,真嗣的心一紧,紧接着感官仿佛被按开了开关,原本漆黑无声的世界猛地鲜活起来。
首先恢复是触觉,自己好像一丝不挂地浸泡在什么液体里面,还悬浮在中间。接着是听觉,身周的液体偶尔会发出的翻腾声、气泡滚动的声音,伴随着容器外面传来高跟鞋行走的“嗒嗒”声。
真嗣缓缓地睁开双眼,模糊的影子在脸的正上方晃动,映照出一张熟悉的脸。
……真……希波?
真嗣脑袋一团浆糊,眼前的真希波似乎和印象中不大一样,她看起来更成熟更老练,带着成年人的脸上无法抹灭的一丝疲惫感。
但只是睁眼看着她就几乎花掉了真嗣所有的力气,他张了张嘴,又觉得一切毫无意义,反正又是被带着去了什么地方,遇上一堆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每个人都指责他、每个人都期待他、每个人都爱却更加恨他。
脑海里浮现出那张精致温柔的面孔,真嗣想起昏迷前还产生了渚薰还活着的幻觉,悲痛不禁侵蚀了全身,他在那温暖的液体里重新蜷缩起来,耳内传来一阵阵警报的嗡鸣声,他丝毫不在意。
他只想现在、马上消失。
真希波靠进的声音清晰了起来,她好像有些惊喜又有点着急,朝外面喊了几句,又伴着一阵高跟鞋的踢踏声走远了。
没过多久,高跟鞋带着其他的脚步声一起来了,有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真嗣从那种液体里捞了出来。真嗣垂着脑袋,但很快一双白皙的令人心安的手轻轻抚上他的双颊,抬起他的下巴,取走了头上的氧气面罩。
新鲜而干燥的空气随着呼吸进入他的肺部,真嗣猛烈地咳嗽起来,那双手放下面罩后又回来了,为他拍抚着胸口。
“冷静一点,我们不会伤害你。”手的主人说,“深呼吸,习惯一下空气,刚才你在修复池里呛了水。”
真嗣有些耳鸣但还分得清音色,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竟然真的是渚薰——那个明明在自己面前只留下了无法触碰的温热血液的少年,此时竟完完整整地站在他的眼前。
“薰君!”
他哭喊着扑在对方身上,顾不得刚刚被从水里捞出来只披了一条毛巾,他狠狠抓着他,生怕他再次离开,也怕这又是一场幻觉。但是那温热的皮肤、真实的触感,好像都在证明一切都不是一个梦。
“薰……薰君、薰君、薰君……!”
嘶哑的嗓音不断重复着在那个人生前没有喊出的名字,真嗣好像要把失去的一次次呼唤都补回来,像一只终于被救起的脱水的鱼,大口地喘息,又一遍遍地试图更加紧贴眼前的渚薰。
渚薰一开始还有些手足无措,但很快长出一口气回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脊。
真嗣蜷缩在他的怀中哽咽着颤抖,泪水终于再次浸湿了脸颊,他哭得双眼红肿几乎要睁不开,断断续续地哽咽:“……这是、什么玩笑么……不要骗我……不要再骗我了,我错了……不要再这样惩罚我……”
“喂喂!太丢人了,这么大个人怎么还哭成这样!?”屋外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不爽地骂道,“就是为了救这个哭包浪费了那么多淡水吗?渚,又是你在外面造的孽?”
感觉到怀里的少年忽然颤抖了一下,渚薰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着,对走廊上的少女说:“你能认得出他是谁吗?”
“恶心,把你的假笑收起来。”少女一头橘红的长发随着步伐飘动走进急救室,凑到真嗣面前死死盯着看了一眼,“不认识,谁啊?”
“在12区救回来的,倒在沙丘上了。”
“12区?这家伙居然没被晒死?”
少女的语气稍有些惊讶,似乎对渚薰怀里的人改变了一些看法:“喂!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出现在无人区?”
真嗣从渚薰的怀中露出半张哭红的脸,疑惑地看着眼前穿着纯白实验服的少女,小声叫出了她的名字:“asu……明日香?”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间谍?还是他们的美男计?”明日香不屑地笑了一声,“哼,看来能让他们成功的也只有你了,渚。”
渚薰摇摇头:“应该不是Nerv派来的,我会遇到他纯属意外。因为途中我临时修改了路线,否则是不会经过12区的。”
明日香叉着腰直起身:“哼,不管什么来头,他是你负责的了。我待会儿会去转告美里小姐。”
“谢了。”
渚薰目送明日香离开,低头试图和真嗣对话:“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被明日香这样一打断,真嗣也止住了眼泪,只觉得嗓子又疼又痒但可以忍耐。他更关心的是为什么渚薰还活着?为什么在他周围出现的人,明日香、渚薰还有站在角落的真希波都好像不认识自己。
还有他们刚刚提到了Nerv?什么叫“Nerv派来的”?
身周的环境总觉得说不出的怪异,好像和自己熟悉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可哪里又还有什么“熟悉的世界”呢?当知道沉睡了14年,由自己引起的近第三次冲击早已把生活过的世界抹平了,真嗣就已经失去“熟悉的世界”了。
想到这里真嗣不禁又难受起来,结果到最后他还是没能拯救任何人。幸而现在渚薰还在身边,就像从未离开一样,如果这是场梦他希望永远不要醒来。
渚薰:“那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吗?”
真嗣点点头,虽然还是充满了疑问但终于冷静了些。
渚薰表现得一如既往地温柔,扶着他坐到一旁的医疗床上,重新给他裹好毛巾让他擦擦身子,又递过来件偏大一号的帽衫:“你先穿我的,待会儿再带你去拿配给。”
“真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原本靠在墙边无声看着他们的真希波走了过来,随手在真嗣湿漉漉的头顶揉了揉,对渚薰道:“这里就交给你了,我找公主去取些文件——还有你,也要乖乖的哦。”
真嗣用毛巾裹紧自己,对真希波愣愣地点头,等她离开了才缓缓套上渚薰递来的衣服。等他换完,渚薰从一旁的小桌台前拿过泡好的热可可放进他的手里。
真嗣捧着马克杯轻轻嘬了一口:“好甜。”
“你需要补充糖分,可可会让你冷静下来。”渚薰在他的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你叫什么名字?还记得自己怎么会倒在沙漠里吗?”
“沙漠?”
真嗣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不是应该在13号机的插入栓里吗?
“对,就是我找到你的那个地方。”
渚薰掏出一块数据显示板递给他,指了指上面,那正是真嗣之前倒在一片黄沙上的影像。烈日炎炎灼烤着大地,他穿着作战服痛苦地蜷曲在地上,身边什么都没有,插入栓更是不见踪迹,而这一切都被监控镜头记录了下来。
“我不知道。”真嗣摇头,一点印象都没有,“这里是哪里?还有你为什么不认识我了,薰君?”
渚薰收回数据板,用手摸摸下巴思考起来:“失去了记忆?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真嗣再也不想重复这种所有人好像都知道些什么、但却偏偏都瞒着他的境遇了。他着急地说:“我叫碇真嗣,我、我没有失去记忆!我记得很清楚,你是渚薰,我们在驾驶第13号机,我太想要修复一切所以做了错事,然后、然后你说要阻止第四次冲击,但是我们失败了,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听你的,是我的害得你……你说,你说我们还会再见的……难道成功了?这里就是重新来过的世界吗?!”
真嗣越说越激动,死死地捏住手里的杯子,盯着渚薰希望他能够给出肯定的答案。
渚薰皱着眉耐心听着,从他手里把杯子取了下来,免得里面的可可溅出来烫到他自己:“听上去你似乎认识另外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渚薰’,而那个‘渚薰’似乎已经不在了?能仔细地说说那些事的来龙去脉吗?我想听一听。”
真嗣不知道从何说起,他咬着下唇沉默了一会儿,甚至从他去往东京时第一次接触EVA和Nerv的经历开始,他试图客观地用第三人的视角来描述自己经历的一切,但有时候还是会不禁停顿下来,深呼吸冷静下来再继续述说。
渚薰则好几次让他暂停来解释什么叫EVA、什么是使徒,以及他们为什么要战斗。等真嗣说完了,渚薰的表情都耐人寻味了起来,不禁问道:“你说你姓‘碇’,而你的父亲是‘碇源堂’?”
“是的。”
“实际上我也知道一位Nerv的碇源堂先生,但他并没有后代。”
“什么?”真嗣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父亲他……”
“据我所知,Nerv的碇源堂先生有一位名为碇唯的妻子,但他的妻子在婚后半年内由于感染了植物共化综合症,器官衰竭去世了。”
“植物……什么综合症?”
“植物共化,是一种人的细胞病变导致逐渐倾向于植物化的绝症,这种绝症在过去加速了大量人类的死亡,是极端气候的其中一种表征。”渚薰解释道,“后来,碇源堂先生将亡妻埋葬在了距离Nerv圈200公里外的极端沙化区,也就是我找到你的第12区,听说那是他妻子的遗愿。我并没有听说过你所说的那种叫‘Evagelion’的大型人形兵器,Nerv也没有制造这种东西的记录,它和你所描述的那个组织不同。但你提到的那些人名又是确确实实存在的,比如刚才你也见到惣流·明日香·兰格雷了,听上去她和你所说的那位‘明日香’也非常相似。”
“‘惣流’?”
“是的,你提到的‘驾驶员真希波’刚才也见到了,以及另一位‘绫波丽’,听上去也很像在这里的工作的一位女性,‘丽’,但她并不是姓‘绫波’这个姓氏。”
“绫波也在?她还好吗!?”真嗣听说绫波丽似乎没事,心情不禁轻快了一点。
“非常健康,现在应该还在温室里发呆吧。”渚薰笑了笑,“这样吧,我们先不去讨论什么谁从何而来的问题,这似乎暂时都解决不了。放松一些,你看上去很糟糕,我带你到处走走吧?”
“……好吧。”
真嗣有种有理说不清的无奈,他把记忆全盘托出,明明认识的人都在,却完全对不上这个世界的现实。此刻他有好多话想和渚薰说,然而对方却已经完全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的事了。
等等,他是不记得,还是实际上这个渚薰根本就不是我认识的渚薰?真嗣恐惧地想。
眼前的这个渚薰看上去有些陌生,令人想要退却。但陌生的渚薰却伸出手放在他的面前,说:“来,我们走吧。”
真嗣心中一动,不自觉地把手放在他的手心,渚薰的手比他稍大一圈,把他的牢牢握着,紧握的手就像毒品麻痹着真嗣的思考,重新找回渚薰的感觉太令人沉迷。
他牵着渚薰缓缓站了起来,适应了好一会儿头晕后才慢慢地走出房门。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弧形走廊,他们沿着走廊散步,四周是完全封闭的,就像曾经Nerv总部地下一道道冰冷狭窄的通道。但随着他们越走越远,走廊一侧的窗户也多了起来,开始是几扇小窗,看不清外面,但很快小窗变成了长长的落地窗。
透明的窗外爬满成片的绿色植物映入眼帘,真嗣忍不住加快了脚步,来到落地玻璃前朝里望去,发现他们所处的位置是一座巨大的圆柱形建筑内。
圆柱建筑从圆心向外扩散为好几圈不同功能的区域,最内层的就是他看到的那片绿色,是一个柱形的温室,温室的顶篷是半开放的,充沛的阳光经过一片筛网似的东西从顶篷投射下来。
而他们所在的是围绕着温室建设的螺旋状走廊,走廊的一侧由落地窗组成,连接着温室,另一侧是不同作用的各种房间门。
“好看吗?这里是WILLE的试验区。”渚薰站在真嗣背后,他站得很近,胸口几乎要贴到真嗣的背上,好像要把少年夹在自己和落地玻璃之间。
如果是以前,这样的距离可能会让真嗣感到不舒服,但如今却让他十分安心,他偷偷地往渚薰身上贴了贴。
真嗣:“WILLE?那不是美里小姐建立的反Nerv组织?”
渚薰:“‘反Nerv组织’?呵呵,葛城美里或许会喜欢这种说法吧,但WILLE的终极目标是恢复地球的生态系统,因为我们正面临严重的沙化和资源匮乏。你所说的那个世界呢?”
“沙化倒是没有,但海平面上升和海水富营养化让大海变红了,所有的水生动物几乎灭绝。那里也有植物,但不会是这样的壮观……”
真嗣难以用言语形容眼前看到的景色,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生命郁郁葱葱的模样。
“这些都是我们培育的热带植物,根据超级计算机的测算它们更适合目前的生态环境。”
渚薰拉着真嗣来到一座透明的观光电梯前:“走,进去看看?”
二人踏进温室的瞬间,温度拉高了十几度,真嗣不禁呼出一口重重的浊气。
渚薰:“这里面的温度和湿度很高,刚进来可能会不太适应,但过会儿就好了。”
他们在热带植物丛之间的小径穿梭,很快来到了温室中央,在那里有一座小小的玻璃房子,房外的长凳上坐着一名穿白色短裙的短发少女,她听见二人的脚步声便抬起头望了过来,朝渚薰微微点头示意。
“绫波!”
真嗣忍不住叫她,但马上又想起这个丽肯定也和其他人一样不认识自己,不想让自己失望,他又硬生生停下了想要上前与她寒暄的脚步。
“这位是?”丽好奇地看着他,“你身上有种熟悉的感觉。”
渚薰:“毕竟某种意义上讲,他和‘碇源堂’有血缘关系。”
“碇源,堂。”丽听到这个名字没有多做评价,只是说,“确实很像,但又有点不一样,是为什么呢?”
“虽然听上去很奇怪,他似乎来自另一个不同的世界。”渚薰用几句话简单说明了真嗣的来历,“然后我在12区找到了他,丽,你有什么头绪吗?”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的视线从渚薰身上转移到真嗣的脸上,朝他伸出手:“你好,我是丽,欢迎来到WILLE。”
真嗣有些诧异,眼前的少女和他认识的绫波丽,无论是本尊还是之后的那位复制体都些许不同,似乎是开朗了很多,也会与人交流。
“握一下吧,丽有种很特殊的能力,她也许能帮助你。”渚薰小声提醒道。
真嗣才意识到自己冷落了丽伸在空中的手,马上伸手轻轻握了一下:“你好,我是真嗣。”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暂时不再告诉别人自己的姓氏以免造成误会,毕竟这里的父亲也并不是他真正的父亲。
“……其实你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什么。”丽放开真嗣的手小声呢喃,但二人并未听见。
她转身拂过身旁盆栽巨大的肥厚叶片,对真嗣说:“你要摸摸它吗?”
真嗣看看渚薰,又看看丽,他们二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浅浅的微笑,似乎都在鼓励他。于是他便用手指学着丽的动作,轻轻在叶片上摸了一下,惊讶地说:“好光滑,很奇怪的触感。”
“这是丽的工作,她正在培养一些根茎能够治理沙化的特殊植物。”渚薰介绍说,“丽是这座温室的主要负责人之一,之前你见到的惣流·明日香则是负责动物的部分。”
“那薰君是做什么工作的呢?”真嗣逐渐对这个世界产生了好奇,问道。
“用语言很难描述,跟我来吧,我带你去看一位朋友。”
渚薰说完便要带真嗣离开温室,与丽打过招呼便走了。丽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低头摸摸身边的叶片:“他就是碇真嗣?”
渚薰脚步轻快,牵着真嗣的手在弯曲的走廊里穿梭,真嗣看着握在一起的手问:“薰君既然不认识我,为什么还要对我那么好?”
“不知道。”渚薰毫不避讳地说,“大概是遇到你的时候,我就有种感觉。”
“什么感觉?”
“好感,也就是所谓的‘喜欢’吧。”渚薰回头笑着看了他一眼,“从第一眼起就很喜欢你。”
“……啊、嗯,这样啊。”
真嗣的脚步都差点凌乱起来了,他不敢再继续追问下去,如果这个渚薰就是“我的”渚薰就好了,他想,如果是这样,我就没有真的失去他,现在胸口也不会那么痛苦了。
就在这时,在眼前缓缓打开的一道大门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让真嗣不再继续陷入回忆中去,门后是一个空旷的由钢筋铁骨撑起来的巨型空间,几乎每个角落都安置了储藏柜、交通工具和物资。有轮胎巨大的吉普、比例古怪的摩托,甚至还有掉在天花板上的飞行器,真嗣四下张望着,看出这些交通工具的设计都是为了方便在沙地里行驶。
渚薰领着他穿越那些交通工具,径直走到物资箱前掏出斗篷和一副防风镜递给真嗣,教他穿着的方式和注意事项。
“我们是要出去吗?”
“是,那位朋友就在外面,我也有些东西想要给你看一看。”
“不需要用这些交通工具吗?”
“不用,这里的东西不是为我准备的。”
“?”
渚薰帮他整理好防晒斗篷,以免真嗣将皮肤毫无防护地暴露在阳光底下,接着提起一个手提箱,指示他站到了一扇更小些的金属门前。
门上的扫描仪在渚薰身上自动过了一圈,确认身份后,沉重的门缓缓向上打开,炙热的阳光随着门的升起而照射进来,风吹起一片黄沙连天,无边无际的沙丘铺设在真嗣眼前。他震惊地看向远方,视野是如此的辽阔而空旷,是他从未见过的奇景。
尽管渚薰说就是在这样的地方捡到了的他,但真嗣那时候朦朦胧胧,对身周的环境完全没有印象,醒来时已经在室内,现在却是真实地面对这样的现实,他第一次受到了冲击——这里确实不是属于他的世界,他确实是站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稍微等一下。”
说完,渚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铁片放在唇边轻吹了几声,绵长的哨声空洞而音调怪异,沿着沙丘滚动的波纹层层传递开,没过多久,真嗣在昏迷时所听过的那种轰鸣声再次出现了。
这次似乎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朝着他们的方向慢慢靠近,直到一片翻腾的黄沙移动到足够近的距离,真嗣才隐约看到沙子下面似乎隐藏着什么大东西。
他有些畏惧地往渚薰背后躲了躲,渚薰却紧了紧握住他的手,示意不用害怕。
黄沙如同沸水般翻腾,从那下面先是冒出了一座犹如小山的背脊,继而是巨大的头部,那座“小山”原本紧闭的双眼在真嗣面前缓缓睁开,它湖绿色的眼睛就像两颗翡翠。
“这、这是……”
真嗣看着眼前美丽又怪异的奇特生物说不出话。
“这是我的朋友,Wiilo。”渚薰牵着真嗣踏着沙子走了过去,大门在他们身后又缓缓放下,渚薰在生物的头上拍了拍,“是一只沙鲸,你刚刚问我的工作,我的工作是和它一起旅行。”
真嗣的嘴几乎要合不上,渚薰却抓过他的手在沙鲸的背上摸了摸,那触感就像在抚摸一块岩石:“它、它听你的话?”
“是的。我从出生起就和别人不太一样,有一些奇特的感应能力。后来又发现自己能够与这类大型动物对话。”
渚薰说着就要拉真嗣踩着沙鲸的背脊往上爬,真嗣一开始不太敢踩在它身上,但渚薰告诉他Wiilo不仅不会觉得疼,而且很喜欢驮着东西的感觉,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能够“合作”那么久,还说之前在12区捡到真嗣,就是它驮着他们回到WILLE的。
这话让真嗣放心了些,不由得对这座庞然大物心生出一些感激。他顺着沙鲸背上的凹陷半走半爬到背上,注意到那片宽阔的墨蓝色背脊上缀满了大小不一的白色斑点。
“就像星空一样。”真嗣蹲下身用手指戳戳那些白点,“好漂亮啊。”
“是啊,沙鲸都是漂亮又温和的孩子,所以你不用害怕。”
渚薰布置好座位,让真嗣坐在自己身前,用两条安全带把他和座椅固定在一起。就在他们准备好了的瞬间,真嗣感到身下一阵规律的震动,巨大的沙鲸缓缓移动了起来,刚才他在沙地上明明很难行走,但沙子此时在Wii的身下却如同被切开的柔软蛋糕,一下子就分开来了。
沙鲸载着他们朝外移动,渚薰的双手微微从后面环过真嗣的腰,真嗣发现他的手指偶尔翻飞,像在弹奏琴键一般触碰着沙鲸的背脊上的凸起。
真嗣好奇问道:“这是在打暗号吗?”
渚薰:“是的,我在和它交流,它的智力大约等于五六岁的人类幼儿,能够理解简单的指示。”
真嗣:“好神奇啊,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动物。”
渚薰:“你适应得真的很快,我还以为你会害怕。”
真嗣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其实刚看到它的时候真的吓到了,但是,比起我和你说过的……那些东西,Wiilo看上去可爱多了。”
“那就好。”
渚薰拍拍沙鲸的背,真嗣感到身下的动物加快了速度,而且还摆了摆尾巴。
“它很高兴你说它可爱。”渚薰传达说,“所以它要游得更快一些。”
但就在此时,真嗣发现他们面前隐约可见一片深色的连绵障碍物越来越近,他眯着眼仔细望去,居然是一整片沙丘中凸起的岩石。真嗣马上摆手让渚薰停下,否则他们肯定会直直地撞在上面。
然而渚薰却没有这么做,他一只手放在真嗣的肩上让他稍安勿躁,另一只手朝天举起,像抚摸着空中的什么东西似的轻摆几下,若不是肉眼所见,真嗣绝对不会相信眼前的画面——原本在地上的沙子像被某种力量吸引了起来,越聚越多,在高速行驶的沙鲸两旁的空中飞舞起来。前方已经几乎要撞上岩石的空中被搭建起一道沙子的空中滑梯,沙鲸顺着行进的惯性一路向上,如同一架云霄飞车冲向半空,然后展开它两张巨大的鳍在空中滑行,在半空中转了个大圈!
真嗣紧紧抓牢身下的坐具尖叫着,渚薰却牢牢地抱紧他爽朗地笑了,伴随着“轰隆”一声,沙鲸平稳地降落在岩石丛另一头,它甚至都没有减速,继续向前游动。
真嗣惊魂未定地转过身,那道岩石墙已经在沙尘中被他们甩在身后。渚薰又挥动了双手拍了拍,原本空中弥漫的沙土瞬间乖乖地回到地上,被黄沙遮蔽的视野又开阔了起来。
真嗣意识到自己刚刚在空中吃了满口沙子,“呸、呸”了两声,却听见身后的渚薰也发出了相同的声音。
渚薰:“咳,想耍帅但忘记告诉你起飞的时候不要张嘴,结果连自己也——”
“噗,哈……哈哈哈哈哈!”真嗣被他满头沙子狼狈的样子逗笑了,几乎要坐不住直往渚薰怀里倒,两人在沙鲸的背上笑成了一团。
真嗣笑完擦擦眼泪,比划着说:“刚才那个,像魔法一样的那个是你做的吗?”
“嗯,你看。”
渚薰在斗篷下露出手臂上闪着光的仪器给他看,那是块像手表般的东西,渚薰点点它说:“这是沙控仪,设计当初是为了陷入流沙的人可以临时操控沙子的流动方向来急救,但我似乎能做到更多一些,也许和天生的特殊能力有关。”
“这也太厉害了!”真嗣凑近去看沙控仪,渚薰却把它取了下来递给真嗣。
“要试试吗?”
“我?我肯定不行啦!”
“戴上试试把,我教你。谁都可以的,只是控制的程度问题。”
真嗣这才接过仪器,让渚薰帮他戴在手臂上。
两人骑着沙鲸,利用它背上的一小坨沙子开始训练,真嗣试了几次怎么都没用,渚薰则耐心地抓着他的手让他感受,沙子的颗粒、重量以及流动的惯性,告诉他只有先熟悉了沙子才能更好地控制它们。
不知向前行进了多久,真嗣几乎已经不在乎外出的目的了,他满心就是试图让眼前的沙子稍微动一下下,然而真的很难。
在这期间他们又穿越过几片岩石区,真嗣手忙脚乱地要脱下仪器递给渚薰用,渚薰却抓着他的手,利用真嗣的手作为导体再次施展了那像魔术一样的能力,在空中架出一道沙桥。
真嗣心中不禁感叹,这个世界的渚薰仿佛一条自由的游鱼,只要在这片沙丘上他就能掌控方向,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束缚他的生命。
他们不仅途径了岩石障碍物,也路过了巨大的岩山,那些岩山中还能看见和他们一样穿着斗篷的旅人在避暑穿行。每次遇到人渚薰都会站起身用手势朝他们示意,似乎在用动作传递信号。
之后他告诉真嗣,恶劣的环境导致这片土地上幸存的人并不多,大家之间的关系也趋向合作,是能帮一把就帮一把的。像刚才那样的手势是旅人之间约定俗成的标识,能够相互传递前进的方向、目的地以及目前的状况。
如果有人在沙漠中失踪了,就可以通过路上遇到的人掌握的信息来寻人。
真嗣:“那人们之间不会有矛盾吗?”
渚薰摇头:“当然有,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必然会有争端。”
真嗣:“就像之前你说,美里小姐认为WILLE是反Nerv的。”
渚薰想了想,说:“其实二者也并不完全对立,只是我们的想法和Nerv不太一样罢了。WILLE的组建是以恢复生态为目的,但Nerv则觉得提高人的技术水平才是最重要的,这之间就会有资源分配的矛盾。两个组织目前签订了协议,有问题首先会选择坐下来谈,碇源堂也不是死脑筋的人,这个世界已经经不起再斗争什么了。葛城美里会这么想,是因为她被对面驳回过很多次,呵呵。”
真嗣叹了口气,苦笑道:“原来是这样。真好,这样大家至少不会互相恨之入骨。”
渚薰:“别想太多,旅行的时候只要盯着前进的方向。看,我们快到地方了。”
真嗣顺着渚薰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巨大的两座沙丘之间露出一片平地,地平线上可以看见点点闪光:“那是什么?我们要去哪?”
“是我想带你看的东西。”
渚薰说着挥动手臂,再一次把空中扬起的尘土都拂了下去,身下的沙鲸的速度也逐渐慢了下来,在穿越过一座大沙丘后缓缓停了下来。
“接下来只能我们自己走了,再往前沙子太浅太湿,就不适合它了。”渚薰摸摸Wiilo的背脊,从它的背上滑到地上,又转身张开双手接住了跟着滑下来的真嗣。
真嗣在沙子上踩了踩,特制材料的靴子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来,稍微走一会儿就到了。”
渚薰伸出了手,这次真嗣毫不犹豫地牵住了他,和他一起在沙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Wiilo目送他们的身影渐远,转头把自己埋进了沙子里。
两人走了大约十分钟,还向上爬了一小段坡,真嗣抓着渚薰的手用力爬上坡道顶点,看到了那背面的景色。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蓝色的海水连接着浅蓝的天,从天际线滚来一道道白色的波浪拍打在沙滩上。
沙沙的海水声充斥着身周,海平面上,几只白色的海鸥逆风飞行,拍打着翅膀在空中悬停,一阵海风伴随着咸味扑面而来。
“我记得你说你的世界大海是红色的,所以一定没见过蓝海吧?”
渚薰笑着对他说,那熟悉的笑容和记忆中的渚薰的脸逐渐重合,真嗣看着海面移不开双眼,他见过红色的海水,见过处理后的蓝色水槽,也见过原始资料里过去的地球的样子,但当他真的看到一片蓝海,眼泪还是禁不住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痛苦的泪水,他忽然明白了一切,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无人区的沙地上。
——在渚薰阻止了第四次冲击,他失去了生的意志,明日香拖着他和绫波丽在赤色的土地上流浪,他们一行来到了第三村,在那里遇见已经长大了的剑介、冬二和班长。他们对自己都很好。
那里还有美里小姐的儿子加持良治,他是个健康的少年,已经成长到能够独当一面了。绫波丽和他道别,他失去了又一位朋友,后来,WILLE开着WUNDER与父亲交战,他选择面对父亲,面对这14年的因缘。美里小姐拼尽全力将盖乌斯之枪交给了他,而他选择了……
他选择了没有EVA的世界,这里,就是他选择的结果。
原来他来到这里并不是不小心来到了“其他的世界”,而是来拥抱新的生活。眼前这片海,这片沙就是属于他新的世界,眼前的渚薰就是他的渚薰。
从来就没有什么好陌生的,他也已经不再是初号机驾驶员碇真嗣,却还是那个真嗣。
一切都好似变了,但一切又都没有变,眼前的大海就是属于他新的蓝海。
真嗣缓过神来,记忆重新回到脑海令他止不住地又哭又笑,直到眼前的景色都模糊不清。
他用袖子胡乱擦掉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对身侧的渚薰傻傻地笑了:“我回来了,原来是‘我回来了’,薰君。”
“是吗?那就……欢迎回来。”
渚薰说着,紧紧地拥抱了他。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