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門外有人在敲，Bailey從不敲門，其他的人不敢敲你的門，所以那通常是Robin。
「我們去哪裡走走吧。」
「看電影、去海邊或是去森林裡，或者我們出去鎮外吧。」
他理所當然地站在門外，而這是第一次由Robin先來邀請你。
「今天是上課日。」你說，雖然你今天沒有打算去上課。
「你看起來沒有要去上課的意思。」他抬了抬下巴，你甚至沒有穿著制服。
「那你也不去嗎？」雖然他也沒穿著制服。
「對，我剛剛決定的。」他堅定的點了點頭。
「為什麼？……我是說，你平常不會這樣的，你很喜歡Winter的歷史課不是嗎？」
你停下了腳步這麼說著，看向了地面，孤兒院的地面沒辦法保持永遠乾淨，灰塵或泥土之類的東西總會黏在地板上，每個來過這裡、或者從這裡出去的人總會沾染一些在鞋底，而別人會知道。他們就是知道，沒有任何論點和論據，而他們卻又理所當然似的叫你們「沒人要的小雜種」。
「今天我想陪著你。」
這十分誘人，你也的確是這麼希望的，只有今天你非常需要別人的陪伴，也只有今天你會承認這件事。
「你該去上課了。」
但你拒絕了，打算關上門。
「我今天會陪著你。」
「不管你要去哪裡。」他補充，按住了門板，走進了你的房間。
這下就沒辦法了，因為你了解他，尤其是他在經歷創傷又再建立起自信後更是如此，而這正是拜你所賜。曾經只會哭泣的小男孩逐漸擦乾眼淚，努力看清眼前的事物，並且試著面對與抉擇，他清楚自己在做些什麼，所以你也清楚他不會改變決定。
你還能怎麼辦？這是你的男孩。
你沒有說出答應的話語，也沒有拒絕他，只是放鬆了緊繃的肩膀。
「好吧……說說你打算帶我去哪？」
「期待一下吧。」他拿出了一本小冊子。
「看來某人還做了事前計劃，我應該懷疑一下這並非臨時起意，對嗎？」你瞇起眼睛。
「秘密。」他眨了眨眼睛。
Robin帶著你去了隔壁鎮，（或許可以說是某種程度上的陰錯陽差）事實上，這也是你原本的目的地。你並不是第一次搭上那輛班次少得可憐的、往返臨鎮的巴士，但這次有身邊的男孩斷斷續續地和你聊著天，而你看著窗外飛馳的景色，沼澤、海岸與森林，然後是小麥田，再來就是人們所居住的市鎮，事實上，這是你曾經生活過的市鎮——一直到十幾年前，你的父母死在一場車禍中，一場在深冬裡的車禍，為了給自己珍愛的孩子一個生日驚喜（同時也是平安夜），那對夫婦在下班後一起牽著手散步到了早已預訂好蛋糕的麵包店，他們買了一個好大的蛋糕，是他們的小男孩最喜歡的口味，紅色的草莓和寫在巧克力塊上的「Happy birthday」一起被裝飾在鮮奶油上，還撒上了和那天天氣一樣、細雪似的糖粉，那一定會是一個很好吃的蛋糕——如果沒有跟你的父母一起被撞飛的話。你的父母死在聖誕節前夕，那是你的生日，而你沒有等來最喜歡的草莓蛋糕，等來了倒在血泊之中的父母。
這也是為什麼，你以前最喜歡草莓和奶油了，以前，因為現在那只讓你想到父母的屍體，像滿天飛雪中的鮮紅色、不祥的紅色，而你從未停止希望那只是草莓，甚至是你討厭的小番茄也好。
「Noah，該下車啦。」
Robin拉住你的手，把你從紅與白的回憶中帶了出來，你好像離那個曾經生活過的家很遠很遠，但下了車，你又覺得好近，父母的亡靈好像一直都留在幾個街區之外，你每次一個人來這裡的時候都在想，如果自己死在和他們一樣的地方，他們會不會來接你？會不會認出你？還會不會再親一次你的額頭？就算你已經不是他們那個天真無邪的小男孩。
你好想念他們。
「怎麼了？」
你沉默了很久，Robin有些擔心的看著你，他沒有放開牽著你的那隻手，在那對淡藍色的眼睛裡，你看見的是自己驚懼又悲傷的神色，還有一雙泫然欲泣的眼睛。
「我沒事。」
他的表情透露出了愧疚，因為他看得出來你在說謊，但也知道自己或許幫不上忙，只能在你的臉頰上輕輕印上一個親吻。
「……我知道了，那我們走吧？」你的手被牽住，他帶著你往前走。
這是個繁榮的小鎮，你們慶幸那天天氣非常的好，連一點細雪也沒有下，陽光暖暖的曬在街道和行人的臉上。你們先去了附近的咖啡廳，那裡的奶油麵包沒有微風咖啡廳的好吃——不過在想想那裡面加了什麼後，或許這樣平凡的味道反而令人安心許多——不過Robin點的巧克力聖代非常美味，他把最上面的糖漬櫻桃和香草冰淇凌一起喂給了你，迷人的甜味。吃完甜點後，你們還去逛了電玩專賣店，這可是你們那個破爛小鎮上沒有的東西，要知道，Robin早就把那款幾年前從同學那裏買來的遊戲玩了不知道幾百次，那片可憐的光碟都差點要因為他過於頻繁的使用磨損。
「聖誕禮物就送你這個如何？」
「真的？那你挑一個，我回家再拆開。」
「你自己來挑個你喜歡的不是更好嗎？」
「禮物，寶貝，這是一份禮物。」他笑著背過了身，等待你為他挑一份聖誕節禮物，「禮物是要有驚喜感的。」他這麼說著，甚至閉上了眼睛。
「好吧。」
你選好了一款，拿到櫃檯結好了帳，又把遊戲片藏到了外套裡，空出了手去牽他。
「好了嗎？」他閉著眼睛在你的鼻樑上親了一口，他有點找不准你的臉頰在哪，不過至少是親在臉上了。
你不出聲音——故意的，你就這麼看著他等不到回應，因此開始懷疑起自己是否牽錯了人或者是你出了什麼事情？卻又出於不想破壞自己所主張的「驚喜感」只能有些傻氣的呼喚著你的名字。你還是沒有回答，帶著對方離開了電玩店門口，走入了一條不是很深的小巷裡。「Noah、Noah？」你們沒有走幾步，你那可憐又可愛的男朋友又這麼對著你喚了兩聲，最後終於忍不住睜開眼睛：你的臉頰、鼻子和眼睛在離他很近的地方，還有嘴唇也很近——你們離得很近，近得很方便你的小情人給你一個親吻。
「我在這裡。」
你看著Robin的臉頰漫上櫻樹的淡色、花毛莨的粉色然後又變成了玫瑰的鮮紅，你曾在書本上看過那些漂亮的花卉，你有一天一定會親眼見證的，但它們都沒有你面前的這位紅髮男孩來得可愛、明媚或動人。
你想起了*《勞爾與茱麗葉》的作者（註1）寫下的詩句，而且在很多年以後你仍然是這麼想的：「是啊，*該怎麼將他比做夏日？他是不會褪色的啊。」（註2）
「你在這裡。」他大方地又親了你一口，這次是在嘴唇上。
你用他的方式回吻他，你們用孩子的方法親吻對方，一開始只是嘴唇互相接觸，然後不知道誰——你想那應該是你，伸出舌頭輕柔的在對方的唇瓣上碰觸，而另一方則給予回應，你們親了好久，親到另一對比你們更加渴望彼此的情侶誤打誤撞地擁吻著也進了這條小巷，你們四人尷尬的對望了幾秒，你先回過了神，拉住Robin的手快步走出巷子，直到走出了一段距離，你們才對著彼此哈哈大笑，但又因為很快想起了剛剛那個熱絡的吻，頓時熟成了兩顆蘋果（因為你不喜歡小番茄也不喜歡草莓）。
「現在……」你難得有些尷尬的開口，卻沒想到對方也提起了話題。
「有家……」他無意打斷你的話，很快安靜了下來，你示意讓他先說，這才繼續說了下去：「這附近有家舊書店，要去逛逛嗎？」
「好。」
和現代化的市景不同，這家舊書店刻意反其道而行，從櫥窗開始就長得像是上世紀的產物，從外面可以看見店裡的書擺得並不是很整齊，高矮參差著放在書架上，邁入店中，可以看見大略的分類標籤被貼在書架側面，你有些好奇的從小說那一排開始逛起，而Robin跟在你的身後，也四處打量著。
「看這本！」
他有些興奮的拿起一本書，你仔細看了看標題：*《仿生人會渴望擁有電子魚嗎？》（註3），你們曾經一起在圖書館讀過這本小說，然後就一直想著要買回來收藏，卻遍尋不著，直到在這裡又再次遇見。
「要買嗎？」
「當然。」他穩穩地拿在手上，好像不打算放開似的。
你們又逛了一會，你也挑了一兩本感興趣的書拿在手上，舊書店的價格實在令人難以自制。最後，你買了一本小說和一本歷史學書籍，而Robin除了那本小說之外，還買了一本精裝的、看不出內容是什麼的書。經營書店的女士帶著單邊眼鏡，雖然有些年紀，但動作十分優雅，這有點讓你們想起Winter——你們這個時間本該在上她的課。那位女士為你們把書裝進有著提帶的牛皮紙袋裡，你注意到Robin在結帳時遮遮掩掩的，還跟老闆不知道低聲嘀咕了什麼，但又出於禮貌沒當場過問。不過，你也沒有問出口的機會，因為在走出店門時，剛才鬼鬼祟祟的男孩就把「罪證」塞到了你的懷裡，從觸感上來看大概是那本即使二手卻仍然看起來價錢不斐的書，只是被精心包裝了起來，裝在跟剛剛一樣的紙袋裡。
「聖誕快樂？」你說。
「聖誕快樂。」他說。
「這是一本什麼樣的書？」
「你不如回去的時候拆開來看看，我保證你會喜歡的。」他十分有自信地笑著。
你隔著包裝紙觸摸那本書，一股暖流流入你的心中，你很開心，卻又悲哀地開始恐懼，你覺得你絕對不是眼前男孩所珍重的精裝書，你只是一本恬不知恥、死皮賴臉而且還不知道重刷了多少次的平裝書，你一直覺得你一直是某個人的翻版、某個人的盜作，絕非原創，是那種最無趣又下流的口袋書。
「為什麼今天要帶我來這裡？」
為了掩飾一如往常變得悲觀又自卑的情緒，你看著他的側臉開口。
「你今天開心嗎？」他沒有回答你的問題，只是提出另一個問題「我只是希望今天的你可以開心，還有……」他轉過來回望著你，伸出雙手，隔著有著破洞的手套牽住了你的。
「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孤兒們總是沒有多餘的錢能夠買新的衣物，可想而知，這樣的一雙手套並不是非常保暖，但他仍牽住了那雙比他更加寒冷的雙手，他知道的，儘管你總說著自己不冷。
你覺得很幸福。
被人關心，被人所愛，被人在乎，你覺得很幸福。
但就像那些過於昂貴的古董、衣服或是鞋子，幸福不是人人都有資格迷上的東西，對於一個生活在骯髒又陰險的城市中的孤兒來說，那實在是太過龐大的代價，即使你再怎麼貪戀著這份由和你有著同樣處境的Robin給予的溫暖也一樣。你害怕著幸福，因為害怕他離你而去。
「……今天。」
你重複了一次這個詞，今天，12月24日，你的生日，一年中你最討厭的一天，總是坐著車去到隔壁的城市，然後待在父母的墓碑旁度過的一天。
總是以淚洗面的一天，總是沒用得什麼也做不了的一天。
「我不喜歡我的生日。」
你閉上了眼睛，因為你知道Robin最喜歡的就是紀念日，不只是生日、交往紀念日或者是新年，他連開拓者日這種鎮上的商人瞎掰的節日都很喜歡。
「Noah。」
男孩的聲音靠得很近，你可以感受到他鼻尖的熱度、話語中的溫柔和那微涼指尖輕撫過臉頰的觸感，你覺得這一定也是幸福，因為你很害怕，你害怕這樣的Robin。
「我知道你不喜歡你的生日，但我希望的就只是你要開開心心的，不是生日快樂或是什麼的，我希望你每天都能笑著，我喜歡你，很喜歡你笑起來的樣子。」
他像是一條小狗一樣拱了拱你的鼻子。溫熱的、令人喜愛又恐懼的溫度，你忍不住想，*停在此刻吧，停在此刻吧（註4），你願意成為獻出靈魂的浮士德，只要時間停留在此刻，即使你害怕這份美好也一樣。而他像是回應了你內心的想法，停頓了一下，像在思考什麼。
「……雖然我也知道你不喜歡——沒人喜歡父母的忌日。」
「你怎麼知道的？」雖然看得出來對方早就知情，但你仍然有些驚訝，畢竟你從未提過這件事。你的腦袋裡不由自主地浮現了那兩座由你父母的好友們出錢立的兩座墓碑，那些叔叔阿姨都是好人，他們告訴你要節哀、要堅強，也有人問你要不要去當他們家的小孩，但你不想被可憐、不想成為他們的負擔也還不想承認自己沒有了爸爸媽媽，是的，這是你咎由自取——你自己說你不要的。
「哈哈……很驚訝嗎？」他乾笑兩聲，臉上卻不是想笑的表情。
「不如說，我知道你每年的今天都會消失，雖然我知道你常常從人群裡消失，但那總是不一樣，你每次都會露出一副打算死在某個地方的表情出門，我很擔心。」
「所以我有一次跟了上去，我就坐在你公車座位後面那排，思考著如果你回過頭來發現我在這裡要怎麼跟你解釋，現在看來，你甚至都沒發現我。」他又笑了笑，試圖讓你也笑起來。
「我看見你下車之後去了這個鎮上的公墓，而我就這麼隔著幾棵松樹，看見你待在兩座墓碑之間，我看見你為他們獻了花，然後就一動也不動了，我幾乎要以為你睡著了，但你沒有，你在哭，你躲在你母親的墓碑後哭泣，你沒有發出聲音，但卻整個人像是……像是隨時要消失了一樣，我害怕我會失去你。」
「我愛你。」
你們終於擁抱在了一起，或者說他顫抖著抱住了你，一個和他的聲音一樣顫抖著的擁抱，而你僵硬得像是不懂習俗的異鄉人一樣，笨拙的模仿著他，你們好像都很害怕，恐懼的你對他索取愛，而恐懼的他給予你愛。
「所以，就算你多麼討厭今天，我還是想說生日快樂，畢竟這是你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日子啊，親愛的。」
「你的父母一定在你出生的時候就聽夠了你的哭泣，他們一定會希望自己的寶貝以後都能笑著。」
Robin的手輕柔地拍了拍你的後背，而你深吸了一口氣，在他的懷裡壓抑著滾燙的眼淚，你不想哭的，但淚珠仍然無言地往外流著，像是你無法抗拒被人擁抱的溫暖，像是你再也做不到嚎啕大哭，就像你沒辦法再出生一次，你曾經失去愛你的父母，但你還有可以哭泣的懷抱，還有可以擁抱的人。
「我也愛你。」你說，他收緊了手臂回應。
在有些丟人又尷尬的哭泣之後，你們最後還是一起去了你父母的墓前。你對他們說今年你不是一個人來，這是你的男朋友，你喜歡他，還有今年的生日很開心，你以後不會再當那個愛哭鬼。你們還會一起站在那兩座墓碑前很多次，也許你們有時候會吵架、會互相傷害也可能會多次想要殺死對方或自己，可能會在離開彼此後又懷念那盆和對方一起照顧的盆栽或是那條狗。（也可能是貓，你們在這點上僵持不下，但那都是在你們搬出孤兒院之後的事情）你完蛋了，你想，你以後一定沒辦法忘記他了，你想到你那位住在你房間下方，有著一頭金髮而且常常晚歸的女性友人會在你們偶爾一聚的時候提起你跟你男朋友實在過於肉麻，自己已經很晚睡了，卻還要對著砰砰作響的天花板失眠（你們為此減少了在房間裡約會的頻率）；你可以想像到自己一定會對那個你因為賭氣而從酒吧帶回家（你甚至開始覺得你們會擁有一個共同的家！）的男孩不小心多次脫口而出他的名字；你會在你們分了三次手又復合三次後對著父母的墓碑抱怨他是多麼的討人厭但你又是多麼喜歡他，你已經忘不了他了，你完蛋了，他對你好重要。
而你對他也好重要，你們對彼此都很重要。
「祝你生日快樂。」他重複了一次。
「祝我生日快樂。」你笑了一下。
你還是沒辦法當個完美的戀人，也不是一個完整的人。你或許會在過了很久以後還是沒辦法擺脫那些令人生厭的負面思考，也無法忘記那些讓你破碎的經歷，每一個被噩夢驚醒的午夜也還是會讓你感到焦慮、悲傷和憤怒，但一年又一年會過去，總有一天，有人會將你耐心地一次又一次重組、修好，*你的心靈有其不死的本事，而那個人會與你共看孤獨（註5）、會伸手擁抱你那脆弱不堪又破破爛爛的靈魂，會告訴你不用害怕。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你一定會快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