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死与新生

Summary:

这是属于哈利的一场漫长的告别,也是属于格林德沃与邓布利多的一场迟来的告白。

Work Text:

也许我能在那个世界重新见到因为伏地魔而死去的人们……

“阿瓦达索命!”

哈利惊醒了。

他大口喘着气,记忆还停留在昏暗的禁林,苍白的伏地魔和耀眼的绿光上。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格兰芬多厚实的四柱大床上,深红色的天鹅绒垂下,帘幕的缝隙间透进清晨的阳光。哈利静静地躺了片刻,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可怕的噩梦,还是自己已经来到了天堂。

他竖起耳朵听了片刻,只听见了窗外传来的微弱却悦耳的鸟鸣,但没有听见罗恩、西莫和迪安收拾东西去上课的动静,仿佛偌大的寝室只有他一个人。他坐起身,拉开床帘,刺眼的阳光让他伸手挡了一下,等到眼睛逐渐适应了亮度之后,他摸索着在床头柜找到了眼镜戴上,顿时一切都清晰了起来。

圆形的房间果然空荡荡的,但一应陈设还是他熟悉的样子。书包安静地躺在床脚,其他三张四柱床的帘子都大开着,露出里面凌乱的床褥,仿佛主人刚离开不久。哈利发了会儿呆,然后抓起椅背上搭着的校服长袍套在了身上,决定出门看看。

城堡里的人也少得可怜,偶尔几个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路过,却都不是哈利熟悉的人。哈利跳上一段旋转楼梯,决定见到的下一个人不管是谁,他都要拦下来问一问。楼梯转到一段通往黑魔法防御术教室的走廊,一个低头摆弄着麻瓜相机的格兰芬多学生正往前方走去。哈利看见他,赶紧三两步跨过台阶追了上去,叫到:

“科林!”

科林·克里维回过头,在看到哈利的一瞬间露出十分惊喜的神色,端起手中的相机问道:“哈利,你能站在那里让我给你拍个照片吗?”

“改天吧,”哈利现在不是很有心情照相,他抓住科林的胳膊,急匆匆地问,“科林,为什么霍格沃茨只剩这么点人?伏地魔呢?他走了吗?”

科林露出迷惑的表情:“你在说什么呀,哈利?这里一直只有我们这几个学生呀。伏地魔又是什么?某种神奇生物的名字吗?”

哈利的疑问不比科林少:“那罗恩和赫敏呢?你有见到他们吗?”

科林歪过头:“他们是谁,你新交的朋友吗?”

哈利心里一沉——如果罗恩和赫敏都不在这个诡异的霍格沃茨,那他该去找谁商量呢?

正当他失魂落魄的时候,科林低头看了一眼腕上手表,又说话了:“你也是去上卢平教授的黑魔法防御术的吧?我们一起吧,今天我们要学红帽子,不知道他会不会像之前的课一样带一只来给我们看看——”

哈利的心狂跳起来,他立即打断了科林:“卢平教授?他不是在我们三年级的时候就离职了吗?他不是——”

“死了”二字在哈利嘴里转了一圈,终究还是没能出口,科林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说:“黑魔法防御术一直是卢平教授教的啊,哈利,你是不是没睡醒?”

哈利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决定咽下所有疑惑,跟着科林一路走到教室门口,踟躇了一下才推开门,生怕门内是卢平了无声息地躺在地上的景象,还拉着唐克斯同样苍白冰冷的手。

然而门后只有那个熟悉的穿着破旧袍子,神色温和平静地整理着教具的卢平。教室的角落里放着一只笼子,里面关着一只红帽子,正伸出尖利的爪子徒劳地试图掰开施了加固咒的铁栅栏,弄出刺刺拉拉的噪音来。科林“哇”了一声,走过去着迷地盯着那个神奇的生物,还举起相机试图拍照。但哈利已经在三年级的课堂和期末考上见识过它了,此刻他的全部注意都在抬起头来对他微笑的卢平身上:

“早上好,哈利,睡的怎么样?准备好迎接圣诞假期前的最后一堂课了吗?”

哈利刚想问问题,教室的门又被推开,几个不认识的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劳的学生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然后——哈利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弗雷德·韦斯莱吹着口哨迈过了教室门槛,对他和卢平咧嘴一笑。

哈利感觉嘴里有点发干。他一定是在做梦,哈利如此确信,不然为什么他会和低年级的科林还有高年级的弗雷德上同一节黑魔法防御术,老师还是早已死去的卢平?而且弗雷德……弗雷德也死在了那场大战里,他还记得韦斯莱夫人痛彻心扉的哭声,珀西难以置信的咆哮声和乔治悲恸欲绝的表情。太多死伤了,他不能承受更多悲剧,所以他选择了去见伏地魔,用自己的生命结束这一切。难道他已经在死后世界里了吗?那么科林……科林也死了吗?哈利感觉心脏被尖针刺了一下,科林还那么年轻。不过至少他们看起来都很幸福,很快乐。不记得生者,就不会挂念;不记得伏地魔,就不会痛苦。可是为什么哈利还记得一切?是死神的疏漏吗?

哈利浑浑噩噩地上完了整节课,全凭已有的知识机械地回答卢平的问题。待到下课铃终于响起,学生们鱼贯而出,卢平叫住了哈利:

“哈利,你今天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发生了什么事吗?”

哈利不知道该怎么对卢平解释这一切,沉默半晌,只能干巴巴地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好多人都死了,包括你。”

卢平安慰地拍拍哈利的肩膀:“别多想,哈利,那只是一个梦,我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哈利看向卢平的绿眼睛里溢满了悲伤:“也许那不是梦,现在这一切才是梦呢?”

卢平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片刻后,他安慰地捏了捏哈利的肩胛骨:“也许你离家太久了,哈利。我记得你下午没课,不如跟我一起用飞路网直接回戈德里克山谷吧。没有什么烦恼是莉莉的扁豆汤不能解决的。”

哈利长大嘴巴看着卢平,狂喜和难以置信像潮水一样拍打在胸口,让他一时间竟有些窒息:“你是说,我今晚就可以见到妈妈了吗?”

卢平揉揉哈利的头发:“你也想她了吧?小天狼星和雷古勒斯也来戈德里克山谷过圣诞了,我们大家今晚提前聚一聚,也不用非要等圣诞当天。 ”

哈利只能晕晕乎乎地点点头,听从卢平的指示一路狂奔回宿舍收拾东西。其实他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草草往背包里塞了几件冬天的毛衣后,他就动身前往卢平的办公室了。现在他完全不在意这个奇怪的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哪怕是做梦,他也要等见到父母和小天狼星之后再醒。

卢平看到他那么快就收拾好了行李,一时间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就将其归咎于哈利过于想家的急切心情,便只是耸耸肩,挥动魔杖让最后一本书跳进行李箱,盖子“碰”地一声合上。卢平弯下腰,提起行李箱,从壁炉上方抓了一把飞路粉,对早就等不及的哈利笑了笑:“出发了,哈利。”

说罢,他走进化成碧绿的火焰,声音清晰地说了一声“戈德里克山谷,波特家”。

哈利注视着他旋转着消失在火焰里,深吸一口气,也捏起一撮飞路粉,丢进了熊熊燃烧的壁炉当中。

***

哈利晕头晕脑地从壁炉里走出来,兜头被一双胳膊揽入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中。这感觉本该十分陌生,却带着久远的熟悉感,仿佛在他还是小婴儿的时候,他的皮肤和鼻子就对这个人的触感和气息形成了肌肉记忆,在暌违久别后立刻被重新唤起,让他禁不住鼻头一酸。

“妈妈?”

“你瘦了,哈利。”莉莉松开他,上下打量着哈利的身形。她看起来就像他曾经在厄里斯魔镜里见到的一样美丽动人,熟悉的绿眼睛此刻闪烁着愉悦的光。哈利努力眨眨眼睛,不让泪水溢出眼眶,此时另一只手放到了他的肩膀上,哈利回过头,看见詹姆·波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透过与他相似的眼镜镜片冲他笑笑,然后替他取下了沉甸甸的双肩包,魔杖一挥,那包哈利匆匆收拾起来的衣服便向楼上飘去,应该是去往了哈利的房间。

“哈利,莱米,你们来的正是时候!”房间的一角,高大英俊的黑发男人惊喜地回过头,手里还抓着几张噼啪爆炸牌,“就我们两个人玩这个一点意思都没有,快过来,人多才好玩。”

哈利终于忍不住了,摘下眼镜拼命用袖口擦着眼睛。莉莉关切地拉开他的手,试图去翻他的眼皮,嘴里还说:“怎么了哈利,眼睛里进睫毛了吗?”

母亲轻柔的呼吸吹拂在盈满泪水的眼球上,哈利咬住嘴唇,竭力控制自己声音里的颤抖:“现在没事了,妈妈,我去陪小天狼星打牌吧。”

“去玩吧,累了一学期了,也该放松一下了。”莉莉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才替他将眼镜重新戴好,“我去厨房看看晚餐怎么样了,留唐克斯一个人在那里我不太放心——”

话音刚落,厨房的方向便传来了巨大的响声,莉莉摇摇头,无奈地赶过去,卢平也跟了上去,嘴里说道:“我也来帮忙!”

“莱米这就跑了?”小天狼星不满地撇撇嘴。詹姆好笑地说:“我和儿子来陪你打牌吧,四个人总够了。”

哈利被父亲推到了那张桌子前面,坐在了小天狼星和另一个跟他长得有七八分相似的年轻人中间。哈利悄悄打量了后者几眼,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克利切的照片里见过他。他是小天狼星那个曾误入歧途,又以葬身洞中湖为代价调换了伏地魔的挂坠盒神器的弟弟,雷古勒斯,R. A. B. 。

虽然雷古勒斯看起来还是十分安静内敛,但老照片里他眉间的那种忧郁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快乐宁和的气质。他对哈利笑了笑,友好地问道:“学校怎么样?哈利。”

“棒极了,”哈利咧开嘴笑了回去,“但还是回到这里更让我开心。”

“家,甜蜜的家。”小天狼星哼哼唧唧地说,开始给他们发牌,“我们动作快点的话,晚饭前还能再玩三轮。”

***

接下来的三天里,哈利和他的家人一起亲手装饰了整栋小屋。莉莉、詹姆和小天狼星早早把高达天花板的圣诞树、冬青花环、五颜六色的闪光星星、拍打着翅膀的小仙子、会唱圣诞歌的小铃铛和魔法雪花都准备好了,只等哈利回来一起把所有东西都布置妥当。小天狼星和雷古勒斯作为哈利的教父和“教叔(小天狼星曾经开玩笑说教父的弟弟应该叫哈利的教叔,大家哈哈一笑后采纳了这个有趣的称号)”,也要跟波特一家共度假期。卢平和唐克斯倒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但许诺新年再来拜访。总而言之,哈利从来没有如此期待过圣诞的到来。之前在陋居和韦斯莱一家度过的圣诞虽然也很美好,但都比不上终于真正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的感觉。

圣诞当天,哈利早早清醒过来,都没来得及检查床脚的一堆礼物,就套上莉莉的手织毛衣蹦蹦跳跳地下了楼,好像脚底装了弹簧。空气中弥漫着甜点和火鸡的香味,还有小天狼星用魔法创造出的温暖干燥的装饰雪花从天花板上缓缓飘落。小天狼星和詹姆挥舞着魔杖将墙上和圣诞树上漂浮的蜡烛点亮,看到哈利出现在楼梯口,两个人都冲他挥手。

“哈利,早饭在厨房。你妈妈和雷古勒斯还在准备下午的圣诞大餐,记得留点肚子出来,别吃太撑了。”詹姆说着,冲哈利挤了挤眼睛。

哈利咧嘴一笑:“没问题!”

他走进厨房抓了一个小圆面包,抹了些黄油和蔓越莓果酱,一边吃一边喝着莉莉塞给他的一杯热牛奶。看着母亲和雷古勒斯系着围裙忙忙碌碌地揉面,哈利不禁问道:“我能帮什么忙吗?”

莉莉拍拍沾满面粉的手,从烤箱里拿出一盘热气腾腾的百果馅饼,一只香喷喷的烤火鸡和若干曲奇饼塞到小篮子里用小毯子盖好,施了一道保温咒后笑眯眯地递给哈利:“那就替我把这个送给老巴希达吧,她年纪大了,不太有精力折腾,仅剩的家人也不像是会做饭的,我们做邻居的多少得照顾她一下。”

哈利接过篮子,意识到它像赫敏的串珠小包那样附加了空间拓展和减轻重量的魔法,忽然就有点想念他的两个好朋友了。希望他死之后,他们已经成功地打败了伏地魔,过上了和自己一样平静幸福的生活,哈利拎着篮子迈出家门,被挟裹着雪花的寒风吹得一哆嗦的时候想道。还有金妮……也许她能找到更称职的男朋友。金妮穿着婚纱手捧鲜花,跟某个面目不清的男人走上红毯的景象忽然跃入脑海,让哈利的胃翻腾了一下,好像刚灌了一瓶白醋。但他没资格嫉妒,毕竟他已经死了,不可能要求金妮对他念念不忘一辈子……

胡思乱想的时候,哈利已经走到了巴希达的花园门口。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芜,但此刻这里开满了魔法催生的红玫瑰,落雪给它们覆上了一层白霜,看起来仿佛某种精致可口的甜点。哈利穿过花园小径走到房子近前,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椅子在地上拖拉的声音,很快有人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哈利!多么令人惊喜啊!我闻到了莉莉的百果馅饼的味道,她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地精湛。”

哈利的心狂跳了起来,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完全没有做好在这里见到对方的准备。

阿不思·邓布利多穿着金线刺绣的深蓝天鹅绒晨衣,手里端着一杯热腾腾的红茶,正用那双快活地闪着光的湛蓝双眼透过半月形镜片低头看着他。没有焦黑的右手,没有被绝望药水折磨得虚弱痛苦的面容,他就像哈利每次开学宴会上见到的那样精神矍铄又风趣幽默。

“邓布利多教授,”哈利感觉嘴巴有点发干,“妈妈让我把这些东西带来给巴沙特夫人。”

“她真是太周到了。”邓布利多笑眯眯地说,也没见他怎么动作,那只小篮子就自动从哈利的手上浮了起来,飘进了起居室,落在了一张小桌子上。哈利瞥见桌边还坐了一个老人,也穿着晨衣,正头也不抬地翻动着手里的报纸,看起来莫名地眼熟。

“老巴希达还在厨房,哈利,进来坐吧,她肯定想当面道谢。”邓布利多说着,转身向屋内那个陌生老人的方向走去。

哈利忽然鼓起勇气拉住了他的袖子:“邓布利多教授,我能单独跟你谈谈吗?”

听到这话,桌边那个神色淡漠的老人忽然抬起眼睛,锐利的目光刺过来,仿佛将哈利整个人都穿透了一样。邓布利多的眼镜虽然也有如此的穿透力,但更为柔和,没有这个人那么有攻击性,让哈利后脖颈上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但比起这个身份不明的老人,哈利有更为要紧的事情要询问邓布利多。他知道哪怕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压力太大做了个奇怪的梦,邓布利多也一定会认真地听他诉说,并给出合理的建议来。

果然,邓布利多只是惊讶了一下,便点点头:“当然,哈利,不过站在这里也太冷了,我们去书房吧。”

跟着邓布利多走上楼梯的时候,哈利一直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但往后扫了几眼,也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只有那名坐在起居室的老者悠然自得地啜饮着杯中咖啡,双眼专注地凝视着一版魔法燃气灶的广告。

古怪。哈利想道,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了邓布利多身上,后者带他进了房间后,就变出两张舒适的扶手椅和两杯加了许多方糖和牛奶的红茶,示意哈利坐下慢慢说。

哈利感激地抓住茶杯喝了一口,感觉神经慢慢镇定下来,然后斟酌着开口问道:

“邓布利多教授,你对伏地魔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邓布利多歪过头,十指指尖抵在一起,露出思索的神情:“许多年前,我曾经教过一个学生,他讨厌自己本来的姓名,给自己取了个’伏地魔’的绰号,让他那个小圈子里的人都这么叫他。不过他毕业后就失踪很多年了,至今没听说过他任何消息。怎么,哈利,你见过他了?”

哈利的心跳加速了起来:“所以这个世界有汤姆·里德尔的存在吗?”

“这个世界?”邓布利多敏锐地问道。

哈利深吸几口气,然后说:“您可能不太相信,但在我的记忆里,伏地魔,或者汤姆·里德尔,并没有失踪,反而变成了有史以来最可怕的黑巫师,还杀死了我的父母。”

邓布利多的神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继续,哈利。”

于是哈利把关于伏地魔、魔法石、密室、叛徒小矮星彼得、不幸惨死的塞德里克和魂器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邓布利多,因为时间有限,也为了避免尴尬,他略去了关于死亡圣器的那一部分,反正它们跟魂器和伏地魔的关系不大。在讲到他看了伏地魔的记忆,明白了自己是最后一个魂器,于是为了保护霍格沃茨主动去找伏地魔的时候,哈利有些不安地看到邓布利多的眼睛湿润了。

“……最后我听到他念出了阿瓦达索命,绿光一闪,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再次睁开眼睛,我就在格兰芬多的寝室里,还见到了本来应该死去的卢平教授和我的父母。但还活着的那些人,罗恩、赫敏、乔治……他们都不在这个世界,也没有人记得他们。”

哈利结束了他的叙述,书房里寂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会清晰可闻。

“所以你觉得,这里是死后的世界?”邓布利多总结道,“你怀疑的很有道理,这个世界确实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坦白说,哪怕我没有任何关于你说的这些事情的记忆,在你来之前,我也已经有所怀疑了。”

看到哈利惊讶的目光,邓布利多笑了笑:“比如说,哈利,霍格沃茨的学生太少了,要是一所学校只有这么点学生,早就该倒闭了,我这个校长也该失业在家了。”

哈利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然后问道:“那我应该做些什么吗?还是就什么都不管,把这里当做天堂安心住下来呢?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还记得这些事情?”

“很抱歉,哈利,你说的这些我都无法回答。”邓布利多摇摇头,不无遗憾地说道,“死亡对于所有生灵都是永恒的谜团,现在看来哪怕是死者也无法窥知全貌。不过我有一个先知朋友曾经说过,睡眠是巫师离那个彼岸最近的时刻,或许我们可以通过一点小手段拨开那片帷幕,找到一点答案的碎片。”

“我来这里已经好几天了,但从来没做过什么梦,都是一觉睡到天亮。”哈利有点气馁。

邓布利多伸出手,从袖子里变出一个点缀着凤凰羽毛和蓝宝石的捕梦网:“试试把这个挂在床头,也许会有什么作用。”

哈利充满感激地收下了:“谢谢你,邓布利多教授,如果我梦见了什么特别的东西,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邓布利多点点头,又笑着说:“放轻松,哈利,今天是家人团聚的日子,你应该很多年没见过莉莉和詹姆了。如你所言,我们很可能都已经死了,那么不如暂且放下一切,好好享受死后的安宁。”

***

眼看着邓布利多把那个黑发男孩送到门口,友善地挥别,坐在早餐桌旁的老者终于又翻过了一页报纸,放弃了那篇魔法燃气灶广告:“你真的相信你的好学生说的?我们都死了,这是死后的世界?”

“盖勒特,”邓布利多无奈地摇摇头,“偷听别人的谈话是不礼貌的。”

“但你还记得汤姆·里德尔,”格林德沃假装没听到邓布利多的指责,自顾自地分析道,“也许是因为他的部分灵魂碎片已经‘死去’了。”

邓布利多点点头:“而且关于这个世界的形成,我也有一个猜想。哈利提到他有一件隐形衣,伏地魔找寻过一根强大的魔杖——”

“死亡圣器!”他们异口同声地说道,相视而笑。

“所以这就是你把我送你的捕梦网给了那小子的原因?你觉得他无意中成了死亡之主,所以拥有沟通死神的能力?”格林德沃有些酸溜溜地问道,“万一他什么都没梦到呢?岂不是白瞎了这么珍贵的礼物?”

“盖勒特,”邓布利多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不过是一个捕梦网而已,你不至于这都要跟一个学生计较吧?”

“你新晋的‘最喜欢的学生’,”格林德沃“哼”了一声,“纽特估计要哭了。”

“纽特是谁?”邓布利多把手搭在格林德沃的肩膀上,平静地问道。

格林德沃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答道:“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人。行了,姑婆手脚不利落,我得去帮她的忙,不然我们到晚上都吃不上这顿圣诞大餐。”

说着,格林德沃抓下邓布利多的手亲了一下,便起身走向了厨房的方向。邓布利多抬手抚摸被他的嘴唇触摸过的地方,望着他的背影眯起了眼睛。

***

因为在邓布利多那里耽搁了太久,哈利甚至没有顾得上跟巴希达本人打招呼,就急匆匆地回了家。他的父母和教父教叔已经把桌子摆好,就等着他回来吃饭了。哈利抬头看了一眼钟,三点整,没有错过时间。

“哈利,怎么去了这么久?路上没有遇到麻烦吧?”莉莉担心地问道。

“没什么,就是在那里遇到了邓布利多教授,跟他聊了一会儿。”哈利解释道,眼睛扫过桌上塞满了洋葱和百里香的火鸡、土豆泥、烤香肠、抱子甘蓝、百果馅饼和圣诞布丁,感觉肚子发出了响亮的声音。他坐在母亲旁边,接过莉莉给他切下的一个火鸡腿,淋上浓郁的肉汁狠狠地塞了一大口。

“邓布利多又陪着巴希达过圣诞了吗?”小天狼星也给自己拆了只火鸡翅膀下来,“有时候我都搞不清他跟格林德沃到底谁才是她的侄孙了。”

哈利顿时呛住了,莉莉赶紧给他拍背。他拼命咽下嘴里的食物,咳嗽着问:“格、格林德沃?”

“对啊,你不是见过他好多次了吗?他是邓布利多的好朋友。”小天狼星对哈利的反应大为不解。

哈利这下知道为什么巴希达家那个看报纸的老头给他的感觉那么眼熟了,他只见过对方年轻英俊的少年样貌和在监狱里牙齿掉光垂垂老矣的囚犯模样,以至于当他以一个正常的有头发的老人形象出现的时候,他居然没认出来。

不过也很合理,他是巴希达的侄孙,跟邓布利多也有渊源。哈利又想起了丽塔书里的那张照片和信,还有阿不福思在猪头酒吧告诉他的往事,心情忽然有点沉重。

“没什么,我就是有点惊讶,邓布利多教授圣诞节居然不陪家人的吗?”哈利说着,忽然记起了阿利安娜,如果这是死后世界,那她也应该在戈德里克山谷才对,为什么刚刚没看到她?

“我不记得有见过他的家人,我也不敢问。”莉莉的绿眼睛里浮上了一丝伤感,“邓布利多都这把年纪了,又一直没有结婚的打算,能有个人作伴,至少不会寂寞吧。”

这个世界居然没有阿利安娜吗?哈利被搞糊涂了,正在他苦苦思考的时候,詹姆忽然挤了挤眼睛,神神秘秘地说:“也许不只是好朋友呢。”

“詹姆!”莉莉看起来被吓到了,“那可是邓布利多教授,不要哈利面前胡言乱语。”

詹姆吐吐舌头,与小天狼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明智地决定不跟莉莉顶嘴。雷古勒斯顺势转移话题,开始聊起了邀请其他凤凰社同事假期来做客的计划。哈利听到了斯内普(詹姆有点不太情愿,但莉莉十分坚持)和疯眼汉穆迪的名字,还有不少他只在穆迪那张老照片里见过的人,心里多少有些期待。尤其是斯内普,在见过他的记忆,知道他暗恋过自己母亲后,哈利不免有点紧张,不知道到时候该用什么样心情面对他。

哈利吃得十分满足,不得不松了几节皮带来容纳自己凸起了不少的肚子。莉莉打开魔法收音机,在圣诞歌曲的伴奏下,一家人热热闹闹地打了好几轮噼啪爆炸牌,又下了几盘巫师棋,就到了睡觉的时间。哈利爬上楼,换上睡衣,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居然还没有拆礼物。但他实在太困了,就决定明天再说。把邓布利多的捕梦网往床头挂的时候,哈利短暂地好奇了一下邓布利多的那个先知朋友是不是特里劳妮,以及特里劳妮到底是不是老骗子,随即就钻进温暖松软的被窝昏睡了过去。

***

哈利面朝下,躺在一片明亮的薄雾里,感觉自己仿佛存在,又仿佛不存在;似乎是一个人,又好像能听到什么细微的动静。他坐起身,眨眨眼睛,那些白色的云雾开始聚拢成型,幻化成了一个带着巨大明净的玻璃穹顶的大厅——国王十字车站?他怎么到了这里?

哈利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慢慢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事:捕梦网、圣诞大餐、父母和小天狼星灿烂的笑容,所以他现在是在做梦吗?这就是邓布利多说的,能窥知彼岸的梦?彼岸就是国安十字车站吗?

忽然,一阵古怪的撞击声和呜咽声传入耳朵,哈利朝声音的源头望去,看到一个浑身通红、活像剥了皮的小孩的可怜又可憎的生物躺在一个座位下面,拼命地挣扎着。哈利想走过去帮忙,但又本能地抵触着那个东西,一时间陷入了矛盾和纠结之中。

“你帮不了它。”

哈利惊讶地回过头,看见阿不思·邓布利多正脚步轻快地向他走来,穿着一身飘逸的蓝色长袍,笑容满面地向他张开手:

“哈利!你这个出色的孩子。你这个勇敢的、勇敢的男子汉,我们走吧。”

哈利怔怔地看着邓布利多熟悉的半月眼镜、银白的胡子和犀利的蓝眼睛,感觉眼前这个邓布利多的气场与在老巴希达家见到的那个有着微妙的不同。或者说,眼前这个才是他真正熟悉的邓布利多,平易近人的举止下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疏离感。如果不是跟那个缺失了部分记忆的邓布利多交流过,哈利本来不会意识到这一点,但现在他发现了,心里不免有点失落。

“教授,我们要去哪里?”哈利问道。

“这取决于你想去哪里。”邓布利多示意哈利在忽然出现的两把椅子之一上坐下,自己也坐在他对面,十指抵在一起,专注地看着他。

哈利迷茫地眨眨眼睛,决定换一个问题:“这里是哪里?”

“好问题,你觉得这里是哪里呢?”邓布利多又带着笑意反问道。

“我不知道,这里看起来像国王十字车站,不过也可能是我的梦。”哈利的问题连续两次被邓布利多原样抛了回来,不免有些烦躁,“不是你给我的捕梦网,说我可以通过它与‘死亡’沟通吗?”

头一次,邓布利多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哈利,你说‘我’给了你一个捕梦网?”

哈利这才意识到这个邓布利多并不记得他入睡前发生的事情,他张了张嘴巴,最终决定从头说起。

邓布利多专注地听他讲述了一遍被伏地魔的杀戮咒击中后在那个神奇的充满了亡者的世界里的所见所闻,阴云一点一点爬上他的眉头。哈利注意到在他提到巴希达和格林德沃的时候,惊讶和另一种更为复杂的神情在那双亮蓝的眼睛里一闪而过,又很快就消失不见,差点让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等我睡下又醒来,就在这里了。这是我的梦吗?还是跟爸爸妈妈还有小天狼星度过的那几天才是梦?我真的糊涂了。”最后,哈利丧气地往椅背上一靠,环顾着四周的景象,“为什么我都死了,还是不得安宁呢?”

“首先,哈利,我认为你并没有死。”邓布利多说。

“没有死?”哈利重复了一遍,拧起了眉毛,“可是,伏地魔对我用了阿瓦达,我也没有抵抗——”

忽然仿佛闪电击中了他,哈利意识到另一个可能:“难道,死的是我身体里他的那片灵魂?”

“完全正确,”邓布利多笑眯眯地说,“或许你还记得,在他复活的那个晚上,他出于愚昧和自大,取了你的血,用它重新塑造他的血肉之躯。你的血在他血管里流淌,哈利,莉莉的咒语存在于你们俩体内!只要他不死,你的生命也不会终止!”

“所以,我其实可以回去?”哈利慢慢消化着这个真相,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庆幸还是遗憾。他好不容易重新见到了自己的父母和小天狼星,但他也无法抛下还在苦苦奋战的朋友们。

“理论上是这样,但现在,我们好像遇到了一点小问题。”邓布利多遗憾地摊开手,这次浮现在他皱纹丛生的脸上的痛苦之色绝不再是哈利的幻觉。

“什么问题?”哈利不知道该不该追问,显然接下来的谈话似乎会触及到对方的伤痕。

“死亡圣器,哈利。”提到这个名词,邓布利多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泪光。

“你是说……”哈利仿佛捕捉到了一条线头,但还是没有办法解开整个谜团。

“集齐三件圣器,就能征服死亡,成为死亡的主人,曾经我是多么天真而愚蠢地相信着这个童话,以至于忽略了家里仅剩的两个需要我照顾的人。”邓布利多垂下眼睛,旋弄着自己的拇指,“当然,关于我妹妹的事情,你都已经知道了。事实证明,只有像你这样不会试图逃离死神,反而欣然接受必死的命运的人,才能成为死亡真正的征服者。”

“所以,死亡圣器的真正用途,是让我能在接受死亡后见到我的亲人吗?”哈利感觉刚刚好不容易理出来的一点头绪此刻又溜走了。

“这个就需要问你自己了,哈利,”邓布利多说,“你去见伏地魔的时候,有没有许过什么愿望?”

哈利皱起眉,努力在记忆里搜索:“我当时好像没想太多,就觉得如果死了,我也许就能重新见到那些因为伏地魔死去的人们,比如我的爸爸妈妈、小天狼星、卢平、唐克斯、穆迪……”

“我恐怕这就是原因所在了,”邓布利多点点头,“因为你的这个愿望,死亡圣器创造出了一个世界,把那些被伏地魔所害的魂灵都拉了进去。”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阿利安娜不在,但格林德沃在那个世界里的原因吗?”哈利小心翼翼地问,“因为格林德沃是被伏地魔杀死的?”

“是我的疏忽,”一提到那个名字,邓布利多忽然重新变得捉摸不透起来,“我该想到伏地魔会因为老魔杖的事情找上他的。”

“可是他没有告诉伏地魔它的下落,还试图阻止伏地魔追寻那根魔杖。”哈利观察着邓布利多的表情,不知为什么觉得有必要把自己无意中看到的那一幕告诉邓布利多,“伏地魔逼问他的时候,他撒谎了,你知道,谎称他从没得到过它。”

邓布利多点点头,垂眼望着膝头。

“听说他晚年独自被关在纽蒙迦德牢房里时流露出了悔恨。我希望这是真的。我希望他能感受到他的所作所为是多么恐怖和可耻。也许,他对伏地魔撒谎就是想弥补……想阻止伏地魔拿到圣器……”

“……或者不让他闯进你的坟墓?”哈利插言道,邓布利多擦了擦眼睛。

***

哈利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又回到了戈德里克山谷。他抱着被子坐起身,呆呆地看着床头那个轻盈地旋转着的捕梦网,心情格外沉重。

在谈到格林德沃之后,邓布利多向他讲述了那个夏天发生的事情,和他为什么拖延着不去与格林德沃决斗的原因,但哈利能感觉到邓布利多依然回避了一些事情,一些他似乎很难说出口的事情。

“也许他们不只是朋友?”

詹姆的声音又在哈利的脑海中响起。

哈利抹了把脸,决定还是集中注意力解决眼前这个棘手的问题。昨夜在梦里,他也与邓布利多讨论了脱离这个被死亡圣器构筑出来的世界的办法,得出的结论是他恐怕得在这里重新找到三件死亡圣器,再许一个愿望才行。虽然有点舍不得死去的亲人,但哈利知道他必须得离开这里,彻底打败伏地魔,终结魔法世界的动荡,回到罗恩、赫敏、还有金妮的身边。

他也疑惑过两个明显拥有不同记忆的邓布利多为什么能同时存在,但当他询问对方时,邓布利多只是轻轻一笑,对他说:“时间在这里是没有意义的。”

好吧,亡者的世界真是玄妙无比,哪怕哈利误打误撞地成为了死亡之主,也没法弄明白所有的事情。

哈利慢吞吞穿好衣服,打着哈欠走下了楼。小天狼星正摊在沙发上翻一本麻瓜时尚杂志,雷古勒斯趴在一旁的茶几上写信,莉莉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的小圆面包和越桔酱,正弯腰跟喝着咖啡的詹姆说着什么。她抬头看见哈利,原本灿烂的笑容忽然暗淡了一下。

“宝贝,你不喜欢妈妈织的毛衣的花色吗?”莉莉有点受伤地问,詹姆抬起头,看看她,又看看哈利,忽然开始拼命向哈利使眼色。

哈利慌了:“毛衣?什么毛衣?”

“我送你的圣诞礼物啊。”莉莉愣了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拆那些礼物。”哈利顿时感到十分愧疚。

“什么?”小天狼星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差点打翻雷古勒斯的墨水瓶,“你居然能忍住不拆圣诞礼物?来来来,哈利,我来帮你拆。”

哈利还没来得及说半个字,就被小天狼星拉上了楼,怀里被塞进了一个金色的大包裹,上面装饰着火红的缎带:“这就是莉莉的毛衣了,詹姆说她织了好久,还跑去找邓布利多教授请教技巧,快点拆开换上!”

哈利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看到里面躺着一件跟缎带同色的毛衣,上面还有金线织成的一只巨大的金色飞贼,忽然就红了眼眶。

虽然韦斯莱夫人的手工毛衣也很温暖,但来自莉莉的礼物终究有着更特别的意义。小天狼星看他呆呆地捧着衣服站在那里,结结实实地给他后背来了一巴掌,然后拿过毛衣套在了他头上:“快穿上吧,然后给你妈妈看看。”

哈利努力将胳膊从袖管里穿出去,眼镜都撞歪了。等他终于整理好毛衣并扶正眼镜的时候,莉莉和詹姆也上了楼。莉莉一看到哈利,就两眼发光地对詹姆说:“我就说这图案看起来很可爱很适合哈利吧?”

詹姆干巴巴地笑了笑:“我只是觉得哈利这个年纪应该穿点更酷的衣服,才能在学校吸引到漂亮的姑娘。”

“得了吧,就你那品味!”莉莉给了他一个胳膊肘,“你当年看起来傻乎乎的,一点都不酷。”

詹姆夸张地作出一个受伤的表情,小天狼星仰头大笑了起来。

“这个是詹姆的礼物,”小天狼星又举起了一个包裹,“快看看他给你准备了什么特别‘酷’的东西!”

哈利拆开黑金相间的包装,从里面取出了一副……新眼镜?

“鹰眼家最新款的防水变色眼镜,”詹姆得意洋洋地说,“这样你就不怕下雨天打魁地奇看不清了。当然,最重要的是它每过一小时就会变一种颜色,但不会妨碍你看东西。是不是特别棒?我上学的时候要是有这东西,肯定睡觉也舍不得取下来。”

哈利想象了一下,感觉自己会变成神奇生物课上见过的那种巨大的眼睛会发光的昆虫,但为了不伤害詹姆的感情,他还是换上了这副眼镜,这会儿它的镜片正好是鲜艳的翠绿色。小天狼星只看了他一眼就笑翻在地上,让詹姆有点尴尬起来。

“没什么,我很喜欢。”哈利赶紧说道。

“谢谢你,哈利。”詹姆摸摸鼻子,“其实你也可以关掉它的变色功能,按一下眼镜腿就行。”

哈利立刻把它变回了正常的无色透明镜片。

小天狼星的礼物倒是非常实用,是一个能找回失物的指南针,只要在心里默想失去物品的样子,指南针就会指向那个东西的方向。哈利将它放在掌心端详,忽然灵机一动,闭上眼睛回忆自己的隐形衣,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它的指针指向东北的方向。哈利转过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背包上,不由得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把里面的东西都抖落在地上——什么都没有。他又想了想,打开背包的夹层,果然,隐形衣就在那里。他将隐形衣拉出来,感受着熟悉的如水的面料在掌心划过。

“找到了!”哈利喜不自禁,下意识自言自语道,然后脑门就挨了詹姆一个爆栗。

“你小子是差点把我们波特家的传家宝丢了吗?”

哈利揉揉脑门,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将隐形衣又珍重地塞了回去:“只是一时忘记把它放哪儿了。”

拆完所有礼物后,小天狼星搬出那辆会飞的大摩托,带着哈利在天上了兜了一圈。虽然冰冷的风夹杂着雪末吹得哈利脸都僵了,但他脸上的笑容就没停下来过。等到他们回到家里,莉莉被哈利发青的脸色和冰凉的双手吓了一跳,狠狠训斥了小天狼星一顿,又给哈利塞了一杯热巧克力。哈利裹着绒毯坐在沙发上,一边喝饮料一边看着试图为好兄弟求情的詹姆被莉莉也骂了个狗血淋头,乐滋滋地摸出那个指南针,黑色的宝石戒指浮现在脑海之中。

指南针转了一圈,指向东边。

东边就是客厅的窗户,显然复活石不太可能在这座房子里,哈利也不认为自己有这么好的运气,连第二件死亡圣器也恰巧就在身边。他隐约能感觉到,这个世界的运作是有规律的,所有人或者事物都以哈利最熟悉的面貌出现,比如说卢平哪怕只当了一年的黑魔法防御教授,这里他依然是教授;乔治虽然早就辍学去开笑话商店了,但哈利依然最熟悉他在霍格沃茨当学生的样子;隐形衣也在哈利最经常保管它的地方。根据这个规律,复活石和老魔杖很可能在邓布利多相关的地方,而指南针所指的方向恰好印证了哈利的猜想——巴希达家和邓布利多家恰好都在波特家的东面。

哈利从沙发上跳起来,对长辈们说:“我要去邓布利多教授那里问一下功课。”

“天呐,哈利,这可是寒假!”小天狼星翻了个白眼,被莉莉瞪了回去。

“热爱学习是好事。没问题,哈利,亲爱的,记得早点回来吃晚饭。”

***

“哈利!”邓布利多打开门,看到冻得脸蛋通红的黑发少年站在台阶上,立刻说道,“快进来吧。”

哈利点点头,刚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嚷嚷道:“教授,那个捕梦网真的有用,我梦到了——”

他还没说完,一张单人小沙发撞了下他的膝盖后窝,让他跌进了柔软的靠垫中,然后一杯热茶飞了过来,轻轻碰撞着他的手。哈利不得不抓住它喝了一口,茶杯才消停下来。

“慢点说,哈利,没必要这么慌张。”邓布利多微微一笑,又变出一盘塞满果酱和黄油的司康,哈利抓了一块,稍微从激动的心情中平复了下来,开始打量周边的环境。

他先去的巴希达家,却被老巴希达告知邓布利多已经回了自己家,还被她抓住手絮叨了半天。哈利不得不听她反复表达了好几遍对于莉莉的百果馅饼的感谢,向她保证了五六次一定会转达给莉莉后才终于脱身。不过令他松了口气的是,不管是在巴希达家还是这里,他都没有看到格林德沃的身影。他仍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这个前任黑巫师。

邓布利多家布置得十分温馨,起居室一个巨大的壁炉烧得正旺,给哈利带来了阵阵暖意。壁炉上面摆着一些精致的不知道用途的小摆件,还有一些相框。哈利在其中几张照片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懒洋洋地笑着的金发身影,想到后来的那些悲剧,喉咙便涌上了些许酸涩的滋味。

邓布利多注意到他的目光,便施了个飞来咒将照片都召到了身边,笑眯眯地对哈利说:“你对我的老照片有兴趣吗?”

哈利拿起一个相框,他在丽塔·斯基特的书里见过这张合照。注视着开怀大笑的两名少年,哈利忍不住问道:“教授,这么多年,你跟格林德沃……先生,感情一直都……这么好吗?”

“那倒也不完全是,我们还是经常因为意见不同吵架的。”说起格林德沃,邓布利多的蓝眼睛里闪烁着哈利从没见过的光,“他因为一些事情,对麻瓜抱有偏见,我花了很大功夫试图扭转他的看法。不过到了这把年纪回头看,很多事情都没那么重要了。至少现在我们有彼此的陪伴,迎接死神的到来时,也不会太寂寞。”

哈利想起天文台上的绿光和纽蒙迦德监狱里枯朽的身影,忽然感到十分难过。他赶紧转移了话题:“教授,我终于搞明白这里是怎么回事了。”

他简单地向邓布利多解释了梦中所见,但还是没能狠下心告诉这个暂时无知无觉的老者阿利安娜的惨剧和格林德沃的离开。待他结束叙述,邓布利多问:“所以你见过那三件死亡圣器了,能描述一下它们的样子吗?”

“复活石是一块黑色的石头,镶嵌在一个黄铜色的戒指上,”哈利比划着大小,“上面刻着死亡圣器的标志。至于老魔杖,教授,我能看下你的魔杖吗?”

“你是说,我的魔杖是老魔杖?”邓布利多拿出自己的魔杖,若有所思地端详着它,“可是我记得很清楚,我的魔杖是在奥利凡德那里买的,花楸木,凤凰羽毛杖芯。无论如何,它都不太可能是是老魔杖。”

哈利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那根魔杖上,果然不是他熟悉的那根。这很可能是邓布利多在击败格林德沃、赢得老魔杖所有权之前使用的魔杖,那么这个世界的老魔杖在哪里?难道,在格林德沃手上?

“从刚刚我就想问你了,哈利。”邓布利多的目光忽然犀利得让哈利无法直视,“为什么你的所有故事里,都没有盖勒特的存在?你觉得老魔杖在我这里,是因为在原本的世界里,我打败了它的前任主人吗?这个前任主人,是盖勒特吗?”

冷汗刷地一下从哈利的背上落下,他结结巴巴地辩解道:“抱歉,教授,我不是故意隐瞒,实在是这整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理解你的顾虑,哈利,也感谢你如此照顾我的心情。”邓布利多看着哈利,叹了口气,“但我想,我有权知道真相。”

哈利局促地玩弄着手指,实在不想当那个把坏消息告诉邓布利多的人,但现在看来,他别无选择。

***

邓布利多站在窗口,目送着哈利远去,许久,从怀中拿出一个东西来。如果哈利在场,他一定能立刻认出来,这就是他苦苦寻找的复活石戒指。

邓布利多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拿到这枚戒指的,但他一直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也一直能感觉到心底有一种莫名的冲动,想要使用它,想要见到一个人,可他一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如今,哈利的到来令他终于明白了一切,也知道了那个他一直渴望见到的亡者的身份。

阿利安娜。

他应该立刻把这枚戒指交给哈利的,但私心让他暂时什么都没有说。他伸出手,将戒指放在掌心,摩挲了片刻,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第三圈的时候,另一个人的手从背后绕过来,按住了他捏着戒指的手指,阻止了他完成这个动作。

沉默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

“你记得她。”最终,还是邓布利多先开口打破了这静默,语气无比肯定。

格林德沃默默地收回手,避而不答:“你应该把复活石给那个小鬼。”

“也是,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见到她,又能说什么呢?”邓布利多叹了口气,放下手臂,将复活石紧紧攥在了手心,坚硬的石头和金属硌得他有些生疼,“难怪你一直不愿意见到哈利,我还以为你只是不喜欢我偏爱的学生,但现在想想,原来你一直都知道,却始终不愿意告诉我。”

格林德沃久久没有说话,等到邓布利多回过头时,他已经消失不见了。邓布利多苦笑一声,摇头自语:“都这么久了,你这个遇到问题就逃避的习惯还是一点都没变。”

***

在开学前,邓布利多的猫头鹰给哈利带来了一份意料之外的礼物——复活石。邓布利多并没有在附带的便笺上解释他是怎么找到这第二件圣器的,只是用那熟悉的圈圈套圈圈的字体简短地写了一行字:

完璧归赵(Back to its rightful owner)。

哈利盯着便笺看了半天,也不好意思再去打扰邓布利多,只能收拾行囊先去霍格沃茨。这个寒假他过的相当精彩。新年的第二天,莉莉邀请了所有凤凰社的成员来家里作客,包括卢平夫妇、穆迪,甚至,还有斯内普。

斯内普还是板着那张臭脸,只有在对上莉莉的时候表情才有所缓和。他尤其不愿意与詹姆交流,詹姆也不是很想跟他说话。小天狼星好几次说话夹枪带炮,被莉莉严厉的眼神瞪了好几次。总之,这几个人之间的氛围实在不尴不尬,让哈利也大为头疼,只能埋头拼命吃饭,试图置身事外。

饭后,斯内普第一个站起身离开。眼看莉莉要送他出门,詹姆立刻小声支使哈利跟过去,免得“斯内普偷偷摸摸干什么坏事”。哈利相当无语,但还是认命地放弃了刚吃到一半的糖浆馅饼,追在了莉莉和斯内普身后。幸运的是,斯内普刚出门就停下了脚步,对莉莉说:“就到这里吧,外面冷,我走出保护咒的范围就幻影移形。”

“西弗,我替詹姆和小天向你道歉,他们实在太无礼了。”莉莉有些不安地说。斯内普低下头,双眼无神地盯着自己的靴子。

“永远不要向我道歉,莉莉。算起来,终究是我对不起你更多。看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哈利眼观鼻,鼻观天,试图假装自己不存在,但斯内普显然并没有忘记他。

“波特,别忘了魔药课的寒假作业。”斯内普冷冷说道,“开学第一堂课我要收上来检查。魔药是你母亲当年最擅长的科目,你要是表现的太差,我会很失望的。”

哈利目瞪口呆地看着斯内普袍子一掀大步走远,完全不知道自己居然还要做寒假作业,哪怕莉莉低声安慰他说会帮忙辅导,他心里的悲愤也无法消除。

回忆到这里,哈利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认命地将复活石戒指塞进背包,跟隐形衣放在一起,然后跟莉莉和詹姆一起出发去国王十字车站。

终于回到了熟悉的霍格沃茨城堡,在只有他一个人的寝室里趴下,哈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小天狼星送给他的指南针,试图确认老魔杖的方位。虽然他怀疑过最后一件圣器是不是在格林德沃手里,但寒假期间,指南针一直坚定地指向北边,而不是巴希达或者邓布利多的小屋所在的方位,更不是远在奥地利的纽蒙迦德。他也试图在戈德里克山谷的北边搜寻过,但一无所获。无奈之下,他想起霍格沃茨也位于戈德里克山谷的北面,才决定到了学校再试一试。

然而即使到了霍格沃茨,表盘里那根指针依然坚定不移地指向北方。

横竖上午没课,哈利就打起精神爬起来,跟着指南针在城堡里乱转,一直走过了北塔楼,指南针才终于动了,转而指向哈利身后。哈利回过头一看,高高的北塔楼正矗立在小山坡上,仿佛一只漆黑的利剑直指遍布阴云的天空。

“不会吧?老魔杖怎么会在北塔楼?”哈利嘟囔了一句,还是决定上去看看。他几乎很少涉足这里,除了去上特里劳妮的占卜课,但特里劳妮应该不在这个世界,她还没有死……哈利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既然她没死,邓布利多也不可能记得她,那么那个给了邓布利多捕梦网的先知朋友究竟是谁呢?

那个捕梦网实在太过有用,也许制造它的那个先知也知道些什么?他,或者她,会在哈利的旧占卜课教室吗?虽然这一系列猜想毫无根据,但哈利还是决定上去看看。

爬过一层又一层旋转楼梯,穿过圆形的活板门,哈利终于气喘吁吁地钻进了占卜课教室。这里还是哈利熟悉的样子,但少了那些缭绕的云雾和甜腻的香味,只有大大小小的水晶球还在落满灰尘的架子上闪着银光。整间教室空无一人,唯独特里劳妮常坐的那把壁炉旁的安乐椅上此刻坐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他留着白色的短发,穿了一身全黑的大衣,浑身上下唯一的色彩是一条随意地搭在脖子上的深红色的长围巾,尾端用金线绣了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他正出神地望着一个水晶球,哪怕听到了哈利的脚步声,也没有将眼睛从水晶球上移开,似乎那充满了白雾的神秘球体里真的有什么关于未来的至关重要的信息。

哈利停下脚步,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早上好……格林德沃先生。”

他等了片刻,见对方没有反应,又试探地寒暄了一句:“围巾很漂亮。”

“波特先生。”格林德沃终于把那双冰冷的蓝眼睛转投在哈利身上,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哈利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太冷了,格林德沃没有点燃壁炉里的柴火,也没有施任何保温魔咒,他的目光更是如同冰水一般,浇了哈利一个透心凉。

“很冷吗?”格林德沃注意到哈利的不适,淡淡问道。

哈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诚实地点点头。

格林德沃的嘴角挑起,露出一个略带讥讽的笑容:“纽蒙迦德比这里更冷。”

哈利有点尴尬,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你……记得纽蒙迦德?”

“怎么?邓布利多没有告诉你吗?”提到邓布利多,格林德沃的笑容变得有些凝滞。

“可是,你是怎么做到的?”哈利百思不得其解,“没有人记得从前的事,连邓布利多教授都……”

“谁知道呢?”格林德沃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也许因为我是个先知吧。窥见未来的能力总是与时间和死亡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许是命运女神的垂青,我才能够在这个虚妄的世界里保持清醒。”

“先知?”哈利震惊了,一个念头闪现脑海,“你是做出了那个捕梦网的人?”

格林德沃又看向了水晶球的中央,平静地说道:“没错,我在预示中看到了它的存在,所以做了那个东西送给了阿不思——作为圣诞礼物。但我的天目并没有告诉我阿不思会把它转送给你,不然我宁愿毁掉它。”

“为什么?”哈利听得有些晕晕乎乎。

格林德沃没有回答。

“所以,你什么都记得?”等了半天,见格林德沃没有再度开口的意思,哈利忍不住说话了,“那你肯定知道我需要找回三件死亡圣器才能让一切都恢复原样吧?你知道老魔杖在那里吗?”

“知道。”格林德沃兴致缺缺地说。

“能告诉我在哪里吗?”哈利有点恼火了,但不得不耐着性子追问下去。

“不能。”

“为什么?难道你喜欢现在这样吗?”哈利忽然恍然了,“你在害怕,是不是?你怕邓布利多教授想起所有事情后不理你了?”

格林德沃的脸色变了,哈利知道自己切中了要害。

“你不能这么不负责任,邓布利多教授也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哈利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勾着他的衣领把他往后拉,迫使他踉跄几步,掉进了不知何时大开的活板门里,狠狠地滚下了楼梯。等到哈利揉着被撞青了的胳膊爬起来的时候,门板已经“碰”地一声重新合上,把他隔绝在了教室外面。

“喂!”哈利不甘心地捶着门,但里面的人显然无动于衷。

“难以置信。”哈利无语至极地抹了一把脸,决定再想想别的办法。

***

还是白色的雾气,明亮的玻璃屋顶,浑身通红的魂片的哭声,和那个坐在椅子上的银发蓝袍子的老人,仿佛哈利上次来到这里不过数分钟前。

时间在这里是没有意义的,哈利记起邓布利多的话。

“哈利?”邓布利多看见他,喜悦中略带一丝惊讶,“你是在那个世界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哈利叹了口气,一屁股在邓布利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苦恼地说道:“我本来不想再拿这件事打扰你,但我在寻找最后一件圣器的时候遇上了一个大麻烦,恐怕还是只有你能解决。”

邓布利多看着他,无声地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我发现老魔杖在格林德沃手里,但他不愿意把它交给我。”哈利说,有点害怕邓布利多可能的反应。

邓布利多低下头,忽然显得对自己的手指兴致浓厚:“他有说过为什么吗?”

“不知道。但他也拥有完整的记忆,还说可能是因为他是先知。”哈利苦恼地回忆道,“至于他是怎么想的,说真的,我对他不熟,实在猜不透。但我有一种感觉,他好像不愿意那个世界的你想起过去的事情。”

邓布利多沉默了,然后说:“你可以告诉他,我们都已经死了,他也坐了五十年牢,够了。我没有找他算账的打算,本来就算不清,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了。”

哈利忍不住了:“教授,我不认为他是害怕你找他算账,正相反,他害怕的是你再也不去找他。”

见邓布利多迟迟没有开口的打算,哈利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感受到了罗恩和赫敏吵架时类似的头疼和心累:“教授,格林德沃死于我被伏地魔杀死之前。我至今不知道死后的世界是怎么运作的,也不知道所谓没有时间的存在是怎样一种状态,我只知道在我们交谈之前,你完全不知道他已经死了,更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在我看来,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你既没有见过他,也不打算再见他,我说的对吗?”

哈利从邓布利多的沉默里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教授,我无意插手你的私事,但我觉得,回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你也说了,格林德沃可能已经悔过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亲自去听一下他的忏悔呢?”

说这话的时候,哈利想起格林德沃冷淡傲慢的态度,心里也很没有底气。但如果他不能说服邓布利多,格林德沃绝不会心甘情愿地交出老魔杖,他也就永远无法回到现实世界,彻底打败伏地魔。这都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哈利在心里点点头,邓布利多教授会理解的。

邓布利多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禁失笑着摇了摇头:“哈利,你真是……”

真是什么,邓布利多没有说完,只是叹息了一声:“其实不光是我在回避他,他又何尝不是在回避我呢?如果他真的想找我的话,其实是可以找到的。我们年轻的时候,曾经轻狂地相信着那个共同的未来,立下了一个血盟。虽然后来它在在阴差阳错之下碎裂了,但这样的魔法是会在灵魂中留下印记的。在这里,想找到一个特定的亡者并不是那么容易,很多人都选择了放下过去,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另一段旅途,只剩下那些心怀留念,又不想成为幽灵的人,会暂且放缓脚步。所以死亡圣器在人间能发挥出的力量不过冰山一角,只有在死神的领地,人们才能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死亡的征服者。”

哈利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听起来比我本人厉害得多。”

邓布利多笑了笑:“你一直是个很优秀的年轻人,哈利,比我优秀的多。”

哈利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说邓布利多也做到了很多他自认做不到的事情。比如说,他简直不敢想象有一天要跟罗恩、赫敏或是金妮决斗的场景,那一定会是人生最大的噩梦,比直面伏地魔更为可怕,但邓布利多做到了。可是这些话他很难说出口,不管怎么组织语言,都感觉太轻佻敷衍了。

也许我还是应该从格林德沃那里入手,哈利想。

***

然而,显然格林德沃并不是一直待在北塔楼的,等到哈利醒过来再跑去占卜课教室的时候,那里已经空无一人。无奈之下,哈利只能又拿出了指南针,循着它的指引一路走到了黑湖边上,总算看到格林德沃站在岸边一块岩石上,静默地望着冬日凝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和对岸影影幢幢的禁林。

哈利走到他身后两米远的距离时才意识到,这里是邓布利多坟墓所在的地方。只不过这个世界的邓布利多还活着,所以并没有白色的大理石坟墓,只有一片枯萎的草地。

格林德沃没有回头,哈利便直接了当地对那个背影说道:“昨晚我又用了你那个捕梦网,见到了没有失去记忆的邓布利多教授。”

格林德沃没有动,但哈利知道他在听。

“他说他虽然没有去见你,但你也没有主动去找他。

“你对邓布利多教授还是有感情的吧,不然也不会对伏地魔撒那个没有意义的谎言……没错,我看到了,因为我身上有他一片灵魂碎片,所以我有时候能看到他在干什么。

“你真的不想见到那个记得一切的邓布利多教授吗?对着现在这个什么都不记得的邓布利多教授,维持表面和平,真的不是自欺欺人吗?

“这个世界的邓布利多教授也知道了很多,一切已经不可能回复到原样了。

“为什么不试一试呢?也许事情不会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邓布利多教授可是一个格兰芬多,你不该拿出与他相配的勇气来吗?”

哈利感觉自己词穷了,他本来就不擅长这个,或许他还是应该把这个世界的邓布利多教授请来帮忙。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格林德沃终于有了点反应。他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哈利,那双颇具压迫力的蓝眼睛让他有些不敢直视。

“上一个对我这么说话的人还是那个烦人的魔法动物学家,阿不思看中的学生确实都有些很意思,也很讨人厌的特质。”

哈利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他的保护神奇动物课成绩一般,认得的魔法动物学家只有他教科书的作者纽特·斯卡曼德。他刚想继续说点什么,一根细长的黑色棍状物体就向他飞来,他赶紧一把将它抓住,定睛一看,是那根外形奇特的老魔杖。

“拿去吧,小子,你说的那些我心里都清楚的很。拖延了这么久,不过是希望那一刻晚点到来罢了。”格林德沃又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就像当年邓布利多教授拖延着不肯跟你决斗一样?”哈利脱口而出,又立刻后悔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格林德沃因为这句话明显地沉默了,半晌,才轻声说:“我没有这么想过,我以为他只是单纯地不想再跟自己的人生污点扯上关系。”

哈利张了张嘴,又闭上,生平第一次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哈利认命地打开背包,拿出隐形衣摊在草地上,又把复活石和老魔杖都摆在上面,然后意识到自己其实不知道该怎么使用这三件圣器。格林德沃一直观察着他,看他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忍不住不耐烦地说:“有什么好纠结的?你当初是怎么搞出这个鬼地方的,依样画葫芦做就是了。”

现在说这个世界是“鬼地方”了,刚刚是谁死活不愿意离开的?哈利在心里吐槽,但明智地没有回嘴。他记得格林德沃号称有一条银舌头——至少丽塔的书里是这么写的,真跟他吵起来,哈利不一定说得过他。邓布利多教授怎么会看上这种家伙?哈利在心里嘟囔着,将注意力重新汇聚在三件死亡圣器上。他双手合十,试探性地许愿道:

“我希望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完完整整地恢复所有记忆。”

三件死亡圣器发出了微弱的银色光芒,又很快地暗淡下去。有反应!哈利精神一振,想了想,又许下了第二个愿望:

“我希望你们能把阿利安娜、珀西瓦尔和坎德拉·邓布利多也带到这个世界来,让邓布利多教授也见一见他的家人。”

“啪”的一声,哈利抬起头,看到格林德沃不知什么时候跳下了岩石,面无表情地踩断了一根枯枝。

“看我干什么?许你的愿去。”格林德沃看到哈利向自己投来疑惑的目光,有点烦躁地说道。

“最后一个愿望,我打算等到我跟所有死去的家人和朋友们好好道过别后再说。”哈利把圣器重新塞回了背包里,“我建议你也好好利用一下这段时间,跟邓布利多教授认真聊一聊。”

格林德沃一时无言,最后只能冲他摆摆手:“走你的吧。”

哈利耸耸肩,向城堡的方向跑去。

***

哈利刚迈进主楼的大门,一只巨大的格兰芬多狮子烟花就在他头顶炸开,洒了他一身金红相间的亮片。紧接着,弗雷德和科林从一具盔甲后跳了出来,科林手里举着相机,拼命地按着快门,闪光灯晃得哈利有些睁不开眼睛。

“欢迎我们的英雄归来!”弗雷德笑嘻嘻地说,然后一把抓住哈利的胳膊,把他往礼堂的方向拉,“我知道你很快就要走了,所以我们给你举办了一场告别宴会。你放心,食物都是多比做的,我没有碰过,不用担心你吃着吃着就变成一只巨大的金丝雀。”

哈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弗雷德拽到了礼堂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尖叫着冲了过来,狠狠地抱住了他的腰,勒得他快喘不过气来。

“多、多比?”哈利伸出手,试探性地回抱了这个小精灵。多比抬起头,网球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喜悦的泪水。

“多比没想到还有机会再见到哈利·波特!多比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精灵!”

听到这话,哈利的绿眼睛黯淡了一下:“对不起,多比,是我害死了你。”

多比听了,拼命地摇着头,灯泡似的的大眼睛里露出惊慌的神色:“哈利·波特不许这么想!能为了保护朋友而死是多比的荣幸!多比一点都不后悔,再来一次多比还是会来帮哈利·波特的忙的!”

这时,弗雷德也将手放在了哈利的肩上,微笑着说:“是啊,哈利,我们都不后悔,这里所有人都是为了打败伏地魔,保卫霍格沃茨而死的,没必要有什么负罪感。当然,如果你能帮我给乔治带句话就好了,就跟他说,下辈子我们再做好兄弟,现在我要先他一步踏上新的冒险旅程了。”

“也请帮我给我弟弟带句话,请他连带我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科林说,“还有爸爸妈妈也要保重,即使我不能陪在他们身边了,我也会默默为他们祈祷的。”

其他在霍格沃茨之战中牺牲的学生也热情地围了上来,对哈利的牺牲表示了感谢,并请他给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带话。哈利仔仔细细记下了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比应付以往任何一次考试都要认真。

等到礼堂里的欢送宴终于结束,哈利一边拍打着身上的亮粉和彩纸,一边向地下室走去。他知道斯内普会在那里,虽然他也不知道该对那个人说什么,但哈利希望再见他最后一面。

地下室里依然如同记忆里一样昏暗,斯内普坐在油灯下,看起来像一只合拢翅膀休憩的巨大蝙蝠。他面前摆着一只巨大的坩埚,里面散发着阵阵香气。哈利闻了片刻,认出这是迷情剂的味道。不过哈利不觉得斯内普是要给谁下药,或许他只是想闻闻自己最喜欢的气味,而如今,哈利已经能猜到斯内普会闻到什么了。

“波特,你来这里干什么?”斯内普厌烦地说道。

好吧,哈利也没指望斯内普对他的态度来个一百八十度大回转。事实上,考虑到他死前刚看了斯内普最为尴尬痛苦的记忆,对方没有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跳起来给他一个恶咒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呃,”哈利不安地看了他一眼,“我只是想来说一句谢谢,还有抱歉之前误会了你。”

“没必要。”斯内普冷哼一声,并不领情。

“另外,等我回去之后,会向所有人都解释清楚的。”哈利又说。

斯内普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刚生吞了一只癞蛤蟆。

“波特!”他气急败坏地站起来,狠狠瞪着他,“不要做多余的事!”

“你没有办法阻止我。”哈利自己也佩服起自己的胆量了,但他知道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世人应该知道你不是杀死邓布利多的凶手,也不是助纣为虐的食死徒,而是一个英雄!”

斯内普忽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目瞪口呆地看着哈利,表情甚至有点滑稽:“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个英雄。”哈利飞快地说,“我是真心的,斯内普教授。如果不把真相公之于众,我的良心是不会安稳的。这是你应得的。”

斯内普嘴角一歪,似乎不能决定是笑还是怒,最终只能紧紧抿住嘴,撑着桌子冷冷说道:“真是,跟你爹一样的傲慢自大。”

哈利把这句话当夸奖收下了,又问:“我现在要去戈德里克山谷向我父母道别,你要去见见我妈妈吗?”

斯内普一下子变得面无表情,直起身子,转过身背对着哈利,开始搅动起坩埚里的药剂,激发出更多的香味来:“不必了,没什么好见的。”

“可是你做的这一切,不都是为了——”哈利还没说完,就被斯内普打断了话头:

“听不懂人话吗?波特!我说不必了!”

斯内普知道哈利正满眼困惑地盯着他的后背,手指攥紧了搅拌棒,又慢慢松开:“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相遇,所以现在更没有必要再见。悔恨折磨了我这么多年,死亡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如今我不想再纠缠过去的事情了,你听懂了吗?波特?”

哈利知道他不可能说服斯内普了,只能起身离开了地下室。在关上门的那一刻,哈利看见斯内普低头盯着坩埚,油腻腻的帘子一样的黑发遮住了半张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哈利才敲了一下,门就立刻向内打开了,卢平站在书桌后面,似乎等了他很久,看到他进来,就抬头冲他笑了笑:“哈利,一起回戈德里克山谷吗?”

哈利点点头,卢平揽过他的肩膀,两人一起向壁炉走去。哈利捏了一把飞路粉在手心,忽然问:“小泰德……”

“哈利,”卢平安慰地拍拍他的肩,“我相信你这个教父能把他教育的很好的。等他懂事了,告诉他,我和唐克斯都很爱他,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他的。”

哈利忽然抱住卢平,许久才放开。他擦擦眼泪,将飞路粉丢进壁炉,走进了祖母绿的火焰中。

又是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后,哈利还没站稳脚跟,就再度撞进了母亲的怀抱,这次,他的父亲也从后面搂着他。哈利被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夹着,什么都看不到。忽然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他的额头,耳畔传来了莉莉略带哽咽的声音:“哈利,你受苦了。”

“我为你而骄傲,儿子。”詹姆的声音有点闷闷的,但其中的欣慰和自豪清晰可辨。

哈利咧嘴一笑,努力抬起头想看清莉莉泪痕交错的脸,最后一次认真铭记她的模样:“妈妈,还有爸爸,我真的很想你们。”

莉莉又紧了紧她的胳膊,才终于放开他。哈利转过头,看到小天狼星也在他身边半跪下来,眼圈红红的。

“我真的很后悔没有好好学习大脑封闭术,”哈利对他说。小天狼星的死是一场本可以避免的意外,他可能永远都无法释然。

小天狼星摇了摇头,也上前拥抱了哈利:“是我的错,我不该不听邓布利多的话,不该不把克利切当回事。不过就像你无法坐视我被伏地魔绑架,一定要来救我一样,我也不可能在你陷入危险的时候安心待在家里什么也不干。我很遗憾不能在你身边保护你了,导致你后来过得那么苦。但你已经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了,我也可以安心了。”

哈利把下巴放在小天狼星宽阔的肩膀上,看见雷古勒斯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墙角,看起来十分落寞,仿佛一切欢笑和泪水都与他无关,便问道:“对了小天狼星,你知道雷古勒斯的事情了吗?是他拼死调换了伏地魔的魂器,但也因此被伏地魔的机关害死了。”

从小天狼星惊讶的表情来看,他还不知道这一节,哈利庆幸雷古勒斯还没有离开这里,他们还有机会澄清误会。

哈利看着小天狼星走到墙角,有些局促地对雷古勒斯说了些什么,雷古勒斯低下头,小天狼星犹犹豫豫地把手放到了他的肩膀上。最后,兄弟两个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这可是真是太好了,哈利想。

***

当记忆回归时,邓布利多正坐在窗前,就着微弱的冬日阳光整理过去的信件。他低头看着信纸上那个用死亡圣器的符号代替字母A的签名,想起当年他满怀期待地将信系在猫头鹰腿上,目送它飞向巴希达家的情景,不由得生出了恍若隔世之感。

转眼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世纪了。

忽然,他震惊地站了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窗外的花园。被魔法催开的花丛中,不知何时冒出了一个金发的少女,脸上有甜甜的梨涡。她折下一支白蔷薇,献宝式地送到红发的英俊男子面前,旁边的黑发女子微笑着看着她,脸上是多年不见的轻松和惬意。

他攥紧了手中信纸,一时间不敢出门确认这一幕的真实性,生怕这是一吹就破的幻影。同时他心里也在害怕,害怕父母会训斥他没有照顾好阿利安娜,害怕金发少女会睁着那双纯净的蓝眼睛质问他为什么要抛弃她。

然而是阿利安娜先注意到了他的存在,满脸笑容地向他挥手,嘴巴一张一合,依稀可以看到她喊的是“哥哥”。

邓布利多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终于还是走出了家门,来到了花园中。阿利安娜轻快地跑到他身边,握住他满是皱纹的双手,半是遗憾半是感慨地说:“哥哥,你已经这么老了。”

邓布利多伸手抚摸她金色的秀发,眼里是沉痛的神色:“你本来可以跟我一样老。”

谁知阿利安娜摇了摇头,说:“不会的,我知道,像我这样的默然者,能活到十六岁已经是奇迹了,而奇迹是无法延续的。”

“如果我能像一个合格的哥哥一样,给你足够的爱和关心的话,也许你能像奥瑞留斯一样,至少活到三十多岁。”从见到弟弟的那个孩子起就扎在邓布利多心中的刺此刻终于被他宣之于口,他终于能向眼前这名少女忏悔他犯下的过错,就像拿小刀剜出陈年烂疮一样,疼痛,但是令他如释重负。

“哥哥,你这么聪明,应该能知道,他之所以能活到那个年纪,并不是因为所谓的爱和关心,而是他有宣泄的途径,能将默默然的破坏力释放掉一部分,减轻对身体的负担。”阿利安娜拍着她的大哥的手背,以对方从未见过的条理清晰的口吻陈述着冰冷的事实,“但我宁愿死,也不愿意通过制造杀戮和破坏来延续生命,奥瑞也是这么想的。我在这里见过他,他很后悔加入格林德沃后干了那么多坏事。”

“即便如此,是我造成了你的死亡。”邓布利多仍旧无法释怀。

“要说责任的话,主要的过错应该在我。”珀西瓦尔忽然说道,看着年迈的儿子和年幼的女儿,眼睛里满是悲戚,“我不该冲动鲁莽的跑去复仇,导致支撑家庭的重担落到坎德拉一个人的肩上。如果我还在你们身边,坎德拉能多一个帮手,也许就不会早早去世,这一切也就不会发生。”

“而我,也要为我的固执和偏心道歉。”坎德拉牵起他的另一只手,“我一直全身心地扑在安娜身上,很多时候都忽略了你和阿不。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确实太过压抑,过分的拘束安娜也加重了她的病情。我得承认,我没能照顾好你们。”

“虽然我一直没有表现出来,但我清醒的时候,我没有一刻忘记过自己害死了妈妈的事情。”泪水也溢满了阿利安娜的眼睛,“你和阿不哥哥在我面前都小心翼翼地不敢提这件事,生怕伤害了我的感情,我也不敢向你们倾诉。但一个人的时候,我真的很后悔难过。我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没有我,是不是爸爸不用去阿兹卡班,妈妈也不会死,大家都能过上更幸福快乐的生活,可是,你们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没有办法把这些话说出口……”

“安娜……”邓布利多震惊地看着少女失声痛哭,泪珠也忍不住从他的眼中落下,“不要这么想,你没有任何错……”

坎德拉温柔地掰过少女的头,正视她的眼睛:“安娜宝贝,你不是故意的,妈妈不怪你。”

珀西瓦尔一左一右,同时搂住儿子和女儿,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微弱的笑容:“看,我们都做出了令自己后悔的事情,不是吗?所以,也许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原谅彼此。我们毕竟是一家人,家人之间,谈什么亏不亏欠的呢?”

坎德拉也松开小女儿,看向邓布利多,笑中带泪地说道:“阿尔,我也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是时候放下你肩上的担子了,我和你爸爸都很高兴有你这样的出色的儿子。如果还有机会,我们会争取做一对更好的父母。”

邓布利多闭上眼睛,仿佛听到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的声音。那或许是他用一个世纪的懊悔与自责,在心脏周围构筑起的层层藩篱。

***

格林德沃站在天文塔上,遥望着披霜带雪的苍茫禁林。纽蒙迦德也有类似的风景,他已经看了五十多年。这寒冷严酷的风景就像是他的人生,永远充斥着刀子一样的凛风和吞天噬地的暴雪,除了那两个月。

只有那两个月是明媚的阳光、金色的小麦和满怀憧憬的悸动,但很快,永恒的北风重新席卷而来,带走了短暂的夏日,只留下无尽的孤独。

也许事到如今,他早应该认清,高塔既是他的枷锁,也是他的宿命。少时他站在精神的高塔,蔑视着身旁庸碌肤浅的同龄人;后来他站在纽蒙迦德的高塔,俯瞰着为他欢呼的芸芸信众;到最后,所有人都离开了,只有他仍旧被困在那座塔的顶端,直到它成为他最后的埋骨之地。

“这里是个好地方,没事的时候,我喜欢在这儿看星星。马人们相信星辰的轨迹预示着魔法界的未来,但我觉得不带任何目的地欣赏它们的光辉也是一件很美妙的事。”

“马人们有看出你会从这里掉下去吗?”格林德沃头也不回地说,“因为我看到了,我还试图提醒过你。”

邓布利多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低头望着下方的空地:“守卫们通知过我,谢谢你的关心,但这是我计划里至关重要的一环。”

短暂的沉默后,格林德沃突然说:“我以为你会和你的家人待在一起。”

“哦,我已经见过他们了。”邓布利多轻快地说,“待会儿见到哈利,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他。真是个贴心的孩子。”

“当然,你的学生永远是最好的。”格林德沃拖腔拖调地嘲讽道。

“盖勒特,我们都已经死了,你确定还要这样跟我说话吗?”邓布利多侧过头看着他,仿佛格林德沃不是一度令欧洲魔法界闻风丧胆的黑巫师,而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看在梅林的份上,将近一个世纪了,你处理问题的方式跟当年那个闯了大祸扭头就跑的十六岁男孩依旧没有太大区别。”

“我看不出来把我扔在纽蒙迦德不闻不问五十年是什么成熟的处理问题的手段。”格林德沃抓紧了栏杆,即使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声音里的苦涩还是不可避免地流露了出来。

“你知道我不得不那么做。”邓布利多垂下眼睛,“事实上,能在这里见到完整的你,我很高兴。这说明你真正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修复了自己的灵魂。”若非如此,格林德沃很可能会变成伏地魔的魂片那样,没有清晰的意识,也没有正常的身体,永远无知无觉地困在生与死的交界处,直到时间的尽头。

“也许,我并不是在抱怨你把我关在纽蒙迦德,而是你从来不过来看望我,连封信都没有写过。”格林德沃看着他,“我的守卫尽职尽责地把我的大小动向报告给你,但我只能通过偶尔的预言碎片看到你的近况。”

“你得承认,盖勒特,面对你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真正开始坦白后,邓布利多发现这件事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不光是因为那些过去,更是因为,不管我多么坚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但我毕竟折断了雄鹰的羽翼,我害怕去直面你的恨意。”

格林德沃顿了一下,说:“我不恨你。好吧,一开始我确实很生气,但我从来都没有真正地恨过你。我始终以为,我们两个之间,抱着更多恨意的是你。”

邓布利多摇了摇头:“我也不恨你,盖勒特,虽然就连我自己也感到很不可思议。但哪怕是最糟糕的时候,我心里更多的是悔恨、痛苦和自责,而不是恨。人的嘴巴会撒谎,但心不会,而一面能反映出心底最深切渴望的魔镜是迫使你直面自己内心的最佳道具。巧合的是,我正好拥有一面这样的镜子,还一度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又是一阵沉默,两人都在消化着对方的坦诚。

“我想象过如果有一天再见到你,会是什么样的情形。”格林德沃忽然说,“从来没想过会是这么平静的场面。”

“我也没有料到,”邓布利多微微一笑,“这里真是一个奇妙的世界,不是吗?”

格林德沃放在栏杆上的手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覆上了邓布利多的手背。邓布利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翻过手掌,像多年以前在谷仓里那样,与他十指相扣。两只满是皱纹的手隔着久远的时光,终于还是握到了一起。

“也许,是时候一起踏上新的旅途了。”

***

银蓝色的凤凰从冰天雪地的黑夜飞进了温暖明亮的起居室,为哈利带来了邓布利多最后的口信:

“非常感谢,哈利。祝你一切顺利。”

哈利吐出一口气,看来,是时候离开这里,奔赴自己真正的使命了。

他回过身,莉莉、詹姆、小天狼星、卢平、唐克斯、雷古勒斯、穆迪……大家都在这里了,哈利真的舍不得离开他们,但他还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情。

“宝贝,我们永远不会真正的离开的,只会用另一种方式陪在你身边。”莉莉慈爱地理了理哈利头上一绺支棱的黑发。

“Sirius是个好名字,我觉得可以用在你儿子身上。”小天狼星开玩笑道。

“记得把我的名字放在他前面。”詹姆揶揄地看了一眼小天狼星。

“多多保重,哈利,还有,祝你幸福。”卢平和唐克斯说。

“我们的战斗已经结束了,你的战斗才刚刚开始,千万不要掉以轻心,随时保持警惕。”穆迪粗声粗气地说道。

“谢谢你,哈利,希望你能完成我做不到的事情,彻底终结伏地魔,终结这场悲剧。”雷古勒斯说。

哈利拿出隐形衣、复活石和老魔杖,在所有人鼓励的视线中许下最后的愿望。他抬起头看向他们,眼睛忽然一片模糊,不知道是圣器起效得太快,还是泪水阻碍了视线。

这次圣器发出的不是淡淡的银光,而是强烈的白色光芒,刺得哈利不得不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他正面朝下躺在地上,禁林的气味扑鼻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