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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如何定义“失去一个人”?
当这个人与另一个人走入婚姻的誓约?
当这个人失去了其内核般的荣光?
当这个人呼出其在尘世的最后一口气?
Patroclus知道Agamemnon的警告中蕴含了多种意味,诸王之王的警告本该令他谨小慎微,Patroclus的确顺服地低了头,但他心底却不禁升起几分带着违逆意味的笑意。Agamemnon在担心什么?担心希腊第一勇士Achilles不会对他言听计从,担心Patroclus与Achilles的关系会令后者有所顾虑?
哈,他的担心的确不无道理,毕竟Achilles身为预言中的最强哨兵,不仅拥有无人能敌的战斗机能,还有着亦无人能及的定时炸弹般的情绪。尽管如此Agamemnon还是要将Achilles收为己用的念头倒是令Patroclus对其胆识有几分敬佩。
Agamemnon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想要控制住Achilles他需要的不是让Achilles听他的话,而是需要Patroclus服他。虽然联军里的很多人都不明白Patroclus作为向导为何有些时候竟然像个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好的疯子,甚至有人向Agamemnon提议过给Achilles换个向导便于控制,但Agamemnon在见到两人之后,很快就意识到这两个人所拥有的哨兵向导链接是特别的。
普通的向导绝无可能引导Achilles,只有Patroclus做得到。
Achilles身为强大哨兵所拥有的情绪波动是普通向导无法包容消化的,但Patroclus可以,因为自Achilles还是个男孩时,他就伴对方身旁,感受得到对方所有的喜怒哀乐并对它们无比熟悉,而他性情中被别人私下里称作“疯子”的那部分则很容易顺着暴怒时的Achilles的情绪包容控制住对方——当浪潮过于猛烈的时候,能最有效地控制其肆虐的方法不是竖起一堵高墙,而是顺着大浪的方向弹性地揽住汹涌的情绪。
很难说Patroclus如今这不像向导的性格的成因中有没有长年累月暴露在Achilles的情绪下的影响,大约是有的——在Achilles仍是个男孩的时候命运就将他送到对方身边,他是命运为希腊第一勇士、最强大的哨兵准备的独一无二的向导。
Patroclus在帐篷外不远处的空地上看到了先一步离开的Achilles,后者正站在一箱补给边,双肘支撑在箱子上看着手中的花若有所思。Patroclus不需要看清对方的表情就知道对方现在的心情是怎样的,他与Achilles的链接令对方的情绪对于他来说像一本摊开的书。
Achilles正感到矛盾、感到烦恼、感到不平,但亦有一些期待和兴奋。
Patroclus走近,想伸手触碰Achilles安抚对方,却被Achilles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掐着脖子按到了他们身后的一棵树下。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防住Achilles的攻击,也绝做不到与其对抗,不过当下这个情况并不是什么真刀实枪的情景,Achilles知道来者是Patroclus,这样的反应不过是两人你知我知的条件反射。Patroclus知道在对方情绪烦躁之时,放任对方做一些粗暴的举动是有益的。Achilles的手掌紧贴着Patroclus的颈侧,将他困在自己与树干之间。Patroclus并没有反抗,他感觉到Achilles的拇指在他鼓动的颈动脉上擦过,感觉到对方那烦躁的情绪因为他的到来而不再像一壶濒临沸腾的水。
Achilles凑得更近了些,在Patroclus的耳边低喃,像恋人之间的私语,只是他的话并非什么暧昧之词。
“我得去娶她,然后他会杀了她。这样我们就终于可以进军了。”
语速不快,但每一句之间也没有给Patroclus留出足以回应的停顿。虽然Agamemnon没有将计划的全貌告诉Patroclus,但他从将要打头阵的看守人那里打听到了七七八八,所以Achilles的交代并没有太令他惊讶。
正如他所想的,Agamemnon是个有胆识的人,为了达到他所追求的伟大目标情愿承担风险,亦可以不择手段。
说罢,Achilles举起了那支Agamemnon交给他作为信物的花,Patroclus能感到烦躁在对方纷繁的情绪中再度冒头。他没有动作,只是看着Achilles将目光从花上转移到他的脸上,然后像是想要摆脱这朵花似的将其拍在Patroclus的胸口,忽地退身离开。
Patroclus下意识接过那只花,看着Achilles走向不远处的休息棚屋的背影。他知道Achilles只是一时烦躁,而不是真的要甩开Agamemnon安排给他的婚约——如果这是唯一能让他们得到离岸的风、让他们能去追寻胜利和荣光的办法,他知道Achilles是不会拒绝的。
Achilles是不会拒绝的……Achilles的身影消失在棚屋里之后,Patroclus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花:不知道Agamemnon是不是在选择信物的时候花了点心思,花瓣层叠的粉红色花朵代表美丽的少女似乎再合适不过,但当Patroclus触碰它柔软的花瓣时,他无可抑制地觉得Achilles也像极了这朵花。
强大与美丽不矛盾,或者说强大也可以是一种美丽,美丽也可以是一种强大。Patroclus见过Achilles身着舞女的服饰翩翩起舞的模样,亦见过Achilles投掷长枪精准猎杀林中野鹿的模样,这两者令他同样觉得美丽,觉得强大——Achilles永远令他挪不开视线。
Patroclus走进棚屋就看到对方为了洗身子而脱下衬衫露出的光裸脊背,正应着他脑海中的念头。Achilles也许会从镜子中看到他正在他身后直直地看他,但那没关系。Patroclus只是安静地站在棚屋这头看着Achilles,看着对方因为动作而起伏的肩胛骨和斜方肌,被水打湿的发尾,以及腰带上方时隐时现的腰窝。
多么美丽,又蕴含着如此的力量。
Patroclus知道Achilles的肌肤摸起来是与花瓣类似的手感,这个瞬间他已无法满足于手中这朵花的触感了。他随手放下那朵花,凑近Achilles,从对方手中接过毛巾。
Achilles没像刚才那样对于他的靠近有什么激烈的反应,他非常自然地松手让Patroclus拿走了自己手里的毛巾,就好像他们商量好了要这么做似的。Patroclus凑得更近了些,近到可以感受到对方比常人略高的体温,让自己的身体贴上那线条优美的脊背,空着的手忍不住抚上对方发尾与后颈的交界处——他知道自己可以这么做,只有他可以这么做。
Patroclus举起毛巾为刚洗了脸的Achilles擦拭。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些不想擦去那些滞留在对方睫毛上和双唇上的水滴,因为低垂着眼睑的Achilles拥有着比Aphrodite更美的眉眼。
然后是下颚,脖颈,前胸……Patroclus熟悉这个人的身体,也许甚至要比对自己的身体更为熟悉。他能感觉到Achilles平稳的呼吸和沉稳的心跳,隔着毛巾和肋骨传到他的掌心,他禁不住在那里停留了一下。
Achilles留意到他的停顿,抬起手按住了他的手,略微侧过脑袋,双唇离Patroclus的额头只有不到一英寸的距离。Patroclus感觉到对方的气息拂过他的额头,他没有上抬视线,也没有看向他们面前的镜子,只是看着Achilles与他重叠的那只手。
他们就这样静止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是谁先动了一下打破这寂静。Achilles笑着拍了拍他,然后从镜子前退开让Patroclus洗漱。等待出兵的日子里,他们在这个棚屋消磨过很多时光,Patroclus洗完脸习惯性地拿起一块贝壳在木桌上方的柜子上刻下又一道痕迹。“最后一道了。”他说。
对此,Achilles的回应是举起杯子向他致意,他笑着与其碰杯。
他们等了这么久,他看了Achilles这么多年。终于,其他希腊人也将见识到这被神明亲睐的希腊第一勇士的光辉,Achilles可以得到他应得的欢呼与拥戴。
Patroclus看向桌子那边的Achilles,神使鬼差地开口问:“她什么时候会来?”
他应该不在意的,他有什么好在意的?Achilles迟早会与女子结婚,这是不言而喻的事实*。
“今天晚些时候就到,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
“这么快。” Patroclus下意识说,说出口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心情。
这么快,Achilles就要迎娶那位少女,缔结神圣的婚约了。Patroclus知道无论发生什么Achilles都还是他的,他与Achilles拥有无可替代的关系,但……他整理着自己的裤脚,想要将这个念头甩掉。
可能是他的不安反过来影响到了他的哨兵,Patroclus直起身子的时候,就看到理着袖口的Achilles正因为扣不上袖口的扣子而皱起了眉。Patroclus从椅子上起身,自然地跪在Achilles面前,为对方系起扣子来。
这是个及其简单的行动,他们之前也做过大概不止一次,但这次Patroclus却感觉到他的哨兵因此而感到某种非常快乐而满足的情绪。他系好Achilles的两个袖口,抬头便撞上了正看着他微笑的Achilles的视线,一双蓝眼睛剔透得令Patroclus想溺死在里面。
与整理衣物无关,他愿意就这样跪在Achilles身前,献上自己的一切忠诚。
Achilles的微笑加深了些,然后他弯下腰,与仰着头的Patroclus额头相抵,像是一个无声的“我知道”。
Patroclus感受到了爱意,从Achilles那边传来的爱意。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起身顺手拿起桌上的花,想要用它去蹭Achilles那如花瓣般的双唇。后者躲了一下,然后伸手要将花抢回来——自然是没认真,不然Patroclus也躲不过。
他笑着跑出棚屋,揶揄地断断续续哼起婚礼进行曲,往后面的小石岗跑去。他们还有时间,玩一会儿无伤大雅。很快Achilles也出了棚屋,带着笑意喊Patroclus的名字,让他把花还回来。
“要是我不还呢?” Patroclus爬上一块大石头,挑衅道。
“你知道我抢得回来。” Achilles笑着说,不慌不忙地走近。
Patroclus耸耸肩,像是被说服了,蹲下身作势要将花递给Achilles。后者走近,配合地伸手,让Patroclus这你知我知的调戏得以完成。Patroclus及时地收回手,作出一副忽然改了主意的模样,说:“伟大的Achilles,Aristos Achaion,就把这花儿给我如何?”
“这花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 Achilles说,一边后退了两步。Patroclus知道对方有能力直接蹦上来,立刻将花叼在嘴里,往身后的石头上跳去。他转身的瞬间,Achilles以非人的速度和爆发力跳上了Patroclus刚刚站着的石头上,就这样开启了两人的追逐战。
说是“追逐战”,其实这比他们两人平日里对战练习要不认真得多。Patroclus知道等他们真的启航去征战特洛伊之后,恐怕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让Achilles可以放下他与生俱来的好胜心,单纯地与他闹腾的机会——所以他忍不住。
他们很熟悉这片石岗,天气好的时候他们会跑到石头上晒太阳,直到石头被阳光晒得滚烫、无法躺下去了为止。Patroclus中途从一块不算太高的石头上跳下去,在巨石中窜梭。片刻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没听到任何Achilles在他身后的动静。
这个念头刚成型,他就在下一个拐弯处结结实实地撞上了Achilles。后者像是完全预测到了他的轨迹似的,已经提前在那里站好了等他。Patroclus跑着的速度虽然比不上Achilles但也绝对不慢,这一撞撞得Achilles后退了半步,撞上了身后的石头。
两个人不约而同爆发了大笑,Achilles伸手按住Patroclus的后脑勺,手指带着再明显不过的缱绻意味在他的发卷中穿梭,将对方拉进一个严丝合缝的拥抱,然后吻了他。追逐玩闹的两人都还气息不稳,令这个吻显得颇为急迫。Achilles的手随着这个吻的加深抓紧了Patroclus的头发,略微有点过于使劲了,以至于后者隐约觉得有些疼,但他不介意。
吻还在加深,变得渴求需索,Achilles扯着Patroclus的头发,让对方的头扬起来,这样他就几乎就是托着Patroclus整个人在吻了。这下Patroclus是真的在因为这个吻而喘不过来气了——Achilles的渴求通过这个吻和哨兵向导链接同时传递给Patroclus,就好像Achilles在迫切地想要告诉对方自己有多想要他似的。
Patroclus只得投降,将花还给Achilles,后者接过花朵,笑着在Patroclus的脸颊上扫了一下。有点痒,Patroclus想,凑过去与Achilles再度交换了一个迅速的吻。Achilles的双唇,他想,比花瓣更柔美。
因为跑动了半天,两人的衣衫又乱了,所以在回兵营之前他们在棚屋再度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整理衣物。然后才回到兵营,营地的人看到他们,匆匆跑来传话说Agamemnon让他们准备好了就往海边去。
Patroclus轻轻叹了口气。身为哨兵的他能感觉到Achilles的情绪一下子又回到了刚被Agamemnon说服要与Iphigenia举行婚礼时的状态:不满、烦躁、不安。
回到他们两人共享的宿舍,Patroclus先帮Achilles穿上大衣,才穿上自己的。Achilles第二次将那朵花交给了Patroclus让他帮忙装饰到衣服上,他给得是那样的自然,甚至没有交代要Patroclus做什么。那个瞬间Patroclus的脑海里闪过了再次抢走这朵花的念头,但也只是一瞬间,他动作利落地将花插到Achilles翻平的领口,然后拍了拍。正当他想要在去婚礼之前说点什么的时候,Achilles的目光忽然落到了他的领口,伸出了手。
那里插着一根羽毛。
啊,那根羽毛。因为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Patroclus差点忘记它了。
几天前,他们沿着海边走出很远,爬上某处的峭壁后看到一只海雕正在不远处盘旋。一时兴起的Achilles竟要与其比速度和敏捷,任是对其能力再了解不过的Patroclus也对这样的比试心里没底。但他的哨兵再一次证明了自己,从其翅膀上拔下了一根绒羽。
当Patroclus为对方这甚至超越了自然宠儿的强大而鼓掌时,Achilles忽然回过头,将羽毛递向他。
“献给你,我最亲爱的Patroclus。”
Patroclus看向Achilles,后者正因为在他的大衣上看到这根羽毛而很开心的样子,用手指戳了戳那根灰白色的羽毛,一时间显得颇为孩子气。
“这是我给你的。”他说。
这个瞬间,Patroclus得以确信自己不会失去Achilles。
Achilles在逃离献祭Polyxena的祭坛之前环顾了四周。
他在找人。
他在找他的向导,他的锚。
他终于看到了Patroclus,对方正在祭坛边帮着将已经失去生机的少女搬下祭坛。感应到他的哨兵需要他,Patroclus望向这边,与旁人说了两句话然后往Achilles的方向走来。
然而Achilles没有等Patroclus走到他面前,他转身落荒而逃,让自己迷失在特洛伊曾经繁华的街头巷尾。他不愿面对Patroclus,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面对Patroclus。
Patroclus作为他的向导,可以毫无阻碍地感受到他的一切情绪波动,任Achilles再怎么逃也没用。但Achilles并不是不愿自己的情绪暴露在Patroclus眼前,他只是不知道Patroclus会如何看待手上沾了无辜者鲜血的他。
他是希腊第一勇士,他生来就注定要在战场上夺取成百上千人的性命,用敌人的鲜血洗刷他的铠甲和矛尖,并因此被成千上万人推崇歌颂。
他也的确这么做了,命运未曾欺骗他分毫,他获得了战友的敬畏,获得了敌人的恐惧。他对于希腊军举足轻重,他是令特洛伊无可挽回地走向陷落的锐利之枪。他的荣光传遍希腊,并将被世世代代传颂咏唱,当后世想要形容一个人强大的时候他们将用他的名字来类比形容。
但他们是不是也会记得是他杀死了特洛伊最后的公主Polyxena,是他配合了Agamemnon、在献祭Iphigenia的骗局中出了一份力?
关于Iphigenia,他尚可自欺欺人自己不是下杀手的那个,但当那纯洁少女的血流下祭坛,滴到他手上的时候,Achilles知道这血将永远无法被洗去——正如此时沾在他手上的Polyxena的鲜血一样——哪怕杀死Polyxena的目的是为了让归乡心切的希腊勇士们可以返航回家,也无法洗脱Achilles杀死了特洛伊纯洁的公主这一事实。
Iphigenia那时,他有Patroclus在他身旁为他梳理情绪,帮他为接下来的出征做好准备。但现在的他孤身一人,脑中的各种情绪仿若风暴与海啸交织,教人迷失。他需要自己冷静一段时间才能去面对别人,Patroclus尤甚。
他知道自己的向导对于调控他的情绪有多重要,但他也知道Patroclus有多重视他,那个揽得最耀眼的荣光的他,他知道Patroclus会愿意为了他的荣誉而死,所以他不想让对方看到这个迷茫的自己。
Achilles走在繁华不再的特洛伊城内,走过侍女躲藏着的洗衣房,走过空余不会凋零的假花的店铺,走过一片狼藉尚余血迹的办公室,走过鬼影幢幢的舞池。他看到他杀死的那些特洛伊战士的魂灵仍在故土游荡——那么多那么多没有脸的魂魄在他的身边游荡,像是在跟着他。这可能是酒精的作用,于是他喝了更多,希望可以摆脱那些死不瞑目的可怜人。
他以为Polyxena也会来纠缠他,但并没有。他只是反复地自己想起杀死少女的那一刻,想起少女那死得如最高洁的战士一般的姿态,想起温热的鲜血沿着他的胳膊留下来的触感。Polyxena不需要化作幽魂留在尘世报复他,他自己的脑袋就已足够将他逼疯。
于是他在某处的楼梯上一脚踏空,直接摔了下去。所谓的最强大的哨兵自然不会因为区区摔倒就磕了脑袋丢了性命,但躺在冰冷地面上的Achilles忽然有了不想站起来的念头。
就这样吧,不必站起来。没有战争需要他出场了。
Achilles此时的精神图景好比最深最深的海底,在狂啸之后归于沉重寂静,毫无生机。
就这样吧。
……
……
……
波动。
有什么扰动了Achilles的精神图景。
只可能是Patroclus。不过比起有意识地调节哨兵的精神,这扰动似乎更偏向无意识的,像是Patroclus遭遇了什么令他情绪剧变的事情,强烈到引起了Achilles这边的波动。
Patroclus。
他的Patroclus。
他还有Patroclus,他需要回到对方身边。Achilles站起身来,往特洛伊的大门走去。
如果他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从一开始就绝对不会离开Patroclus。可惜他是战士,不是先知,他从未料想过命运会要他支付这样的代价。
他自然清楚命运不会无缘无故给予他无上的荣光,没有英雄可以获得一生幸福,名垂千史需要交付足够深重的代价,但Achilles默认这代价将会从自己身上被索取,比如英年早逝、生命之弦在奏出最高音时猛然断裂。
可惜,命运女神最爱出其不意的悲剧,因为只有这样才有最猛烈的效果,令后人在听故事时继续保持对命运的敬畏。所以她们向Achilles索求的代价并不出自Achilles的身上,却比令他失去自己的手足更深痛。
“Patroclus?Patroclus!!!”
总是出现在Achilles思绪中的祭坛再度出现在面前,只是这次上面躺着的不再是无力的少女,而是久经沙场的战士。
——但他们流下的鲜血都是一样的刺眼,Achilles手上曾沾染过献祭之人鲜血的地方似乎出现了幻觉出来温度。他来不及去想那些,而是扑到祭坛边,毫无顾忌地爬上祭坛跪倒他的伴友身边。满眼的鲜血让他的视觉发白了一瞬,他的身体在大脑下达指令之前就动作了起来,试图按住Patroclus颈部汩汩流血的伤口,温热的血瞬间浸湿了他的手,与本就存在在他脑海里的阴魂不散的触感重合,几乎要令Achilles发狂。
不要流了,不要流了!!!
Patroclus脖子上的伤口精准又残忍,不停涌出的鲜血像是在嘲笑Achilles的无能为力。Achilles不明白为什么Patroclus会落到这种地步,分明他也是以一当十的战士,在沙场上是个同样会沉溺战斗的杀人机器,就算战死,也应该是身中箭矢长枪而死,而不是被人逼近歌喉,这种距离,这种有条不紊,只有……
只有亲近到狎昵才做得到。
Achilles的脑海嗡嗡作响,头皮发麻,像是有人在用砂纸磨他的每一根神经。他不能失去Patroclus,他不能。
猛烈的情感席卷Achilles的大脑,悲痛还未到位,如今还主要是震惊和慌乱。哨兵需要他的向导,Achilles需要Patroclus。
感受到精神上的呼唤,Patroclus奇迹般地睁开眼,虽然他已经无法聚焦视线,但他知道Achilles就在他身边。“A,Achilles……”他的声音中带着将行溺死之人气管进水后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噜声,但他仍然回应了来自他的哨兵的呼唤。
“Patroclus!Patroclus,stay with me。”如果Achilles作为希腊第一勇士的这辈子有任何一丝哭泣的可能,这一刻就是他离流泪最近的一次。他小心翼翼地护着Patroclus的头部和肩部,将对方从祭坛上搬下来。“我来了,你会没事的,我来了。”
Patroclus用一个微笑回应了Achilles,他的胳膊抬起,像是想要抚摸垂头看着他的Achilles的脸庞,但半路就没了力气,被Achilles眼疾手快地握住了手。Patroclus的手很凉,毫无力气,任Achilles与他十指相扣,却无力回扣Achilles的手。
Achilles作为哨兵的强大五感因为应激而放到最大,自他幼时在Patroclus的引导下可以收放自如地控制五感后再也没有憎恨过的敏锐此时久违地再度令他厌恨起来,因为他可以过于清晰地看到Patroclus被割开的血肉,听到Patroclus愈发困难的呼吸和逐渐变缓的心跳,触到Patroclus逐渐变冷的皮肤, 嗅到乃至尝到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他甚至能通过这气味判断出Patroclus失了多少血,但他不愿去想,因为他对于一个人失血多少就会无可挽回这一点了解得过于清楚。
他坐在地上,伸手托住Patroclus的背部,将人搂在自己的怀里,就好像这样Patroclus就能坐起来了似的。“Patroclus,Patroclus……”他一遍遍地喊着对方的名字,想将对方留在此世更久一些。
如果是他在呼唤Patroclus的话,Patroclus应该会在登上摆渡人的船之前为他而回首,为他而驻足吧。
因为Patroclus是他的Patroclus,因为Patroclus除了他的身旁不应该有任何其他去处。Patroclus,Patroclus……若是觉得自己的身体过于沉重,我愿意此生剩余的时光中替你支撑这具躯体,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本应是向导来引导哨兵的情绪和精神,但此时则是身为哨兵的Achilles将自己的精神在Patroclus的周围展开,试图挽留那逐渐消散的存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尽管他有那么强烈的情绪,却只能看着Patroclus一点点流逝,就像海浪前仆后继一次次地扑上沙滩却永远留不下一样。
“不要走,Patroclus,不要离开我……”
他不能失去Patroclus,他几乎已经不记得自己遇到Patroclus之前的人生了,那么对于他来说,Patroclus死去便等同于他自己也死去了一半,因为Patroclus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见过更多的、更完整的他。有些只属于他们的记忆,若是没有了Patroclus那么便再也没人能证实那些记忆的真实。
“Patroclus,留在我身边……”
Patroclus在流逝,他留不住他。绝望和痛苦逐渐没过Achilles,他觉得自己的呼吸一次比一次难,之前那种沉没在深渊底部的感觉再度侵袭。
“……”
Patroclus张了张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森绿色的双眼因为失神而显得颜色更深了,几近墨绿。Achilles想让Patroclus不要说话,保留力气,但他又想知道Patroclus要说什么,他张张嘴,竟发现自己也说不出话来。
“……”震动声带的努力伴随着更多的不详的呼噜声,而光是这种声音居然就可以让希腊第一的勇士露出丢盔弃甲的神情。Achilles将自己与Patroclus十指交握的手轻轻放下,放到Patroclus心口,低头看着已然失神的Patroclus,一次都不愿眨眼。
Patroclus要离开他了,他能感觉到。
“……”Patroclus要说什么?什么能让他不惜折断自己生命烛火最后的光也要说出口?Achilles俯下身,贴近对方的脸庞,近到他可以感受到对方已气若游丝的呼吸。
“我,我爱……”
他离去了。
那双会回应他的一切情绪的、永远会专注地看着他的绿眼睛失去了最后一点光,寄宿其中的魂灵已飞向了冥府,而Achilles毫不怀疑对方将在Elysium拥有一席之地。
他消弭了自己与爱人的最后一点距离,吻上那尚余体温的双唇,毫不在意那之上的血迹。
真奇怪,他刚刚分明失去了他的向导,但他却没有暴走。他仍然被灭顶的绝望和伤痛所压制,但他还保有自我,他的情绪没有脱缰。他像是在情绪的风暴中找到了暴风眼,拥有着平静到诡异的清明:
Patroclus给他留下的感触无处不在,在他的每一寸皮肤上,在他的每一毫精神上,他都还能感觉到Patroclus。
他并没有失去Patroclus。
要如何定义“失去一个人”?
只要爱意犹存,就不是真的失去。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