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在籠子裡的第一年是純粹的黑暗。
但不僅僅是詞意上的黑暗，不是在黑夜裡閉上眼時暫時攔下的黑暗，而是由內而外的，仿佛被浸透厚重的石油，直到被填滿，再投入無光的深海。Sam從跳入籠子裡的那一刻開始就再也沒停止下墜，從籠子關閉的那一秒開始他就再也沒見到過光。
像個心甘情願的殉道者一樣，Sam從Lucifer手裡奪回控制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籠子跳進去，偉大的Sam Winchester，為了阻止天啟拯救世界，自願把自己和一個憤怒的大天使關在籠子裡，他幾乎準備好面對所有種類的折磨，卻在迎面而來的黑暗很快地崩潰了。
沒有Lucifer，沒有折磨，除了黑暗什麼也沒有。
有時候Sam覺得自己的存在逐漸縮小到了一個粒子的大小，過小的身體裡失控而渙散的思想幾乎要將他撐破，但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就是那片黑暗，思想被自己吞噬，他的存在自相矛盾。
幽閉恐懼症在他大腦的某個角落裡從未停止爆發，有好幾次Sam仿佛回到了小時候被出門打獵的爸爸和Dean留在家裡的時候，門窗在防備下鎖得嚴嚴實實，他縮在被子裡，想把自己再縮小，直到小到消失。
他覺得自己應該是瘋了，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在黑暗裡的時間就像黑暗本身一樣無處不在到令人窒息，並且漫長到把人逼瘋。Sam也不知道他在黑暗裡呆了多久，一年的估計是後來Lucifer告訴他的，他原本的猜測是五十年，所以當 Lucifer對他說的時候他很驚訝。
不過Lucifer也有可能在說謊，畢竟這就是人們如何形容他的，謊言的王子，操控的大師，不是嗎？Lucifer會操控所有真相為他所用，他的行動總是充滿目的性，總是充滿惡意，畢竟他是惡魔的創造者，是小時候他接觸過的神話故事裡出場率最高的惡棍……
但Lucifer曾經對Sam說過他不會對他說謊，而且在他們相處過的有限時間內Lucifer也從未打破過這個承諾，並且最重要的是，是Lucifer把他從黑暗裡救出來的。
當Sam再一次接觸到光的時候，他激動到接近流淚，儘管早已適應黑暗的眼球面對突如其來的光猛烈地收縮著，幾乎到了要擠爆自己的程度。
“謝謝……”
Sam還沒能看清救出自己的人，也不知道為什麼被救，他只知道一個事實，那就是他已經不再身處黑暗了，光是這一個事實就足以讓他對拯救自己的任何人感恩戴德。
“謝謝你……”
Sam兀自喃喃著道謝的話，機械性地，儘管在黑暗裡時喉嚨已經因為不斷的尖叫而磨損，只能發出一些沙啞的，粗糙的單音節。
雖然已經脫離黑暗，他的身體仍在止不住地顫抖，大腦也是，很難形成一個完整的想法，一塊被打翻在地的豆腐是個很適合用在他現在心理狀況的比喻。
但恢復的過程意外地迅速，Sam看不見但是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身體狀況在飛快地轉好，首先是聲帶，然後是眼球，四肢……最後是大腦。一股冰冷的能量在整個恢復過程流竄過Sam全身，治愈了所有它經過的地方，但在大腦被修復前，Sam一直都沒有足夠的感知能力接收並知曉那個能量的存在，並且在他完全愈合的那一秒，那個能量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肉體上寒冷的感覺像是幻覺。
“嘿，Sammy，適應得怎麼樣了？”Lucifer的聲音響起。
Sam抬起頭，看到藍色的眼瞳一動不動地註視著他，Lucifer就蹲在他面前，抱著手臂，歪著頭，眼神裡寫滿了好奇。
“L……Lucifer ？！” Sam真的不想讓自己聽起來那麼害怕，但當他對上那對冰冷的藍色眼珠時，恐懼毫無預兆地在他裡面爆發，“你怎麼……我……”
他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音太過顫抖。“你為什麼在這？”
像是聽到了一個很好笑的笑話，Lucifer咧開嘴，愉快地笑著。“這是我的籠子buddy，我也不想在這，是你拉我下來的，不記得了嗎？”
Lucifer笑著看著Sam，輕鬆地解釋著，但Sam卻渾身發冷。
“現在就只剩下我們兩個啦！Michael不是很想理我，帶著Adam估計自己找了個角落躲起來了。”Lucifer 提起Michael 時雖然表情看起來毫不在意，但聲音裡仍然透露著掩蓋不住的惡毒。
Sam一邊聽一邊飛速地分析自己現在的處境，從黑暗逃離的慶幸在看到Lucifer時已所剩無幾，他緊張地看著魔鬼，對接下來發生的事感到恐懼。
在黑暗裡的時間仿佛永恆，脫離的那一刻Sam以為終於到了結局，但卻只是從一個地獄跳進了另外一個。Sam不知道魔鬼要對他做什麼，但他有種預感，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麼，都不會是快樂的事。
“嘿。”Lucifer在他面前打了個響指，把他四處飄散的思緒抓了回來。“地球呼叫Sammy—— 集中點注意好嗎？我在說話呢。”
Lucifer不滿地看著他，裝出一副生氣的樣子，直到sam看起來像是回了神， 然後才繼續。“總之， 我很無聊，這裡又不像是有hbo能看， ”
“你想做什麼？”Sam小心翼翼地問。
“嗯……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是那種會制定計劃的人…好吧，天使，本來想著等你習慣下來後來找你，然後我們能一起找點樂子。”
“……”
“所以，你有什麼主意嗎？等你的這一年我快無聊到發霉了。”Lucifer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看向Sam，像個等待遊戲時間的孩童。
“等等，一年？”
“我相信我沒有算錯。”
“從進來到現在，只過了一年？！我在黑暗裡……黑暗裡只過了一年？”
感覺像是永恆，Sam心想，經歷了永恆的孤獨，折磨，痛苦。光是提及那段記憶就足以讓他呼吸困難，驚恐發作。幾乎像是一輩子，漫長到Sam應該達到正常人類衰老死亡的年齡，Sam 應該已經死了，獲得他應有的解脫，但現實就像迎面潑來的冷水。
“啊，籠子確實會搞亂人的腦子，再久下去你就會徹底失去理智。” Lucifer 輕描淡寫地說著關於籠子的事實，“不過我們可不想要這樣，不是嗎，所以只讓你呆了一年就把你拉出來了。”
Sam 從Lucifer 的話中得知是他把他救出黑暗，Sam看向Lucifer，後者正開心地看著他，仿佛在等待道謝。
“謝謝……”
這感覺很奇怪，對魔鬼道謝什麼的。
“不用謝！”
魔鬼高興地回答。
至今為止，他們都在進行相對文明的對話，Lucifer沒有表現出任何激動的情緒，或者暴力傾向，不僅如此，情況和平得就像是日常閒聊，仿佛面前的不是魔鬼，而是公園裡遇到的某個大學同學。
“但是……但是為什麼要等一年後來找我？”
問出這個問題後Sam立刻就後悔了，Sam發問的方式聽起來像是在埋怨，好像魔鬼有任何義務拯救他，Sam Winchester，一個自願跳進地獄的可憐蟲。
Lucifer的表情在Sam話音剛落的時候突然陰沉起來，但只有一瞬，下一秒又恢復了平時漫不經心的樣子。“你把我關在這，Sam，我很生氣。”
輕巧的回答，但Sam感受到了每個字背後的惡意，突然他感到渾身發冷。
“不過一段時間後我想，既然我們已經在籠子裡了，一直生你的氣也沒什麼意義，畢竟我們只有對方了。”Lucifer攤了攤手，看起來無奈。
Sam忍不住顫抖。
他們陷入了沉默。
……
……
“陪我說話吧，Sam。” Lucifer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累，“說點什麼，難道你希望我們在沉默裡度過永恆嗎？”
“我以為你會折磨我。”Sam 脫口而出。
“為什麼？”
“因為……我阻止了天啟？還打斷了你的計劃。”Sam小心翼翼地回答，觀察Lucifer的神態變化。
“我累了，Sam。”
Lucifer看著Sam臉上困惑的表情，繼續說道，“和你們認為的相反，我從來就沒有什麼計劃，我討厭計劃，但是爸爸就是不會放過我。”提及上帝時Lucifer幾乎咬牙切齒。
“如果我贏了，我能得到什麼呢？一個沒有Michael的世界，Sam，我愛Michael就像你愛Dean那樣，你能想象一個沒有Dean的世界嗎？而如果我輸了，就沒有接下來了……”
“我不想要天啟，我只想離開這個棋局。”Lucifer 聽起來非常悲傷。
“你殺了Cass。”
“我當時很生氣，他碰了Michael ，我又不是以擅長控制情緒出名的。”
“還有Bobby！”
“我說了我當時很生氣……”
還有黑暗，Sam想把他加進對Lucifer 的指控裡，但他已經知道他的回答了。這是你自找的。
“總之，”Lucifer說，“事情都到這種地步了，我們也出不去了，我們就好好相處吧。”
聽起來像個死亡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