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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nal Accomplishment|最终成就

Summary:

落选的前一个晚上哈克意识到他一事无成。白厅的诸多文件和他的录音日记同样证明了这一点。不会有人知道,哈克的最终成就是他带走了他的首席私人秘书的心。

 

对,我又写伯哈纯爱了,哈克不配,但我有点上瘾。

Work Text:

“我真的搞砸了,不是吗?”哈克问他的首席私人秘书。他们站在十号会议室的窗边,彼此都明白明天就会是哈克的落选日。白厅里没人提起这个。英国的首相自从踏入十号的那天就开始迅速地消瘦,相比较起他还是大臣时显得如此憔悴而疲惫。任期的最后哈克甚至不再像是之前那样兴高采烈地迎接每一次访谈,他知道再多的化妆师也无法掩盖他眼下那些永久的、伤痕般的淤青。

伯纳德没有给出任何回答。他说不出什么。实际上他终于可以放肆地说话了——也许这还能让在野党的首相在往后的日子里少刁难他的忠诚度。他想着自己现在能说出的那些话。他可以说——是的,首相,您彻彻底底地搞砸了,您从踏入十号的那一天就向着文官不断低头,到头来连最基本的成就都没有,除了能让您的继任者也拥有一个私人厨师之外。但是他不想说这些话。他的首相看上去异常脆弱。而伯纳德一直认为——几乎是叛逆地认为,保护哈克是他的职责所在。哈克还是大臣的时候他就这么认为,哈克成为首相后也没有变过。

“伯纳德,回答我的问题。”哈克命令道。一起相处的这些年他自认为把伯纳德训练成了自己忠诚的下属。他从不知道伯纳德在暗地里向着其他人露出的那些锋利的爪牙,不知道为什么维瑟尔——上帝保佑他以及他固执己见的理想主义——之前总义愤填膺地抱怨伍利是个多么势利眼的傲慢家伙。在哈克眼里伯纳德一直是个贴心的温和的年轻人。稍微有些令人烦躁,但同时也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依赖。他像是一头盲目自信的羊羔一样被牧羊犬一步步无声地领进了为他准备好的羊圈。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至少他的牧羊犬真的会在黑夜到来时和他蜷缩在一起困倦地取暖。

“我不想回答,首相。”伯纳德谨慎地说。哈克抬起眼睛,忧郁地望着自己的秘书。“别叫我首相了,我请求你。你知道这听上去仅仅是讽刺。”

“您一直都会是我的首相。”伯纳德回答。“我跟汉弗莱爵士商量过了。他会把我调整为常任秘书,我不能再做首席私人秘书了。”首相的首席私人秘书跟内阁秘书几乎能够平起平坐。哈克的离职会顺带着让伯纳德从金字塔的顶尖向下落去。

“你不需要这样的,伯纳德。”哈克显然对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一清二楚。“完全可以等新首相来决定你被移动到哪里去。也许你还能继续当首席私人秘书——我当时刚来行政部的时候不也把你留下来了吗?”

“我宁愿自己决定我去哪里。”哈克在伯纳德的语调里捕捉到倔强的音色。他轻轻地笑了,显然觉得这是件有意思的事情。伯纳德听到这样的笑声后有些吃惊地看着他的首相。“你从没拒绝跟着我一起来十号。”英国的首相说,在心里回忆着两年前那个兵荒马乱的圣诞节。

“那不一样。”伯纳德立刻回答,快到他自己几乎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是吗?”哈克反问,“有什么不一样?”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样的答案。这个问题抛出来就不会得到真诚的回答——至少哈克是这么想的。文官之中究竟有谁会拒绝顺着台阶连升三级的机会?哪怕是伯纳德·伍利,汉弗莱爵士心中偶尔的隐患,让阿诺德·罗宾逊哑口无言的固执地天真着的异类也不会如此。

“我不会拒绝您。”伯纳德沉默了几秒后这样说道。至此这场没头没尾的温柔盘问告一段落。哈克没心情再继续下去,虽然来自伯纳德的即将过期的忠诚依然微小地温暖着他已经彻底冰凉的心。伯纳德仿佛觉得自己还有必要再解释下去:“首相,您一直会是我的首相。”他尽可能让自己听上去真挚,担心哈克不会再相信他说的话,考虑到他的头衔与所有其他文官的头衔们分享着共有的词根,分享着共有的互惠利他主义。“过去这两年我很高兴能做您的首席私人秘书,也很荣幸能有您做我的首相。”他没说那些他真正想说的。伯纳德在心里把这场独白的长度延长。他在心里说,我只想让您做我的首相——我只想做您的首席私人秘书。我不觉得我会愿意出席其他人的会议,不觉得我想要再为了其他人焦头烂额地应答一个个电话。但是当他和哈克对视的时候伯纳德忽然意识到也许这些话哈克都明白。他们在一片寂静的会议室里安静地望着彼此,窗外的天一点点地变暗,哈克起身去窗口把它关上,让所有带着凉意的遗憾被挡在窗外。

“我是个糟糕的首相。”安静了一段时间后哈克这样总结道,语气很平静。他在心里梳理住进十号后他所有的成就与所有的挫折,再一次不情不愿地意识到它们之间胜负的横沟是如此宽广,难以被任何花言巧语填平。体制、权力以及无法被履行的责任一点点蚕食着他,吞没所有他曾经是编辑时的野心——有时候他简直觉得难以置信,当他想到自己先前是《改革》的主编,当他阅读那些源于自己笔下的陌生的文字。五年来哈克从没能成为一名现实主义者。在心底某个角落他仿佛还在期待一个奇迹,期待自己的支持率能突然上增五个甚至十个百分点,期待那些选票以及他的座位都还能牢牢地烙上他的名字。哈克想着汉弗莱现在在做什么,想着马上就不再是他的内阁秘书现在在什么地方忙上忙下地准备衔接以及准备工作。他在心底窃笑——他不喜欢自己的对手,谁会喜欢?但是在野党的未来首相马上也会迎接必然的失败。到时候也许在下议院外的餐厅里他会和攻击了自己如此之久的政客坐在一起喝酒,到那时他再得意洋洋地传授能让汉弗莱手足无措的要领。

“我没能带来什么变化,伯纳德,但是我真的努力了——至少我以为我努力了。”他想着本来能成功的对于教育部门的改革,想着1832年的改革法案。在英国政治历史中留下了他的名字,感谢张伯伦也感谢希特勒,他不算是最糟糕的那一笔,但显然永远也无法跻身于最好的那一列。一瞬间哈克感到几乎是可怕地空虚。所有飞往异国的航班,所有和汉弗莱斗智斗勇的争吵,所有被他烦躁地抱怨过的报纸头条——这一切都飞一般地过去了,留下的是彻底破损的一个空壳政客,伤痕累累的、被扔到一旁的木偶,成为过全英国名头上最有权力的人却到头来甚至不配被称为政治家。他精疲力尽,多萝西对他失望至极,汉弗莱冷冰冰地看着他像是伊卡洛斯一样被自己如此热爱的东西推向终章。他民主地落选了——而他甚至不是民主地获选的。和伊卡洛斯不同,他岌岌可危的双翼本身也不是他的造物。

“我知道。”伯纳德说。“我知道您努力了。”哈克看着伯纳德,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舍。明天他就要搬出十号了。伯纳德也不会在刀光剑影的质询过后陪着他回到客厅里喝酒。从此他再也没法一个电话就让伯纳德出现在他面前了。

“伯纳德,”哈克轻声问道,“你不会从此就放弃我,是吗?”他分析不出这个问题背后蕴藏什么含义,甚至不知道放弃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想要有一个人能依旧陪着他,只是想要自己不会被甩在世界的进程之外。忽然他想到赫伯特,想到赫伯特的回忆录——他好奇如果赫伯特在场的话会说些什么,好奇赫伯特退休后是不是有着和他一样的感受,即世界已经把他们忘了——换句话说,就算从一开始没有他们也能自己继续运转。一个像是哈克这样的政客当然无法意识到他们的无能同时填充了他们的职能,至少,这是从文官角度出发的总结。齿轮的起承转合能够发生从不是因为品牌打扮漂亮的代言人。广告牌能够毫不留情地反复更迭,政客们也一样。

“我没办法放弃您。”首席私人秘书说。“您是我的首相。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我不会的。”这个保证轻柔地掠过寂静的空气。为了打破这种几乎凝固的不舍,他也走到窗户旁边,站在哈克一旁。看着哈克的背影让他再一次后怕地意识到哈克现在看上去究竟有多么憔悴。西装勾勒出他几乎是瘦削的脊背和腰肢,他的肩膀因为疲惫而落寞地下陷。伯纳德回想着五年前他和哈克第一次见面,那个阴郁的十月天,哈克神采奕奕地从车上下来和他握手,蓝眼睛在灰暗的天气里闪闪发亮。现在那双蓝眼睛被藏在深陷的眼窝里,布满血丝,伯纳德几乎想不起上一次首相和他一起偷偷地微笑是什么时候了。他失职了,伯纳德这么想着,他理应保护他的大臣、保护他的首相的。现在哈克在他面前形销骨立,而他对解决方案却一无所知。

“你能诚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吗,伯纳德?”哈克几乎是在祈求。“你真的觉得我完全没希望吗?不是报纸上呈现出的我——不是汉弗莱搅乱了局面后惊慌失措的我,就只是——我。你眼里的。也同样没有希望吗?”

伯纳德想立刻回答“不是”,但哈克要求他诚实。他能感受到哈克与彻底碎裂一地之间的距离趋近于零。思忖良久后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无法回答您的问题,首相。”这是他的第一句话。“我想跟您说‘不是’,因为我见过您别人没见过的样子。”这是他的第二句话——并且他依旧是诚实的。“我见过您努力地不要以敷衍的方式回复收信篮里的信件,见过您绞尽脑汁地和生锈的官僚主义机器作斗争。我见过那些本可以实施的政策以及改革,也同样地见到了它们怎样阴差阳错地无一不归于失败。在我眼里您一直是个很好的首相,哪怕这没什么用。”

“对我来讲这也够了。”哈克回答,转过身时才发现伯纳德离他出乎意料地近,并且伯纳德的陈述也没有结束。“您的确遇到了很多挫折,我不会对您说谎,所以我不会掩饰它们的惨淡结局,也不会安慰您奇迹会出现。我只是想告诉您——我一直会在这里。不是真的这里——”伯纳德依然没能甩掉他咬文嚼字的小毛病,“但是我会一直在这里。为了您。等待着您。只要您想的话,我就会在您身边。”

他把哈克拉进自己的怀里,拥抱着他像是拥抱失而复得的宝物,想用尽一切努力再次让那双他如此迷恋的蓝眼睛像是之前一样明媚闪亮。窗外的黄昏让伯纳德想到那些曾经在手中的玻璃杯里摇晃的威士忌,夕阳化作流淌着的被稀释的液体,也许正是这样的夕阳让伯纳德体验到一种微醺的无所谓的感觉。让大选结果见鬼去吧,他一边在心里咒骂一边将哈克抱得更紧,哪怕十号在此刻化为一片飞扬的灰烬他也不会在乎半秒。他抓住了他的首相——他的首相,不是所有人的首相,不是汉弗莱爵士或是弗兰克爵士的首相,不是詹姆斯·乔治·哈克,更不是人人都能随意叫出口的那个昵称吉姆,属于且仅属于他一人的首相——而此时此刻对他而言,这就够了。

“我只想要您。”伯纳德最后这样低声总结,牵着哈克的手放到自己嘴唇旁边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我一直都只想要您,从见到您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想要您。想要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听我说话,想要您和我坐在车后座上笑着直到永久,想要您的亮闪闪的眼睛。现在您终于不再是属于所有人的身任公职的哈克了,但是依然——依然是我的首相。

 

“伯纳德?”首相看着伯纳德,眼里出现一种他许久没见到的狡黠的笑意。“你想再去一次我们之前去过的公园吗?”

他对着哈克微笑。哈克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知道他们一会就会在已经去过几次的公园里那个熟悉的长椅上坐着,也许说些什么,也许什么也不说,也许伯纳德给他讲几个文官们誓死都不肯告诉政客们的笑话以及乌龙。哈克对明天的到来依然充满了恐惧。时针和日历如此冷酷无情地为对他而言最强烈的侮辱倒计时,但是伯纳德的存在似乎让一切都变得没那么让人害怕。汉弗莱曾经帮他修复了许多他犯过的错误,但是他感受到——再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伯纳德修复了所有那些他甚至不敢承认存在的伤口,所有他的破碎的错位的野心和希望,所有那些填不满的还不完的曾经理想主义的承诺。他没能让它们成真——毕竟,不管是谁也没法兑换那样的空头支票,何况它们早就被揉成一团或撕得粉碎——但他让哈克忽然觉得它们都不再重要了。

历史学家会说哈克基本上可以算得上一事无成。白厅的无数档案柜里收藏了哈克入职以来的一切文件。那个小小的盒式录音机里记载着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三十年后它们在法律上会全部解冻。但是没有任何对于哈克最大成就的书面记载,没有人能找到确凿的证据表示哈克离开十号时别在他领口的不存在的漂亮勋章:他带走了自己首席私人秘书的心。并且,从未被索要或是归还。这是属于三十年后的内阁秘书的最大的秘密。

 

“去拿上雪利酒。”哈克忽然任性地吩咐道。“我要和它一起离开白厅。”

“是,首相。”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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