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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MMFK
Stats:
Published:
2023-01-05
Words:
9,126
Chapters:
1/1
Comments:
6
Kudos: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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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522

MMFK/TKFK | 万物之心

Summary:

9k
私设 伪骨科
一发完 请勿上升

 

“你大可以随意进出,反正我的忠诚也变扒手。”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

 

深泽辰哉第一次见到目黑莲时已经二十五岁,脱离家庭束缚,并不在意自己的父亲为他找了一个什么样的继母。只一起吃饭时,跟着女人来的还有一个年轻男孩,姓目黑,单名一个莲。起初,他听父亲提起这个小他五六岁的弟弟时并不在意,只觉得男孩的名字很好听。可当他推开门,真正见到对方的那一刻,还是意料之外地愣在了原地——目黑莲下意识抬头看向他的眼睛,像是刚刚淋过雨的小狗,湿漉漉的,在他们对视的瞬间淌过某种浮动的不安。

然而,那样的情绪暴露是短暂而细微的。更让人难以忽视的是,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弟弟有着格外精致的面庞。年轻男孩的眉眼生得锐利精巧,鼻尖却又有着恰到好处的圆钝,这让男孩沉默的时候显得有些凌厉而疏离,笑起来又格外柔和。

不过,深泽辰哉很快回过神来,率先别开了视线,然后熟练地摆出礼貌而得体的微笑,对着已然入座的女人和父亲鞠躬,再和同样起身来冲他微笑的目黑莲点头示好。

席间,深泽辰哉始终扮演着一个好长子的角色。他大多时候安静地吃饭,只在大家都沉默的间隙才向初次见面的女人举杯,并亲切地称呼其为伯母,再适时地为目黑莲夹菜,问他多大,在做什么,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地方。这些问题大多友好且无关痛痒。深泽辰哉偶尔也会参与男人与女人之间暧昧老练的对谈——对中年男人嘴里吐出的似是而非的情趣玩笑装作不知,故作懵懂地说出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语,惹得两个正沉迷于更激烈爱恋的中年男女嗤笑出声,然后打趣他说,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目黑莲把这些看在眼里,并不说话,只愈发对他这个平白生出来的哥哥好奇。他觉得这个并不比他大多少的男人似乎有着一种包容一切的力量,一种近乎冷漠的温柔。深泽辰哉漂亮五官下几近标准的微笑里好像缺乏诚实——每当深泽辰哉敛去笑意,只沉静地看向某处时,那双略微狭长的眼眸便会微微眯起,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只有在两人偶然对视的瞬间,目黑莲才能从中窥见某种热烈的情感涌动,好似在夜晚的山谷听见木柴哔哔剥剥炸裂的声响。

于是,在饭局快要结束的前夕,目黑莲捏了捏手里的筷子,不合时宜地开腔:“我有一个请求。”这样鼓足勇气才说出口的言语被下意识地放大了音量,显得笨重又滑稽,但放在将将成年的男孩身上,却格外真诚。

听见目黑莲的声音,深泽辰哉的父亲先是一愣,然后爽朗地笑出声:“目黑有什么想说的,就轻松地说出来好啦。”

闻言,目黑莲下定决心般地抬头看向深泽辰哉的方向:“嗯,我听说fukka桑在外面独居,不知道…我可以过去借住一段时间吗。”

……

“嗯?”被叫到的人有些猝不及防,下意识地疑惑着出声。

“啊,不好意思,的确是有些冒昧的请求吧。”见状,目黑莲冲深泽辰哉微微倾身,抿了抿嘴,还是接着补充道:“因为我和母亲也是今天才准备搬到深泽先生的宅邸。但我想,更换住址还是会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吧。何况又是和…”目黑莲顿了顿,一时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便好似求助般地继续看着深泽辰哉:“总之…不知道,我能否先去兄长的家里适应一段时间呢。”

目黑莲呼出一口气,终于把自己的请求全盘托出,哪怕每一句话都让在座的人感到堂皇。

而在短暂的沉默之中,深泽辰哉也饶有兴致地迎上了目黑莲的视线。可他并没有立刻回话——他发现,这个不愿意对他的父亲改口,却懂如何叫他兄长的弟弟,原来不止有着一双小狗一般让人怜爱的眼睛。

看来,现在的小孩聪明很多呢。深泽辰哉突然想到。他刚进电视台做实习编导时,泷泽秀明是他的主管,教导他一切事务礼仪。可他却一直不敢和泷泽太过亲近,直到三四年过去,泷泽递给他一张写着自己号码的卡片,对他说“给我打电话”,他才真正和泷泽秀明熟悉起来。

可目黑莲的母亲见深泽辰哉沉默,便焦灼着以为深泽不愿意,立刻搓着手准备为目黑莲的失礼道歉。这时,深泽辰哉才终于笑着开口:“当然可以,正好我家里还有很多备用物品没机会使用呢。一会我可以帮你一起把行李带过去。”

“真的吗,非常感谢。”说完,目黑莲的眼神一亮。

其实,目黑莲对此并不诧异——他想深泽辰哉不会拒绝自己,或是说,他确信,深泽辰哉绝不希望自己温柔善良的形象只因他的三言两语,而有一丝一毫的损坏。

闻言,深泽辰哉扬起嘴角,举杯饮了一口酒,才又继续礼貌地回道:“嗯,不客气。”

“啊,那真是太感谢了。”终于。目黑莲的母亲也紧跟着开口,然后偏头冲深泽辰哉的父亲给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

中年男女将各自的孩子送上叫来的黑色轿车,然后在后视镜里冲他们挥手,用他们已经听不见的声音反复叮嘱,注意安全。

深泽辰哉也笑着点头,将身子探出窗外,恭敬地回礼。而目黑莲坐在深泽辰哉的身旁,依旧打量着深泽辰哉的一举一动。

而后,车子启动,司机规矩地掌着方向盘,并不多言——前后座之间宽厚的玻璃板隔绝了双方对话的可能。除非贴着传声筒说话,不然两侧的声音丝毫没有穿透的空隙。

于是,只有发动机闷闷的声响响彻在这个昏暗的,狭小的空间。可目黑莲和深泽辰哉都并不准备打破它。他们沉默地端坐着,享受着这种只有在彼此都不了解时才会有的,尴尬、生涩而又微妙的氛围。目黑莲仍旧毫不掩饰地看向深泽辰哉,看车窗外时隐时现的路灯打进来的光。落在深泽辰哉的睫毛上。而深泽辰哉安静地坐在一侧,微微偏头看向窗外的风景。

直到车子拐弯时,目黑莲突然失去重心,身子倒向了深泽辰哉的方向。哪怕他立刻摆正了姿态,膝盖还是避无可避地撞到了深泽辰哉。见状,目黑莲连忙坐直,有些慌乱地用手掌扶住自己又止不住靠过去的膝头。

而被碰到的人也下意识地垂头瞟了一眼。可只一眼,深泽辰哉便被目黑莲一丝不苟的姿势逗笑。他第一次坐在泷泽秀明身边吃饭,跪坐着夹菜时,也总是会不小心碰到泷泽秀明的腿侧。而这种本没什么所谓的正常接触,却让他没法不在意。于是,那一整顿饭,深泽辰哉都以一种极为扭捏的姿势持续了下去,以尽力避免任何潜在的接触。

“所以,为什么不回家?”

深泽辰哉终于把目光从窗外移向了自己身旁的男孩,很温和地开口问道。

“因为…”目黑莲看着深泽辰哉,答得很轻快:“那只是我母亲和你父亲的家。”

闻言,深泽辰哉虽然一顿,但还是点点头,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嗯,也对。”他不想去深究目黑莲的答案。

而目黑莲原本以为深泽辰哉还会再问些什么,可此刻对方却不再接话,只继续沉默,好像在等目黑莲接着说下去。

于是目黑莲紧接着说道:“所以,我想请fukka桑收留我。”

“啊,不对,”目黑莲笑了笑,又说:“应该是,还好fukka桑收留了我呢。”

目黑莲说完,车子也猛地停在了一个路灯下,两人由于惯性不自觉地向后仰去,身体轻轻撞向了椅背。

这是深泽辰哉今天第二次因为目黑莲的话语而感到震动。

他开始隐约觉得自己身旁的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的危险。目黑莲每一次直白的袒露,都让他感到兴奋,感到动摇,让他情不自禁地也想要袒露,想要靠近。让他忍不住地想去试探,想要剖开自我说——你不知道,其实我是这样的一个人。

于是,深泽辰哉,终于很认真地抬眼看向了目黑莲。

“为什么是我。”

目黑莲歪歪头,几乎没有思索地答:“因为,fukka桑是我遇到过的,最温柔的人。”

“我对fukka桑很好奇呢。”目黑莲继续笑着开口。

……

这让深泽辰哉没什么反驳的余地。

其实,很多人都用温柔这个词形容过深泽辰哉,而深泽辰哉也同样以此自诩。可他和目黑莲认识不过数个小时,对方这样的评价,反倒让深泽辰哉有种被背刺的心虚。以至于这一刻,深泽辰哉不再带任何假设去揣度目黑莲的心,以让自己给出所谓最温柔、最善良的回应。他只很迫切地想要从目黑莲的眼睛里找寻些别的证据——目黑莲只是在撒谎的证据。

但深泽辰哉好像失败了。

年轻男孩看向他的眼睛无比真挚,澄明,像是落在蓝色海面上的白色浮标,并不为任何无关的事物所动摇。深泽辰哉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

于是,在漫长的对视里,深泽辰哉所有的伪装还是被目黑莲轻而易举地卸下。他曾花费了数年时间从泷泽秀明那里习得的自我约束、道德和优雅都统统被深泽辰哉有意地抛到了脑后。

因为,深泽辰哉的心底突然萌生出某种可怖的想法。

——他不止想要目黑莲对他的好奇。

他想要得到这个年轻男孩的心。

/

但那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对峙。

毕竟,那样无理的想法,在那之后也只很偶尔的在深泽辰哉的脑海里闪过,并没有成为任何更深刻的东西。

实际上,深泽辰哉和目黑莲的相处很简单。毕竟,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只是两个初识的陌生人,平白因由他人情感而被迫踏入对方生活。哪怕之后更紧密的联系全属自愿,但也只能算是两人一瞬间的冲动所至,没有参考,更没有对错之分。

但有时候,深泽辰哉看着目黑莲站在阳台上,学着他的样子,给他胡乱摆放的、已经枯萎了的植物浇水时,心底也会生出一点幸运和感激。

这种感激不是对目黑莲的,更像是对他自己的——他其实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擅长同旁人相处。于是,他常在深夜里回想起他和目黑莲初见的场景,想起目黑莲的眼睛,目黑莲的声音,想起那天路灯闪过时对方撞上他膝盖的温度……然后,逼不得已地反问自己,他怎么会答应目黑莲?甚至也会鼓起勇气想,他到底想从目黑莲那里,得到什么呢。

但这答案太难找,深泽辰哉也并不想钻牛角尖,反正现在和目黑莲住在一起的日子并不难熬,甚至时常让他感受到某种陌生的快乐——这种快乐能冲淡许多细碎而尖锐的痛苦。

在没什么特别的日子里,深泽辰哉带目黑莲走过了许多东京的街巷,掀开各式小店的门帘,同服务生说请来两碗拉面,然后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嗦嗦地吸完所有面条。偶尔店里空闲时,和深泽熟识的老板也会出来亲自问候招待,然后深泽辰哉便会笑着指着目黑莲说,您好,好久不见,这是我的弟弟。面条很好吃,多谢款待。

深泽辰哉不上班的时候也会爽快地答应目黑莲的请求,帮他拍摄学校里的各种媒体作业。但深泽辰哉平日里其实并不喜欢拍照,过去也只有泷泽秀明爱用拍照这件事作弄他。于是,当目黑莲将摄像头翻转过来对着站在他身后的深泽辰哉开心地挥手时,尽管在意着自己没有打理好的发型,可深泽辰哉还是一边捂着头发,一边脸红红地陪目黑莲拍完了所有内容。

就好像,意外地,他们本就该以这样的方式相识而后生活下去。

当然,深泽辰哉也依旧时常能在公司走廊或是电梯里遇见泷泽秀明。只是除了微笑问好,这里已经没有太多的话题允许他们在一个平常的午后说笑交谈。从前总被泷泽说“笨笨的”深泽辰哉,如今已经能够熟练地按照泷泽秀明所教他的方式去应对泷泽——仿佛他们从来都只是擦肩而过的前辈后辈,把该说的话,能说的话都默契地留在了东京某个温钝的秋天。

后来,目黑莲在二十一岁之前拿到了驾照,他开车接的第一个人是深泽辰哉。

那时是一月,东京的冬天,天空里飘着雪,薄薄地盖在一栋栋透明高楼的天台上,反倒让人觉得不那么冷。目黑莲打电话给深泽辰哉,问他有没有下班,他在楼下等他。深泽辰哉听完一愣,有些意外地噢了一声,便问道你在哪?而目黑莲说话的热气透过听筒,呼呼地传进深泽辰哉的耳朵里,他说,你向下看。

目黑莲站在电视台门口的路灯下,道路上铺满了雪,路上的行人垂着头匆匆地向前赶,只有目黑莲停在那。白日里的路灯并不工作,哪里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深泽辰哉握着手机走到透明玻璃板组成的外墙下,呼吸变成一层湿润的雾,他就是透过那层雾看见的目黑莲。

他看见目黑莲站在那,隔着遥远的距离望向他,冲他挥手,冲他微笑,少年垂在眉尾的黑色发丝上挂着星星点点的白色雪花,化了又落下,落下又化掉,变成着漫天飞雪里的一粒,最后落在他的眼睛里。

于是深泽辰哉挂断了电话跑下去。他跑得很快,很急,那样子看着并不成熟而得体,甚至不小心撞到了路过的同事。可深泽辰哉一边道歉,一边依旧踩着楼梯向下跑去。他突然很想这样做一次。直到走完最后一个台阶,他用力地推开门,冷冽的空气扑过来,他握着把手,站在玄关,才终于看清了目黑莲站在那里等他的样子——目黑莲穿着一件牛仔外套,里面套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冲他挥着手里的汽车钥匙。

“Fukka桑来的好快。”目黑莲笑着看向深泽辰哉说道。

“是吗?”深泽辰哉的声音里还有些喘:“可能是,不想让你等太久。”

“只是这样吗?”

深泽辰哉跟着笑了一下,没有接那句话:“好了,走吧。”

“好。”

目黑莲没有追问,他把钥匙揣回了口袋,肩膀贴着深泽辰哉的手臂,这给他一种很安心的感觉。目黑莲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和深泽辰哉是怎么变成今天的关系,可他却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心底里真正的想法正在变得愈来愈清晰。

“所以,fukka桑为什么这么久还不去考驾照。”目黑莲随口问道。

“因为…”深泽辰哉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因为,总有人会来接我的吧。”

“切,你这人。”目黑莲被深泽辰哉语气里藏着的得意逗笑:“确实,你说的也对。”

目黑莲给深泽辰哉拉开门,然后转身坐到了驾驶座上。

雪还没停啊。

目黑莲可靠地将车子启动,扶着方向盘,而深泽辰哉则悠悠地看着窗外。

雪花依旧在空中飘舞,而从窗外闪过的一排排梧桐树则在冬日里变得光秃,残破,里面或许还夹着几株樱树。这让深泽辰哉突然想到他放在阳台上的那株樱花苗。他突然很想赶快回去——回去看看他那株同样赢弱的、干枯的、只留下粗燥枝干的樱花苗是不是还留在那。

/

后来,目黑莲渐渐从深泽辰哉的身上读到许多别的东西。

起初,他确实对深泽辰哉好奇,怀着些许质疑戏弄的心态,像是青春期喜欢恶劣玩笑的高中生,想要去试探自己感兴趣的人的底线在哪,本真在哪。可日积月累,当目黑莲在某个夜晚,看见深泽辰哉坐在阳台上望着一株死掉的植物时,他突然意识到——

深泽辰哉,好像是真的温柔。

这种认知没由来地让目黑莲感到惊慌,感到迷惘,让他不由得自我怀疑,怀疑深泽辰哉始终允许他留在这里的原因是不是也只是他本身的“温柔”天赋。

因为,那样的眼神没有任何伪装的可能。目黑莲站在那里想到。那是他第一次从深泽辰哉的眼睛里看出某种可以称之为孤独的情感。而那样的视线却落在早已没有任何生机的死物之上,平静的、透明的,像是无意落在某处扑闪着翅膀的蝴蝶,那么淡漠却又游移着徘徊的不安。

而深泽辰哉过了许久才发现站在自己身前的目黑莲的影子。他在那一瞬间慌乱,原本怀抱在他手里的,丑陋的、狭小的花盆,也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而落在了地上,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滩污泥和陶瓷碎片。

那株枯死的幼苗也躺在其中。

目黑莲看着深泽辰哉,而深泽辰哉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死物——那株樱花苗曾短暂的开过一个花苞,然后就死了。

那是泷泽秀明送给他的最后一个礼物。

可深泽辰哉在这一刻却意外地不觉得难过,不觉得悲哀,反倒有种解脱的释然——好像一直梗在心间的事物终于以一种规律的,理所当然的方式被完结。连带着他心里枯竭扭曲的部分一起被连根拔起,宛若他长久的痛苦终于在这一瞬间变得毫无意义。

但无意识的,深泽辰哉还是落下泪来。目黑莲比他发现的更早。站在他身旁的年轻男孩沉默地给他递来了一张纸,而深泽辰哉看见自己眼前的白色纸巾上浸出一圈圈暗色,才发现自己的失态。

他从目黑莲的手里接过纸巾,然后覆在脸上,笑了。

“目黑可以帮我去拿个扫把吗。”深泽辰哉整理了一下表情,接着说:“不好意思,失礼了。”

哪怕是现在,深泽辰哉还是没办法不想到泷泽秀明曾对他说过的:不能在别人面前流泪。毕竟,很多年里,他都只在泷泽秀明面前有过哭泣的时刻。

可这一句话,就像是一根纤细的银针,插进了目黑莲的指缝。

目黑莲在这一刻,终于听清了一直萦绕在自己心底里的声音到底是什么。他从未有过比此时更清醒的认知。

于是,他没有离开,而是也走到了阳台上。夜晚带着寒意的冷风吹过他的耳畔,他蹲下身子,忽而有些强硬地捧起了半跪在那整理着碎片的,深泽辰哉的脸颊。

目黑莲用指腹轻轻拂去了深泽辰哉眼角还未干的眼泪。此刻,年轻男人的脸上再没有任何示好的微笑,甚至带着些许强硬和压迫——他桎梏着深泽辰哉的下颚,让深泽辰哉只能看向他。

深泽辰哉没有挣扎,依旧温和地笑着,好似带着年长者的包容和怜爱,任由目黑莲捏着他的颚骨,甚至让他感到有些疼痛。

但过了许久,目黑莲才带着一点几不可闻的悲伤,开口对深泽辰哉说道。

“Fukka桑,不要把我当笨蛋啊。”

……

深泽辰哉的嘴角一动。

深泽辰哉久违地又望向了目黑莲的眼底,那双眼睛依旧没有任何谄媚可言——目黑莲看向他的目光还是干净,诚实,只似乎比之前多了某种玻璃般透明而坚硬的悲悯。

但就在这一刻,深泽辰哉好像也从中找到了他到底想要从目黑莲那里得到什么的答案:目黑莲那双干净的、炽热的眼睛,是他永恒的,可以论证一切的,最纯粹,最热情的理想容器。

/

寂静的夜晚,沉郁地像是要炸裂一般。

其实,那夜之后,深泽辰哉也没明白,他到底是怎样就得到了这个年轻男孩的青睐,哪怕他只在很偶然的瞬间有过那样的欲念。

他想,也许,他只是把他从泷泽秀明那里所学来的东西做得很好,而他的确是被泷泽所塑造的。

可是,深泽辰哉也不敢说自己完全无辜。只他对于目黑莲的“想要”好像与爱情无关,大抵,也同样来源于一种好奇,一种自私的试探——他只想知道,目黑,你又会不会说出口呢。

就像他曾经没做到的那样。

/

泷泽秀明结婚那天,深泽辰哉坐在宾客席上,很平静地同旁人一样,给泷泽秀明和他新婚的妻子举杯,敬酒——他是旁人眼里,泷泽秀明最引以为傲的作品。

可他只看着那个温柔美丽的女人,衣着华丽,恰如其分——没有比他做的更好,也没有比他做的更差,让他不得不承认,一切都结束了。

而深泽辰哉看着泷泽秀明的指节处一寸寸地套上那枚银色的金属指环时,他突然不知道,他对泷泽秀明的爱,究竟是在开始前没有想到终结,还是正因为想到了终结才开始的呢。

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有一天,泷泽秀明坐在驾驶座上,第一次在他说话时转头看向了他的眼睛,将他额前的刘海抚平,然后玩笑般地将镜头凑到他的睫毛前按下了快门,说:“好啦,就到这里吧。”

深泽辰哉停住了话茬,有些疑惑地对上了泷泽的视线。

可泷泽只看着深泽辰哉的眼睛,又说了一次。

“就到这里吧。”

那是深泽辰哉第一次从泷泽秀明那里得到了回应。

觥筹交错间,深泽辰哉还是放下酒杯,裹紧了衣服,走出了那座华丽的宴会厅。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车道上,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向前走去。主干道上青绿的叶子被映得发黄,发干,飘落到地上,被人踩踏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深泽辰哉目无旁人地蹲下身子,用手指轻轻夹起了一片,放到眼前。他看见枯黄叶子的茎脉蜷缩在一起,变得坎坷,曲折,连带着叶面也变的皱巴巴的。那被蒸干了养分的枝叶甚至不需要撕扯,轻轻一握就能散的七零八落,只剩下枯槁的茎像是尸体的骨骼一般残存在他的手心。

/

深泽辰哉生日那天,目黑莲载着深泽辰哉去了海边。

副驾驶的椅背是深泽辰哉习惯的高度——目黑莲借着去学校顺路的名义,每天都会送深泽去公司。深泽辰哉有时坐在副驾驶上补觉,有时会赶当天工作的早报,偶尔也会拿着饭团混两口早饭。

他们之间没有太多多余的对话,深泽辰哉也不会再像他们初识时那样在意所谓周全的礼仪。

而目黑莲也不得不承认,深泽辰哉确实有着清晰的自我认识——他总会去接他的。

但当深泽辰哉偶尔偏过头去看目黑莲时,还是会看见他十七八岁的时候,泷泽秀明在路上遇到下雨没带伞的他,而第一次叫他坐上车的情景。而后,泷泽有时会载他回家,有时会载他去建材市场吃饭,有时也会单纯地打着应急灯把车停在他家楼下,然后坐在那里听他说话。

那时,深泽辰哉会说很多话,有些和工作有关,有些则没有。但他无所谓,只洋洋洒洒地开口,而泷泽秀明就打着双闪静静地听。他不总回应深泽,只偶尔温温和和地笑。

其实,深泽辰哉到底也没问过泷泽秀明爱不爱他,或是爱没爱过他。这话太失礼。泷泽教给他的礼仪道德不允许他问出口。可深泽辰哉还是用了很多别的方法想要尽可能贴切地宣之于口,哪怕这并不重要,哪怕没人知道那些言语背后究竟映射着何种情感。但每一次堂堂正正说出口的瞬间,对于深泽辰哉,都是有意义的。

……

“到了。”

目黑莲凑到深泽辰哉的耳边,小声地叫醒了半梦半醒间的人。

闻声,深泽辰哉像是被惊到的小兽一般战栗了一下,而后才迷迷糊糊地撑开眼睛清醒过来。目黑莲坐在他旁边,又对他说了一次,到了。

时至傍晚,落日被包裹进薄薄的云层之中,泛着橙红的光晕,一点点洒进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平静蔚蓝的海面在他们的眼前徐徐展开,透过汽车玻璃漾出一道道模糊的波纹。

深泽辰哉坐在那里,顺着刚好的视线,抬眼看见了暗蓝色的天际一点点侵蚀掉那最后一点太阳的光影,同远洋奔腾而来的波涛连成一片,最终一起被推进他们脚下的沙砾之中,变成淡淡的泡沫,再重新退回海洋。

而后,再广阔的海洋都就此终结,而陆地由此开始。

这是深泽辰哉第一次在这样的时间,坐在车上,沉默地看向大海。他心底难得安静——他没有联想到任何事物,只是单纯的看着眼前的这一片海。

目黑莲没有打扰深泽,他只陪他安静的坐在那。直到深泽辰哉忽然推了推眼镜,笑着解开了安全带问他:要不要下去走一走。目黑莲才点点头,说好啊,然后在他准备拿件外套递给深泽时,看见深泽辰哉已经开门站在了车旁等他。

他们并肩走到了沙滩,不一会儿细碎的沙子便渗进了他们的鞋子,贴在他们的脚底。但深泽辰哉没有停留,他依旧沿着海岸走,直到离海边还有一段距离,灯塔处的灯光已然变得昏暗而微弱,再照不清两人面容,深泽辰哉才坐了下来。

顺着脚印陷下去的方向,目黑莲也自然地坐到了深泽辰哉的身边。记忆里,深泽辰哉总是在配合他——他想去哪里深泽辰哉便会陪他去哪,他想得到什么深泽辰哉便会尽其所能给予什么,而这是第一次,深泽辰哉站在他的身前,只按照他自己的喜好,沉默地引领着他。

以至于,哪怕他至今仍然不完全知道深泽辰哉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也觉得没关系,没关系。

他甘愿入场。

“Fukka桑,生日快乐。”

在咸湿的海风里,目黑莲对着已然漆黑一片的海面,突然轻声说道。可目黑莲不确定深泽辰哉有没有听见,因为坐在他身旁的人,依旧只是沉默地望着远处,直到感受到被强烈地凝视,才偏过头来,借着斜角处微不足道的光亮看向他。

然后,深泽辰哉忽然没头没尾地答道。

“目黑。”

“我好像,还是没什么可以给你的。”

深泽辰哉说话的语气里好像带着些遗憾,愧疚和惋惜。但目黑莲顺着轮廓看过去,还是觉得,深泽辰哉说这话时,有着某种轻松和快乐。

……

这没有错。

“对不起啊。目黑。”深泽辰哉接着说道。

这是他第一次,打从心底地,对这个真正诚实、温柔和明朗的年轻男孩,感到抱歉。

因为,在这片广褒无垠的黑暗里,在目黑莲喑哑的注视里,深泽辰哉后知后觉——他好像也在一年又一年的追随与仰望中走到了昔年泷泽秀明的位置,好像也成为了那个坐在一旁只微笑聆听而不动声色的年长角色。

可他突然不想再执着地从目黑莲身上证明什么。

就当,也有人默许他,爱了那许多许多年呢。

深泽辰哉想。

/

但彼时,目黑莲并不理解深泽辰哉的话语。

他只看见深泽辰哉突然跪坐着支起了身体,双臂交叉,顺着身体的曲线将身上那件薄薄的T恤衫脱掉,而粘在那上面的沙砾也就随着他的动作而簌簌地落下,像是无数珍宝里,最华艳的,沙钟的声响。

肉体的征象无比奇妙。

在几近黑暗的旷远空间里,目黑莲好像依旧能看见深泽辰哉坐在他身旁,轻松地脱掉了上衣,微微起伏的雪白腹部处闪着干沙和贝壳细末的光亮。而他们的周围,是沉默伫立着的灯塔,高高翘起的渔船,和挂在一侧泛着清辉的朗月。

而后,掠过沙滩的潮风将他们两个人包裹在一起。深泽辰哉不再说话,只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贴上了目黑莲的脸颊。起初,那些吻是颤抖的,如履薄冰,战战兢兢,让深泽辰哉忍不住将手掌攀上了目黑莲的肩膀,然后再一点一点地向内探寻,裹缠,变得湿润而没有隔绝。像是海中残存的浮冰碰撞,不顾一切地想要拉住对方。

但在那一刻,目黑莲只觉得怅然若失。

原来,深泽辰哉是真的温柔。

于是,亲吻的间隙,目黑莲还是推开了深泽辰哉。他从那个吻里抽身,拿起了外套套在深泽辰哉的身上。

就在恍惚之间,他们头顶的天空也突然闪过几道星星点点的光影,然后海浪声骤起,来得远比白日要浩大,而原本距离他们遥远又沉寂的海面与沙滩,也在此刻被混杂在了一起。

目黑莲借着淡淡的微光,抬手抚上深泽辰哉的侧脸。目黑莲的拇指在他的眼尾一下又一下地轻触,然后他凑上去,吻了深泽辰哉的眼睛。

他笑着对深泽辰哉说。

“你还是不爱我。”

……

轰。

你还是不爱我。

好像横在宇宙之间亘古不变的潮汐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在海浪退去的瞬间,深泽辰哉再没有从目黑莲的眼睛里看见其他任何人的踪迹。

而在渔船晃动的光影里,在潮湿黑暗的海浪里,在目黑莲颤抖的声音里,深泽辰哉也终于,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是啊,你不爱我。

你不爱我。

/

这是泷泽秀明教给他的最后一课。

在深泽辰哉爱着泷泽秀明的那些年里,他也有过许多许多想要亲吻的瞬间。

比如,他们无数次平静的注视里,沉默着的澄黄色光影里,深夜时月光蹿进窗帘的缝隙里。

可是,深泽辰哉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他从泷泽秀明那里学到的东西终究是太多太多。以至于,对于泷泽,深泽辰哉始终虔诚地相信,虔诚地仰慕。

他一次又一次地回想着泷泽唯一一次回应他时说的那句话,爱不是占有,不是终点,爱只是万千路径中的一条。爱是一次又一次平等地注视。

于是,他在那份爱里保持沉默,保持克制,不带任何目的,没有任何期盼,只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爱不是占有,不是终点,爱只是万千路径中的一条,爱只是一次又一次平等地注视。

可是,这一次,深泽辰哉看着目黑莲的眼睛,他突然很想,很想反驳泷泽。他想说,不对,不对,takki,你看,你说的不对。

爱可以得到,可以占有。爱可以是仰望,是依赖,是万千路径中的唯一终点。爱本就是万物之心。

如果不是因为对你艰难而又苦涩的爱意让我淌过了那漫长而又枯燥的等待。二十岁的深泽辰哉又能拿什么劝慰自己在这条路上,等一等,再等一等。

……

深泽辰哉终究在目黑莲的声音里流下泪来。

他只好微笑看着目黑莲的眼睛说。

“那你就当作是…赔我那株樱树苗吧。”

/

此刻,风平浪静。

 

FIN.

Notes:

番外

深泽辰哉想,命运若是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还是会爱上泷泽秀明,也还是会想要目黑莲爱他。哪怕这爱自私晦涩,无果无实,但他总归要走这么一遭。走得越跌撞坎坷,这爱便在旁人眼里显得愈伟大悲壮,愈值得众人流泪,众人遗憾。泪流下罢,才终于教他懂什么是爱,教他终于也值得被人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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